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么,此言一出,廖无言这头清净了,连带着附近几座州城却都热闹起来。
读书人么,求的是为官做宰,有几个不热衷于扬名天下的?
若果然能得了廖先生青眼,能登上官府编撰的诗词册子,何愁世人不知晓他们的大名?
于是一群人也顾不上旁的,便都窝在家中、客栈里使劲儿的憋……
晏骄跟大家打了招呼,带着平安和熙儿两个小尾巴去厨房瞧了,“黍子面准备好了么?”
厨娘忙道:“早就备好了,红枣也都洗干净,核也掏了,都在这儿呢。”
晏骄抓了一把瞧,又见那些红枣果然颗颗饱满,笑着点头,“费心了。”
镇远府一带降水少,昼夜温差大,瓜果的个头虽然不算特别大,但甜度都很高。
她挑了两颗最漂亮的,分别塞给平安和熙儿,“细细嚼,慢慢咽,甜不甜?”
两个小的依言吃了,满足地捧着脸点头,“甜!”
晏骄自己也吃了一颗,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对很多人来说,过年的重头戏莫过于五花八门的吃食,年糕便是其中之一。
这年头精细大米价高不易得,晏骄就准备做北方人爱吃的黍子面黄年糕,再按些枣子,既好看又好吃。
黍子面里头加点煮熟的红薯泥,口感会更柔软香甜,而且也更容易消化一点。
这个做起来简单,两个小的还有模有样学着往上头按枣子,稍后白宁过来瞧热闹,素来沉稳的熙儿也禁不住喜形于色的向母亲炫耀,“娘亲,那些是枣儿是熙儿放的!”
白宁笑着捏了捏儿子的脸蛋,从善如流的夸奖道:“熙儿可真厉害,你爹这么大了都不会放枣儿呢。”
后面跟进来的图磬听了,沉默着取了两颗枣,默默地按了上去。
大概觉得缺点什么,图大人又抱着胳膊琢磨片刻,稍后又加了一颗小一点的,这次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
一家三口。
守岁、大年初一到初三四处拜年,之后又预备十五,这日晏骄正拉着庞牧一起搓汤圆,外头小五却急匆匆进来。
“公爷,大人,培安县来的加急公文。”
两人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培安县?卫蓝?”
上月他们还送了不少年礼过去呢,也不知他跟任泽收到没有。
小五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小箱子,“是卫大人的亲笔落款,走的官道,四百里加急。”
驿站之间相互传递紧急公文要求既快且稳,不得有丝毫闪失,出发之前都会用特制的油纸包裹后再取木片夹紧,就成了现在这样类似于小箱子的样子,防水且不会折损。
“够沉的。”庞牧顺手颠了颠,微微蹙眉,一边拆一边道,“青空素来是胳膊折了揣袖子的脾气,轻易不会跟咱们开口。”
拆了夹板和油纸包之后,里面是约莫两寸厚的卷宗,全是手抄副本。
晏骄叫小金她们将没搓完的汤圆端下去,自己一目十行看了夹层的书信,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培安县十一月十七和腊月初各有一名女子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青空和子澈四处查访后意外得知,早在半年前,附近几个州县也曾有过女子失踪的悬案。”
因为地点比较集中,而且失踪的情况也非常相近,所以两人认为是同一个,或是同一伙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
结尾处的落款是十天前,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时节,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庞牧简单的翻看了卷宗,“就目前所知已经有七名女子,不知是否还有其他的。”
卫蓝只是培安县令,权力有限,想借阅其他衙门的卷宗也十分不易。所幸他跟任泽两个就是一对行走的扫描仪,过目不忘,转头就一字不漏的默写下来了。
晏骄也捡了几本卷宗看,“难为他们了。”
那两个人年纪轻,骤然离京千里去当官,下面一干老油子自然不服,平时就没少使绊子。
如今偏又遇上这样的事,说不定就会有不死心的跳出来借题发挥。
“最小的十四,最大的三十七,”庞牧道,“倒是像采花贼,可人都去哪儿了?”
“有没有什么共性?比如说同样的服侍、喜好,家庭背景之类的?”晏骄问道。
“暂时还没发现,年龄各异、喜好不同,穿着打扮也不一样。”庞牧摇了摇头,抬手在卷宗上轻轻拍了几下,略一沉吟,对小五道:“请廖先生和雅音过来。”
看来,是得去一趟了。


第60章
最近几个月过于舒适和安逸,忙活惯了的人难免觉得骨头痒, 虽然正月十五接到案子不大像什么好兆头, 但众人还是无法克制的兴奋起来, 接到通知后立刻集结。
晏骄拖了新得的大石板, 用滑石笔写下第一个字时竟有点生疏。
下面众人一边相互传阅卷宗, 一边听庞牧介绍情况, “截至目前为止共出现了七名受害人, 最早一起案子发生在去年五月初四, 茂源州一个叫姗姗的十六岁小姑娘早起外出后至今未归。”
“最后一次发生在腊月二十,培安县二十岁的新媳妇如意午后出门便一去不返。”
茂源州与培安县所属的溪源州毗邻, 两边只隔了几个县城,并没有从属关系,卫蓝他们能弄到这些资料真的不容易。
单纯的语言描述可能尚显单薄,但等晏骄将七名受害人的籍贯、年龄和失踪事件一字排开,再配合个人手中卷宗,顿时就有些触目惊心。
虽然未曾谋面,但这些都曾跟他们一样是鲜活的生命,可现在却又化作一本本卷宗, 死生不明。
晏骄放下滑石笔, 退开两步看了看,又接着庞牧的话补充道:“受害人无一例外都是女子,最小十四, 最大三十七岁。一般来说, 有两种可能性比较大:一个是有犯罪团伙将她们拐到外地给人做媳妇, 另一个就是采花贼。”
齐远闻言皱眉,“等闲采花贼可做不来这样叫人消失不见的营生。”
他素来对天下女子更多三分怜惜,最见不得这样的案子。
“可若说拐卖人口,”图磬将看完的卷宗传给廖无言,“三十七岁,似乎又稍嫌大了些。”
话糙理不糙,连环作案拐卖女子的目的大体分两类:一是不记事的小丫头卖到外地给人当奴才,这样的纵使长大了也找不回去;
第二类就是卖给人做老婆,生儿育女,要的就是年轻体健好生养,目标以十来岁二十来岁的女人为佳。
他刚才看的卷宗恰是那名三十七岁的受害人的,最小的孩子都已八岁多,在世人眼中早已不能生了。
那么拐这样的女子回去做什么呢?
齐远听后,虽然眉头皱的更深了,但也不得不承认图磬说的有道理。
“很奇怪对不对?”晏骄道,“青空和子澈查过培安县两名受害者的底细,一个是二十岁的新媳妇,一个是十八岁待字闺中的少女,都很年轻,本人和家人的生活圈子也非常简单,认识的人有限,甚至没有什么与人结怨的机会。而且两人素不相识,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也排除了因某个同类事件被人报复的可能。”
“另外,这几名受害者的家境都非常普通,失踪后家人也没有报过财物损失,所以也不是图财。”
不图财不报复,这些女子很可能已经被害了。
“如果真要在这些受害人身上寻找共同点,那么就只有女子、家世普通这两点了。”
许倩问道:“是凶手能力不够,不敢对有财有势的人家下手呢,还是单纯倾向于这样的对象?”
“现在咱们手头的线索有限,只能说两种可能都有,具体还要等跟青空他们碰面之后才能确定了。”晏骄道。
许倩眼睛一亮,“大人,咱们这就走吗?不过平安他们怎么办?”
正月赶路可不是什么好玩的,路面上冻结冰,且不说舒适不舒适,一不留神还会有性命之忧。
何况培安县虽在镇远府以南,但也在黄河之滨,当下也是天寒地冻。两个小孩儿大冷天匆忙跟过去,水土不服少不得生病。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宁环视四周,主动请缨道:“既如此,我留下来。”
见众人看过来的眼神中多多少少都带了歉意,她灿然一笑,“左右我对破案也帮不上太大的忙,况且这里环境安怡祥和,我还想多陪熙儿和平安玩玩雪呢!回头春暖花开,我再随大家一起去找你们汇合也就是了。”
晏骄拉着她的手道:“辛苦你了。”
白宁笑着推了她一把,“你什么时候也说这样矫情的话?”
晏骄抱了抱她,转头看向庞牧。
庞牧点了点头,双手朝下一压,“行了,就这么定了,今晚都回去收拾一下,明早出发。”
晚间夫妻两个把事情跟老太太说了,又歉然道:“天太冷了,事情又急,也实在没法儿像之前来这边那样悠闲地走,还得麻烦您老坐镇大后方。”
老太太失笑,“瞧瞧说的什么话,不是一家人怎的?你们是去办正事的,且放心去,家里有我。”
顿了顿,她又朝外头指着说:“说实话,这里全是我熟悉的老人,熟悉的地方,便是后半辈子都住在这里我也是乐意的。就是平安和熙儿,你们没瞧见?两个小子也都玩疯啦,兴许头几天会哭一哭,玩起来也就顾不得。”
虽说明白老太太这么说也是为了宽他们的心,可这话听起来……晏骄抽了抽嘴角,行吧。
众人各自分头行动,次日天刚蒙蒙亮就在门口集合,连廖无言也换了方便行动的装束,腰间挂了短匕,身上的文生气质荡然无存。
晏骄忍不住往大门紧闭的衙门口望了一眼,担心稍后顾宸舟知道后会不会哭……
齐远带头检查了马匹,确认坐骑都更换了冬日行进的专用蹄铁后,冲庞牧点点头,“成了。”
庞牧拉起面罩,大手一挥,翻身上马,“出发!”
一行十数人迎着渐渐升起的朝阳,往东南方疾驰而去。
亲身经历了冬日疾驰之后,晏骄才更深刻的意识到白宁的决定多么明智:
冬季昼短夜长,大家每日都是抓紧了丁点时间飞奔,除了一天三顿饭根本不下马,一天下来整个人都僵硬了。
北边大雪满地倒也罢了,反倒不打滑。越往南雪越少,冰越多,饶是马匹踩着带突刺的蹄铁都不得不放慢速度,更别提马车,真跟马拉雪橇没什么分别。
他们甚至还在一处驿站前亲眼见到了两辆侧翻的马车:
本是高高兴兴带全家去外地升迁的,谁知刚出京城没多远就翻了,一死多伤,雪地里泼洒了刺眼的红,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从培安县到镇远府,驿站四百里加急昼夜不停用了十天,而庞牧一行人一天却只能跑四个时辰,即便一切顺利,也还是在十六日之后的二月初二抵达位于培安县西北的茂源州。
所有人都瘦了一大圈,腮头上愣是冻出高原红的效果,也不知多久才能消下去。
去培安县之前,他们准备先来问问第一起案子的情况。
茂源州和培安县所在的溪源州同属中昌府,地势平坦开阔,盛产一种名为清霜的无烟炭,还曾一度送入宫中成为贡品,广大百姓也因此得益。不过前几年另一种自带香气的红松炭异军突起,中昌府的无烟炭就被挤了下来。
自此之后,清霜炭市场急剧缩减,除了州府大城的百姓们还能依靠向周边贩卖清霜炭吃老本之外,下面各个县城、村镇的小作坊瞬间失去生存空间,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若非如此,卫蓝也不可能轻易得到培安县令一职。
晏骄揉了揉冻得僵硬的脸,呼着白汽道:“如果凶手是生手的话,很可能前一起乃至多起案件并不成熟,有可能留下比较明显的证据。”
庞牧点点头,命小四前去打探州衙所在。
“辛苦你了。”
晏骄笑笑,因为肌肉僵硬,表情有些古怪,“这不算什么。”
她又揉了揉脸,贼兮兮道:“你能想象我曾经在这个时节,下到满是碎冰的河水中打捞尸体吗?”
不少地方警力不够,上头压的又急,好些原本做文职的都被喊出来加班。至于捞尸体这种活儿,好多时候都是法医被迫亲自动手的。
那滋味,啧啧,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骨头缝儿里还能透出寒气。
庞牧张了张嘴,冲她一抱拳,“失敬失敬。”
说罢,夫妻两个都在马背上笑起来。
行走在茂源州的路上,他们依旧能从街头巷尾的某些细节中窥得曾经兴盛一时的清霜炭的痕迹,比如说城墙外字迹斑驳的“清霜”几字。
听说早年买卖兴隆时,每年都有城中大户竞相出钱粉刷,可如今那几个一人多高的大字早已在风吹日晒中模糊,却再无人关心。
州衙位置很好找,小四一问就问到了。热心肠的大娘见他浑身湿冷,一副外乡口音,甚至还试图强行喂他喝热姜汤。
小四推辞不过,索性叫了一大壶,请同行诸人都灌了一碗。
一碗真材实料的姜汤下去,晏骄只觉有道火线顺着咽喉一路滚下去,整个胸腔里都烧着了,全身的血液重新流动,额头上瞬间逼出来一点氤氲的汗意。
她长长的吐了口气,“痛快!”
把守州衙的衙役倒是警觉,听见马蹄声后主动跳下台阶,大声询问来意。
小四打马上前,将令牌亮出来,“定国公庞牧,黄字甲号晏捕头途经此地,奉旨查案。”
两个衙役闻言一怔,忙上前行礼,又有其中一人冲进去禀报,不多时,就有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拎着袍子跑出来,二话不说跪地行礼:“茂源知州庄瑟,见过定国公。”
庞牧翻身下马,朝他抬了抬手,“起来吧。”
庄瑟谢过,起身后又朝晏骄拱手,“晏大人。”
晏骄还礼,“庄大人。”
庄瑟忙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诸位先入内歇息。”
一口气跑了半个月,众人也是筋疲力尽,当即从善如流的进了衙门,庄瑟又叫上热水热手巾,后又奉热茶。
“下官自问还算兢兢业业,不知两位是来查什么案子?”庄瑟容貌普通,瞧着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人没什么分别,可话里话外的试探却也难掩官员特有的精明。
才刚在街上喝了姜茶,这会儿倒也不怎么难受,庞牧丢开手巾,开门见山道:“听闻去年五月初四,本地有一位十六岁的姑娘走失,可有此事?”
庄瑟眼皮一抖,瞬间联想起上月培安县令卫蓝亲自过来一事,视线不自觉落到后面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中年文士身上,“这位,便是廖先生吧?”
早就听闻那培安县令卫蓝是廖无言亲收的唯一入室弟子,疼爱非常,可他来那日自己也曾以礼相待,且两地互不相干,自己更官高一级,不至于“打了小的跑出老的”来吧……
还是说,这案子确实如之前卫蓝所言,兹事体大,以至于惊动圣人?
若果然如此,那可就不好办了。
廖无言刮了刮茶梗,朝他微微一拱手,“庄大人好。”
他这一抬头,心思飞转的庄瑟顿觉自惭形愧,带着几分仰慕道:“先生好。”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觉得这场景简直太熟悉了。
虽说文人相轻,但大禄朝的书生、文臣们见了廖无言后,却少有针锋相对的。
当然,不是说没有,不过结果往往不怎么美好就是了。
见庄瑟没有要答话的意思,廖无言微微挑了挑眉,重复了庞牧的话。
庄瑟面上微红,忙对庞牧道:“失态失态,下官无能,叫公爷冬日远途奔波,实在惭愧。”
虽然只是第一面,但众人对他的印象已经不大好了。
人命关天,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些无用废话,当真令人不快。
庞牧最不喜与人废话,索性拉下脸来,“小五,立刻随庄大人将相关卷宗取来。”
小五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站到庄瑟面前,“大人,请!”


第61章
小五的长相是侍卫团中最普通, 也最具可塑性的, 大概是任务时做了太多表情和模仿, 以至于他正常情况下都没有表情。
众所周知, 一个见过血的人面无表情发指令时,是很吓人的。
作为旁观者的晏骄实打实的怀疑, 如果庄瑟自己不动,想必小五也不介意帮他动。
原本庄瑟是打算让下属去取卷宗,自己继续留下寒暄, 没想到庞牧突然来了这一手, 顿时有些讪讪的。
不过他到底为官多年,当下并不慌乱,当即起身拱手道:“下官一见公爷便觉亲切, 竟忘了正事,该死该死。”
庞牧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若再啰嗦, 便是真的该死了。”
虽是玩笑的话,可庄瑟却从里面听出真切,心里禁不住打了个突突, 不敢再开口,忙不迭的去了。
晏骄愣是从他略略有些胖的背影中看出几分慌乱, 当即摇头,“办正事推三阻四, 拍马屁倒是机敏。”
见多了办实事的官之后, 突然遇到庄瑟这样标准化的中级官员, 还真有点不适应了。
庄瑟的想法其实很好懂:
茂源州本来的支柱产业已经基本崩塌,现在的经营模式也不过勉强保障中上层百姓,底层百姓很难兼顾,想要做出像往年那样出色的政绩显然很难。
没有政绩,就不能升迁。
而茂源州又远离京城,区区一介知州,连做佞臣的机会都没有。
庞牧乃圣人心腹,生死兄弟,如今突然驾临,自然要拼命巴结的。
可惜他不吃这一套。
也不知小五干了什么,抱着卷宗回来的庄瑟老实了不是一点半点,至于他的几个狗头军师,更是排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姗姗姓周,周家共有三个孩子,上面两个都是男孩,且一干堂表亲戚中女孩儿也极少,众亲戚便都对她颇多疼爱。
被宠爱着长大的周姗姗活泼开朗,善解人意,左邻右舍无不夸赞,几乎没有人不喜欢这个小姑娘。
她本该拥有一段美好的人生,然而一切都在五月初四那天戛然而止。
据卷宗记载,当日周姗姗一到就出了门,说约了要好的玩伴去街上买针线,预备给家人做衣裳。
结果她到了晌午还没回来,家人以为是几个小姑娘玩的忘了时间,先去周姗姗相熟的姑娘家问了,意外得知周姗姗根本没约她们。
周家人着了慌,纷纷去城中大小针线铺子并街边摊贩询问,都说没见过。
报官之后,衙门也曾四处寻找,终于从一个在城门口挑担子卖茶水的妇人口中得到线索,说事发当日好像确实曾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姑娘单独出城,容貌装扮与周姗姗酷似。但因只是匆匆一瞥,街上穿黄衫者不在少数,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说那人就是。
自此之后,周姗姗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踪迹。
庞牧问道:“五月初四是端午节前一天,城内外往来百姓不少,你可曾仔细盘查过?确定没人再见过周姗姗?”
庄瑟忙道:“确实。”
顿了顿又补充道:“公爷明鉴,那周家家境普通,周姗姗待字闺中,打扮也不过寻常,又无过人容貌,恰因人多热闹,反而不会有人太过留心啊。”
庞牧没说话,只是又意味深长的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他掌心里都渗出汗来,这才挪开视线。
晏骄道:“庄大人,可曾仔细调查过周家家庭成员以及邻里之间的关系?周姗姗失踪前可曾有过什么异常举动,或是遭遇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提过想去哪儿吗?”
关于这些方面,卷宗竟只用“并无异常”四个字一笔带过,当真叫人信不过。
庄瑟迟疑片刻,下意识往卷宗那里努力瞥了一眼,这才不大确定的说:“应当是没有的。”
案发距今已经过去了十个月,将近一年的时光,且失踪的又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头,整日挖空心思向上攀爬的庄大人早就将此案忘到九霄云外,哪里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庞牧重重的哼了一声,庄瑟本能的抖了抖,忙亡羊补牢道:“这个,这个下官终日事物繁忙,确实有些记不大清了,请容下官去叫了当时负责本案的捕头来!”
庞牧没好气的摆摆手,“去。”
庄瑟连连拱手,退了几步,这才步履匆匆的离去。
出了正堂之后,师爷也抹着汗凑上前来,白着脸问道:“大人,去叫谁?”
庄瑟脚步一顿,恼羞成怒,才要习惯性发火又生生憋回去,掐着嗓子低吼道:“这点微末小事也要来问本官,要你何用!”
师爷给他喷了满脸唾沫,也不敢擦,只唯唯诺诺的将弯着的腰压了又压,熟练道:“是,大人说的是,小人这就去。”
说罢,便一路小跑着往后去了。
左右就三个捕头,挨着问吧!
庄瑟走后,廖无言就将茶盏丢到桌上,皱眉道:“竟也敢自称读书人,当真有辱斯文!”
他们哪里瞧不出庄瑟的小算盘?只是懒得戳破罢了。
但凡庄瑟上点心,也不至于这样一问三不知,摆明了是早已放弃。
图磬亦是不悦,“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这样的主官,下面就更可想而知了。”
庞牧略一思索,“回头我就写封折子,请陛下派人来将这茂源州上下好好捋一捋。”
茂源州辖下共有十三个县,州官如此,倒是苦了百姓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庄瑟终于带着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去而复返。
“大人,”庄瑟喜形于色道,“这就是当时负责周姗姗一案的捕头,姬一筹。”说着,又一脸严肃的对姬一筹道,“姬捕头,还不快见过定国公、晏大人、廖先生、齐”
见他大有将在场众人统统奉承一遍的意思,庞牧直接打断,“姬捕头,你上前来说话。”
别站在上司身边,吵得老子头疼。
姬一筹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肤色黝黑,眼神明亮,瞧着十分干练。
他先朝众人见了礼,听庞牧问起周姗姗的案子,张口就来,“回公爷,确实是卑职负责的,可惜线索不多,至今也没什么头绪。”
庞牧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卷宗,“当时你们可曾去她家中细细问过?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可曾提到过什么?”
姬一筹道:“周家人对周姗姗十分疼爱,并不像坊间其他百姓那样总是催着做活,反而隔三差五就塞给她钱,撵着出去与朋友玩耍。周姗姗失踪后,一家人都深受打击,至今见到其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儿还会垂泪,又时常托人四处打探消息。”
“周姗姗有两个好友,三人时常出去踏青、赏花、看书,讨论针线。卑职带人问过那两人,也去了周姗姗常去的书铺等地,并无可疑之处。”
“另外,前几年曾有几户人家想向周家提亲,虽然最终都没成,不过倒也好聚好散,不至于因为这个而报复。”
也就是说,不管从哪个方面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都很低。
而偏偏那几日正逢端午,城内外热闹非凡,莫说本地,只怕也有无数外地百姓进城……
庞牧才要继续问,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过跃跃欲试的庄瑟,顿觉一阵腻味,到嘴边的话就掉了个个儿,“既如此,你且带我们再去问一回。”
姬一筹倒是没什么,反而庄瑟见他们才来就要走,约莫也是一去不回,有些急了,忙出言劝道:“公爷,外头天寒地冻,且这天阴阴的,不多时又是一场大雪,诸位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就在这里歇歇脚。虽无美酒佳肴,好歹用个热乎的便饭。”
若是人走了,他还巴结个屁!
见众人毫不留恋的起身,庄瑟一咬牙,喊道:“公爷,不如便叫下官打头阵!”
齐远闻言嗤笑一声,“庄大人终日事物繁忙,想来是没空的。况且您对本案知之甚少,去不去也没什么要紧,就不劳大驾了。”
庄瑟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他本能的追了两步,看着众人渐行渐远,忽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知州,他做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