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婴孩的手:“那为什么到现在才通知我?”

“这是之之交待过的,”陈院长一副很抱歉的样子:“她说只要她还固定地回来看孩子,信就不用寄出。可是现在,她已经半个多月没有露面了,电话也没有。说实话,我寄出那封信也是因为不放心,想请你过来了解了解情况。”

苏锦的心沉了沉,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陆显峰。陆显峰的脸色有些阴沉,神态却已经恢复了正常:“之之被公司临时派去出差了。很快会有消息的。”他拍了拍苏锦的肩膀,转身问陈院长:“孩子我们可以带走吗?”

“正正是这里的孩子…” 陈院长看看他再看看苏锦,很抱歉地摇了摇头:“有时间的话,过来看看他吧。”

街道两旁橘黄色的街灯在雾蒙蒙的暮色中迤逦亮了起来。冬天的夜晚,总是早早地就拉开了帷幕。

陆显峰在街边停了车,转过头对沉默了一路的苏锦温声说道:“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去。”

苏锦保持着蜷缩成一团的姿势没有动。

陆显峰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苏苏?”

车厢里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断断续续的,连成了持续的抽泣。

陆显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苏锦揪着他的衣襟终于哭出了声:“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是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她什么都不说…从来都不说…”

陆显峰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只是想跟你分享快乐的事情啊。”

“孩子呢?”苏锦扬起的脸上泪渍斑驳:“她连孩子都顾不上去看了…她会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啊?”

陆显峰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害怕了。也许是深知林之之一向身手过人,就算她人不见了,苏锦的担心也总有些浮光掠影的,只是不安,只是焦虑。就仿佛已经知道了顽皮的孩子藏在哪里等着她去找——结局是必然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只是寻找的过程会让人有些焦心。但是这个孩子的出现显然打破了她这种近乎自我催眠性质的认知。

陆显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里不知不觉已经带出了几分柔和的味道:“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她身手那么好,谁能欺负得了她啊,对吧?”

“真的不会?”苏锦眼神急切,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陆显峰低下头,将一个轻吻落在她皱成一团的眉尖上。

“当然不会——你要相信她啊。”

作战指挥小组

彭小言气喘吁吁地赶到江南菜馆的时候,正值晚餐的高峰时段,放眼望去,原本是水乡风格的大堂里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哪里还有半点清隽的江南气息——乡下赶庙会也不过这般光景吧?

没怎么费劲就看到了苏锦,脸色不怎么好的样子,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愣神。彭小言对她招了两次手她也没看见自己,直到挤到了跟前,才发现苏锦的对面居然还有一个…陌生的大帅哥。

彭小言立刻气鼓鼓地埋怨她:“苏苏你真不够意思,有帅哥在场你怎么不早说?”

苏锦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来,介绍一下。彭小言,女,二十五岁,未婚。在电信公司上班。这位是陆显峰,披着帅哥外衣的黑山老妖一只。你要是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本事,最好不要随便当他是帅哥——就你那智商,玩不过他的。”

陆显峰正在一脸客气地跟彭小言握手,听到苏锦后面的介绍,忍不住叹了口气:“苏苏, 你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了?”

彭小言则一脸惊愕:“什么意思?难道他这张颠倒众生的脸是整容整出来的?”

陆显峰把拳头压在嘴唇上开始咳嗽。

苏锦则作总结般的地头:“我的意思是,你的IQ那种东西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千万别打他的主意。赶紧把自己填饱,我有正事跟你说。”

彭小言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追问陆显峰:“对苏苏的评价,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陆显峰笑着摇摇头,眉梢挑起一点戏谑的神色:“不知道苏苏你本人有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本事?”

“没有,”苏锦干脆地摇头:“不过我这人有的是自知之明。我知道我的IQ跟你比起来那就是匹诺曹和狼外婆。所以我直接就当你是狼外婆看了。”

彭小言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饶有兴趣地看戏。在心里给他们加上的旁白不知不觉就念出了声:“第一局苏苏胜。这丫头口才不错嘛,加油加油。”

陆显峰隔着桌子望着她,笑容里多少有点无可奈何:“苏苏,就算让我看到你哭得那么狼狈,让你觉得很没有面子,你也用不着这么气急败坏的吧?我又不会笑话你——你更加狼狈的样子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苏锦被他说中了心事,脸腾地红了。可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太蹊跷,什么叫“更加狼狈的样子”?

“第二局:帅哥赢。”彭小言“哈”地一声笑了起来:“我说,我怎么觉得你们俩都话里有话呢?内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吧?”

苏锦没好气地夹起一条鸭子腿扔进她的碟子里:“吃你的饭!”

彭小言冲着她甜甜一笑,转头对陆显峰说:“帅哥,俺家苏苏的男朋友是警察,你要真想开撬,一定要知己知彼下手才比较有把握哦。”

苏锦不自在地打断了她的话:“小言,鄂林马上就要订婚了。”

“呃?”彭小言举着鸭子腿眨巴眨巴眼睛:“订婚啦?那就不能叫男朋友,得改口叫未婚夫啦。”

“白痴!”苏锦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啥意思?”彭小言的脸色变了:“不会是哪个意思吧?啊?该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恐怕是的。”回答她的是陆显峰。

“TNND!”彭小言扔下鸭子腿就要起身往外走:“这王八蛋居然跟我们玩这一手?!”

苏锦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很头痛地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了行了姑奶奶,你还是好好吃你的饭吧。”

彭小言长着一张娃娃脸,又烫了一个怪异的卷发,瞪着眼睛的时候活像卡通片里的贝蒂小姐。所以每次看到她发火,苏锦的心情都会奇迹般地好转。

苏锦拉她坐下,一边替她布菜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你气什么啊,这总比结了婚又离婚要强啊,对吧。”

彭小言恨恨地骂:“这贱男人…”

苏锦又拍拍她后背:“哎,我问你,你近期有结婚的打算吗?”

彭小言很警觉地看看陆显峰再看看她:“干吗?”

被她瞪着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锦凑到她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结了婚就有资格领养孩子了啊。”

“苏苏你的脑袋被门夹了吧?”彭小言立刻跳了起来:“孩子那种天使和恶魔同时附身的可怕结合体,让我生都不要。还领养…”她表姐家里的儿子刚满七岁,正是人嫌狗不爱的年龄,每一次的家庭聚会都被他闹得鸡飞狗跳。彭小言一向深受其害。

苏锦按住了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你领,咱们一起养。”

彭小言纳闷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真被门夹了?”

苏锦避开了她的手,神色黯然:“是之之的孩子。我们今天在松港的那个孤儿院见到之之的孩子了。小言你知道吗?之之小的时候就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我真的不想让她的孩子也走她的老路。”

“我不信!”彭小言的回答斩钉截铁:“之之不可能有孩子!”

“为什么不信?”苏锦愕然,她的态度让苏锦心目中很是坚定的看法不知不觉开始有些动摇:“那个叫正正的孩子,长得很像之之…”

“切!”彭小言对这个说法根本不屑一顾:“长得像的人多得是。她说是就是?验过DNA吗?她有什么证据说这是之之的孩子?”

苏锦还没来得及想这事儿也需要证据…

彭小言把苏锦递过来的信拆开来看:“如果这真是之之的笔迹,那之之也只说了让你去一趟松港孤儿院。剩下的话可都是那个陈院长说的。问题这就出来了:陈院长到底是什么人?她的话到底可靠不可靠?”

一直沉默的陆显峰点了点头:“这个人的情况我去查。”

“好!”彭小言一本正经地说:“之之身上也许真的有我们不了解的秘密。首先她那个工作就很可疑。这么大一个人不见了,各方面说法都不一致。另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之之的呢?如果真的是,那之之为什么要连我们也瞒着?他的身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苏锦瞪着侃侃而谈的彭小言,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而身旁的陆显峰却十分地配合:“那就这样安排:陈院长的情况以及公司里的事都交给我去查。既然大家的说法都不一致,那就说明有人想要掩盖真相。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好!正好我该休年假了。我回一趟临市,查一查之之的家里是不是知道什么情况。”彭小言斗志昂扬,重重一拳捶在了桌面上:“我算是看出来了,什么事都指望警察叔叔是不行的。”

苏锦望着这个餐桌上临时成立的作战指挥小组的两位成员,可怜兮兮地问:“那我呢?”

彭小言和陆显峰交换了一个很默契的目光,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白天还在单位培训呢,再过两周还得回项目上去。你能干什么啊?”

苏锦的小脸耷拉了下来。陆显峰忙说:“要不这样吧,你每天下班回来给我们准备晚饭好了。咱们要交换各自了解到的情况,必须要有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总是在公共场合碰头,很不方便。”

苏锦的双眼一亮,又飞快地黯淡了下去:“可是我做饭的水平…”

彭小言叹气:“放心吧孩子。我们的期望值没有那么高的。能做熟就行啊。”

苏锦望向陆显峰,陆显峰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得无可奈何:“苏苏,你对我有点信心行吗?就算你当我是狼外婆,也千万别当自己是小红帽。”

又来这一套!苏锦立刻满头黑线。为什么这个人说出来的话永远都让人听不懂呢?他到底在炫耀些什么啊?

“你老人家是中文系毕业的吗?”苏锦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

“不是!”陆显峰这一次回答得格外干脆:“不过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跟你说实话,我又不想对你说假话。所以…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苏锦白了他一眼:“其实你也很可疑。你自称是之之的朋友,可是之之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你。你就在兴和集团,可是你却查不出有关之之的任何情况。”

彭小言看看陆显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的确可疑。”

陆显峰哭笑不得:“还有什么可疑之处?苏大侦探?”

苏锦垂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你和之之是同事,占了天时地利人和。那个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陆显峰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苏锦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来。

而彭小言则一口鸡汤喷了出来,伏在桌面上咳个不停。一边咳嗽一边作总结:“咳…咳…很有可能…”

陆显峰无可奈何举手做投降状:“证据!两位侦探在定罪之前请出示证据!”

“真要让我找到证据的话,”苏锦冷哼:“我一定替之之活剐了你!”

彭小言说到做到,转天就申请了年假。下午就坐上了长途汽车直奔临市。

所以当苏锦下了课,坐班车赶到市区,再打车赶到“锦华小区”16号楼B座902的时候,就只看到了陆显峰一个人。

打开大门的陆显峰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厨房里还烧着水呢”,就急匆匆地跑了回去。苏锦连他围裙上的图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换了拖鞋走进餐厅,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盘子:一样葱爆牛柳、一样橙汁排骨还有一样素菜是素炒三丝。居然也…品相上佳。

苏锦足足愣了有一分钟才凑到厨房门口满腹狐疑地问灶台边那个正在搅鸡蛋的男人:“你真是陆显峰?”

陆显峰诧异地回过头:“什么意思?”

苏锦看着他姿态娴熟地起锅装盆,酸溜溜地答道:“我怀疑你是被田螺姑娘给附身了。”

陆显峰挑眉笑道:“你怎么就认定我不会做饭呢?你根本不了解我啊。”

苏锦默然。她的确不了解这个男人,除了他嘴巴很厉害,自己玩心眼总也玩不过他之外,她就只知道他在兴和集团做法律顾问,跟之之是同事。除此之外她对他的确一无所知。苏锦突然间对自己的盲目信赖产生了浓重的怀疑。她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人呢?因为他是邢原一家的朋友?因为他做过之之的同事?

还是因为…他替自己地当过来自鄂林的难堪?

“吃饭吧,”陆显峰冲着她背后扬了扬下巴:“先去洗手。”

苏锦脱了外套,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细细打量这套两居室的房子。

房子的面积加起来还不到九十平,但是因为楼层和方位的关系,采光是很不错的。房间的布置得简简单单,几乎没有多余的杂物。看得出来不常有人回来住。

卫生间里只有一套盥洗用品,纯男性的风格,连毛巾都是墨蓝色的。尽管不想承认,但是这座房子里没有任何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出没的痕迹还是让苏锦觉得松了一口气。说不出这样的想法是出于什么心理。苏锦暂时也不想去分析。

洗完手出来,陆显峰已经给他们摆好了碗筷。苏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略带疑问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你家?”

陆显峰头也不抬地说:“我妈家。”

苏锦看着他略显阴沉的表情,忍不住开始揣测:难得…老太太不在了?

陆显峰瞥了她一眼,多少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的。她和我继父搬去了南郊的乡下。那里空气好。这是原来我们住的地方。”

“哦,”苏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愣了一下才想到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怎么猜到我是在想…我的想法很好猜吗?”

陆显峰望着她,眼里漾起了一圈一圈细碎的笑纹:“你是想法…根本就用不着猜。都在脸上写着呢。”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啊。苏锦多少有点沮丧。

“我父母离异之后,我就和我妈住在这里。”陆显峰一边帮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她解释:“公司那边我有公寓,不过,大多数同事都住在那附近。现在我既然要查公司里的事,自然就不想把你扯进那个圈子里去。还是这里安全一些。”

苏锦连忙问他:“有什么消息了?”

陆显峰却又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吃饭。

“陆显峰?”苏锦有点急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家人

陆显峰慢慢地放下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有很重的心事。想了想才说:“苏苏,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咱们只找人,别的事一概不去打听。好吗?”

苏锦愣了一下:“可是她公司那边…”

陆显峰很突然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信我吗?”他的表情是难得的严肃,严肃到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透出了几分阴沉的气息。然而眼神却是专注的,落在她的脸上,有如实体。

苏锦的心里不是没有犹豫过。可是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这样一双妖孽的眼睛,当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你的时候,就好像天和地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你。仿佛你的一下点头对他都含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要说出一个“不”字来,简直不可能。

只能点头。尽管点得有些不太情愿,但他的表情还是明显地一松:“既然相信我,就别问那么多的问题。”

“你…”苏锦觉得自己又上当了,心里不禁有些懊恼。

“苏苏,”陆显峰从桌面上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神情倒是比以往来得正经:“之之在公司是保全主任,算是公司的高层。她接触的很多都是公司里的内部秘密。不管她正在经历什么样的事,但是对你、对彭小姐来说,接触到这些信息都是很不明智的。”

苏锦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样的一番话她还不曾想过,可是他这样的语气却让她感到不安。

事实上,从林之之失踪开始,她的确如他猜想的那样,有焦虑,但是始终不曾真的害怕过。或许潜意识里知道林之之的拳脚厉害,知道一般的地痞流氓就算跟她动起手来,也绝对不会占到什么便宜。最有可能的就是去执行一项需要保密的工作,临行之前因为她的酒醉而没有联系到她。仅此而已。但是陆显峰的话却开启了她深藏的恐惧,逼着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些她不愿去揣测,也不敢去揣测的可能。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陆显峰摇了摇头:“没有。”

苏锦忽略了他话里轻微的犹豫,冲着他怒目而视:“那你吓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