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地说着,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打湿了他藏青的唐装。
绅罡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也反应过来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急忙快步走过去,手一挥立即解开红光的结界,“唰”地一声抽出一直藏在腰后的刀。
“抱歉,妖之果是在下的了。”
他挥刀而下,立即便要砍下净砂的脑袋!
现在净砂已经被妖之果的妖力控制住,失去了神智,时机刚好。
妖之果虽然说起来是暗星的眼睛,其实却是无形的。他用法术将其唤醒,此刻净砂的脑袋就是活生生的妖之果,只要砍下来,大业可成!
一刀劈下,却被一只胳膊挡了住!
鲜血四处喷洒,溅了他一头一脸。
绅罡吃惊地看着净砂挣扎着,用胳膊挡下他的刀。
她的眼虽然已经成了血红色的,可是却在不停地变幻着,似乎她的理智还在苦苦和妖之果的力量斗争。
“别……别妄想……!”
她艰难地说着,用力喘息着一把摔开他的刀。
她的胳膊几乎被砍断,白骨森然可见。然这种椎心的痛楚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忽地望向一旁流泪的人王,看了好久好久,才吃力地轻声道:“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
一刀杀了,砍了,剁了,煎了……都好过那样折磨她。
硬生生将绝望疯狂的灵魂困在那团已经腐烂的尸体里,他到底想得到什么?忏悔什么?!
人王没有说话,甚至好象没听见一样,只是怔怔看着西边天空呼啸而来的银色光芒。
那光芒如龙,修长美丽,闪烁着清冷月光一般的光泽。
月光,那是天地间最孤独最温柔的光芒了。
那是丢失在冰之原的厉日刀!
眼看厉日刀越来越近,飞速刺下来,带着强劲的势头。
绅罡估摸着自己恐怕敌不过那刀,此时不宜战斗,还是撤退为好!
念头一动,他立即闪身让了开来。看样子那刀有古怪,是直对着已经无法动弹的净砂刺过来的。
刀自动对主人攻击吗?!
那一个刹那,他突然想到了一些什么,人王的泪,净砂古怪的问话……噫!原来竟是这样吗?!天净妖那个女人……!!
净砂丝毫没有注意厉日刀正往自己身上扎过来。
她只恨然地瞪着人王,恨不能将他看穿,看透,看烂。
有些事情,不是看了事实就能明白的。
那泪,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如果当真有心,又为什么要做下那么多可恶的事情?
父亲父亲!这个词,纵使撕心裂肺,她却再也叫不出口了。
她觉得身体突然好轻,眼珠却渐渐沉重起来,热辣辣地,将他的轮廓模糊了去。
凄厉的鸟鸣声转瞬来到身边,带着漫天的美丽银光。
她突然反应过来,急忙回头,却见刀尖直直对着自己的额头扎下来——
一声暴吼平地里猛地炸开,几乎将所有人的耳朵炸聋了。
“魑魅魍魉!速速出列!”
净砂只见眼前一花,竟有无数黑色的半透明影子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尽数挡在她面前,硬是将厉日刀阻了一阻!
只有那么一弹指工夫,她连惊讶都还来不及。
厉日刀多么犀利!那些低级的魑魅魍魉立即消散了开,刀尖渐渐穿透黑影,生生扎下。
她的脸上突然被人泼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唰地一下,眼珠子给撩得剧痛。
然后,一个东西重重砸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捉,攥紧——
是人手!
一只刚从肩膀上脱落的,一整条人的胳膊!
她茫然地抬头,一头漆黑如上好丝绸的黑色长发刺伤了她的眼。
那人有阴险的鹰勾鼻,碧绿如同祖母绿宝石的眼睛。
现在,这人用剩下的一只手死死攥着剧烈跳动的厉日刀身,有血一滴滴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恨恨地吼了起来!
“笨女人!还不快逃?!要我再丢一条膀子吗?!”
欧阳寻秀——
她瞪大眼睛,竟然愣在那里。
欧阳吼道:“快走快走!这刀简直和疯狗一样!这下我可不欠你的情了!快给我滚开!”
他的右边肩膀血肉模糊,鲜血如同泉涌,眼见着脸色越来越惨白快不行了,他却硬是捏着刀不放手。
净砂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气力,忽然站了起来。
她咬牙,飞快出手,一把将刀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用力一甩,将上面的血甩了出去。
银光闪烁,如梦如幻。
她低声道:“谢谢。”
话音一落,额头上的花纹渐渐褪了下去,她的眼睛也恢复了原来的色泽。
欧阳却硬气之极,哼也不哼一声,弯腰拾起自己的断臂,转身就走。
净砂没有看他,再也没看他一眼。
所以她不知道,欧阳没走几步,就昏倒在追过来的袭佑的身上。
他死死抓着惊惶的袭佑的衣服,喃喃地说道:“这……这下……我真的不欠什么了……她本就不是我……的……”
袭佑急忙施法为他止血,一边扯下衣服替他将肩膀包起来,一边颤声道:“何苦……你何苦……!”
驱妖者失去一条胳膊,日后该如何行业?!
欧阳,你好蠢……!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发痛,咬牙硬是把泪逼下去。
欧阳,昏过去了还在笑么?
中了绅罡的镇魂术,却突然跳过去替净砂挡刀,连他都吓一跳。
其实,欧阳的心思,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心头泛起一丝枯涩的味道,最后也只化成一声长叹。
他们这些从来没有体验过温情的法师,或许就是这么愚蠢。
无可救药的愚蠢。
绅罡悄悄转身,想没有声息地离开。
情势大变,于他不妙,只有从长计议。
刚迈一步,却见对面脸色发黑的加穆快步走来,夜空一般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说不出是阴森还是漠然。
他叹了一声,罢了罢了,离开也不是办法,总是要解决这事。
于是他不退反笑,静静站在原地看他。
一直到加穆走到跟前,他才笑道:“美人被救了,可惜英雄不是你。嫉妒么?”
加穆哼了一声,冷道:“仅此一次!”
刚才被山岚拖住,好容易脱了身,净砂这里早已是天翻地覆。
他恨恨地瞪着绅罡,“事情到这种地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我本不想杀你,但你欺人太甚!你玩弄我嘲笑我不要紧,你不该惹我身边的朋友和女人!山岚一直都在被你利用,连人王那老畜生也成了你的一颗棋子!我要是不杀你,实在难消心头的恨!”
他露出尖利的獠牙和爪子,阴森森地看着绅罡。
“看在你我几百年情谊的份上,我给你全尸!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我只给三十秒!”
绅罡叹了一声,收敛起脸上的笑。
良久,他才轻道:“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有我的立场,你有你的立场,被你杀了也属正常。何必假惺惺地给什么全尸遗言?要杀就杀吧。反正今日我也败了。”
他闭上眼睛,昂然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加穆森然看了他许久,陡然抬起手来,一拳狠狠砸了上去!
“砰”地一声,绅罡整个人都跌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良久,他突然动了动,猛地跳了起来,转身就挥拳而上!嘴里还厉声喝道:“加穆你发什么疯?!打老子做什么?!去死吧!”
加穆轻轻架住他的拳头,没有说话。
绅罡恨恨地瞪着他,两只眼睛成了跳动的火焰,明艳生动。
加穆看了他好久好久,眼睛渐渐湿润了。
“绅罡,你若一直是现在这样,多好。”
他轻声说着,推了绅罡一把,迈步就往前走,再不看他一眼。
“那家伙惹什么麻烦了?!”
绅罡大叫着,“你到底什么意思?!”
加穆没理他,疾步往净砂那里走过去。
却听绅罡在后面厉声道:“他要是给你们惹了麻烦,告诉老子就是了!老子以后再不让他出来就是了!你那阴不阴阳不阳的态度算什么啊?!”
加穆摆摆手,“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以后管好另一个你。他实在……让我有杀人的欲望。”
绅罡暴跳了起来,还想再骂两句,突然看见奄奄一息躺在后面的山岚,不由怪叫道:“山岚他怎么了?!靠!老子不过睡了一觉而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天塌了吗?!”
“他没死,只是受伤而已。你给他看看吧。他会把一切告诉你。我还有事,不奉陪了。日后也不会再来妖界。”
丢下这句话,他再不管另一个绅罡的大喊大叫,疾步赶去净砂那里。

  34.永不结束的战役..

  净砂握着失而复得的厉日刀,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人王。
他也没说话,与她对望。
很多很多说不出口的话,也没能通过眼神交流出去。
她到现在才明白,人王与她可以说是完全相同,又完全相反的类型。
同样的固执,死不回头,说不出温情的话语,笑不了柔软的笑。
他们,不过走了不同的路而已。
对于他而言,生命中最重要最需要的东西是妖之果,所以他苦心积虑也要得到。
但对于自己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却是那一点点悠闲的时光,一点点的自尊,一点点的与人相处的幸福。所以她死也不相让。
真不愧是父女。
她苦涩地勾起嘴角。
“人王,继续我们的战斗吧。”
她轻轻说着,举起了厉日刀。
“现在我有刀了,让我们战一场吧。我们之间,你和……妈妈之间,总要有个了结。”
人王微微颤了一下。
了结,了结……怎可能了结!
他细细看着眼前少女雪白秀美的脸,那眉,那眼,那唇。渐渐地,那张脸好象轻轻地笑开了。
哦,是了,那个人以前经常这样笑的,眼波如水,笑颜如花。她虽冷傲,眼中却只得一个他。
他虽阴沉,心里,也只得一个她。
那时,天是蓝的,水是绿的,风是香的。
他和她携手坐在山坡上唱歌,唱『除了他我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
原是盼望着这种小小的幸福可以永远维持下去,虽然他很少说,但是,他以为她应该明白,自己是爱她的。
永远在一起这个誓言,他一生只说一次,她,却不信。
眼前那张笑脸忽地就变了,阴森森地看着他,唇边是讥诮的笑。
无论他如何安抚,柔言细语,低声下气,她就是认定了他对她好是为了得到妖之果。
她倔强起来,让人齿冷。
是的,他承认自己开始是有一点点想要妖之果的欲望。他们做法师的,谁不想扬名立万?
但那个时候,哪怕她愿意相信他,愿意和他分享心中的事情,他也不会着魔。
他们都是倔强的人。她不给,他就非要得到,硬碰硬地看谁最后屈服。
自然,谁也没屈服。
欲望这种东西,得到了,就没有那么强烈,越是不给,越是有人和你争,它就和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最后将自己吞噬。
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欲望,最后让他发了疯。
她将妖之果和暗星强行分开,死也不让他得到。
他恨极了,撕心裂肺地恨。
到了现在,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恨她的不信任,还是恨没有得到妖之果,它们已经扭成了一股劲,一股执念。他分不清。
她要死,他就不给她死,把她的魂魄锁在因为难产而亡的身体里。
看着她,每天看着她。就算她一点点腐烂败坏,渐见白骨,他也不放弃,不放手。
死也不让她走,就算成了白骨,也是他一个人的。
那张脸渐渐开始烂掉,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她却又恢复了很久都没有笑过的笑。
他坐在小屋子的门口,静静听着里面的人唱歌,一直听一直听。
天净妖这个人,他或许是再也得不到了。
但至少,妖之果,他丢了命也要得到!他已经丢了一种幸福,就绝对不能再丢失另一种东西。
二选一,他选择妖之果。
得到了妖之果,就等于再次得到她,然后带着妖之果得意地去她面前,告诉她这一切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
他蒙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不听,妖之果是他的唯一。
她果然厉害。
原以为一切都成,妖之果终于到手,她却在厉日刀上下工夫。
看准了因为得到妖之果所以放低警戒心的人,在最得意的时候给予最沉重的打击。
妖之果根本不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它苏醒,厉日刀就会自动攻击。他再怎么想,也想不到净妖会在厉日刀上做手脚。
他败了吗?败了吗?!
最后还是败给她,她太了解他的短处。他们两只巨獒暗斗了那么久,最终还是她咬住了他的喉咙。
妖之果,她宁愿毁了自己的女儿也不给他得;他宁愿杀了自己的女儿,也不让旁人得,不让她得意。
人王忽地笑了一声,干涩地,低哑地。
他静静看着净砂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有一种类似想笑的感慨,最后却化成涓涓细流,染湿他的眼。
他们的女儿。
“净妖……”
他突然开口唤了一声,让净砂呆了一下。他叫自己什么?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那么久了。所有人都问过我,却只有你没问过我的话。”
他轻轻说着,没有杀气,没有阴冷,只是单纯地在说。
“不,我不后悔。我只告诉你,如果再来一次,时光倒流,我还是会这样做。所以,我不悔。现在,你明白了么?”
他淡淡说完,一扬手,将那根干枯的脐带抛向空中。
“妖之果,我死也不会让它落入其他人手里的。”
他挥起缅月刀,金光一闪,劈向那根脐带!
散了吧!一起去地狱,这帐,是永远无法了结的!
众人惊呼!只那一个刹那,净砂连害怕都忘记了,只有麻木。
一个黑影飞快地冲过来,人王只觉身体被一股大力狠狠撞了一下,立时气血翻涌,几乎跌飞出去。
缅月刀被一根长长的东西卷了住,脐带被一只手稳稳地,小心地接了住。
然后加穆还带着惊恐情绪的声音炸了开来!
“你这个老畜生!都到这一步了还想挣扎!脐带给我!”
净砂陡然听见他的声音,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却见他身后支住一根好长好粗的黑色尾巴,牢牢卷住疯狗一般剧烈跳动的缅月刀,一只手轻轻地捏着脐带,生怕稍微大点力就弄坏了似的。
她看呆了。
加穆小心将尾巴稍微往后缩了缩,咳了一声才道:“别看我……这尾巴纯粹是自动跑出来的……”
啊,还是让她看到了!!真倒霉!
他走过去,将脐带放进净砂手里。然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这次我可算赶上了吧?我这个骑士,总不能把保护公主的任务交给别人啊。”
净砂勾起唇,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脐带,小小的,扭曲着。那是她的啊……
她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缓缓将脐带收进口袋里,然后抬眼望向人王。
她的眸子漆黑,竟是万种颜色交杂凝结,得出那样一种深邃浓厚的黑,见不到底。
对这个人,她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人王脸色惨白,在地上坐了很久。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他再如何挣扎如何争夺,都敌不过这句话。
只是,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保住。
不足可胜有余,但他何曾有余过?!
他有过什么吗?失去过什么吗?
对于他而言,既然从没有过,又何谈失去?
那么久了,他一直在斗的对象谁也不是,是她,是她!
得到了她,失去了也是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放声大笑了起来,猛地从地上站起,惊得加穆急忙将净砂揽在身后怒目瞪他。
“天净妖!天净妖——!”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这个名字,掉脸就走。
终于明白,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你爱他,恨他,妒忌他,仰慕他,他是你的魔星。
杀了他,他还是阴魂不散。
原来阴魂不散的不是她!是他自己的心!
以为摆脱了,放弃了,可是转头一看,做了那么多,还是困在她的手掌心。
他自己都不想逃出去。
他们,注定永远斗下去,恨下去,爱……下去。
“我不会放弃的!妖之果注定是我的!我的!你听见了吗?!”
他一边走一边喊叫。
话是说给净砂还是说给她听,他已经不知道了。
不,死也不会认输的!
就是去地狱,他也不认输。
净妖,我就这样的人,你也是这样的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吧……?
加穆动了动,想追上去斩草除根,手却被净砂握住了。
“我们,回人间吧。”
她低声说着。她,有些累了。
“可是人王他……!”
“让他走,我等他再来。”
她打断加穆的话,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他有他永不结束的战役,她也有。她会做好准备,迎接那些不结束的斗争。
加穆还想说什么,眼角却瞥见绅罡扶着浑身是血的山岚走了过来。
他叹了一声,回身望着已经醒过来的山岚,两人对望许久,谁也不说话。
“加穆。”
绅罡开了口,声音是漠然的。
“我和山岚商量过了,这一次我们暂时放过你和妖之果。看在我们几百年的面子上,我可以送你和妖之果回人间。但是……”
他忽然放冷了声音,艳红的眼瞬间结冰,阴森森地瞪着他。
“不要以为我们放弃了妖之果!等山岚的伤势好了,我们还是会去人间找你们的!我们不会放弃妖界的未来!但你……已经不在那个未来里了吧……?”
最后的问话让加穆的喉咙一窒,沉默了良久。
“我……”
他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绅罡淡淡一笑,扶着山岚转身就走。
“希望你能理解另一个绅罡,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时候到了,我还是会让他出来的。到时候,我会亲眼看他完成大业。这是我的态度!再见吧!”
加穆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山岚碧绿的眼睛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定定地,眨也不眨。
好久,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双绿色的眼睛终于转了过去,从此再没有看他一眼。
净砂轻轻握住他的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漠然的眼睛。
他忽地苦涩一笑,转身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绅罡那个死小子……我又被他骗了一次……”
他有些恼怒地说着。
其实,另一个绅罡根本没有在他那一拳下面苏醒过来吧!他很了解那个单纯绅罡的性格,他绝对不会这样正经地和自己说话。
他居然敢模仿另一个绅罡的性格来骗他!这个混蛋!
这个狐狸似的绅罡啊……!他真是一点也不了解。
可是,他的杀气已经聚不起来了,哪怕再讨厌绅罡,也下不了手去杀他。
妖界三巨头,始终是没办法真正斗起来的。
那道理,就和山岚没办法杀他,他没办法杀绅罡,绅罡不愿意亲自和他们动手一样。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新眉月,银树海,他们三个人都发过誓:我们永远是好兄弟!好兄弟!
他们谁也不想真正破坏那样一种纯真的感情。
“我们回去吧,净砂。以后的路,还长呢……”
***********
一个月之后——
松果山有一家设施完善环境优美的疗养院,欧阳的姐姐自从魂魄放回去之后,身体虚弱,一直在那里疗养。
魂魄最后还是加穆在人王安置在人间的一所住房里找到的,想来人王一定已经将这事忘了,却白白让欧阳几乎赔上一条命。
欧阳的断臂已经没有接回去的可能,从此注定是残废。但倔强如他,竟然在住院的第三天就偷偷离开了医院,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从此再没有一点消息。
好在他姐姐身体虚弱,不能离开疗养院。欧阳必然会定期去看她。
于是,这天加穆带着净砂和袭佑一起去松果山的疗养院看他姐姐,顺便希望能碰上欧阳那小子。
欧阳那样粗鲁的一个男人,居然有一个细致柔弱的姐姐,话说起来都是小声小气的,吹一口就会倒似的。
一见他们来,她特别开心,拉着净砂说了好些话,却不提欧阳。
“对了,听说你们将白垩时代转让了,难道净砂你不想再开店了么?”
欧阳姐姐轻声问着,一边接过袭佑端过来的水,对他温柔地笑。
净砂点了点头,“我和加穆打算离开这个城市,去别的地方看看。反正我们法师总是居无定所,我们也习惯了。多见见世面也好。”
她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而已。
从妖界回来人间,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卧室看澄砂。
但是事情果然如同绅罡所说的那样,澄砂的身体居然消失了!
那张安放身体的小案上,她用血写满的符纸全部碎裂,好象是被什么更高深的法术撞破的。
案上的那个人再没有踪影,只留下一根浅金色的长发。
她将那头发小心珍藏了起来。
她的妹妹,注定要回去属于她的时代,就算自己再伤感再不愿,也没有办法。
这个城市,她决心抛弃,忘记,永不回来。
有她的回忆,放在心底就好。
“这样说来,你们都不打算再留在这里了,对么?”
欧阳姐姐有些失落。
净砂奇道:“袭佑和欧阳都在啊,等你身体好一点,也可以去看我们啊。我给你留下我的永久联系方式。”
她低头就掏笔和纸,却听欧阳姐姐说道:“袭佑也打算离开呢,你不知道么?”
净砂一愣,望向面无表情的袭佑。
他点头,“我去国外,可能不回来了。我要继续做我的灵媒。”
净砂没有说话。
这个孩子,他选择离开,也是好的吧?她没有忘记,当时发觉澄砂的身体不在了,他几乎疯狂的模样。
刚刚萌芽的情,被生生掐断,一点希望都不留。
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加穆推门走了进来,他刚一直在门口等欧阳,现在黑着脸进来,肯定是又没等到人。
“欧阳那小子到底做什么啊?!自己的姐姐也不来看看!我们是瘟神吗?干吗这样躲着不见?!”
他恨恨地说着,一肚子气。
欧阳姐姐急忙笑了,一边拍着脑袋说道:“我都忘了!欧阳前两天来过啊,他最近接了任务,非常忙,所以一时不会过来了。他给我一封信,还让我转交给你们呢!我都忘了!真不好意思!”
说着就拉开床头柜子的抽屉,飞快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净砂。
三个人凑过去一起看,却见信封很大,打开之后里面却只有一张巴掌大的便条纸!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拙劣的字,显然他失去了右胳膊还没习惯用左手写字。
『人情已还,就此告辞。日后如再有需要帮忙之处,必然舍命陪君子。』
加穆苦笑一下,“还真像他的个性,就这么几个字。”
欧阳姐姐笑道:“他这孩子一直都这样,从来不知道怎么和人说软话。你们别担心他了,他很会照顾自己的。现在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吃香的喝辣的呢。”
净砂不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坐在高级的纯羊毛地毯上的模样。
他姐姐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亏待自己。
只是……为了她,他失去了一条膀子,之后连一句话也没和她说,就这样走了。这样让她怎么自处呢?
哪怕他再骂她几句笨女人,说自己好不划算废了条膀子就为了救她,也比什么都不说连面都不见来得好啊。
悠扬的和弦乐突然响了起来,加穆急忙接通手机,走出去说了一会。
然后他很快走了进来,对净砂笑道:“走吧,老婆!这个城市的最后一通生意,我们可要努力完成啊。”
净砂问道:“什么类型的?”
加穆给她套上外衣,一边替她扣扣子,一边说道:“有鬼作祟,听说是一只一天到晚只会哭着喊主人的大鬼。”
她呆住了。
大鬼?!
她原以为它被欧阳收走之后就消失了啊!
加穆对她眨眨眼睛,拉着她打开房门。
“这下放心了吧?欧阳姐姐,袭佑,我们走了!再见哦!”
袭佑急忙跳起来,“我也要走了!下午要赶飞机啊。欧阳姐姐再见!”
三个人一起出了屋子,房门被轻轻合上。
欧阳姐姐轻叹了一声,良久,才说道:“人都走了,你还不出来么?”
话音一落,一个高大的身影顿时如同影子一般冉冉出现在床边。
那人半趴在床上,头靠在她身上,右边的胳膊已经没有了,所以姿势很有些怪异。
欧阳姐姐伸手抚着他漆黑的发,柔声道:“为什么不要见她?你不喜欢她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笑,一直微笑,碧绿的眼睛仿佛最好的绿宝石,清澈透明。
欧阳姐姐轻道:“你一直在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说出来听听啊。”
他眨了眨眼睛,有两颗巨大的泪珠掉了出来,滑过他微笑的唇角。
他什么都没说,只有笑,一直笑。
笑到泪流满面。
只是这样便好了,这样便好……
(全文完)

  35.黄金手镯封(番..

  他有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习惯。
每个星期都有那么一天,他都会将自己关进西厢的小屋子里,关一整天。
手里拿着那枚璀璨精致的黄金手镯,看很久很久。
这是一只纯金的镯子,以百股头发丝粗细的金丝绞成,其上点缀红宝石。
镯子是她天家家传的古物,是她祖父送给她祖母的定情物。
对,其实这就是定情物,现在是他和她的。那年,她二十,亲手将镯子戴上了他的手腕,笑吟吟地拉着他看风景唱情歌。
天家一直都是非常著名的法师世家,即使黄金手镯这般小东西都可以做法器。
黄金手镯作为爱情的信物,里面本可以存着两人最珍贵的记忆。
但,他不同。
推开门,一个小小的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日光透进来的时候,好象细碎的钻石。
空气里漂浮着甜蜜的香气,但靠近一些,却又有一种隐约的恶臭含在其中,中人欲呕。
屋子靠角落有一张床,血色的床单,妖异的红。
有淡淡的歌声传出来,声音是沙哑的,音调却是甜美的。
他恍若不闻,径自往里走去。
床上半靠着一个人,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只有枕上一弯秀发,乌黑油亮,甚是美丽。
揭开帐子,迎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单纯地看着他。
是个小小的丫头,他的女儿,天净砂。
小丫头扎着辫子,穿着白色的球衣,现在白色已经被殷红的血染得斑驳。
她腰上卡着一双手,白骨森森,腐肉模糊。
见他来了,那双腐烂的手微微一颤,却不动。歌声不停,越发甜美起来。
他看了一会,终于还是抬手将小丫头用力拉了出来。
蒙上她的眼,他一手用力绞入那腐尸的腹内,捉住某个隆起的东西,沉声道:「妖之果在什么地方?这次应该是了吧!」
那人痛到浑身发抖,双手双脚仿佛离了水的鱼的尾巴,啪啪地在床上拍着。她却不叫,始终没声音。
「是你逼我的,净妖!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背叛我?!」
他的声音渐渐凄厉,手却渐渐从那人腹中退了出来。
没有血,伤口在他手退出之后自动愈合。
那人却还在发抖,半晌忽地大笑起来,狠厉,欢畅。
她再没对他说过一个字,一句话,除了笑,便是唱歌。
那歌啊,清亮悠远,好象飘过重重时光,穿越千山万水,是一个梦。梦里,天是蓝的,水是绿的,风是香的。
那样一个倔强的小姑娘,喜欢了就喜欢上,谁说她也不听,跟定了他。
两个人就喜欢拉着手跑去郊外的山上看风景,从早晨坐到晚上,从日出看到日落。
所有的情话都说遍,所有的情歌都唱遍,相互许约: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黄金手镯给了他,人给了他,未来是美好的。
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世界上,偏偏多出个妖之果。
那个时刻开始,他对这人的好,体贴,温柔,全部被看成是有心机的,有所图的。
人心贵在有欲,没有欲的心是神。他只是个人罢了。
他狠毒,他无情,他冷酷,他都承认。
但即使他这样的人,也有想保护的,想一辈子厮守的人。
偏偏那个人,死都不相信他。
无妨,她要死,他就不给她死;她不给妖之果,他就非要得到。
扬名立万算什么?身价百万算什么?总是要她看着自己拥有千秋万代的辉煌,让她后悔,让她气苦才好!
她放弃他,他也不稀罕!
但是那歌,太甜,太酸楚,听着听着,鼻子就开始痛。
眼前那人败坏的身体渐渐模糊,他咬牙也没有用。
蓝天碧草,他们曾一步一步走。夕阳深处,合欢花绽放。那个有着晶亮双眸的小姑娘,说她爱他。
他猛地站直身体,转身就走。
净砂那小丫头被他提着,居然也不叫一下,小小年纪就有一双冷漠的眼。
和她太像。
他一阵厌恶,将她丢了开去,关上门逃一般地去西厢。
不,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犹豫和伤感都是可笑且愚蠢的。从他将她的魂魄困在尸体里的时候,他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忘了吧忘了吧……以前的那些美好,全部都忘了吧。
现在的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回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不可能两全。
黄金手镯从手腕上滑了下来,冷冰冰地抵在他的手背上。
他颓然靠门坐着,静静看了好久好久。
镯子上好象突然多了两只纤细的手,手指欢快地替他戴上镯子,然后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他,笑容甜蜜。
「这样戴上,你就是我的人了。一辈子的爱人哦。」
……
……
……
这些让他痛苦的回忆啊……
他咬咬牙,将手镯从手上褪了下来,放在掌心。
「圣启,黄金手镯开。」
他念着打开法器的咒文,一指轻触其上。
忘了吧。
马上他就能解脱了。
那些美丽的夕阳,温和的风,轻柔的歌声,娇媚的笑颜……全部忘了吧!
从此之后,他只要妖之果就好!
他将手镯贴上额头,金色的荧荧光点缓缓溢出,照亮了他半张脸。
有泪光,但会是最后一次了。
手镯是冰冷的,他的手攥得死紧,几乎在微微发抖。
一句咒文而已,那么难。
那个瞬间,她的笑脸突然出现,张开双臂将他拥抱。
人王……
是呢喃,还是回忆?
不,不重要了……
「……黄金手镯封。」
到如今,都结束吧。
手镯微微闪亮,瞬间没了光芒。
他怔了很久,将那沉重的镯子轻轻放进口袋里。
起身,推门,下意识地走,走。
走到一个门前,门口站着一个小丫头,不说话,静静看他。
他再走不动,颓然地坐倒在地,靠在门上,呆呆地看着回廊外灰色的天空。
天是灰的,水是黑的,风是腥的。
他的心里空了好大一块,被他生生挖了出去,再不放回来。
门里有人唱歌,好熟悉的曲子,但他已经忘了,什么都忘了。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三步两步跑呀跑,快赶去土地庙。我情愿陪着他,陪呀陪到老。除了他我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
他安静地听着,听着。
心里空空的,眼角,有泪缓缓滑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