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牧飞快的安排道:“小四小五,你们陪廖先生和雅音去城中最大的酒楼坐坐,就说是预备进京赶考的,那里人员往来复杂,有所获也未可知。稍后我们自去汇合。”
一行人中,廖无言和图磬是公认最具书生气和贵气的,反正任谁第一眼见了都不会觉得像查案的。而小四一张娃娃脸,小五尤擅伪装,这事儿派他们去干最合适。
姬一筹带着他们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站在路口道:“这一排就是周姗姗家,再往前走几十丈就是那两户。”
三家只隔着两条街,倒也便宜。
“姬捕头陪我和老齐去周家问问,”庞牧对晏骄道,“你带着许倩、阿苗和宋亮去问问那两个小姑娘,都是女孩子,别吓着了。”
众人应了,分头行动。
姬一筹手下的小捕快带着晏骄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指着前头一溜儿两进小院道:“中间挂八卦的和左手边那户就是了,两家紧挨着,大人您看要不要把人叫到一起?”
晏骄看了看天色,确实不大好的样子,便点点头,叫人去挂八卦那家敲门,“也好,许倩,你跟着往隔壁走一趟,态度和软些。”
这户人家姓张,家中只得一个独女,今年十八岁了,正张罗说亲,突然见到官差上门还吓了一跳。听晏骄说明来意,那对夫妇倒也爽快叫他们进去了。
“姗姗多好的一个姑娘,”夫妇俩惋惜道,“若能找回来就太好了。”
说着,一个去喊自家女儿,一个去烧开水,准备热茶。
不多时,许倩也带着另一个刘姑娘回来。
刘姑娘和张姑娘只差三个月,自小一处长大,约莫五六岁上认识了周姗姗,自此之后几乎形影不离,如今再提周姗姗,两人眼眶也渐渐红了。
刘姑娘腼腆些,说话细声细气的,当即唏嘘道:“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还不是那官儿!”张姑娘的脾气明显冲动些,“半点也不上心!”
刘姑娘忙伸手去拉她胳膊,又怯怯的对晏骄等人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她,她胡说呢。”
张姑娘这才想起来,眼前做的几个女子也是官身,一张小脸儿都吓白了,不过还是强撑着嘟囔道:“我又,我又没说错,不信换了城里那几个大户试试?莫说人丢了,哪怕是个猫丢了呢,那官儿定然也哈巴狗子似的抢着去了……”
刘姑娘脸色黯然,又拉了拉同伴的手,却没再出言辩解,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晏骄了然,看来那庄瑟为官确实不怎么样,不然也不至于两个小姑娘都这样怨声载道的。
“我知道让你们再一次回忆很不好受,”晏骄轻声道,“可也许姗姗还活着,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去救她,所以能不能再尝试着回想一下,出事之前那几天,她都去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不管是否异常,只要你们还有印象的,都可以说给我听。”
两个姑娘原本还有些迟疑,可一对上她满是鼓励和安抚的眼神,便不由自主的点了头。
虽然已经过去十个月,但她们始终记挂着好友,也曾在夜深人静无数次反复回想,是否在出事前就有过什么预兆,只是大家都未曾发现。
事实证明,女性之间是真的更容易引发共鸣。
在晏骄等人适当的引导和鼓励下,刘、张两位姑娘几乎将吃饭穿衣这样琐碎的细节都回忆了个遍,给出的内容不知是当初姬一筹来调查时的几倍,旁边跟来的小捕快都听呆了。
“……那段时间姗姗最喜欢的是一套鹅黄长对襟,内搭淡葱绿色的裙子,裙角是她亲手绣的柳叶纹样,鞋子是周婶子做的,鸭蛋青的缎子鞋面,绣着蜻蜓。”
她一边说,晏骄就在小本子上飞快的写写画画,“那天她应该也是穿的这套,是不是?”
两人点头,又道:“事后我们去她家探望过,周婶子也说没错。”
“对了,”张姑娘想了一回,突然伸出手腕,给她瞧自己戴着的一个细细的虾须银镯子,“这是我过生日时姗姗和她送我的,后来姗姗做生日,我们俩也凑私房打了个一模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就带了哭腔,指着好友道:“原本我们说好了的,等到她生日,我们俩也凑一个给她,可,可如今十一月都过了,姗姗还没回来。”
两个小姑娘抱头痛哭起来。
这镯子是她们三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彼此家人都不清楚的,之前衙门的人没问的这么细,且又算不得显著特征,张姑娘一时也没想起来。
晏骄请她摘了细看,又估了估重量,觉得约莫有一钱银子上下。
到底只是寻常人家,纵使家人疼爱,几个小姑娘手里也不会有太多闲钱,一钱银子倒也正常。
“张姑娘,”晏骄试探着问道,“能不能暂借镯子一用?我这就去叫人外头打听打听,两天之内必定归还。”
不管周姗姗如今是生是死,凶手都不太可能将这些财物留在她身上,要么像当初苏墨一样留下做战利品,要么已经出手。
如果是后者,就是一条重要线索。
张姑娘含泪点头,“只要能找到姗姗,还不还也没什么要紧。”
留着固然是个念想,可若能救得人回来,岂不比什么念想都好?
第62章
告别张、刘两个姑娘, 晏骄先画了银镯图纸, 叫小捕快拿着自己写的签子回衙门借人, 去城中诸多银楼、当铺、客栈饭庄走访, 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稍后她带人去酒楼汇合时,庞牧几人已经到了。
三方重新碰头,叫了酒菜, 也叫姬一筹坐了, 边吃边交换线索。
晏骄先把自己的发现和猜测说了, 众人都表示赞同。
蚊子再小也是肉,镯子再细也当钱, 除非凶手真的视金钱如粪土,或者拥有苏墨那样搜集战利品的爱好, 不然周姗姗的镯子重新流回民间的可能性极高。
庞牧那边也有收获。
一开始,周姗姗家人的回答也确实如姬一筹所述,觉得周姗姗失踪前几日并无异常,一直都只在家附近活动。可当庞牧将时间线大幅提前之后,周姗姗的母亲提到一件一直被忽略的事。
“因周姗姗到了年纪, 偏又屡次相亲不成, 大约在四月初八前后, 周母曾带她出城上香求姻缘。那也是去年她唯一一次出城。”
晏骄心头一动, “莫非那寺庙就在城西?”
之前有人提供线索说曾在城门口瞧见过酷似周姗姗的人, 正是在西城门。
庞牧点头, “对。不过不是寺庙, 是尼姑庵, 而且还有很多细节说不通。”
他仔细询问了周母口中尼姑庵的位置:
那尼姑庵与茂源州城中间隔着两座炭场,距离十分遥远,从西城门坐马车出发也要将近一个时辰。而周姗姗出门没有任何代步工具,难不成要步行着去?
而且听周姗姗家人朋友的意思,她本人对嫁人这件事并不怎么着急,那么为何会在从尼姑庵回来将近一个月后,又突然想回去?
从四月初八到五月初三,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肯定曾经出现过某种刺激。
阿苗小心翼翼的猜测道:“难道她忽然有了意中人?”
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儿也没什么羞于开口的,她为何要一反常态向家人和好友隐瞒?
廖无言的胃口素来不大,头一个放下筷子,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啜饮。
他喝了两口,隔着氤氲的水汽缓缓道:“事情过去大半年,城中已经没什么人主动谈论本案,还是小四找了个由头挑起来才有人接的,不过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世人总不介意将最恶毒最猥琐的念头施加到无辜少女身上,方才凡是说起周姗姗失踪一事的,十有八九都笃定她是跟野汉子私奔了。
更有好事者编了故事出来,情节曲折离奇,讲起来不乏污言秽语……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活像事发时他们就在旁边看着一样,”小四一脸的厌恶,“问起证据,只道别人都是这么说的,可偏又说不出别人是谁。”
饶是他与周姗姗一家素不相识,可也觉得许多所谓淳朴的百姓内心实在阴暗肮脏。
有这样的流言肆虐,即便以后周姗姗真的大难不死回来了,只怕也生不如死。
于是他等那几个说的最凶的人起身结账时,从楼上将炒栗子以投暗器的手法打了出去,把他们的腿打断了。
晏骄仔细想了想,大胆推测道:“以周姗姗的性格和实际处境,她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在不经过任何尝试的情况下直接私奔。但她确实又出了城,这一点确实矛盾。”
“所以有没有这种可能,当天的目的地并非尼姑庵,而是她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与某人作了约定,见面地点恰好就在那个方向。约见对象未必就是情郎,或许只是同样对某件事感兴趣的人。她当日出城去见对方,因为觉得马上就会回来,所以也没有弄车马代步的必要?”
图磬微微颔首,替晏骄接了下面的话,“但她看错了人,结果就被对方掳走了。”
在他的妻子白宁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有单枪匹马往外跑的习惯了,之所以两家人都未曾横加干涉,皆因对她本人的武艺和警惕心有着十足的信心。
但周姗姗这个姑娘显然过于天真。
“又或者,”晏骄点头,继续道,“她给予了对方错误的信任,轻率的跟对方走了,结果一去不回。”
齐远皱眉,“这两种可能性确实比较高,不过我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有这样大的吸引力,还有她为什么要瞒着家人不说,甚至连最亲密的朋友都不告诉?”
许倩和阿苗对此尤其百思不得其解。
她们两个虽然没有张、刘两位姑娘认识的时间长,但因为一起经历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几乎无话不谈,实在想象不出究竟会是什么人才能让周姗姗守口如瓶。
天上又不知疲倦的飘起雪花,一阵风吹来,细碎的雪片便在半空交织成网,不知落往何处。
此情此景,恰似眼下处境:虽然貌似又多了几条线索,可非但没能拨云见日,反而使情况越发复杂,而至今依旧下落不明的周姗姗,也犹如空中雪花,不知最终身归何处……
到了二月,雪是一场比一场小,再往后,可能就只是雨了。这么想着,竟也有点恋恋不舍。
无论如何,总该往尼姑庵去一趟的。
然而现实似乎相当热衷于施展打击。
因为除了一无所获之外,晏骄简直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
与茂源州本身的经济大衰退一起的,还有周边几座大大小小的寺院道观的影响力,毕竟生活拮据之后,香客们出手必然比不得以前大方。
因为那座名叫红霞庵的尼姑庵比较放得下身段,姻缘、前程、家宅和睦诸如此类什么都能求,还贴心赠送粗糙的平安符,所以逢年过节还是会有许多百姓过去烧香拜佛,香火衰败的并不是特别明显。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说的就是红霞庵。
那里的围墙整洁、地面平整,连墙角地缝都瞧不见青苔和灰尘,佛像殿宇也是时常修葺翻新的模样……
可恰恰因为香火旺,每到年节去的人不计其数,那些出家人对周姗姗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面对这个结果,众人不免有些沮丧,很有种一拳打空的挫败感。
庞牧用力搓了搓脸,“不能继续耽搁了,咱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启程。”
越陈旧的案子侦破起来越困难,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有效线索和突破口,那么还是先将有生力量转移到最近发生的案子上比较好。
从茂源州到卫蓝和任泽所在的培安县也不过快马两三日的路程,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最好尽快动身。
“公爷,那卑职?”姬一筹问道。
“你继续调查,若有风吹草动,只管往培安县传信儿。”庞牧道,“对了,我记得茂源州辖下另一个座县城也有一起失踪案,你拿着我的手令一块去查一查,看看线索方面有没有重叠……”
一行人胡乱睡了一宿,次日一早便迎着灰蒙蒙的太阳继续东进。
卫蓝任职的培安县虽不属于茂源州,但历史上也曾在一定程度上依托于烧炭行业所带来的繁荣,如今茂源州败落,可谓唇亡齿寒,本就不怎么样的培安县越发萧条。
不过在之前的书信往来中,卫蓝曾经提到过,说上一代人暂且不提,现在的小年轻大约自知没有其他出路,所以读书的劲头也比别处要大一点。
于是用晏骄的话总结下来,就是他和任泽想走“文化振兴”的路子。
到达那日起了大雾,能见度不足三丈,呼吸间皆是水汽,睫毛上都能抖下水珠,凉的心颤。
众人被迫放慢速度,由图磬充分发挥人形雷达的作用在前探路,齐远打先锋,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硬是磨成一个半,等能看清培安县界碑时,午时都已过了。
一直到了这会儿,大雾才终于有了散去的迹象,一座灰突突的老城慢慢呈现在众人眼前。
灰突突的城墙,灰突突的地面,灰突突的房屋……甚至就连街上行人的衣着,也没有太多色彩。
小六龇了龇牙,“真是够萧条的。”
这座城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陈旧而憋闷,没有一点儿鲜活气儿,像极了已经黄土埋到脖子的迟暮老人,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一下了。
说得好听点叫知足常乐,说的尖锐点,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吧。
而偏偏就是这么一座犹如枯木的旧城里,两个月内接连发生了两起失踪案,不亚于千斤冰坨坠入油锅,一下子就炸了。
一队外地装扮的行人突然出现在大街上,想不惹眼都难,不少正吃午饭的百姓纷纷端着饭碗跑到路边围观,那模样跟看耍猴的也没什么分别。
饥寒交迫的众人正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时,忽然听到一句久违的话语:
“公爷,晏大人?”
这一声简直犹如天籁,众人禁不住齐齐回头,动情的喊道:“青空!”
与卫蓝一同出现的还有任泽。
许久不见,两人明显消瘦许多,但眼睛反而越加明亮有神,显然过得还算不错。
“你们来得好快!”卫蓝走上前来,又惊又喜道,“我跟子澈还以为至少得再过半月。”
常人赶路根本无法与驿站的昼夜不息相提并论,再晚来半个月也很正常。
任泽跟在卫蓝后面过来,向大家一一行礼问好。
晏骄觉得他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曾经的任泽犹如寒冬里的一棵枯树,尖锐又锋利,坚强又脆弱,一往无前往往与同归于尽相伴相生。
可现在的任泽,棱角明显温柔很多。
晏骄由衷的替他感到欢喜,当即翻身下马,笑着往他和卫蓝肩头轻轻打了一拳,“两位大人,不错嘛!”
第63章
任泽自认不太适应这样亲昵的打招呼方式, 可他却在一瞬间发现, 从这群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几个月来压在自己肩头的担子好像突然就轻松许多。
这么说可能有些滑稽, 但他想了想, 却又忍不住抖了抖睫毛,眼底泛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笑意,几乎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一样, 也学着晏骄的样子, 抬手轻轻捶了下她的肩膀,“晏大人, 也不错。”
这个动作做完,包括晏骄在内的众人都有片刻错愕,随之而来的便是欣喜。
任泽勾了勾唇角,仿佛曾经的某些固执和隔膜也都随之烟消云散。
到底是,自己人。
卫蓝在一旁静静看着,也替他高兴。
“啧啧,没想到卫大人穿这身官服也怪好看的。”齐远笑嘻嘻的从马背上跳下来, 倒背着手围着卫蓝转了一圈, 煞有其事的点评道。
他本是打趣,谁知卫蓝一反常态不退反进, 反而冲着他抱了抱拳, “好说好说。”
众人微怔, 旋即大笑起来。
齐远失笑,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青空已非吴下阿蒙。”
老实人竟也会反击了。
卫蓝也跟着笑,笑过之后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对后面牵马过来的廖无言行礼道:“师父。”
廖无言眼带笑意的打量了他一回,点头,“精神了,是不错。”
卫蓝一张如玉的脸上微微泛了红晕。
任泽也上前行礼,恭敬道:“先生好。”
卫蓝忙在旁边道:“子澈一路助我良多,若非有他”
他话还没说完,廖无言就挑眉看过来,一针见血道:“我就这么像要站在大街上骂人的?”
卫蓝赧然,小声道:“不像。”
如今他已是一方父母,可在一干朋友师长面前,仍不自觉流露出真性情。
廖无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对任泽点点头,“你很好。”
任泽下意识抬头望过去,眼神中混杂着诧异、惊喜,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震动。
良久,他慢慢的一揖到地,“谢先生。”
这还是廖无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示了对自己的肯定。
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友人和师长悉数到来,卫蓝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和愉悦,见周围的百姓俱都伸长了脖子往这里瞧,他便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先随我去衙门吧。”
庞牧半真半假的问道:“我们呼啦啦十多号人,衙门可住得下?”
他曾在平安县做过县令,自然知道县衙格局有限,他们来的突然,唯恐卫蓝没有准备。
“单人单间是不能够了,”任泽抄着袖子幽幽道,“所幸近来衙门人员精简不少,委屈委屈,两人一间倒也塞得下。”
众人都从他简简单单一句话里听出来故事,不过见他此时尚且一派轻松的模样,想来问题早已解决,便都很默契的没有发问。
数字侍卫团坐卧起居从来都是两人一对;而廖无言和图磬的生活习惯都极度接近,也习惯了在特殊时期同屋而眠;夫妻档自然不必说,许倩和阿苗两个小丫头刚好一屋……
齐远飞快的计算了人头,搓着手冲宋亮嘿嘿发笑,然后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道:“老宋,看来是咱们一个屋了,也好,回头切磋起来更方便。”
宋亮身体僵硬的往外挣了两把,没挣动,原本憨厚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丝绝望。
切磋个屁!
自己在他手上根本走不到二十回合,说送菜还更贴切些!
庞牧不管后头闹腾,疑惑道:“今儿二月初七了,这几天不该是县试了?大冷天的,你们两个满大街跑什么?”
“初十第一场,”卫蓝边走边说,“年前我和子澈办了几件事,这几天还要再确认落实下。”
培安县最要命的地方就在于没有代表性的产业,单纯种地只能保证饿不死,既然他们打算靠文化产业发家,自然也不能光靠两张嘴皮子。
去年他们就将县城内外有名有姓的读书人都梳理了一遍,愿意继续读书科举的自然好,可自觉无望不想读了的,也不强求,统统在衙门重新登记造册,或是去县学教书,或是开设私塾。
至于剩下的,就是如今他们在跑的事。
任泽比一般人怕冷,众人只穿着袄子,他脖子上却还要围着兔皮围脖,尖尖的下巴都藏在兔毛里。
他又把手往袖子里抄了抄,凉凉道:“虽说有教无类,可读书这种事更多的还看天分,有些人科举不成,写话本、填词作曲却颇有心得……”
真要论起来,寒门学子通过科举取士飞黄腾达的毕竟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一辈子穷到死不说,还拖累一家老小。
但写话本之类就不同了,赚钱是立竿见影的事!
尤其现在天下太平,百姓们对这方面的需求与日俱增,只要有意思,不愁没销路。
卫蓝接道:“我们找了一家老印书坊,从中牵线搭桥,已经印了两套话本出来,还卖到周边几座县城,已经有外地书坊主动来询问了。那两个书生尝到甜头自不必说,其他人见了也不免心动……”
他和任泽都是苦过来的,为了能继续读书,什么事情都肯做,但其他人却不一定这么想。
最初这个提案发起时换来的是“有辱斯文”的反抗,响应的人一个没有,等着看热闹的却不少。
原本卫蓝还想挨家挨户的游说,结果就被任泽劝住了。
“世人多愚,一分才学想八分享乐,令人喷饭。”任泽毫不留情的嗤笑道,说话间已经提笔蘸墨,不过一日下来便写了个才子佳人的话本丢去书坊印了,结果一月下来卖出将近一千本,赚了个盆满钵满。
当时卫蓝看着那堆白花花的银锭子就唏嘘道:“子澈啊子澈,你这是赚了我十年的俸禄啊!”
任泽轻笑一声,随手丢过去几锭,懒洋洋道:“拿去花。”
过于清贫的卫知县还真就花了……不过打了欠条,结果任泽转头就把欠条烧了。
果然这世上最具说服力的就是银子。
某先生通过写话本一夜暴富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原本的反对声音瞬间消失,曾经那些义正辞严的喊着“有辱斯文”的人们争先恐后的跑来县衙,结果最终通过的只有两人。
回忆此事,卫蓝还是感慨良多,“到底是子澈。”
任泽瞥了他一眼,“他们就是看准了你好性儿。”
卫蓝冲他温润一笑,“我得子澈,如鱼之有水也。”
任泽熟练地哼了声扭开头,可众人总觉得他后脑勺都隐隐透出一点受用。
他跟卫蓝都曾亲身经历过世间最残酷最卑劣最肮脏的一面,从某个方面来看,他们确实是最像的。
但真要说起来,他们却又是截然不同的。
哪怕在经历了那么多,可卫蓝依旧不介意对这个世界回报以善意,可任泽……
他早就在身边画了一个圈,固执地将自己与这个世界割裂开来,有幸进入这个小圈子的不过寥寥数人。
感情方面,他是吝啬的,刻薄的。他可以有“善”,但这份善并不如卫蓝那样纯粹,所有的付出必须要建立在他确定自己可以得到十倍百倍的回报的前提下。
卫蓝一行人回到县衙时,里头的人早得了信儿,说年轻的县太爷迎来了一群来头不小的朋友。
那些人心思各异,脑袋里小算盘打的噼啪响,此刻却都不约而同挤到前院看热闹。
本是有人想上来摸风向的,奈何庞牧等人气势太盛,乍一露面就把众人震慑住,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目送他们远去,竟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卫蓝也不与他们解释,径直带着庞牧等人去了二堂,又点了一个姓杜的老人去归置行李。
“杜伯是自己人,”他对大家解释道,“平时你们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找他。”
众人应了,分别落座。
寒暄已经在路上弄完了,这会儿就直奔主题。
卫蓝已经派人去取卷宗,抽空介绍道:“这些日子我跟子澈没少到处跑,可惜所得线索有限,进展很慢。接下来又是县试,你们来的倒是时候。”
第一名受害者是十八岁的姑娘安姜,当时都准备定亲了,谁知却在去年十一月十七庙会那日失踪了。
第二名受害者是二十岁的新媳妇如意,腊月二十失踪。
“她们两个的家庭生活和人际关系都很简单,为人很不错,熟人作案的可能不大。”卫蓝曾旁观过庞牧他们破案,对这些倒也略懂皮毛,可惜经验不足、线索又少、配合不够,进度堪忧。
晏骄简单翻看了卷宗,“来这儿之前我们去了一趟茂源州,交叉对比这两起案子之后,倒也不能说受害者之间完全没有共同点。”
“都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庞牧总结道,“家人疼爱、朋友亲近,生活中基本没遇到过什么坎儿。”
结果一遇上,就是致命一击。
任泽是第一次以平等的身份公开参与到其他人的案件侦破中来,可他却觉得这个场景、这种感觉无比熟悉,让人本能的选择信任彼此。
“有人专门挑选这类人报复么。”他轻声道,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许多爱恨情仇的碎片。
青楼楚馆中最不缺的就是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他在那里长大,早已对这些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