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说:‘正常人都不会在自己明明知道是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还去挑战对方强项的’。”
“行了,木头你别说了。”
“木头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有可能真的是桑杉的男朋友啊。”
木宇:…
一会儿让我别说了,一会儿又不让我说,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发情的公孔雀。
文子禹那张精致到让人尖叫的脸上满是运动过度的潮红,他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胳膊,心里想的是刚刚肖景深离开的时候跟他说的话。
“你就算打败我一百次有什么用呢?桑杉需要的又不是健美先生。”
他一定看出来什么了!
那个家伙,真是太讨厌了!
“你今天很开心?”瞅一眼面前的四菜一汤,桑杉抬眼问正在解围裙的肖景深。
男人嘿嘿一笑说:“是高兴啊,在健身房跟两个小孩儿玩儿得很愉快!”
我拼举重把文子禹那个愣小子给累趴了!这事儿只要一想起来,肖景深就爽得想要高歌一曲。
那个年轻的男人眼睛里写着什么,肖景深看得一清二楚,正是因为知道他的企图,所以面对挑衅,他一步都不想退让。再红再帅又怎么样,敢觊觎桑杉就必须打败自己,无论他是什么乐队主唱也好,什么当红明星也好,又不能把他怎么样。
“《秦歌》的电影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感觉自己脑子越来越灵了,肯定是被你带聪明了。现在我已经抓住了剧本里的几个点,进组前再磨一下,试戏的结果会更好。来来来,吃番茄牛腩,我用砂锅炖了两个小时,一点西红柿的皮儿都没有。”
桑杉神色淡淡地看了肖景深一眼,没有拒绝他给自己的小碗里装了一大勺番茄牛腩。
“你在健身房跟小孩儿玩儿什么了?”
“就是比赛一下举重,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知道天高地厚,胳膊还没西红柿粗。跟我比…啧…”
肖景深用叉子戳了一下自己沙拉盘子里的一块番茄,又向桑杉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那副炫耀的小样子哟,让桑杉怀疑如果肖景深真的长了个尾巴,现在那个尾巴已经甩成螺旋桨带他上天了。
“那个年轻人,不会姓文吧?”凉凉的声在餐桌上响起,肖景深手里举着的叉子顿时从将军的旗帜变成了尴尬的犯罪证据,结实的胳膊举在半空,突然觉得凉飕飕的。
“说人家手臂还没西红柿粗?那么年轻的男孩儿你都下得手去欺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没欺负他,是他自己主动提出来说要跟我试试的。”
把番茄放进嘴里,肖景深低着头,刚刚的得意自满全都变成蝴蝶长着翅膀飞走了。
“他傻啊,你什么都没做,他靠身上的二两肉来跟你比力气?”
平时不知道,碰上情敌可就难说了。
这话肖景深不敢说出口,于是沉默、又沉默。
吃过晚饭,桑杉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了华光天下的老板林方瑞。
“林总,不管我跟The King之前有什么恩怨,我男朋友难道是大熊猫么?还堵到别人健身的地方去看了,你手下的艺人你还能不能管了?如果马东阳不行你跟我说啊,我找别人去华天帮你忙。”
电话那头,林方瑞一头雾水,半天才弄明白,是文子禹带着人去围观了肖景深,听着桑杉的语气,可能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冲突。
“阿Sun,有话好好说,你虽然不在华天了,我也一直把你当女儿一样嘛。你放心,The King的几个孩子最近脾气大了,我亲自去跟他们说,保证不会再给你们小两口添麻烦。”
桑杉长长地叹一口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交什么样的男朋友,关他们什么事儿?我当经纪人他们不听我的反而干涉我私事,你说,谁能受得了?我是个人,是个女人,不是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他们转的保姆!我还以为我离开华天这事儿就算完了…”
想到桑杉在离职之前和The King闹过不愉快,林方瑞现在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一年能赚那么多钱的一个组合,想让经纪人全心全意只为他们考虑其实无可厚非,偏偏这个经纪人是桑杉,The King的脾气大,她的脾气更大。
难怪她离开半年多了,都不跟那几个男孩儿联系,也难怪上次联手炒作的时候,她会让自己小心The King的那几个人。
眯了一下眼睛,林方瑞笑呵呵地向桑杉保证以后The King再也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坐在客厅看着依着墙打电话的女人,肖景深眼睛都笑弯了。
明明说出口的话都快称得上是“字字血泪”了,没想到桑杉的脸上居然一点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好像跟人谈生意。
这样的功力,不知道多少演员都练不出来呢。
“短时间内,蚊子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肖景深有点好奇:“为什么说是短时间?”
桑杉微笑地看着他:
“因为明年他们会变成你同一个工作室下属的艺人。”
肖景深张了张嘴才说:“你刚刚那个电话是降低他们公司老板的警惕心?”
“你猜。”
“我、我还是看剧本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回合结束!
文子禹:汪汪汪!!
肖景深:嗷!!!!
桑杉:啪!
——by今天看了摔跤吧爸爸敲开心的存稿箱菌
第77章 关门
“你跟他们老板告状, 几个小孩儿不会被为难么?”
后来, 肖景深才“好心”地想起了文子禹他们会不会被为难这件事儿, 找桑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俨然一副“爸爸”找“妈妈”商量怎么管教“熊孩子”的语气。
连看都不用看, 桑杉已经明白了肖景深的小心思,她喝了一口他早上给自己准备的综合果汁一边反问说:
“你现在才问, 是不是有点晚?”
肖景深傻笑以对。
“你放心, 我越是告状,华天那边对他们就会越好。”
女人神色平, 唇角露出了一个讥诮的冷笑, 不趁着自己和The King关系恶化的时候卖好, 华天那帮人才真是傻透了。
男人想了想, 想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天肖景深走进健身房的时候,克夫远远地看见他转身就走,被肖景深追上来扳住了手臂。
“你居然跟我女朋友通风报信?你说,我们朋友还做不做了?”
高大健壮的洋教练脸上是非常夸张的无奈表情:“伙计,我和你是朋友这点没错, 可是我和她做朋友的时间比和你更长…更何况我收钱都是从她的卡里收的。”
第一个理由还好说,第二个理由, 肖景深无言以对。
人穷志短也就算了, 人穷…连脾气都得比别人短一截, 想想自己现在已经快要负资产的账户, 男人弱弱地叹了一口气,放开了克夫去换衣服。
“肖,你不害怕么?”
肖景深锻炼胸肌的时候, 克夫突然趴在器械架子上小声问他。
“害怕什么?”
“得了,兄弟,我不信你没看出来,那个小国王热爱追逐太阳~。你要相信我,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可是你想想,小国王更年轻,更漂亮,更有名气,甚至更有钱…肖,你要小心啊!”
肖景深长出一口气,把蝴蝶机合拢到了一起,接着呼气…
“他们当了六年同事,桑杉如果对他有意思早就把我踹了,还用等到他像昨天那样过来让我欺负?”
“唔,你说的有道理。”
相比较那个性格高傲的小国王,克夫当然更喜欢这个能和他称兄道弟的肖景深。而且,他私下里也觉得,只有肖这种万年都不会生气的人才适合跟桑杉在一起。
“肖,继续加强一下腰腹,让阿Sun离不开你,她就不会被小国王挖走了!”克夫还是给肖景深提供了一个非常“实用”的“防狼办法”。
打发走了聒噪的教练,肖景深继续做器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一个刚刚无意中被提醒的问题。
桑杉知道不知道文子禹喜欢她呢?
她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是知道的。
可是就算知道,她也没有什么表示。
就像她当年明明知道自己那么喜欢她,喜欢的心都会疼了,她还是跟自己说了分手,当初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
“唉。”男人轻轻地叹气,“可怜的小蚊子。”
还有当年那个可怜的自己。
时间转瞬即逝,还有一天,肖景深就要进组《秦歌》了,揉着猫头,他恋恋不舍地说:“我走了你可别想我啊,干粮罐头妙鲜包什么的,其实也跟我做的饭差不多,你闭上眼吃就行了。”
W先生在男人的手掌间奋力挣扎,依然逃不过耳朵都被揉扁了的命运。
“你和她在家乖乖的啊,等我回来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看看桑杉再看看喵子,肖景深自己都不知道这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你只是去拍一个多月的戏,别弄得这么生离死别好不好?”
桑杉遏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怼了今天看起来格外亢奋的肖景深一句。
“唉,一走一两个月,万一冷酷无情的小东西把我忘记了怎么办?”
揉着猫看着坐在阳台的女人,肖景深在心里默默地标号:
桑杉,冷酷无情1号
W小妮儿,冷酷无情2号。
明天就要进组,今天必须多刷一下存在感。
桑杉抬头看了肖景深一眼,无视在挣扎的W先生,接着就转身用背朝着那一人一猫。
看记桑杉主动退让了(?),肖景深得寸进尺地把猫搂在怀里用力地揉,小爪爪小肉垫儿小尾巴。即使手上被抓了好几道印子他也毫不畏惧。
他一边玩猫一边还要小心观察着桑杉,见桑杉一直无动于衷地写写画画,肖景深的胆子就越来越大。他很快就找出来了那根系着铃铛的绳子,没错,就是让W先生跟他冷战了好几天的那根。
男人拽着绳子在地上拖来拖去,好不容易摆脱了两脚兽的W先生完全没办法抗拒诱惑,颠颠儿地跟在他后面满屋跑。
跑啊跑,恶劣的男人故技重施,又把家门打开了。
第一次把猫引到门口的时候,W先生显然很有戒心,距离门口一米远的地方就坚决停下不肯往前走了,肖景深就拖着绳子继续在房间里转圈儿。
第二次、第三次…
到了第五次的时候,W先生好不容一爪摁住了铃铛,眼看着铃铛又被拽走,它忙不迭地跟了上去,终于被肖景深引到了门外。
男人刚想扔绳子往回跑,却发现W先生往回蹿的速度比他还快,默默鼻子,他只能继续“遛猫”。
引出来,跑回去,引出来,跑回去,一人一猫似乎在进行某种互相欺诈的比赛,就看谁能把对方留在门外。
满脸笑容的男人和叼着铃铛美滋滋的猫同时往回跑,却一下子都被关在了门外。
门关上之前,他们都看见了桑杉面无表情的脸庞在门后一闪而过。
W先生瞪大了眼睛看着门,无助地刨了两下门缝,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无奈地耸肩,肖景深苦着脸说:“咱俩太闹了,被关在门外了。”
“喵嗷~”W先生继续奋力地刨门,间或投向肖景深的眼睛里充满了控诉。
人家好好一只安静的美喵,被你这个愚蠢的两脚兽给勾引成了疯猫!现在我被关在外面了!你说怎么办?你说!
唔,肖景深在心里为这个可怜的喵星人脑补了几百字的血泪控诉。
“得了,别叫了,你叫也没用,走,我领你出去玩儿。”
拎着猫后颈把它抱在怀里,肖景深带着它走进了电梯。
W先生一脸惊恐,奋力地扭着小脑袋,看向家的方向。
“行了,出去玩儿半个小时,回来她就能放咱们进去了。”
作为一只死宅猫,W先生只要一出门就表现出它很怂的特点,可是它适应环境的速度也很快,那对因为害怕而扑在脑袋瓜上的耳朵很快就因为鸟叫声竖了起来,趴在两脚兽的怀里,它小心翼翼地看着陌生又有点有趣的环境。
“草丛里面有小虫子,你要不要跟他们玩儿啊?”
“我觉得吧,你应该加强锻炼,吃完饭之后出来散步什么的,别总蹲在那一亩三分地儿,琢磨着怎么跟我抢人,对不对?”
把猫放在地上,用小铃铛继续逗他,肖景深心里冒着喜悦的小泡泡,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又体会到被小黄毛关在门外的感觉了!
当年背着吉他爬树爬阳台的男孩儿像是个不安分的跳蚤,总是去骚扰仿佛随时随地都在认真学习的小姑娘。
前面几年,桑杉和她爸妈住在一起,肖景深还知道收敛,总是趁着她爸妈还没回家,或者已经上班之后才去盯着别人的冷漠脸唱唱跳跳,或者即兴来一段儿表演。
桑杉十五岁那年,她爸妈搬到了新房子里,找了桑杉的姑妈来照顾她,桑阿姨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也非常喜欢这样阳光爽朗的大男孩儿。
从来喜欢打蛇随棍上的男孩儿自然更加闹腾了起来,于是桑杉把他推到阳台或者房间外关上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现在想想,当初的自己可真是够惹人烦的。
可是,为什么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肖景深终于想起来问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桑杉,不是别人?为什么从她十几岁的时候开始,自己就总是跳到她的面前惹人讨厌呢?”
因为我想让她快乐起来。
大手揉着猫头猫耳朵,肖景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淡又温柔的笑容。
答案是这么的简单,也是这么的真心。
那些年,无论桑杉表现出了怎样讨厌他,他都希望能从桑杉的脸上看见更多的笑容,越来越出格的行为背后,是他能感觉到桑杉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快乐。
过去也好,现在也罢,他希望他的女孩儿能有更多的笑容。
“摸猫摸成哲学家了?”
黑色的鞋尖儿出现在肖景深的视野里,他把视线往上抬,还没等看清那个人的脸,来者已经蹲下身,把W先生抱在了怀里。
是桑杉啊。
男人笑了。
猫也在软声软气地撒娇。
被赶出家门的一人一猫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变得乖顺又甜美。
“胆子挺大,还敢把猫带出来,它跑了你怎么办?”
“肯定跑不了的。”
“你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是很讨厌的。”
“你对猫这么好,它才舍不得跑。”
“呵。”女人轻笑,语气凉凉地说:“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当然知道。
就像我知道,不管多少次我被你关在外面,到了后来,你都会打开门,冷着脸对我说…
“走吧,回家。”抱着猫的女人走在前面。
看不见后面那个家伙大大的笑脸。
作者有话要说:进组拍戏吧,再甜下去我要掉牙了!!!!!
背杀老肖!得分!
晚上八点,no see no bye~?
——by摔跤少女存稿箱菌
第78章 赵高
《秦歌》是个怎样的剧组, 进组三天了, 肖景深都依然觉得自己难以评价。
虽然演了十几年戏, 但是烂片居多, 真正让肖景深有“交流感”的导演,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不谈以前那些导演, 光说刚接触的米子明和伍铭导演, 他们的身上都能看到正统、传统、专业这些主流优秀导演的特质。
“电影艺术是能看到根和枝干的,无论开出什么样的花, 结了什么样的果子, 你都能找到传承的印记。”
曾经有人这样对肖景深说过, 这种说法让他极为赞同, 跟着搞京剧的外公长大,他听了很多很多京剧行当里的传奇和典故,外公也说过:“唱念做打都是师父传徒弟,像是把一棵老树上的种子种在了地里,就算长出了一棵新的树, 人们也都知道它最初是哪一棵树上的种子。”
米子明导演的老师是国内的第一代电影人,他们做故事的时候极为讲究章法, 要有起承转合, 要有生旦净末, 要有节奏性的矛盾递进, 就像是传统的诗人写文章一样,字字推敲,自见风骨。
伍铭导演虽然叫米子明是老师, 但是他受西方形式主义电影和先锋电影的影响颇深,喜欢把人物精神面、心理的东西转变为现实的存在而表现,哪怕是在拍摄历史剧——这是标准的现实主义题材,他也希望在其中表现出一些不同的东西,米子明导演就曾经坚决反对他把王羲之政治生涯破灭的那一段表现为冬天,因为上一个场景还是夏天。
“可是他的人生已经进了隆冬,我是想要表现一下他突然衰老的心理状态。”伍铭认真地说着自己的理由,依然被米子明驳回了。
“我们在拍摄的是电视剧,电视剧所面对的主流观众群体是不会明白为什么因为王羲之被夺官了,大夏天的就下雪了,他们只会认为是我们拍戏不讲究,一个后期制作的下雪镜头还要花那么多钱,我们就买回来一个‘不讲究’的评价,你觉得值得么?”
那天,肖景深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兰月明明请了伍铭来当导演,还要把米子明重新请出山。
把视线转回到《秦歌》剧组,他觉得李许默导演也需要找个大佛来镇一下,不然他可能翻个跟头就上天了。
“对,弯腰,抬起来,就是这样,好好拍,拍好了叔叔给你棒棒糖吃。”
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举着摄像机躺在地上,一边指导小演员做动作,一边露出猥琐叔叔的笑容,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说,谁会相信他是个导演呢?
小演员就按照他的要求一遍一遍地弯腰,直到人的影子都短了一大截,导演才说他的这个镜头算是过了。
一个小小的镜头就要拍两个半小时,其他候场的演员全体揣着手臂叹为观止。
可是也没有人去抱怨什么,毕竟扶着机器躺在地上几个小时的人是他们剧组的导演。
剧组和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样,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整个剧组里真正大牌的演员只有以敬业出名的陆丛伟,他昨天被折腾成那样都一句话不说,剩下的演员也就知道在这个剧组里没有人带头,绝对不能去挑战这个导演的权威。
摘掉帽子,用毛巾擦一下自己帽子和脖子上的土,李许默果然从裤兜掏出了一根棒棒糖递给了那个小演员。
“导演,下一场拍大嬴政的戏还是小嬴政的戏?”
刚刚那个小演员就是童年嬴政的扮演者,按照原本的拍摄计划,他今天得拍两场戏,但是一个弯腰的动作就拍了两个小时,现在看着那个小孩儿扒了戏服瘫在他妈妈旁边木着脸喝水,副导演都觉得很舍不得。
“以那个小孩儿的悟性,他一天能拍完一条就不错了,下一场戏咱换个人折腾,啊不对,换个人拍。”
导演,你已经把实话说出来了,你知道么?
本来今天没戏但是被要求来跟场的演员们都听见了,一群人抬头看着理直气壮的导演,又纷纷低下了头。
三天了,怎么过得跟三年似的?
“那就演大嬴政那场戏?”
陆丛伟抬头看一眼中天之日,十分沧桑地叹了口气。
肖景深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十分同情。
桑杉说李许默是一位个人风格强烈的导演,这句话后面蕴含的意思,真到了合作的时候让肖景深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有人说电影是属于导演的艺术,演员不过是导演的素材。在李许默这里,这句话几乎被展现到了某种极致。
他很少告诉演员们他每一场戏的拍摄目的是什么,开拍三天了,一共磨出了十几个零散的镜头,却没有一句台词。总是让演员们做一个他要求的动作,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二十遍,却不告诉演员们这个动作要表达什么。就像刚刚那个小孩儿,他要求人家“捡东西”,可是为什么要捡却一直不说明白。翻遍了剧本,演员们都不知道这个小孩儿演得到底是哪一出戏。
“嗯…”
李许默那双外眼角下垂的眼睛从演员们身上扫过,最后看向肖景深。
“今天我们让赵高演一段儿吧。”
这话听在肖景深的耳朵里,根本就是:“来,今天来玩儿你吧!”
穿着T恤和长裤的男人走出人群看着导演,面带微笑地说:“导演,演哪一场?”
“换一号衣服。”
一号衣服,也是肖景深在这场电影里穿得最多的一套衣服,灰绿色的长袍外面有一层黑色绣纹,里面的衣服是黑色的,头上戴着冠帽,这也是赵高出任中车府令后的官服。
假发的发套一直贴在头上,纯化妆和换衣服加起来也就半个小时的时间,肖景深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依然是个白面无须俊逸非凡的…
“真有点像太监。”李许默这样评价肖景深的扮相。
男人没生气,也没反驳,微微低头,抬着眼看人,肩膀缩着,双腿并拢,从上到下都显出了一种自然而然的谦卑。
李许默咬着手指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想了半分钟,才说:“你走两步,然后回头。”
得了,这下不知道该走多少遍了,回多少次头。
旁观的演员们看看头顶的太阳,心里都为肖景深发出了一声怜悯的叹息,尤其是逃出一劫的主演陆丛伟,他跟肖景深早年就认识,这次进组三天,倒是还有一天晚上他们一块儿吃的晚饭,其实就是昨天,他穿着礼服袍子在大殿里被导演折腾了一下午,白天腿都站木了,晚上一看,脚被演戏穿的那双平底鞋磨了俩大包,还是肖景深拿酒精针替他挑破了之后抹了药,今天又贴了创可贴,哦,还蹭了肖景深一双除菌袜子。
现在看见肖景深要被折腾惨了,他是由衷地同情。
进入演戏状态的肖景深可没有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他的大脑在以平时不可能达到的速度思考着,飞快转动的滚轮,让他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表演形象中。
走,那是赵高在走。
回头,那是赵高在回头。
“导演,请问我回头的原因是身后有人在叫我,还是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是有人叫我,那人是什么身份?如果是我想起了什么,这个事情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语气略有低沉,仿佛夹了一丝金属的音色。男人此刻说话的样子,只让人想到了两个字儿——恭顺。
肖景深问得仔细,李许默随意地摆摆手说:“都行,你先来吧。”
男人也不再追问,他站在指定的地方,等着一群人调整好打光。
“开始!”
一步,又一步。秦国相较于中原,可以算是边陲,很多周朝旧礼到了这里,细节已经不甚讲究。哪怕它是个即将统一六国的强大国家,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赵高,是这宫廷中的异类。
在电影的设定中,他起先并不是一个太监,而是一个精通习字和公文的史学童,后来成为一名小吏,二十二岁那年他遇到一次擢升的机会,却因为祖上是赵国贵族*而被摒弃,赵高索性自宫,在第二年参加考试成为了尚书卒史,进入了秦宫,从此备受嬴政信任,很快升为中车府令,成为秦宫内的实权人物。
肖景深通读了几遍剧本之后,认为赵高的身上应该带有一点中原贵族的遗风,和燕太子丹、韩非一样,在如天刀一般锋利冷峭又不可战胜的秦始皇面前,他们像是一种符号,代表着那些已经衰落腐朽但是长久存在过的东西。
在电影中,太子丹上演了一出让人悲叹的螳臂当车,韩非则是被历史的车轮碾压,以自己华美的生命为一统六国的战歌奏响前奏。赵高并没有什么高尚的品德,在他看来所有的陈旧坚持都应该已经随着旧王朝的破灭而逝去,他像是一只蜉蝣,历史如奔涌流水,他以最快的速度附着在秦国这块岩石上,并为这块石头的不可撼动而欢呼不已。
行走于秦宫之中,赵高像是一条无声游走的蛇,这时,有人叫他。
缓缓转身,目光从下而上划过来,直到对方胸口的位置,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谦卑的笑容,仿佛世上任何人都比他高贵,但是这个笑容也让人相信,任何事情只要吩咐了他,他就能做好。
这样的笑容面前,一个乞丐都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君主,一个废物都能意识到面前这个人可以达成他的任何愿望——因为他是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