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停下马车,开门查探主子无事,厉耀则有半截身子卡在迷雾里,虚影不合常理的受了些皮肉伤。
能拖出半截代表这牵丝引交与回春完全可行,没料到竟只能拖出一半。
一国之君在黄沉大地上拖行,尊严都扫地了!
地面上的厉耀察觉有其他马车来到,半句话不坑地躲在楚风身后,迟迟不敢做声。
载着一票女眷的马车,也在此时穿过迷雾迎面而来,驾车的清歌一脸惊恐害怕,再见着熟人终于松了口气。
走了一夜虚空的清歌,将马车停妥在颜娧车后,丝毫未察觉地上的厉耀,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问道:“楚兄,这是怎么回事?”
车内女眷各个睡得诡异香甜,不论他如何喊叫也不醒,只能驾着马车拼命逃脱,还不知为何而逃。
颜娧不慌不忙的命令道:“别停下,赶紧前行在下个城镇等我们。”
瞧着车内陌生男子,清歌蹙眉反弹说道:“你谁啊?我为何要听你的?”
众人:......
换了张脸还真麻烦!
好不容易驯服的小伙伴得重新驯服?未调嗓音有这么难认?
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思及此行用意,清歌拧眉怀疑问道:“你来接阿娧的?”
颜娧嘴角抽了抽,尴尬答道:“是。”
神色颇为不满意的清歌,蹙不完的眉宇,抱怨说道:“我还以为阿娧看上的男子,不是顶天立地的健壮汉子,也会是个俊逸风雅之辈,居然是个病秧子?”
“她确实瞧不上在下。”颜娧捂脸应和,提醒道,“此处不安全,你身负所有女眷安危,实在不宜久留,赶紧再继续赶路,我们随后就到。”
仍在思虑如何将厉耀拖出迷雾,只能在心里祷告清歌别在此时来作乱。
走一夜,慌一夜,清歌莫名颤抖了下,赶忙答应,又慌张驾着马车离去。
见马车尘嚣而去,颜娧来到半截身子还在迷雾里的厉耀身旁,逐步审视了好几圈,察觉她也无法再进入结界之内,迷雾成了道实打实的墙面。
蹲在厉耀身旁,颜娧头疼问道:“皇祖父,这可怎么好?”
吐出莫名其妙的满口黄土,厉耀也是一脸不明究理的纳闷,仍不忘苦中作乐说道:“想我贵为一国之君不下六十载,餐餐八珍玉食,想不到竟也有吃土这日。”

第398章 沉睡
诡异场面连厉耀也无法解释。
以往仅仅弹回结界处,虚影一道也不知疼痛,如今半截身子似乎化为实体,别说疼得真切,嘴里的黄沙更是吃得踏实。
想爬也动不了,就这么半截身体入了土的错觉吶!
不知是否错觉,颜娧觉着这半截人影似乎年轻了些。
昨夜树梢上的八旬老人白眉英挺,晨光映照得白眉竟染上灰黑,岁月痕迹刻画过的眼尾也浅淡了不少,整个人年轻了二十岁以上。
百思不解的颜娧似笑非笑调侃道:“皇祖父好像年轻了不少。”
无法抽身的厉耀,眼里尽是讶然与怨念:......
老长一段时间没吃过痛,更别说如同这般尝苦头,老人家半条命都快霍霍没了,这时候还能关心他变年轻与否?
颜娧好似没看到眼底怨念,兀自问道:“之前完全无法离开?”
风光了大半辈子何曾如此狼狈?
厉耀放弃挣扎,下颌靠交迭双手,趴在地上叹息道:“第一次遇上。”
本以为今日能够逃出升天,未曾想仍是大梦一场。
“既然能拖出一半,没理由带不走。”
“丫头想做甚?”
厉耀听得小姑娘话中之意,非疑问而是肯定,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虚影状况下还能恣意行动,现下可不是啊!
许久没摸到真实肤触,甚是怀念吶!
“容我想想。”
回马车前,颜娧勾了抹舒心浅笑想安抚厉耀。
不知为何厉耀竟觉着那抹笑意,充斥着危险。
其余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留下莫绍看顾半截躯窍,各自寻了快平整之处,正想为主子生火起灶打点早膳。
倏地,一记风刃由车内破窗而出正中马背,马匹吃痛惊慌奔走,楚风与立秋讶然提气追上马匹,哪还管什么早膳?
楚风提气追上马车,坐上前座试图稳下惊恐马儿。
正想进入马车的立秋查探,回头看得不忍直视。
车后不停传来厉耀被快马匹拖拉而吃痛哀号,莫绍追了好几步也没来得及帮到人。
直至楚风成功安抚马儿,莫绍方成功救起被拖行了几里路的老人家,起身时身上痕累累,血珠沾在已残破不堪的明黄中衣上。
颜娧只手捂着唇瓣,要笑不笑的瞧着一身伤的厉耀。
看似被又被她蒙上了。
关于神国的事物,真需要这俩假仙来介入吶!
只不过将牵丝引也绑上百烈便有这番效果,不枉自个儿坚持耗费了一番心思往南楚一趟。
此时的厉耀也不再是道虚影,而是有血有泪的铮铮男儿,叫上皇伯父都显老了,这戏秘盒真是个有趣的玩意儿!
“先给皇祖父简单清理。”颜娧在心里纳闷着。
可以弄伤,能疗伤?
纵是精通神国史籍的立秋也没见过这番阵仗,默默取出楚风衣物,压下心中疑惑恭谨递上。
还没来得急高兴有新衣穿,只见衣物穿过了他的大掌直落在地,叫众人又是一阵诧异与纳闷。
立秋尴尬拾起衣物整理干净收回马车,颜娧扶着发疼的额际,尴尬笑道:
“看似只能烧给皇祖父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能怪她啊!
厉耀:......
无法接受这番实话的厉耀,差点没了帝王风范的骂人了。
“俗物,不要也罢!”厉耀傲气转身,撇头甩袖。
心里苦得不知如何是好,本以为离了虚空有了活路,又是大梦一场啊!
数次来回将希望之火点燃与熄灭,心思惆怅得苦不堪言......
颜娧瞧着老人家气得拂袖,不得不尴尬保证道:“皇祖父喜欢什么样的?我定去找来烧给你。”
睇了其他三人想笑不敢笑的神情,厉耀给了一个眼神,叫颜娧好好体会什么叫做绝望,万念俱灰提醒道:
“丫头,我还没死透。”
“唔——”颜娧一时语塞,扬着无辜的大眼回望厉耀。
被那顶着厉耿脸面的干净眼眸瞧得心塞,厉耀忍不住探说道:“丫头,妳顶着那张脸面,我得十分克制打妳的冲动。”
他的孙儿又如何?
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样,他哪能受得住?
“嘿嘿。”颜娧也还没适应换了脸面,干笑道:“要不我再想......”
听得她又要想想,厉耀吓得赶紧抬手拒绝,惊恐说道:
“不用再想,这样挺好!”
连他也无法理解,为何戏秘盒的术法到她手上会有这番变化,想一回叫他半截入土,又想一回,虚影也被拖得一身伤。
还要再想?虚影会不会真魂飞魄散了?
“要不,皇祖父同我们回庐县?”颜娧提议。
一路回望拖行距离,透过牵丝引绑上他俩,不知为何,直觉厉耀绝对无法离开两个假仙了。
除了说好,他还能说啥?
别说她瞧出来了,他也瞧出来了啊!
只稍解了牵丝引,必定又会反弹回虚空之内。
不想再回那无尽虚空里,只能瞧她脸色了......
心中再不悦厉耀也只能受了,对落脚处不太满意地凝眉问道:“怎么挑了庐县落脚?”
颜娧认真问道:“昀哥交待,庐县还有大事未了,皇祖父去不?”
“去!”厉耀毫不考虑应答。
能不去?再被拖行一次?
思及此,虚影也打了个寒颤。
“还坐马车顶?”颜娧一时还真想不到如何应付,说影不是影的人。
厉耀没回话径自落坐马车门扉旁,环胸不再看向其他人。
“牵得到人,拿不了衣服,又坐得了马车,这......”这一切看得颜娧也是醉了。
“我哪儿坐了?妳哪个眼睛看我坐了?”厉耀生气质问。
不过如同他定坐在车顶般,将自个儿定坐在马车,难道要坐在马车顶招摇过市?入了城脸面还是得顾啊!
颜娧抬手制止老人家怒气,为难说道:“好,就这样。”
进马车前又若有所思的瞟了眼闭目养神的厉耀,偏头交待道:“进城前再麻烦姑姑遮掩一番。”
虽说年轻了二十来岁,那张专属厉家皇族的脸面仍颇为显著。
庐县如今事态未稳,城里一个厉峥等着她耗费心神应付,更别说城内仍有一堆民生问题等着她把持,若叫有心人给瞧了去,难免又是一堆麻烦。
回望车内沉睡的男人,她不得不多想一层啊!

第399章 出路
辘辘车行,天色未暗,一行人便来到庐县城外。
城楼内外上下兵士们,长戟整齐划一震地如闷雷,厚重军甲铿锵有声问候,直至车驾入城。
被响彻震天的呼喝声唤醒,颜娧揉着惺忪睡眼不可置信的掀起帘幔探看,不由得钦服昏睡的男人。
不到一年光景,竟真能将她描绘的兵刃甲冑,都给打造穿戴在鳄军身上,一群英挺勇猛,出类拔萃的将士,令人身心震撼地展现在眼前。
满心感动踏实的刻印在心中,能将她心中所想贯彻的如此彻底,想来也没多少人了,如此挖空心思为她筹划所想之事的男人......
分明是想尽办法来哄骗她心思的啊!
思及此,颜娧不禁又加重了掌心力道,期望能透着凤鸾令疗愈他的内伤。
看着他惨青的面容,更是不由得笑了笑,顶着那张面容的人注定要一身伤?
对于他伤如何而来莫绍更是只字不提,铁了心不让问,她又能如何知晓?
至今也想不透何人能将他伤得如此之重?
闪过车后的厉耀身畔,尴尬一笑,立秋轻敲门板,提醒道:“爷,再一炷香时间,就是县衙了。”
“更衣。”
清冷嗓音由车内传出,叫厉耀挑了挑眉眼,趁着立秋进入空档瞟了眼。
是那小姑娘没错啊!连嗓音都能如此之像?
真把无脸蛊玩到了个极致?
准备了王爷服制进入车内,立秋当下怔愣了半晌迟迟说不出话。
这一整天赶路,颜娧交待了不得干扰,别说膳食,连滴水也未进,半点给她适应马车内变化的时间都没有。
姑娘成了厉耿模样已是难以接受之事,姑爷成了姑娘模样......
体格健硕,满脸胡髯,没有半分娇柔女儿姿态的姑娘。
虽说她伺候变装也有数年经验,真遇上没有半分阴柔,仅有阳刚之气的姑娘还是头一回,更别说厉耿正伏在姑娘身上整理着胡髯。
此等诡异违和的画面,这辈子还是少见微妙......
心里头虽明白为何做此改变,看到与想到可是两码子事儿啊!
狭小马车内的寂静引来颜娧注意,也没打断坚持剔除最后一根胡髯。
静静等待颜娧完事,立秋开始为颜娧着装,换上亲王蟒袍,束上东珠冠顶。
瞧她取出压箱底的女装正打算给承昀套上,立秋不由得嘴角抽了抽,试图保下承昀最后一丝尊严而苦笑问道:“爷当真?”
狡黠眼眸飘过兴味,颜娧扬起可掬浅笑,明快说道:“带个重伤女人回来,跟带个重伤的男人回来,哪个较能卸去厉峥心防?”
“看似......”立秋思及前因后果,绞着纤手,困窘笑道,“都不能。”
颜娧蹙眉,思忖了半晌,犹疑问道:“为何?两人争斗有如此白热化?”
“如若不变装,我也不敢出现在厉峥面前。”省略了楚风搭救之事,立秋简略地将在临辉城被发现一事据实以告。
“瞧不出来他能有这番细腻心思。”颜娧不得不对奕王这对父子的本事高看了些,能够竭尽心思拽出立冬再下取魂针,不知在裴家之事做了多少文章......
“爷在整治厉峥倒是挺有一套。”
思及几次过招,被气得弃甲投降的厉峥,不由得笑了笑。
颜娧轻轻拭着鼻尖思索着,不着痕迹探问道:“有一套还一身伤?”
不自然的吸了口气,怎会不知道主子正套着话?
哭笑虫一事承昀打算瞒下来,交待了身旁所有人不得透露,知道也不见得有帮助,更不想她因为知道而坏了冷静做错了决定。
心思缜密的男人约莫没想到,话儿都还没来得及交待清楚,一见面便陷入沉睡,颜娧有凤鸾令在手怎可能瞒得住?
几个下人有办法糊弄她?
若不是仗着自小跟在她身边的情份,照着辈分还得被压一头呢!
屈膝自在坐,手肘轻靠着马车窗棂,颜娧手腕托腮回望迟迟不语的立秋,反手来回触摸着承昀下颌,唇际扬着满满恶意,看似清冷地淡淡笑道:
“想来还没嫁与楚风,便忘了谁是主子?”
此话一出,立秋也不管不顾会不会压伤承昀便先跪了,“爷......”
人在异地更不得说错话,再怎么心急也没喊出姑娘来,焦心得不知该如何解释。
俩人各自全是好意,都为彼此而周全着,为难的却是身边一票人。
在马车外的厉耀莫名摇头叹道:“小姑娘家家脾气真大!”
“想来是想解了牵丝引而多话?”颜娧扬起冷笑,作势解开手上绳结。
“我不是说妳啊!”马车外的虚影,借着车外垂帘遮挡,赶忙穿透门扉,惊恐不已指着外头说道,“我指的是外头,外头的小姑娘......”
瞧着马车内跪着的立秋,厉耀正思索着该不该也跟着跪,便听得颜娧冷得叫人哆嗦的语调说道:
“别!你千万别跪!这世道神雷不劈坏心人,全劈在外头辛勤劳作之人,我还得出门应付事儿,你可别害雷劈歪了,没你的事儿就别叨扰我们。”
厉耀差点被一肚子话给梗死:......
这话十分有意思啊!默默干笑又缩回车外,半句话不敢吭。
先是说得神雷不公,后头又隐喻自身辛勤,天底下哪有这样一股劲儿说自个儿好的?
“无论说是不说,这梁子铁定结在厉峥那儿,差别只在于讨的力道罢了,姑姑可想好了?”
颜娧撇了眼窗外景物,看得出已经大规模清洗,却仍有淡淡腐臭味混杂在靡靡细雨里。
连下这么多日大雨,竟还洗不去城内血腥之气?
对于这座城所发生的屠戮实在令人叹息。
不说满城待雪之冤,前债还没清完,后头又来了毒物陷害承昀,这口气真当她能咽得下?
即便眼下报不了冤仇,看着车窗外挨着丝雨的困苦百姓,她如何能看着这些人无所适从?
明明有着得天独厚的天然矿产,没来得及妥善利用,便沦落得满城几乎尽遭屠杀,既然来了自然得为他们寻得属于庐县的出路啊!
抿了抿唇瓣,立秋思忖许久,还是喊来莫绍。

第400章 净空
驾着马车,听得主子那句嫁与楚风,他脸上神情飞扬着愉悦神态,没有因为心悦之人被主子责骂而有所不悦。
好似娶得心上人已有了谱般,不禁开心得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你当真以为小姑娘真把人嫁与你了?”在马车里吃了一肚子憋曲,厉耀不由得想逞逞嘴上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