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说什么了?”

“没具体让我给你带什么话,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

“我明白了。”

她移开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些幽灵存活不了多久,对吗?”

“不是。”我回答。

“想想可真是气人,”她最后说道,“出了那么多事,他竟然还可以横插一杠。”

“他还活着,不是吗,母亲?”我说,“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不是他的监护人,梅林。”

“我觉得你就是。”

“这么驳斥我,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可我必须这么做,”我回答,“我眼睁睁地看到他踏上了来王庭的道路。毫无疑问,他想同其他人一起来这儿,签署和平协定。不仅仅是这些,他肯定还想见你。他的心里有那么多尚未解答的问题——你来自哪儿,为何要来到他身边,又为何要那样离开——”

“够了!”她喝道,“别再提这事了!”

我没理会她。

“而且我还知道他就在王庭里边。有人在这儿见过他。他肯定去找你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你都给他什么样的答案了?”

她霍地站了起来,怒视着我。

“够了,梅林,”她说,“想要跟你文明对话,似乎已经不可能了。”

“他被你关起来了吗,母亲?你把他关在某个他再也不能打扰你,坏你事的地方了?”

她气急败坏地离开了桌子,几乎有些踉跄。

“逆子!”她说,“你跟他简直就是一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像他?”

“你害怕他,不是吗?”我说完,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就是实情,“虽然有洛格鲁斯站在你这边,但你还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杀死一名安珀王子。所以,你肯定是把他关在了某个地方,但又害怕他会脱身出来,坏你的事。为了让他不至于坏事,你真可谓是费尽了心机,所以,你害怕他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荒唐!”她说。我绕过了桌子,她则向后退去,此刻,她的脸上真正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你这是在胡猜!”她继续说道,“他死了,梅林!放弃吧!别再来烦我!别再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对,我恨他!他会毁了我们所有人!要是他可以,他肯定会的!”

“他没有死。”我声明道。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奋力压下了想要告诉她我跟他说过话的冲动。

“只有愧疚,才会让你如此激烈,”我说,“他还活着。他在哪儿?”

她抬起双手,双掌内翻,合在胸前,手肘朝下。恐惧不见了,愤怒不知所踪。当她再次开口时,口吻已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那就去找他吧,梅林。上天入地,去找他。”

“到哪儿去找?”我追问道。

“去混沌天坑中找。”

一丝火花,从她身旁现了出来,开始沿逆时针方向,一边围着她的身子打转,一边盘旋向上,所过之处,在她身上留下了一圈火光。当它盘旋到她头顶的王冠位置时,她已被火焰完全包没。随后,伴随着轻微的呼呼声,那圈火光将她带走了。

我走上前去,跪下来,摸了摸她刚刚所站的地方。触感略有些温暖,如此而已。不错的咒语。怎么就没人教过我呢?回头想想,母亲每次来去,似乎都异常华丽。

“阿鬼?”

他从我手腕上跳起,悬浮在了我眼前。

“有什么吩咐?”

“你穿越影子的能力还没恢复吗?”

“那倒不是,”他回答,“洛格鲁斯之兆离开时,禁制便已经解除了。我现在随时可以进出影子。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送你。需要吗?”

“对。送我去楼上的展厅。”

“展厅?我是从洛格鲁斯那儿直接扎进漆黑的海水中的,老爸。这儿的地形,我有点吃不准。”

“没关系,”我说,“我自己来好了。”

我激活了斯拜卡。能量线从它当中涌出,拢住了阿鬼和我,盘旋向上,朝着我想去的艺术迷宫而去。一路上,我都在试着让自己也带出一道火光来,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为之。这让人不由得好奇,那些高手究竟都是怎样炼成的。


第七章
07

我将我们送入整个迷宫中老萨沃最为钟爱的那个古怪大厅。这是一个雕塑园,没有任何外部光源,仅有的基本照明,相对于这么大的空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整个地方比我喜爱的那个大厅幽暗许多倍。地面很不平整,这儿凹进去一块,那儿凸出来一处,坑坑洼洼,整体犹如一个倒扣的锅盖。而且,很难估摸出它的具体大小,因为所站的地方不同,大小也不一样。格兰博,这位萨沃勋爵,费尽了移山心力,才在高低不平的地势上将它建造出来。而且我相信,这其中还用上了一位影子大师所特有的精湛法力。

我站在一套看起来像是不见了船的繁复帆索旁边,或者说,更像是一套巧夺天工的巨人乐器,光线将一条条帆索染成了银色,在半隐半现的框架当中,从一处黑暗走向另一处黑暗,一如人生。另外的艺术品,则从四壁上凸出,犹如钟乳石一般垂挂下来。我徜徉其间,先前还觉得立在地上的那些物件,此刻不是从墙上探出,便是斜倚着墙壁。

伴随着我的脚步,房间在随时变换着形状。微风穿行其间,带出了一片叹息声、嗡嗡声、哼哼声以及犹如钟磬一般的声响。格兰博,我继父,尤其喜欢这间大厅,可对我来说,只要迈过这道门槛,便是一次对勇气的历练。不过,长大一些后,我也开始喜欢它了,其中部分原因,我想是它能为我的青春期提供不定时战栗的缘故。然而此刻,我只想在其中漫无目的地走一会儿,缅怀一下往昔的时光,同时也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思绪,纷乱如麻。那些逗弄了我成人生活这么久的问题,似乎已快到了水落石出之时。脑海中,各种可能性在翻滚缠绕,扭作一团。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最终翻到上面,都将不容忽视。

“老爸?”

“什么事?”

“多一句嘴,这是什么地方呀?”

“萨沃道艺术圣殿的一部分,”我解释道,“全王庭和附近影子中的人们都会来参观。这是我继父最喜欢的一个地方。我小时候也经常来这些大厅里闲逛。这地方有不少可以藏人的地方。”

“那这个房间呢?看起来有些不大对劲。”

“既是,也不是。”我说,“我猜这得取决于你所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就现在,我的判断能力就受到影响了。”

“那是因为这个地方的空间本身就交叉重叠,就像是某些奇怪的折纸一样。这个厅实际上要比看起来大许多。不管你来上多少次,每一次的布局都会不一样。而且,它本身似乎也在变幻。我一直就没搞明白过。也只有萨沃,才清楚。”

“我没说错,它确实有些不对劲。”

“不过我喜欢。”

一棵虬枝盘结的银树下,我在一根银色树桩上坐了下来。

“我想看看它是如何交叉折叠的。”他最后说道。

“去吧。”

他飘走后,我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同母亲的见面,曼多说过或是暗示过的那些东西——试炼阵和洛格鲁斯之间的冲突,我父亲曾是试炼阵的代理人以及属意的安珀君王,她全都有意无意地提了一遍。莫非,她早已知晓了这些事情,而不仅仅是猜测?我猜应该是这样,因为她和洛格鲁斯的关系,似乎确实非同一般,而对于宿敌的风吹草动,洛格鲁斯肯定是不会放过的。她已承认她并不爱我父亲,她想找的,不过是一个能够带她接近安珀的人。她真的只是为了替洛格鲁斯又生出一位代理人来?

念及后来的结果,我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已看到我接受了良好的训练,却丝毫不像父亲。我更喜欢的是魔法,但在王庭,魔法师俯拾即是。最后,她只好把我送去了那个地球影子,那个安珀人所钟爱的地方。可一个伯克利的计算机科学学位,并不能让我替混沌举起反对秩序的大旗。她对我,想必已是失望至极。

我回想起了童年,回想起了深藏在这个地方的那些离愁别绪。格里尔和我经常会来这儿,格莱特会在我们脚边扭来扭去,会盘在一条树枝或是藏在我的衣服当中。我会发出那种从某种动物那里学来的呜呜哀号声,有时科格玛也会从层层叠叠的黑暗中,或是某个扭曲空间的破损处滑出,来找我们玩。我一直没弄清楚科格玛到底是什么,或者是什么性别,因为科格玛是一个幻形怪,既能飞,又会爬,还能跑和跳,形状总是在随心变幻。

我心念一动,那声古老的呼唤再次出口。当然,什么动静也没有,片刻过后,我明白过来了——这不过是对那消逝的孩提时代的一声呼唤,一声至少曾让我兴致盎然过的呼唤。而此刻,我已什么都不是。安珀人不像安珀人,混沌人不像混沌人,两边的亲人,想必都对我很失望。我不过是一个失败了的试验品。我从未对自己要求过什么,不过是浑浑噩噩度日罢了。突然间,我的双眼湿润了,我将一声抽泣咽了回去。至于接下来我会进入怎样一种情绪,我恐怕永远也没机会知道了。因为已有东西分了我的心。

只见一片火焰一般的赤红亮光,在我左侧墙壁高处突然现了出来,围成一个小圈,约有一人来高。

“梅林!”只听得一个声音在那个方向喊了一声,而那圈火焰,则猛地跳向了高处。在亮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就像是我自己的脸的翻版。见它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我反倒高兴了起来,尽管这意味着死亡。

我将左手往头上一举,一束蓝光,已在斯拜卡当中准备停当。

“这边,朱特!”我一边叫,一边站了起来。我一边开始将那束蓝光聚成光球,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准备好了撒手锏,打算将他电成焦炭。这一招,肯定能把他彻底解决。我已记不清他这是第几次试图要我的命了,但我已下定决心,等到下一次机会到来时,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不管那能量泉让他变成了什么,将他的神经系统炸上一遍,似乎是留下他最为稳妥的法子。“这边,朱特!”

“梅林!我想谈谈!”

“我不想。我已经尝试过太多次,现在已经无话可说。过来,让咱们一次性解决——武器、徒手、魔法,任你选,我无所谓。”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上。

“休战!”他叫道,“在萨沃这么干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