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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玩的富家小姐。
然而脚力却快,出了都城,丢车换装,一人上了一匹快马直奔关隘。
她跑得毫无留恋,耳边一夜都是脚下的蹄声,过了玉泉关,和从都城功退的细作后,便直奔母国。偶尔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头顶的苍穹却是万里暗蓝
星空。李颐听原本用毒的量掐得严,算准了时辰,到宴会收尾时宋戌才会毒发。
但他贪多了几块。
皇室宗亲们喝得酒酣脸热之际,储君暴毙,死因还是中毒,一查之下良娣不见踪影,她宫中上下宛如洗劫,宦官宫人倒了遍地,然而细软一概留置,贴身侍婢阿
凝和李颐听从桦阴带来的一众丫头俱已不见踪影。
卺朝上下惊怒,痛失爱子的宋帝沉痛半夜,再次发兵桦阴,封魏登年为次主帅,王霄当夜集结军队,与已经迫近桦阴皇城的大军会合,势要就此一战端了桦阴。
都城中又有数队骑兵明火执仗狂奔过十二长街,马蹄踏过寂夜,扬起纷落的枯叶,朝着良娣的方向追去。
那是宋帝手下最精锐的一支私兵,只有天子生命受到威胁之时才会动用,可谓是震怒难平,势要截杀李颐听泄愤。
这注定是所有人难以入眠的一夜。长鸣的号角声撕裂开都城的夜空,犹如索命的示警,从都城传向四面八方。
百姓家家闭户,窗前划过的烈烈火光有一炷香漫长,簇簇拥拥舐红了半边天幕。
李颐听有一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风声、鸟鸣消弭于耳,寂静得让她心慌。她挥手叫停了众人,小道两旁树影婆娑,无风自动,座下的马也不安地刨动蹄子
。
她抽刀压低声音:“戒备!”
然而一瞬间后,那股无形逼近的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李颐听等人骑在马上,囿于窄小的林间道,就像一小群待宰的羔羊被群狼环伺,然而对方还来不及一拥而上,就被黄雀在后的虎豹开膛破肚,连呜咽都来不及,
那些人几乎同时被利刃划破了喉管,然后虎豹又如潮水般无声退走。
顷刻后,空气都好似重新流动了,只是滚来浅淡的血腥气。
纵横交叉的路口中,那棵粗树之上,主宰之人高坐枝头,将地下一切动静尽收眼底,修长的腿落下一条懒洋洋地晃着,目光跟着那道秀丽坚韧的背影远去,左眼
角的泪痣灼灼。
他一路护着、拦着,在李颐听看不见的角落,一次又一次将所有危机绞杀于摇篮中,像呼吸一般浸透以她为中心的方圆半里,沉默地护她进了桦阴皇城。
确认她再也不会遭遇卺国的暗杀,魏登年才折返回自己的军队,晃身变回坐镇后方的主帅。
十几轮昼夜更替,李颐听等人已经身心疲累,胯下的马不知道换了多少匹。她风尘仆仆地归来,瞧着巍峨的皇城越来越近,朱红的宫门却在眼前缓缓关闭。
李颐听脸上的希冀企盼随着变窄的宫门一寸寸消散,直至殆尽。
她下马扑过去,却只抠下几块漆红碎屑。
身后的众人哗然,有沉不住气的扑上去捶打宫门。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再无退路,陛下您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开门啊,开门啊!”
“陛下要弃我们,桦阴要弃我们!”阿凝喃喃看向李颐听,“小姐,该怎么办?”
“郡主,桦阴不仁不义,我们走吧!”
越来越多的人催促她离开,满身疲累的女子却一撩衣袂,直挺挺跪了下去,目光坚毅地盯着高高的宫墙:“我是桦阴的郡主,桦阴在,我在。诸位责任已尽,快
快离去保命吧。”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她最亲近的婢女身上,一个两个焦急道:“阿凝姑娘,您快劝劝郡主吧!”
阿凝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缓缓走到李颐听身边,亦坚决地跪了下去。
“小姐有想等的人,放不下的责任,但阿凝的责任和等待,永远都只有小姐。”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重重喟叹离开,更多的人跪在了她们身后。
卺国两军会合,列阵在护城河外,前有多出桦阴两倍的兵马,后有储君被毒杀的愤然,大卺的士气已到达顶峰。
密密麻麻的黑色铠甲几乎覆盖了城外一方河面,三十万大军像巨轮碾压般沉缓地逼近皇城,泰山压顶之势亦不过如此。
然而兵临城下却围而不攻。
在魏登年前头带兵攻打桦阴的主帅叫徐养,这些年受命跟桦阴打打停停都是他,或许是多年来的战事终将结束,或许是储君之死让人意难平,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他忽然间又不急着去拿了。
徐养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皇城,就像看饭桌上的一盘菜,只要他挥挥手,这菜就会被拂下桌子连盘摔个粉碎……只要他挥挥手。
可是,人总会有手贱的时刻,好端端一盘子菜就这么撒了摔了,多么可惜。何况这是一个王朝,捏在他手掌心里的王朝。
即将陨灭之前,怎么能忍得住,不做一点有趣的事情呢?
于是徐养喊来一列小兵朝里面喊话。
内容只有八个字——
交出犯人,一切从宽。
这八个字被传话的小兵们反复喊着,传进了皇城。
徐养大笑不止,周遭的将士们脸上也露出了看戏的笑容来。
魏登年自他身后驭马而来,微微蹙眉道:“垂死蝼蚁杀了便是,将军何至如此费力?”
徐养大大“哎”了一声:“如果桦阴的皇帝老儿真的杀了李颐听交给咱们,那咱们就是抓到凶手大功一件,省得她趁乱跑了,左右不过费点时间,看他们狗咬狗
不好吗?”
魏登年还要再说,徐养却不愿意听他多话,挥了挥手,阵中擂鼓呐喊,号角阵阵,声势大如江翻海沸,随着十月的秋风,轰鸣地送进了皇城。
桦阴皇宫,勤政殿。
一室静谧空荡,全无宫人的痕迹,只有年轻的太子站在龙椅旁边,龙椅之上的帝王已经枯坐了半日光景,目光沉沉长长,一直延伸到殿外。终于,有将领进来禀
告,皇城所有能调派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太子李昌师的神色动了动,将将要跪下请战,却被孝帝挥手挡了回去。又过了片刻,孝帝亲拟的降书跃现案前。
李昌师一震:“父亲!父亲跟卺国交战多年,最后一役竟要不战而降?”
孝帝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败局已定。”
李昌师愣了许久,看着空寂的大殿,听着城外的震天呼号,晃了晃身子,突然冲到那将领跟前,狠狠抓住他的肩膀:“襄安呢?襄安郡主呢?!本宫在问你话,
你看着父皇做什么!”
他一把抽出将领的佩刀,压在他脖颈上,终于得到了回答。
李昌师一言不发,提刀而出,被门外孝帝的人又丢回了大殿。
“父亲,她回来了,她回来了,我要去接她!”
李昌师这一摔,发髻也乱了,衣衫也脏了,先前强自镇定的姿态,拼死一战的信念,在最后这根稻草压来的时刻,溃散成灰。
桦阴最持重尊贵的皇子不顾仪态地朝着孝帝跪爬过去,仰着脸恳求道:“我答应过她,她回来我就娶她,她定然在等我。”
灰白的天幕乌云滚滚,山雨欲来。
半晌,他盯着沉默的孝帝,不敢置信道:“父亲,您不会真的觉得,交出襄安,他们就会退兵吧?”
孝帝讥笑一下:“朕以为,当初你只是为了安抚她随口一说。”
李昌师错愕地摇了摇头,还未开口又听他道:“朕想,当年她走得干脆决绝,亦是这么认为。”
一个惊雷劈下,晃白了李昌师的脸。
“你既然已经丢过她一回,也不差这一次。”
-3-
四周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起来,渐渐将李颐听等二十几人围了起来。
大家稀稀落落地朝她行礼。
“襄安郡主?您是襄安郡主吧?”
狂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女子不答,碎发胡乱拂面,那双冷漠倔强的眸子仍盯着紧闭的宫门。
百姓们面面相觑了片刻,忽然有带着孩子的妇人走到李颐听面前,压着孩子的头给她跪下:“求郡主怜惜我们,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众人附和:“是啊,求郡主怜惜我们吧!”
李颐听身后有人驳道:“什么叫让郡主怜惜你们?郡主忍辱负重嫁去了卺国,蛰伏多年,为了桦阴杀了卺国的储君,功在社稷,如今你们想卸磨杀驴,让她出去
受死吗?”
妇人被怼得脸色发白,嗫嚅道:“可又不是我们让她去杀储君的啊,何况,郡主出去也不一定是受死啊,万一……万一卺国的皇帝仁慈,放过她了呢?你讲话不
要这么难听。”
“就是,她是郡主,和亲本来就是她的责任,怎么能推到我们头上?”
“你们皇族做的错事,总不能让咱们百姓担着吧。”
阿凝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冷眼看去,说话的那人脖子一缩,匿进了人群。
这边刚安静,那头声音又起。
“说不定啊,刺杀储君本来就是她自作主张,你们看,宫里不也不放她进去吗?”
“若真是功在社稷,咱们陛下为什么把她拒之门外?从前两国又不是没打过仗,现在都打上门来了,来势汹汹的,就是为了抓她吧。我看啊,她就是桦阴的罪人
。”
“对,她就是桦阴的罪人!”
阿凝再也忍不出了,“噌”地站起来,狠狠推了面前叫得最大声的男子一把:“你说什么!”
那男子没想到她会动手,毫无防备,阿凝的力气又大,一下子将男子推出了半米,一头磕在出摊的铺子桌角。
暗红的血浆从后脑勺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离他最近的妇人惊叫出声:“啊!杀人了,郡主杀人了!”
众人露出惊惧之色,后退了几步。
她们周遭立刻空出一大片,那个受伤的男子也被人搀扶着退开。
大家原先脸上还有些小心翼翼和试探,此刻通通变脸,七嘴八舌骂道:“把灾祸带来桦阴,现在还要当街杀人!滚出去,滚出皇城!”
阿凝慌乱地摆着手:“不是的,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你们不要怪小姐!”
“对!陛下不容你,皇城也不容你!滚出去!”
许多人怒吼着,刚刚空出来的一小圈地方重新被蜂拥上来的百姓占据,推搡开了个口子,便止也止不住了。
百姓们开始动手,借题发挥去推去打,把她们往城门口赶。阿凝忽然抽出腰上的佩刀。
寒光闪过他们眼前,众人惊惶了一瞬。
“是我动手伤人,我以死谢罪,你们,求你们不要把小姐赶出去。”
阿凝噙着眼泪,手微微发颤,忍着害怕冲扑过来的李颐听露出个微笑,旋即狠狠割破了自己的喉管。
滚烫的血浆飙溅到李颐听的脸上,斜斜一线,像一幅被毁坏的精美画卷。
李颐听扑过去捂住她的喉咙,可是没有用,她割得太用力了,鲜血就像喷涌的岩浆,汩汩外涌的时候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很快平息。
李颐听抱着阿凝的尸体,沾血的脸缓缓转了过来,看向面前的百姓。
让人心凉的不是敌军的刀枪剑戟,而是同伴的猜忌谩骂。
李颐听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自己的子民,每张脸都很普通,也很生动,或是畏惧警惕或是怨怼憎恶地看着她。
可是再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直到城外的箭矢毫无预兆地像暴雨一般砸进皇城,百姓们蜂拥逃窜,往两旁的屋子铺子里挤去,跑得慢的当场就被射杀了。
李颐听身边的人挥着刀剑打落箭矢,将她护在身后,耳边都是哭声号叫声,大抵过了半炷香工夫,才终于平息。
外面的喊话内容已经换了——卺国的军队会半刻射一轮箭,直到他们交出李颐听。
百姓们奔走出门,去捡亲人的尸体,有的人还没有断气,喘息着,不可置信地去摸自己被射中的部位,叫着“救我”……
皇城犹如人间炼狱。
忽然间,一颗石子砸中了李颐听的额头。她无措地回望过去,是个才半人高的孩子,跌坐在父亲旁边,哭骂道:“你还我的爹爹,你还我的爹爹!”
那孩子的母亲流着泪抱住自己的孩子,恶狠狠地望向李颐听,叫道:“你怎么还有脸待在这里,你快滚!”
更多的百姓站起来,抄起手边能用的家伙朝她冲过来。
“抓住她,把她交出去!不然我们都要死!”
“谁引起他们的怒火,就该谁去平息!”
“抓住她,抓住她!”
李颐听身边的人还在抵抗,可是她们很快便跟李颐听一起被绑住手脚,丢到了一块儿。
她没有被敌国的士兵杀死,却被母国的百姓当作战俘。
李颐听倒在地上,鼻腔里都是浓厚的血腥味,半人远的地方就是一具被射杀的尸体。
她终于开口:“卺国狼子野心,就算你们将我送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桦阴这块肥肉。祸不及百姓,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回家,闭门封窗,等着皇室出面。
”
可是没有人听她说话,大家已经在讨论由谁押解她出城。
比起忠于家国的她,百姓更相信敌军会仁慈地放过他们。
最后,人群里被推出来一个男子。他被周围的人推搡着不敢还手,但到了李颐听面前,忽然面露狠色地啐了一口,边踢边推着她往城外走。
驻守城门的将领们早将一切看在眼里,谁也没有出声阻止。在所有人心里,本该如此。
城门开了一条小缝,男人押着李颐听刚刚出去,门又立刻被关上。
护城河外黑压压一片片,男子腿抖得厉害,还是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冲着那边高喊:“桦阴襄安郡主在此,罪人在此!”
讨饶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支利箭就穿透了他的喉管,男子脸上卑微的笑意甚至来不及散去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出“轰”的一声。
李颐听朝着敌方帅旗看去,徐养立在帅台之上,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他嘲弄一笑:“那不是襄安郡主。他们竟然敢拿个假的糊弄,不可饶恕。”
卺国的先锋铁骑冲进了桦阴皇城。
甚至无人管她,只一路杀进去。
李颐听瞪大了眼睛,看着百姓一个个杀死于马下、刀下,她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崩溃地大叫:“跑啊!回家啊!反抗啊!”
她冲进城内,大哭大叫,仪态全无。
原先对她喊打喊骂的百姓成了鹌鹑,连还手的勇气都没有就被斩于刀下。百姓们不敢还手,但离她近的却敢冲上来掌掴她,骂她是桦阴的罪人。
李颐听被几巴掌打得晕头转向,扑倒在地,肿胀的嘴角浸出血丝。她看着混乱的皇城,又哭又笑,挣扎着爬了起来,猛地转身,一头撞在了城门之上。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从这些年来的小心翼翼里,从这些年来的真情或假意里解脱……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有谁策马奔来,容色绝艳,左眼角有一颗浅色泪痣。
可是很快,血浆就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颐听朝后坠去,衣袂猎猎翻飞,一如当年初入卺国她搭箭开弓,笑容放肆。
李颐听被人稳稳接进怀里。
五年来压抑的那份情感在胸口喷发,那人近乎疯魔地拥着她,想把她最后的余温嵌进身体,可是她的身子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他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腥味,酝酿了半日的暴雨倾盆泼下,宫墙之上,一面白色的降旗终于缓缓升起,紧闭的朱红大门轻启。
徐养放声大笑,百姓们也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魏登年捡起一支乱箭,随手朝着宫墙脚下一丢,破开厚重的雨幕,径直穿过徐养的心脏。
徐养从马上坠下。
皇城内有一瞬死寂,然后响起他森冷的声音。
“桦阴假降,诱杀主帅,皇室诸人,城内暴民,杀。”
魏登年抱着李颐听,一步一步地走向宫楼,踏上阶阶石砖。她四肢无力地垂下,不剩半点生机,可是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沉稳,不让她受到一点颠簸。
城墙上的桦阴士兵早就丢盔弃甲,无人敢拦魏登年。
这位将帅长得极其好看,那张矜贵的脸让人很容易联想到闲散纨绔的贵公子,可是没有哪家贵公子身上会有这样浓烈的煞气。
俯瞰着充斥惨叫的皇城,少年将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来。
“这些都是你心心念念的子民,也罢,既然你喜欢,我就让他们在地底下继续做你的子民。”
听到此话,周围的士兵们再也忍不住,抖着腿疯狂逃命。
宫楼之上除他之外再无活人,外面遍地惨烈的屠戮声,这一方却静谧异常。
雨水浇头不见半点停歇,魏登年动作轻柔地把李颐听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又不停地替她抹去脸上的雨水。暴雨一直下,他便极有耐心地反复抹。
偶尔抓着她已经僵冷的手,放到嘴边揉搓哈气。
此刻他分明已经是皇城里唯一的主宰,可他却蜷在一角,抱着李颐听的尸体,像失去最多的那个人。
他说:“李颐听,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只有我能配得上你。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有野心,可是你没有我狠,也不够聪明,为什么偏偏要来做这种事情
呢?”
他说:“抱歉,这些年你寄给桦阴的舆图都被我改了,我不能让你毁了卺国。但你别生气,其实我有计划过得到你的,杀了宋戌杀了皇帝,然后把你抢过来。虽
然我的准备还不算万无一失,但是那一点点冒险,为了你我很愿意。如果你没死的话。”
他说:“宋戌有个堂妹,叫宋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总之很讨人厌,总是缠着我,于是我把她杀了,这样的女子很麻烦对不对?”
他说:“倒是那个苏觅,我觉得还可以。她舞剑的时候很像你,英气,明艳。她说她喜欢我,我派人查了她,自小养在宫里的,很干净,跟你一样。我娶她好不
好?就当是你陪着我。”
第16章
她竟然忘记了,从她出嫁失踪至今,已近十年
-1-
皇城里上千名皇室、四十万百姓以及十万桦阴士兵,一夜一日方才杀尽,很多人还没有死透,还在挣扎、蠕动、爬行,最后都被拖走,填进了大坑活埋。
皇城变成了死城,雨水冲刷了几日都驱散不尽空气里浓密的腥味,血把护城河染成了艳艳红色。
镜像至此方灭。
这是司白心里最不愿意提起也是最舍不去的一段往事,被他全面完整地封存在即墨神君的追忆镜里。
李颐听看完,讷讷不知所措。
她只知道魏登年生平三罪,条条恶极,却不知最让他臭名昭著、为人不齿的第三条,竟是因她而起。
魏登年迎娶苏觅竟然是因为,苏觅像她。
李颐听忽然间想起数年前宋戌跟她开玩笑时提起的一段话。
他说,我有一位甚爱男色的堂妹,最近在疯狂追求我的部下,还缠着我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别提多烦人了。
他的堂妹,就是宋炽。
“我的小炽,跟皇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爱金银就去讨好太后,家中顾着我的身子不许我吃得油腻,可我要是说馋,她就会带我去膳房里偷。她想做什么想要
什么都写在脸上,既坦荡又明快,外人看着觉得她俗不可耐,但我却觉得世间没有比她更通透的人了。”
苏觅喜欢的不是魏登年,也不是宋戌,竟然是……
初闻不知其意,再忆只余唏嘘。
魏登年登基以后没有两年就会被苏觅背叛,继而下属篡位,接着被挑断手脚筋骨,孤苦囚禁而死。
这一切的源头,他的悲惨命运,竟然都是因为他娶了跟她酷似的苏觅。
竟然,是这样。
后来司白历劫完成,回归仙位,点了李颐听上天庭做了小仙。
而她再睁开眼,看见眼前的琼楼云宇,脚下的苍茫大地,才惊觉她这漫长一生坚守的国仇家恨、人间正道,只不过是须臾一梦。
梦醒以后,她决意此后只当个贪图美色的富婆散仙。
蹭最多的香火,看最美的男人。
司白动了动手指,将追忆镜从李颐听手里接了过来。她仍沉浸在遗憾中懵然不察。
司白轻叹一声,低头踌躇开口。
“回到九重天后,我没有哪一日不在后悔。若是我将家国百姓放得更轻一些,若是我忤逆了那个皇帝,若是我在你归来那日拼了命去接你,若是我没有退缩,一
切会不会不一样……”他嘴角苦涩。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皆是他的意难平。
李颐听深深呼了一口气,终于从沉闷的旧事中抽身。
她揉了揉太阳穴,声线已经恢复平缓:“殿下不必介怀,时过境迁,自当各自放下。”
司白抬首,沉默地盯着她,忽而嗤了一声:“你何必故作清冷。旁人都以为,我重回九重天把你点上去是给我当贴身仙婢的,只有你自己知道,我点你上去,是
要娶你为妻。”
他恳切地看着她,说出一直以来最想说的那句话:“现在再没有什么东西横在你我面前,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李颐听手指蜷缩了一下,忽而冲他扬起一个久违的笑来。
司白有一瞬间恍惚,以为回到了乐平十八年。
凡人李颐听气势汹汹奔进大殿,做好了和满朝文武争辩的准备,却在看到殿内的他时,错愕了片刻,坚硬决然的外壳刹那间化为乌有,像一束缱绻的春花绽放。
那是司白印象中,李颐听对他的最后一抹笑容。
再见彼时笑容,司白也忍不住跟着她微微扬起了嘴角,却听见她道:“殿下,曾经我也坚定不移地以为你会娶我为妻。”
司白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他忽然慌乱,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变了,急急道:“你别说!”
她后退两步,曲了曲腰身,郑重朝他行了一礼:“我被养在皇宫,自小就知道什么是寄人篱下,于是我努力学文学武,原先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处境卑微,没办
法觍着脸在宫里白吃饭,报效家国就是最好的报答。可是后来却是因为喜欢你。我想,我平白当了个郡主,又要嫁给国朝最尊贵的储君,这实在是皇恩浩荡、上
天厚待,宫里那么多皇子公主都不及我的天资,可我仍然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我那时想着,以后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辅佐桦阴未来的天子,让桦阴在你的治理下
成就昌明盛世,助你千古流芳,世代称颂。”
她无奈一笑:“我的确没有看错你。你躬勤政事,锐意进取,任贤革新,上爱戴百姓,下敬孝君父,如果没有城破,你必定是位贤明的君王。可是一国太子心里
要装的东西实在太多,凡人李颐听短暂的一生里,至死也没有等到答应来接我回家的李昌师。我理解你,但无法原谅你。当我得知我只是殿下下凡历遍人生八苦
中微浅轻薄的一环后,前尘往事皆尽。这一拜,是颐听仙子对司白神君的感激,谢你让我活了过来,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遇到魏登年,不会知道我死后曾有一
个人为我彻夜悲恸。现在我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下凡,去见他,然后嫁给他。”
司白晃了晃身子,目光紧紧追着她,仍留有最后一丝希冀:“可他是个凡人,百年之后……”
李颐听笑了笑:“百年之后,我自去寻他下一世。每一生我都等他。”
司白闭了闭眼,颤声道:“我终究成了你可以忘却的一部分前尘往事,是吗?”
李颐听道:“是。还有那面镜子,里面封存的记忆还是散去的好。虽然我已经放下,然我那个夫君心眼极小,要是被他知道别的男子手里有一段我的回忆,定然
要狠狠吃味。”
“别的男子……”司白今日得胜归来,身心却遭受连番重击,此刻胸腔上又是一记闷锤,喉间泛起一阵腥甜,他哽咽一笑,“我想娶的人,终究是再也娶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