“你冷?”
他立刻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的哆嗦,附到她耳边问了一句,她咬着腮帮子摇头时,他已经转向侧旁的杨誉:“把大氅解下来!”
他自己那件千疮百孔的外衣,方才上马时便已经罩到了她身上。
杨誉连问都没问一声,立刻照他吩咐脱下,抛了过来。徐若麟一把接过,低头对她道了一句:“乏了的话,不必撑着。”随即将她整个人从头往下罩得严严实实,隔了层氅,将她的头轻轻按到自己身前,便继续往前。
耳边呼呼的风声一下消失,她的眼前也漆黑一片。渐渐地,鼻息里开始弥漫着一种似曾相识的雄浑味道,只不过,与记忆里的相比,此刻仿佛还多了丝淡淡甜腥……她仿佛被熏着了。终于,眼睛闭上了,身子也慢慢软了下来,歪着头,完全靠在了他的胸肩之上。
一直纵马奔驰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那片火烧云也远得只剩模糊红光的时候,初念终于被耳畔响起的一阵马儿响鼻甩蹄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睛,扒拉开罩住自己的大氅,伴随迎面涌来的一股寒意,隐约看见面前出现了一座四方宅院,便是乡间常见的那种士绅宅子。
“到了。”
徐若麟下马,抱她下来。刚落地,初念身子晃了下,被他一把扶住。
“我没事,谢谢……”
初念站稳身子后,轻轻掰开他握住自己臂膀的手,道了声谢,低头跟着前头的人往里而去。
庄子的主人姓胡。很快便亲自迎了出来,将一行人马让了进去,最后警惕地四下看了下,吱扭一声,将门紧紧关闭。
热水盥洗之后,初念换上了庄子里丫头送来的一套普通衣物,问了声,知道徐若麟他们都已经重新裹伤,此刻应该都暂歇了下去,怔了片刻,终于也和衣躺上了那张烧热的土炕。辗转之中,只觉腹中柔肠千结,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念头在争先往外钻,却又乱成一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直到东方快泛鱼肚白了,这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想醒来之时,却觉头痛欲裂。原来她身子一向娇弱,担惊受怕了这许久,昨夜一开始被邹从龙带着逃亡时,又狠狠吹了寒风,此刻睡一觉,不但没歇回来,反倒发作出来,成了病。
初念喝完了庄子里丫头送来的药,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睁眼见是徐若麟进来了,忙挣扎着要坐起来,徐若麟已经一个箭步到了她身前,示意她不必起来。
过了一夜,此刻他也已换了衣衫。着了身海青常服,脸也刮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隽瘦的下巴颏,看起来很是俊朗。这才是她一贯印象中的徐若麟。昨夜若非是她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此刻面前的这个人,便是那时候那个满身挟了浓重杀戾之气的英悍男子。
初念见他此刻停在炕前望着自己一语不发,心中一阵惭愧。只实在是没力气撑着了,只好慢慢躺回枕上,低声道:“我真没用……总是给你们拖后腿……”
徐若麟见她一把乌发散乱于枕上,两颊双唇烧得赤红,一双眼睛愈发大了,带了点病态的清亮。忍不住探手过去摸了下她额头,十分地烫手,不禁微微皱了下眉。落入初念眼中,心中更是不安,急忙道:“我晓得你事忙,你们先去好了。我在这里等周管家他们来就行。”
徐若麟没有回应,只扯了条凳坐到她榻前,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第三十八回

初念听他问及自己以后打算,脑海里便立刻掠过先前她托母亲王氏捎带给祖父的那封信,不禁一怔。
徐若麟此时,却是丝毫不知她的心思,见她表情呆呆的,以为她还迷惑不解。踌躇了下,终于望着她,提醒道:“我是说,出了这样的事,你回去后,我怕你会受委屈……”
初念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似她那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赵竫派来的假扮贼人强行掳走,如今事发过去已经十多天了,就算她像此刻这样清清白白地回去,也是有嘴难辨。在这个视女子名节甚至重于性命的大环境下,想来绝不会有什么好名声了……
倘是从前的司初念,遇到了这样的事,徐若麟此刻的担心倒也不是多余。只是如今的她,想法却早已有些不同了。见他望着自己,便哦了一声,只道:“我不回去的话,还能去哪里?事情虽非常,只也非我所愿。我问心无愧,谈不上受委屈。”
徐若麟见她斜斜侧卧于枕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睫微垂,神情十分平静,瞧不出半点的勉强刻意。压下心中随之而起的惊诧,定定注视着她。
她会这样应答,让他确实感到意外。
她和他这种司国太口中所谓“无君无父”的异类完全不同。他太了解她了:名门闺秀,所以珍视名誉,愿意为了旁人的目光而掐灭自己的天性里的鲜活。上一世,倘若不是他费劲心机出尽手段,她想必就会是那样一个持守着淑贞直到老死的女子。也正是因为她这样的性格,那时候的他,其实亦一直明白,纵然她已经被他占有,但那颗心,却始终没有像身子那样与他契合为一。哪怕,偶尔即便能从她那里感受到些须两情相悦带给他的真正欢愉,但欢愉之短促,也就如一间暗室偶尔被开了下窗,方透进半缕的阳光,随即便又被紧闭了。而屋子里,剩下的只是更为长久的沉默和无尽的黑暗。所以方才,在他步入她屋子前的设想中,他觉得她应该正在为此焦惶,甚至想象过她遭受流言蜚语后无助哭泣的模样。就这样送她回去的话,他实在是一百个不放心。也是极力忍住了,才在说完那句话后,没有接着说出“你要么不用回了,往后跟着我便是”的话……所以此刻,得到她这样的反应,饶是向来机敏的他,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接口。沉默了片刻后,终于迟疑地搓了搓掌心,再次求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倘若有顾虑的话,跟我说没事。我会……”
初念浓密的长长睫毛微微动了下,抬眼看向他,打断了他的话。
“大伯但请放心,我真的没什么。就算真有人拿这说事,我也不会在意。我既不在意了,又怕什么闲言碎语?”
徐若麟凝视着她,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这一刻,连他自己也有些迷惘了。对于能说出这种话的这样的一个她,他到底是真的放心了,还是更加不安了?如果说放心,是因为此刻的她比他想象中的她更加坚强明智的话,那么他心底里的那丝悄然而起的不安,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还来不及细想,见她已经撑着炕沿起来,坐跪后,朝他深深裣衽一礼。
她的这种客气举动,让他心底里的那丝不安愈发浓烈起来。像被针刺了一般,猛地从凳上起身,有些仓促地道:“弟妹,你这是做什么?你还烧着,快躺下吧。”——他在心里,是一千一万个想唤她“娇娇”,就像昨晚生死之隙他心无旁骛时随心随性唤过她的那样。但是此刻,面对这样的她,“娇娇”两字,却是如鲠在喉,咽不下,更吐不出。
初念施完礼,抬起身郑重道:“从昨夜到此刻,初念一直都没机会向大伯和邹大人他们道谢。方才这一礼,烦请大伯帮我转达到他们面前。你们都是铮铮的汉子。救护之恩,初念铭记在心。惜无以为报,往后能做的,也就是在佛前时时祝祷祈福。我晓得你们和我不同,并非闲人。如今到这里了,倘若还因我而滞步,我实在惶恐。你们有事尽管先行离去。倘若不方便叫人晓得这处所的话,再过两日我好些,烦请这里的庄主将我送去济南与他们会合便是。”
徐若麟盯着一板一眼说话的她,胸中忽然像被压了块巨石般地躁闷起来,勉强压下不快,不过只嗯了一声,道:“这里确实不便留这么多人,他们今日便先走。我留下。你主意既定,等你病好后,我会叫此地庄主送你去与他们会合,就说你被劫的当日恰被他偶遇所救。这家人祖上是开国功臣,如今的庄主也素有侠名。有他出面说话,也算勉强遮掩一二。我不扰你了,你好生歇着吧。”
初念对于他的了解,决不会比他之于她少半分。他才开口,她便听出了他话声僵硬,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了。等他说完这段,悄悄抬眼,见他已大步转身,撩起厚厚的门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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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这才慢慢躺了回去,闭上眼睛。
她的头,因了伤风的缘故,此刻还挖疼挖疼的,但是一早睁开眼后,脑子却比昨晚要清醒了许多。
不是她真的已经强悍到一切都无所畏惧了。她也不愿遭遇那些可能的流言蜚语。但是现在,除了回去徐家,她还有什么更正当更好的选择?司家的大门,还远远没有到可以向她重新敞开的地步。而倘若她因了畏惧人言和和背后的指指点点,真的便如徐若麟话里的隐含之意那样,随了他而去,就算就此得他一世庇护,但这一辈子,她也将永远见不得光了。且一旦这样,这和前世的他与她,又有什么区别?
她蹙紧眉头,伸出双掌用力按压两边太阳穴,发出一声低低的苦恼吟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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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两天,她没再见到过徐若麟。倒是在养病的时候,认识了这家才十三岁的姑娘苏世独。
说起这苏姓小姑娘,初念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跟她初见赵无恙时那样,活生生地被吓了一大跳。
那是到了这庄子后的次日下午,她喝了药,药性发作,闭着眼正睡得迷迷糊糊,忽似觉到炕头边有人在磨蹭,一个激灵醒来,便见一个穿了玉色锦服,年纪与赵无恙相仿的俊俏小公子哥儿正趴在她胳膊边歪着头在打量她,登时吓得差点没弹坐起来——赵无恙是也不大守礼,但还没眼前这个少年来得狂狷。虽也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但毕竟,这样凑到她一个正在睡觉的女眷炕边,也实在是太无礼。
初念猜到他应是这家人的公子或贵客,也没看第二眼,勉强压下不快,正要唤外头的丫头进来,这小公子却嗤地笑出了声,露出两排整齐如编贝的齿,坐到了她身畔,道:“姐姐别怕,我和你一样的呢!”声音脆若银铃。
初念再看一眼,这才瞧出这小公子果然是女扮男装。乍一眼,竟比正牌的男儿还多几分潇洒意趣,自己也是忍俊不禁。这女孩儿见她笑了,显得颇得意,扶了她重新躺下。听她说了些话,初念才知道了她的名,唤作世独。后等她走了,无意听服侍的丫头说起来,才知道了这苏家和苏姑娘的平生另些事。
原来此地庄主姓苏名明,到了他这一辈儿,虽只是个大地主,生性豪侠开了武馆。但往上头追溯八代,到本朝开国时,这家的太祖母魏弦玉却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曾率魏家亲兵助力太祖登基,成为本朝唯一一位以战功封爵,并独载入正史将相列传的巾帼女将军。后魏弦玉解甲归田,嫁给了芷城里与她青梅竹马的那个读书人苏家先祖。爵位世袭次第被减,到如今不过一个郡伯而已,苏家人也早淡出了朝廷视野。
这苏明,生来乐善好义,待佃户也宽仁,偏命里无子,到四十多,才得了苏世独一个掌上明珠,自然当男孩儿地养,不但给她起了这么个特立独行的大名,连她喜扮男装,拜家中武馆教习学艺,苏庄主也是听之任之,丝毫不加以拘束。养得苏姑娘到了这年纪,不似一般女孩儿绣花织布学烹饪,而是舞枪弄刀骑大马,以先祖魏弦玉为偶像,整日梦想建功立业好压男人一头。且不止这样,这姑娘对同龄男子没个好脸色,偏见了生得柔弱漂亮的女孩儿,便往往以保护者自居。初念到了这庄子里,她听丫头说她生得极美,是个难得见到的出色人物,便心痒难耐,溜过来偷看,两人便这样认识了。
初念喜这苏小姑娘性格豪爽,羡她活得潇洒肆意,苏世独见了她第一眼起,更是一个劲地要挨她边上,恨不能她一辈子留这里才好。两人很快便好了起来。初念有她陪着说说笑笑,养病的日子也过得飞快。转眼三四天过去,人已经好了许多。打听到杨誉等人确实都像徐若麟那日说的那样,已经离去了,只他还在。这几天也不大见得到他。便想着等明日,将他请了来,商议动身离去的事。
这一晚,一直会过来找她玩的苏世独迟迟没来,直到戌时中,才姗姗现身。初念见她脸蛋通红,有点酒味,问了一句,才知道她竟喝酒了,而且是和徐若麟一起喝的。
“司姐姐——”
苏世独照自己喜好,这几日一直这么叫她,打了个酒嗝,“我先前过来时,正遇到他独个儿在天井台子边喝酒,我就过去也凑了几杯。哎呦呦,这地上怎么多出了个坑……”
苏世独酒量其实很浅。才三两杯便晕了。此时一只脚试探着踩了出去,人一晃,扑到了地上。
初念忙叫了丫头来,一道将她扶起送到了自己的炕上。等安顿好苏世独后,想起徐若麟身上的伤正忌酒,这才过去这么三四天,他竟便喝起了酒,一时有点气恼。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终于下定决心,决定此刻就过去,把自己已经病好,打算明日便走的消息递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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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初念穿好衣服。
此时早过了元宵,时令虽入了春,却仍冷得透骨。天边挂着的一弯霜月也只发着清冷的素光。
因是在旁人家中,也没照守孝的规矩来。苏家丫头送来什么,她便穿什么。只估计事先也被徐若麟提点过,衣物里并无大红鲜艳色的。此刻身上里头是套淡紫对襟的云缎扣身袄裙,外头披了件织锦镶毛带昭君帽的斗篷。拉了帽戴在头上后,便请庄子里的丫头提了灯笼在前头带路,往徐若麟住的地儿去。拐了几个弯,穿过两个庭院后,丫头止住步,指着前头一道开着的庭门,道:“那位爷,就住这里头。”
初念道过谢,拉紧身上的斗篷,压住仿佛越来越快的心跳,暗暗呼吸一口气,缓缓朝那门而去。脚刚抬上庭门口的如意踏垛,立马便看到徐若麟背对着自己坐在天井台子边一株老梅旁的鹅颈栏杆侧,背靠着根廊柱,双腿随意架在栏杆上,正举起手上酒杯,瞧着似要往嘴里送去。
离苏世独到自己那里,已经过去至少一刻钟了。照小姑娘的话看,她在喝那几杯酒前,他便已经在此了。见他竟真没完没了,初念心中忽然升出一股无名之火,飞快地便到了他身后,在他再次举杯之时,劈手夺过,一把便掼在了地上。
徐若麟方才是听到了身后响起的脚步声,只也没怎么留意,以为是下人过来。冷不丁手上杯子被人夺走,噗一声丢在廊子外的泥地里。借了廊子上悬着的灯笼光抬眼看去,这才发觉竟是初念过来了。此刻正站在他身侧,瞪着眼在盯自己。一张脸虽被带了毛边的昭君帽遮住了大半,却也遮不住眼睛里冒出的气恼和不满。
“是你——”
徐若麟没有掩饰自己此刻的惊讶,从栏杆上慢慢放下了腿,站了起来。忽然打了个清晰的酒嗝。大约自己也觉失礼,朝她略微窘迫地笑了下。
初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伸手端起边上那个酒壶晃了下,发现里头不但只剩了点底,而且壶身摸着冰凉。再也压不住心中的不满,道:“你自己不爱惜身子就算了,旁人也管不了你,干嘛还拉着人家小姑娘喝?这么冷的天,你让她喝冰酒,她身子受得住吗?”
徐若麟一怔,仿似无奈地摸了下额头,随即解释道:“你别误会。不是我拉她喝。是她自己路过,嚷着非也要喝。我见她像男孩,便也没拦。但只不过三两杯,便阻了她……”
初念哼了一声:“她已经醉倒了!此刻就躺我那里睡过去了!瞧你干的好事!”
徐若麟沉默了下来,片刻后,终于低声道:“我晓得了。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让她喝了……”
初念方才啪啪啪地说了那么多,见他态度这么软和,便似一拳出去落在棉花堆里,一时借不到力了,心里头痒得最厉害的那句话,始终却是说不出来,只好跟着沉默下去。
一阵夜风卷过,刮断了那棵老梅树上的一截枯枝,啪一声折断。初念被惊得猝然抬眼,才发觉他正低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两人隔得又这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里带出的酒味儿……心跳忽然便乱了个节拍,立刻后退一大步,仓促地道:“我过来是想跟你说,我已经好了,明日便可走了。”说罢急忙转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要追来咬她一口似的。
徐若麟哦了一声,望着她背影,忽然慢悠悠地道:“我今天该换药了。可是到此刻还没换……”
初念脚步微微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仿佛挂了丝漫不经心的笑,便有些生硬地道:“那你为什么不换?还在这里喝酒?我去叫人过来伺候。”
徐若麟脸上的笑似乎更浓了,大喇喇地道:“我要你帮我换……要不然就算了,我懒得叫人来折腾。”
初念惊骇于他这种近乎撒娇般的威胁,或者说恳求?心噗噗地跳个不停。正还愣怔着,看见他已经转身,慢吞吞地道:“那就算了……反正也死不了人。慢慢它自己总会好起来的……”
她怔怔望着他的后背,脑海里忽然闪现过数日前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带她潜出福王府,被前后追兵包围住时,在她耳边低声问她怕不怕的情景,心便一寸寸地软掉了,最后仿佛一滩春融的池水,连用手捧,恐指缝也兜不住那点点滴滴的清软与纤秾……
她不是感激地帮邹从龙包扎过伤口吗?也不是没帮过他……不过再一次而已,又能如何?
“等等,我帮你吧。”
她咬了下唇,终于这样说了一句,然后在他蓦然回头,仿佛有点不敢相信的目光注视之下,低头往里而去。
屋里的灯亮了起来。他打了好几次的火石,最后才点着了的。
她站在一边,看着他取出伤药和绷带,褪去衣裳,赤着半边肌理分明的上身,坐到了一张椅上,然后把目光默默投向了她。
她褪下斗篷,挽了袖子,净了手后,目不斜视地到了他跟前,微微俯下-身子,伸手出去解他臂膀和肩膀上的旧绷带。
露出的伤口比先前收敛了些,瞧着却仍是狰狞。她压住那种仿佛感同身受般的疼痛,小心翼翼地用块蘸水拧过的干净巾子轻轻擦拭伤口周遭的皮肤,然后轻轻地再次抹上药膏。处置好臂膀,再处置肩伤时,终于忍不住,一边轻巧地动着指,一边低声埋怨道:“你的伤口这么深,才过去几天,怎的就想到去喝酒?都这么大的人了,为何还不会照料好自己?仗着年轻体格好,想什么就来什么,万一落下根儿,等老了,后悔也就晚了……”
昏黄的灯火中,她如玉的一双素手被浅紫的衣袖遮覆至腕,微微俯身靠过来时,灯影将她的一张脸庞照得说不出的柔美与恬静。窗边,如水般的清冷月光正默默洒下。徐若麟看着她在自己身前这样忙忙碌碌着,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话着,鼻息里有来自于她的暗香在隐隐浮动……霎时,仿佛陷入了一个幻境,就仿佛她是他的妻,正在因了他的不听话而不满地埋怨着……
“好了,”初念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伤处,裹好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个结,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伤没好之前,不准你再喝酒了……”
“娇娇。”
她正要直起身子,忽然听到他这样轻声叫了自己。一怔,终于把目光转向他,视线相触时,心忽然一跳。
徐若麟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不知道是灯影还是他先前喝了酒的缘故,双目隐隐发赤,里头有什么闪亮的东西,仿佛正在暗暗地流涌。
她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便飞快从他肩头处缩回。
“好了,我该走了……”
她甚至忘了去拿那件刚才脱下挂在一边的斗篷,仓促便转身,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落地,徐若麟已经抓住了她那只刚替他料理过伤处的手,轻轻一扯,她便不由自主随了那股力道一下跌坐到了他的腿上。下一刻,已被他紧紧抱住。
她惊骇地用力挣扎时,觉到他凑了过来,在自己耳畔低低地道:“娇娇,我想抱你……让我就这样抱下你,只抱一下……”
他丝毫没有掩饰他话里带出的那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之意。初念觉到一阵热气随了他的话声温温地扑洒到她的耳垂和脖颈里,敏感的肌肤立刻泛出一层细小的颗粒。
徐若麟觉到了她的迟疑。对她的那种渴念此刻便如脱缰野马,在他混合了酒精的血液里肆意奔流——他是男人,自然清楚酒后失控不过是句拙劣谎言。但是这一刻,他却只想在这句谎言的纵容之下,把她牢牢禁锢在身边,永不许她脱身离去。
他箍住她腰身的那只臂膀收得更紧了,另只手,也已经包住了她的一侧脸庞,略糙的拇指指腹几乎是焦渴般地扫过她细嫩的脸颊,用一种略带强迫的力道,将她的脸扳向自己,随即,低头便轻而易举地含住了她的唇。
初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彻底惊醒了,极力闪避,却始终脱不开他来自于他唇舌的追逐。她的鼻息里,满是来自于他的浓烈气息。当唇瓣被他驾轻就熟地轻易顶开,唇舌亦被迫着与他绞缠在一处,承受着来自于他的彻底占有之时,记忆深处里的某种熟悉感也瞬间释放了出来。
她终于被一种深深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
与依恋从来就是双生不离的对这个男人的不满、敌视、甚至厌恶,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大,到了最后,却只化作恐惧,随了她的泪水夺眶而出。被禁锢在他怀里的身子,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瑟瑟颤抖起来。
徐若麟与她相贴的脸被她的泪濡湿了。终于松开了她的唇舌,却没放开她,只是改为吻去她沿着面庞垂落的泪珠,将她抱得更紧,仿佛哄孩子一般地轻轻拍她后背,与她耳鬓厮磨,在她耳畔柔声地道:“娇娇,对我好些好吗?别怕,我会护你一辈子的。”

第四十回

一辈子。
一辈子是未知的漫长。
一辈子的尽头,和说出这三字的这一刻,渺远得如同生与死、晨与昏、山巅与海底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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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记得,上一世,他也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她仿佛信了,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现在,即便这样被他紧紧抱在怀中,来自于他那副滚烫躯体的热气也无法将她皮肤下血管里流动着的那一脉凉血烘热。
感觉不到她的回应,他仿佛有些焦躁起来。忽然不再说话了,只是含住了她的耳垂,细致而温柔地咬舐着她。
他知道那是她的敏感处之一。从前每每这样待她,她便会战栗地软在他怀里,任他爱怜。
初念半边的身子都随了他的唇齿而酥麻,只是心里,对自己的鄙恨却是前所未有地深刻起来。
其实,在决定以那个拙劣借口来到这里,然后说服自己随他跨入这屋子里的第一步起,她便知道自己再次犯了前世的错。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挣扎,只是说道:“大爷,我本就不该过来的。是我错了。你若已经好了,就请放开我。我该回去了。”
她没有唤他大伯。只因这样的情况下,这种称呼,听起来该会是如何的讽刺,连她自己都无法唤得出口。
如窗外冷月般的平静声音,一字字地入了徐若麟的耳,仿佛一团冰冷的水迎头浇下,嗤地灭了他心里方正燃得有些苗头的那团火。
他一怔,终于慢慢放开了她。停在她腰肢上的臂膀,却没有挪开。
初念低头擦了下脸上残留的泪珠,移开了那只手,然后从他腿上站了起来,伸手拿过自己方才脱下搭在另张椅背上的斗篷,再没看他一眼,转身要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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