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个年轻而沧桑的男子大踏步进来,单膝跪下行礼道:“末将种去病,见过三位将军。”

抬起头来望见杨应麒,不禁满脸讶异,而杨应麒眼中亦略见异状。

第一四六章 故人矣(上)

比起邓肃只是路上撞见,杨应麒和种去病的交情大不相同——两人不但曾近距离接触过好几次,而且还长篇大论地说过许多话。而且种家又是杨应麒心中很重要的一步棋子,所以对这对兄弟时常挂心。此时种去病不但样子与昔日大大不同,甚至外表看起来也比他在雄州时老了十几岁,但他抬头望见杨应麒时那眼光还是泄露了一点昔日的神采!

此时两人距离甚近,杨应麒先听到他的声音,心中便有些觉得熟耳,心道:“这人的口音竟有几分像种彦崇,只是嘶哑了些。”等种去病抬起头来杨应麒看见他的眼睛,不禁一怔:“他的眼睛也有些熟!”因为有了个“和种彦崇像”这样一个先入为主的想法,心中将种去病与种彦崧的模样神态加以对比,登时起了疑心:“难道真是他!”再见种去病眼中露出讶异,那是骤见故人才有的神色,心中便敲定:“十有八九是他!”

他见萧铁奴麾下的这个新晋骁将很可能就是种师道的孙子种彦崇,心中大感意外。他的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其实也只是一弹指间,但即便如此,萧铁奴仍然留意到了,问道:“你们认识?”

种去病还未回答,杨应麒的脑子已经瞬间转了三十六转,笑道:“我去雄州时应该见过他,所以看着有些眼熟!”

种去病眉不动,眼不跳,顺着杨应麒话头道:“末将当时不知七将军身份,只道是邓参军手下一个幕僚,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萧铁奴笑道:“原来如此!那你们也算是旧相识,那更好了。”种去病曾在宋军中服役,这事谁都知道,因此萧铁奴也不在意,对种去病道:“七将军的事情你也略知一二。我这次要你护送他去燕京,你可敢去?”

种去病道:“有何不敢!”

萧铁奴又道:“好!不过话说在前头,老七是我们兄弟几个心头肉,囟门骨!要是这趟出了什么意外,你也不用回来了。”

种去病道:“六将军将七将军付托与末将,那是何等信任!末将便肝脑涂地,也当保七将军无虞!”

萧铁奴赞赏道:“好!你先去营里挑选一百名精锐,随时准备出发。”

种去病应道:“是!”声音平稳之极,直到转身出门,眼皮才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心道:“是他!居然是他!怎么会是他!”

忽然想起爷爷对杨应麒的态度,心道:“爷爷当时对他的礼貌,我便觉得有些过了!但现在想来,若爷爷早知道他就是七将军,那么那样的礼貌便不为过!难道爷爷早知道他的来历了?”

又想:“那天晚上我和彦崧出去以后,爷爷和叔公不知又和他谈了什么!嗯,彦崧居然得汉部的支持拉起一支军队!看那队伍不但兵精马壮,而且粮草充足!可见汉部在他身上下了大本钱!这些,是不是爷爷和七将军秘密约好的呢?如果是,那爷爷和七将军的约定还有什么?”前一阵种彦崧从塘沽出发要到太行山平贼的时候,种去病曾在暗处偷偷看了几眼。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更是复杂:“七将军在雄州时与我相交甚欢,看他当时的言语不似作假。刚才他很可能已经认出了我,却又轻描淡写地把我的事情给瞒了去…然则六将军与七将军之间,其实也不是什么都说!”

他一边沉思,一边大踏步回营,看在路人眼里只觉得这个残废的小将傲无旁人,却不知他内心正思如潮涌!

种去病出去以后,萧铁奴对杨应麒道:“这个小伙子是个人才!他在大宋时郁郁不得志,来汉部的日子虽浅,但我十分信任他。大哥回津门、你到燕京的事情我也曾和他说过,所以这些事情有必要时候可以和他商量。”

杨应麒听了有些意外,说道:“他才来多久,六哥你居然便如此信任他!难得,难得!”

萧铁奴笑道:“这小子,是一头不知道自己是狼的狼!若他一直留在大宋,就算右手没残废估计也干不出什么大事!不过这段日子经过我的调教已经野起来了!战场上杀男人,帐篷内干女人,半点都不含糊!”

杨应麒皱了皱眉,欧阳适笑道:“他战场上杀男人不含糊大家都看得见,但他帐篷内干女人不含糊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我们的六将军还有偷窥下属寻欢作乐的癖好?”

萧铁奴笑道:“你少给我胡扯!”

欧阳适笑着问:“要不然你怎么会知道的?”

萧铁奴道:“这段时间他立了三次大功,立一次功,我便赏他一个女奴!如今头两个女人肚子已经鼓起来了,最后那个才赏了他不到一个半月,前两天他忽然请求我让那女人到内城来养身子——原来也有了!你说,他是不是干得很不含糊?”

欧阳适大赞道:“果然不含糊!”眉头动了动道:“六奴儿,他不含糊,你也不含糊吧?跟四哥说说,你现在有几个儿子了?”

萧铁奴嘻嘻笑道:“不多,男娃女娃加起来十几个吧,我也懒得去数。你呢?”

欧阳适摇头道:“这方面我可就不如你了,大大不如,大大不如。”

萧铁奴不肯放过他,追问道:“到底多少嘛?”

欧阳适避不过,斜眼看了杨应麒一眼道:“反正比老七多!”

杨应麒的事情永远比其他人更有吸引力,萧铁奴一听便丢开欧阳适不问了,点头道:“这也怨不得老七,他和老大一样,好像都只对一个女人有兴趣似的!一个女人能生多少个儿子?自然不如我们了。何况林当家的又终年在海上漂泊,比我们还忙,哪里有空生儿子?说起来,咱们这头小羊羔今年也有四五岁了吧?这次回辽南一定要捏一捏他的嫩脸!”

欧阳适叹道:“听说他出世不久,脸就被你捏肿了,这次下手可得轻些!”

萧铁奴嘻嘻笑道:“会的,会的!不过还是要捏捏的,老四你没见过那羊羔,不知他和老七长得有多像!其实老七十几岁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便很想捏了,就是不大敢动手。现在做了六伯,正好拿他儿子补偿补偿。”

欧阳适一听大起同感道:“若是这样,那我也得找个机会去一趟津门!过过这瘾。”

“津门?”萧铁奴道:“羊圈不在辽口了么?”

欧阳适道:“听说大皇后南下之后,大嫂就把他接到津门去了。现在和允武允文他们在大皇后膝下混着呢。你大儿子也在那边,你都没关心过么?”

萧铁奴道:“我大儿子?哦,是大哥给起了名字叫萧骏的那个吧?”

两人说的正在兴头,杨应麒咳了一声道:“能不能不谈这个话题?”

萧铁奴笑道:“干嘛?怕我们欺负你儿子?放心,我们有分寸的!”

杨应麒不悦道:“我们现在要谈的是燕京那边的正事!诌这些干什么!”

萧铁奴笑道:“这些怎么就不是正事了?再说,燕京那边的事情两句话便完了,何必废话!”

杨应麒哦了一声问:“那把这两句话说来听听。”

萧铁奴道:“国主要打,我们便打!杀他个尸积成山血流成河!国主若不打,那我们就这样耗着!三年五载也好,十年八年也好,反正越耗对我们越有利,不是么?”

杨应麒道:“可要是我们败了呢?”

萧铁奴冷然道:“败?我们不会败的!”

杨应麒问为什么,萧铁奴冷笑道:“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说不会败便不会败!”

若是别人来说这话杨应麒定会嫌他鲁莽无知,但萧铁奴说了这话却让杨应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萧铁奴又道:“老七你这次去国主身边,面子上自然要恭谨点,但不用太怕他!还有,要引诱他多动脑子,让他多想事情!人想得越多就越不敢做!再说以他现在那身体,事情想得越多身体就越糟糕!嘿!最好你能活活把他给耗死!那我们就轻松多了!”

杨应麒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如果我们能控制敌人的生死寿命,那很多事情确实会简单得多——但是不行啊!有些人看来身体强壮,但说倒下就倒下了,没有半分征兆——就像宗雄;而有些人虽然老迈衰疲,但有可能拖个十年八载的也不肯死——阎王爷不收人时,我们也没办法啊。”顿了顿道:“不过,生死的事情上我们没办法,但其它方面总可以用用手段的。六哥,你在阴山下又收了不少胡人是不是?”

萧铁奴点了点头问:“怎么了?”

杨应麒又问:“现在还留在那里的多不多?那些人可不可靠?”

萧铁奴道:“那要看什么样的人。”

杨应麒道:“还没正式纳入汉部萧字旗正规军队的部族。”

萧铁奴道:“你是说受我羁縻的那些阻卜人、室韦人和蒙古人?”

杨应麒称是。

萧铁奴道:“我远在塘沽仍然会听我话的,大概有三个部落,其中比较能相信的,大概只有一部,人数很少,只有千把人。”

杨应麒想了一下道:“够了。”

第一四六章 故人矣(下)

杨、萧、欧阳三人商议许久,敲定了内外呼应的策略,第二日杨应麒便在种去病的护送下上路前往燕京。

中途停驻的时候,杨应麒召种去病来询问路途,说了几句不要紧的话便确定眼前这个种去病确实就是种师道的孙子种彦崇!他凝视着这个小将,好像是充满了感慨,也好像是充满了惊疑。这个年轻人年纪和他相差不远,但现在看来却比他的实际年龄大了十岁不止!被俘虏期间他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杨应麒不由自主地想象着,但他却没有问,而是溜出了一句和心中所想之事完全无关的话来:“六哥对你还不错。”

“嗯,六将军对我很好。”种去病随口应了一句。

杨应麒又道:“六哥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迂腐。”

“嗯,应该是。”

“为什么会迂腐?”

种去病愣了一下:“这个…”随即摇头道:“我不是很清楚。”

杨应麒道:“你知道我们兄弟七人里面,也有两人常被六哥说迂腐的么?”

种去病顺口问:“不知是哪两位将军?”

“我!还有二哥!”

种去病忍不住全身一震!有些事情,从昨日见到杨应麒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想。如果他还是种彦崇,那此时也许已经毫不犹豫地说出来、问出来。但他已经不是种彦崇了——被俘后那段虽然不长却极为可怕的经历让他学会了谨慎与沉着。

所以,种去病沉默着。

“你第一次进塘沽的时候,彦崧应该还在。”杨应麒问:“你见过他没有?”

听到这句话,种去病便知杨应麒已经窥破了自己的来历!他踌躇了一会,点头道:“见过——我远远望见过他,他没见过我。”

“我反而没见过他。”杨应麒叹道:“从他来塘沽养病一直到忠武军的设立,虽然都与我有关,但恪于禁忌,我都不得不回避他。”

“其中缘由,末将理会得。”

末将…在雄州时,两人便已订交了。此时周围没有其他人,但种去病的言语称谓却依然严谨。

对话因为杨应麒思绪走入岔道而暂时中断,种去病不知杨应麒仅在感慨彼此关系的重大变化,却感到这种沉默的压抑,终于他忍不住问道:“七将军!你为什么要设立忠武军?”问完这句话后的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唐突了。

“为什么?”杨应麒的眼神闪了闪:“你觉得我让彦崧执掌忠武军,对他不好么?”

“不,那对他很好。”种去病道:“他现在的情况,无论进退都大有余地。我很欣慰。可是我想问…我想问七将军,忠武军的设立,家祖父知道不?”

杨应麒道:“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在大宋军方来说就算不是一件大事,也是一条新闻——以种帅在军中的人脉,不可能没听说过。再说又没人禁止彦崧和种帅通问家书,所以彦崧就算和你祖父有书信往来也在情理之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种去病眼光偏了偏,落在和杨应麒所在相反的方向上。

“你变得谨慎多了。甚至太过谨慎了!”杨应麒道:“是受六哥军中的氛围影响的么?”

种去病没有回答。

杨应麒的眼光落在他的断臂上:“还是说你被俘期间遭受了极大的磨难?”

种去病还是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一定经历过常人未曾经历的大变故才会变得如此隐忍,但我想告诉你,六哥的风格并不是汉部的风格,六哥军中的氛围也并不是整个汉部的氛围。他那里只是汉部的一小部分——在津门,在辽口,汉部军民的气氛要比六哥那里自由得多、宽松得多。至少有一点我希望你以后到那里时可以留意:在津门,一不小心说错话的人并不会因此而罹祸!”

种去病的眼神起了很奇异的变化:“七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杨应麒顿了一顿:“我们在雄州时已经订交了,是吧?所以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朋友?

种彦崧大概会为这句话而感动,然而种去病却只是道:“蒙七将军青眼,去病感激。”

七将军,他还是叫七将军!

听到这句话,杨应麒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心道:“六哥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把他变成这个样子!他这样说,是把我刚才那番话当成拉拢了么?”想到这里杨应麒很不情愿地决定转换和种去病说话的心态:“刚才你问种帅是否知道忠武军的设立一事,究竟是想问什么?”

种去病迟疑道:“我是想问…忠武军的设立,家祖父事前知道不知道?”

他这话一出口杨应麒马上知道他在怀疑的是什么了!如果没有刚才那句“蒙七将军青眼,去病感激”,那杨应麒也许会跟他直说,但如今却只是道:“这件事情,以后你有机会自己问种帅吧。”

这样一个回答种去病听了以后,心中产生了多种联想:祖父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呢?他揣摩着杨应麒的语气,终于倾向于认为祖父知道!

“如果那样的话,那忠武军岂不就是祖父和杨应麒共同埋下的一个伏笔?但祖父为什么要埋下这个伏笔?难道他老人家早就看到宋事不可为,要为家族留下另一条道路?还是说有更为远大的目的?”

慢慢地种去病把心思聚焦在那天他和种彦崧离开以后祖父和杨应麒的密议:“那天晚上,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达成了多少协议?”

一个是大宋军方泰斗,一个是汉部政务之首,知道杨应麒的身份以后,种去病再不肯相信那天晚上密议双方的目的会是那么单纯!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但杨应麒仿佛却正透过这种毫无表情的表情洞察到了他的心思,说道:“你竟然会以这种途径在我汉部出身,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不过那也很好——比我预想中要好得多!六哥那里战功最多,能留在他身边并得到他的信任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听六哥说你很有大局感,甚至有从总体上把握天下走势的潜质——我希望你没有辜负这句话。”

种去病道:“六将军谬奖了。去病不过是一介偏将,说不上什么把握天下走势。”

“不然,你现在地位还不是很高,那是因为你资历浅。但你还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去补足你的资历,汉部接下来的几年也绝对有足够的功劳供你去取。”杨应麒道:“你的聪明才智我不担心,但步骤和方向,却是最要注意的事情。”

种去病犹疑许久,终于道:“请七将军指点。”

杨应麒很平静地看着种去病,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挽回地失去了一个朋友,但这时的杨应麒已不是当初刚刚“梦醒”的杨应麒,他已经懂得安慰自己说:“你可以失去一个朋友,但不能失去一把刀!”然后才以一种十分平和的声调对种去病说:“敕勒川只是一个起点,以后你要多多留意雍凉、陇右甚至西域——这是你的家学,也是你的未来。”

这两句话就像一颗生命力极强的种子,深深地扎到种去病心中。他忽然感到自己对汉部的把握又深入了几分,却不知道他失去的也许比他得到的要宝贵得多。

第一四七章 武之库(上)

杨应麒出发前往燕京的同时,萧铁奴也扬帆前往津门。此时狄喻赋闲,折彦冲装病,曹、杨、欧阳、阿鲁蛮等人都不在津门,他便隐隐然成了津门公开场合中的最高首脑,一些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也都找上了他。其中最引起他兴趣的莫过于一年一度的东海擂台决赛!

辽南武风极盛,杨应麒深知文武二德各有所偏:尚文之利在便于培育文明,但文人相轻,过分尚文会流于邪狭,所以在武德受到抑制的社会里,文士容易闹出小肚鸡肠的互相算计;而尚武之弊则在容易流于野蛮,但武士那种光明、直爽、勇敢的风尚却极为可贵,任何一个开拓进取的国族都必须拥有!

武风形成不易,杨应麒深知一个社会武风过盛有时虽会造成许多问题,但断不能因噎废食。对于尚武的风气,不能抑止,只能疏导,而杨应麒建立的疏导方式,主要有三:第一是鼓励禅武学校的兴建,将忠、孝、仁、义、礼、智、信藏于佛学之中,以学济武,以教济武,企图使整个社会崇尚武德而不是纯粹的暴力;第二是促使民间形成有序的比武形式,既让暴力有个发泄的地方,又引入擂台赌博让商业经济沾润部分没有其它谋生技巧的武夫,使之不致于沦为盗贼;第三,便是将各种选拔中脱颖而出的武士引入军队,成为军队的新血,同时也以比武的形式来检验和刺激军队的武技,以避免其堕落。

大宋宣和二年时,由杨应麒设计、林翎投资、悟明和尚主持的东海擂台正式开擂,东海擂台才开擂就在辽南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观众如山,赌众如海!擂台的冠军不但享受到折彦冲亲自颁奖的荣耀,而且还能拿到够他享用半生的巨额采金!管宁学舍甚至派出专人来给排名前十的高手立传!而在赌博中赢了钱的津门市民则纷纷出钱,将这些传记铭为碑文立在东海擂台第一次决赛的赛场上!可以说,谁能在这个擂台上屹立不倒,那他就成了津门市民眼中的英雄!成为各说书人口中的超级武士!

这种巨大的名利诱惑不胫而走,迅速引起东海各国武士们的注意!所以从第二届开始,东海擂台便不再是汉部内部的擂台,而是吸引了大宋、大辽(那时中京还未陷落)、大金、日本、高丽无数武士的国际擂台,甚至连西夏、吐蕃也有人参赛!

这种跨国规模的比武大会带来的超乎预料的经济效应,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商家投入其中,但每年一次涌入津门的庞大人流也给津门的治安带来了巨大的隐患——尤其这些人大多是桀骜不逊的武夫!

为了因应这种状况,除了官方直接派兵防止暴动以外,由禅武学院牵头而组织起来的民间维持秩序的队伍也逐渐成型,并显示出比官方军队更有效的治安力量。由于杨应麒的预料走在事态发展前面,所以比武大会的隐患在爆发之前就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此时折彦冲尚在“病中”,所以这一次比武大会的颁奖就由萧铁奴代替——在津门说书人的宣传下萧铁奴此时已成为参赛武士心目中“天下闻名、汉部有数的名将”!所以由他来颁发象征着天下第一的刀(刀战第一)、枪(枪战第一)、弓(箭术第一)、马(骑术第一)、弓马(骑射第一)、船(水战第一)、铠甲(团体战第一)等由商人赞助的奖品,武士们感受到的荣耀并不在折彦冲亲自颁发之下。

而萧铁奴则在颁奖中暗暗垂涎这些单打独斗连自己都没把握的武士,有意要把他们招揽到萧字旗下——但这个念头随即让他悟出这个东海擂台背后暗含着深远的政治意图与军事意图,他发现这个擂台不但发掘出大量具备单兵战斗力的人才,而且还培养了辽南民间的组织力量!经历过对辽、对夏战争的萧铁奴私下品评,觉得津门民间的各支维持治安的队伍无论组织力还是战斗力都不在辽、夏精兵之下,一旦有警,这些人只要由他稍加部勒马上可以开赴战场!事后萧铁奴打听了一下,果然发现这些队伍背后都要接受汉部政府的节制。

“老七说什么汉部只有两万精兵,但现在看来,他手里的存货可不止这区区两万人!”

在前去见折彦冲的路上,萧铁奴心中盘算着如果把津门的这些武人也包括进去,汉部对女真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局面,心中还没算定,便见到了折彦冲。

“大哥!”萧铁奴单膝跪了下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狡黠:“铁奴来了!这几天想死我了!”萧铁奴来津门后因事务所阻,两人都是靠传话来沟通,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没有化妆的折彦冲看起来十分精神,对于萧铁奴流于肉麻的言语毫不见怪,笑道:“起来起来!怎么样,东海擂台好看么?”

萧铁奴站起来道:“很不错,单个儿打的话,我只怕任何一项都拿不到天下第一。”

折彦冲哈哈笑道:“那是,我也不成。”

萧铁奴道:“但武技和打仗,既是一码事,也是两码事!武技是打仗的基础,但这些人要拿来打仗,还得经过部勒才行。”

折彦冲点头道:“应麒的心思,果然让你一眼就窥破了。没错,如果有必要的话,这些人确实是很不错的后备。这几年部内许多文官都觉得办这比武大会利弊参半,认为除了带来的那点税收对汉部稗益有限,而出几个‘天下第一’的武技高手,对军国大计也并无帮助。但他们却不懂得:汉部多几个天下第一确实无关痛痒,但因‘天下第一’四字激励起来的尚武之风却是万金难买!”

萧铁奴道:“是啊。我看台下眼红着天下第一四字的武士,少说也有千把人,这些人组织起来,也是一支精兵!”

折彦冲笑了笑道:“说到打仗,除非是大军兵临城下,否则还用不上他们。”

萧铁奴愕道:“为什么?”

折彦冲道:“你到辽口后就知道了,辽南北线一带的防御军力,用以自保的话差不多也够了。”

此间没有他人,但萧铁奴却仍把声音压低了两阶道:“若是进攻呢?”

折彦冲笑了笑道:“进攻!进攻!六奴儿你这点最合我心!应麒和广弼别的都好,就是进取心不如你!广弼是整天念叨着‘苟能制侵陵、何必多杀伤’的人。应麒却是太过追求全胜!他见不得自己人流血,总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去取得最大的战果——当然最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当然是极好的,只是有时候很难。”

萧铁奴眼睛一亮道:“那大哥的意思,是有意进取了?”

折彦冲摇头道:“不!现在条件也还不充分。如今我们也不是没有赢的机会,但胜算还太小。再等等吧,过个五六年,形势想必会更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广弼他有时候太保守了,但你有时候又太急了!凡事要稳住,若是总这么冲,我怎能放心把辽口军务交给你?”

萧铁奴一听这话心脏差点跳了出来:“辽口?大哥要把辽口交给我?”

“怎么?”折彦冲道:“不敢接手么?”

萧铁奴单膝跪下道:“都是在大哥手下驱驰,有什么敢不敢的!”

第一四七章 武之库(下)

萧铁奴得了折彦冲授权,以都统身份到辽口都督军务。他一开始雄心勃勃,觉得自己麾下精兵有三千人,辽口兵马据说才两千人,以三千人统帅两千人,想必不用多久就能把自己的意志贯彻下去,让辽口的兵将对自己惟命是从。

但他到了辽口才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千人、两千人,而是整个汉部的政府机器!辽口的武卫营虽然只有两千人,但这两千人却只是辽南军队的刀刃!而不是辽南武装队伍的全部。

各国史书上的古代各大战役,常常动不动就夸言有数十万大军,其实在打仗时真正投入战场的人数绝没有那么多,因为这类数字通常都是把后勤队伍也算了进去。特别是那种千里远征的灭国大战,沿途押运粮草的人一般比真正在战场上厮杀的还多!

辽口军队对外宣称的数量,既不包括大量的工兵,也不包括辽口城内负责治安的民卫——而这些人实际上也有很严密的组织,在防御战中都可以发挥一定的作用。折彦冲、曹广弼所布置的辽南军事系统与萧铁奴带出来的兵马完全是两码事,这些部队在日常训练上和调动上都有着颇为严密的程序,士兵们的经济生活和社会荣誉更与辽南政府的体制环环相扣。

当初来自大宋、室韦和东海女真的大量移民迁入以后,汉部官方通过各方面条件的筛选,将其中较为强壮的人安置在辽东半岛的北部,在几年中陆续建立起了几十个农、牧合一的村庄,每个村庄约有几百到二千人不等。这些村民的族源以宋人为主,但东胡人也不少。胡人剽悍,而能被选到这里的宋人也大多不是省油的灯,所以村落建立初期,几乎天天都有人打架。津门的文官建议把胡、汉分开,免生事端,但曹广弼和杨应麒商量以后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在每个村都设立擂台和打擂的规则,真遇到非动手解决的事情便上擂台见分晓——但在擂台下私斗却要受到严厉的惩处。擂台设立以后这些村庄的斗殴便慢慢转变成一种公开的、有序的、受节制的比武。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些村落的胡汉居民在这种有序的比武中并没有走向骚乱,而是走向互相理解与认同。尤其在胡人们习惯用汉语交流以后,这种认同感便更加强烈。

汉部设立的这些有军事目的的村庄所在的土地并不肥沃,不过这里的村民主要任务也并不是种田养马,而是过着一种且农且牧且军的生活,由辽口兵将主持的军事训练显然才是他们生活的主题。汉部并不对这些村庄征税,相反每年都有大量的补贴奖赏那些在军事训练中表现杰出的人。

慢慢的,这些村庄中最能适应战斗生活的村民便完全脱产成为全职的战士,入驻最北线的十二座村庄,不再务农——这便是被辽南军方称为上十二村的十二座和农业没有关系的村落,这些村落的兵将要轮流到辽口服役,没轮到时就呆在上十二村中训练。上十二村的全职战士又被分为上中下三等,体能和战斗技巧排在下等的兵员要定期接受中部村落排在上等的村民的挑战,如果失败就会被打回中部村落,重新过那种且农且牧且军的生活。相应的,中部村落最强悍的村民则能通过打败上十二村的下等战士得到进入上十二村的机会。而那些连中部村落也无法适应的人则会被贬迁到以务农为主的南部村庄。

如果说,津门的东海擂台是选拔城市浪人入伍的偏途,那辽东半岛北部的这一片村落便是汉部在农村选拔兵员的大道。在汉部武风兴盛的情况下,能进入上十二村本身便是一种荣誉!更何况伴随这种荣誉而来的还有经济上的保障。

萧铁奴和辽口的兵将交流过后才知道那片军事村落不但是一个选拔系统,也是一个教育系统——战士们并不要求背诵四书五经,但至少要识字。上十二村的战士里那些熟悉古今战役的人也比较容易升迁。当然,忠诚与自律也是文训的内容之一。

“这些人会很听话,但也会很不听话!”萧铁奴想。

这些兵将确实听话,因为萧铁奴是汉部枢密正式任命的将军,而不是因为萧铁奴是萧铁奴!他们听的是将军的命令,而不是萧铁奴的命令。

“一个两个,都是曹老二照镜子做出来的!”萧铁奴背后骂道。可他心里其实很妒忌!在阴山脚下时他本觉得自己已经是兄弟几个发展得最快的了,直到现在他才完全颠覆了内心的这种看法!辽口和上十二村的兵将数量还不算很多,尤其和汉部已有的非军事人口相比简直低得过份!如果汉部有朝一日能摆脱附庸的地位,光明正大地扩军,那种发展潜力萧铁奴自己想想也感到恐怖:“五年——不!三年——不!一年!只要有一年时间全面征兵入伍训练,北国没人是我们的对手!”

不过萧铁奴隐隐猜到杨应麒短期内不会支持这种程度的扩军,因为就连他也知道那样会对汉部的经济造成太大的压力甚至破坏:“除非把他逼急了!”

到辽口以后不久,萧铁奴开始调整自己的思路:“一定要把老七兜里的钱和人都抠出来!”

对于经济、民生与军事之间的关系,萧铁奴和杨应麒都有很深的认识。但两人的出发点和立足点却完全背道而驰。

杨应麒认为,军事力量是用来保障经济和民生的,非万不得已不能为了前者而干扰了后者的发展;而萧铁奴却认为让百姓生活得好些就是要他们别造反,后方的经济发展好了,归根到底是为了征服、征服、征服!所以杨应麒总是小心翼翼地维系着汉部经济、民生和军事的平衡,一方面疏导着汉部的尚武之风,同时又千方百计地提高文官的比例,拒绝由武人的意志来主导汉部的未来。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杨应麒总显得太过小心,也让汉部的军事力量在短期内没有爆发出萧铁奴所希望的那种水平。

一言以蔽之,杨应麒希望汉部能成长为一个民生导向的政权,而萧铁奴则希望汉部能变成一个军国!

“老七的意思,总是认为把汉部的武力维系在足以御敌的情况下就好,但…但老大未必也这么想!”一念及此萧铁奴笑了,认为自己已经悟到了折彦冲重用他的原因。“看来老大和老七之间,也不是一点矛盾都没有啊!不过他毕竟不肯和老七破脸,甚至不肯摆明了站在老七对面,所以才让我来跟老七唱对台戏!”

萧铁奴明白,如果折彦冲真的打算这样做,那对他自己也没坏处:“可是老大的胃口究竟是多大呢?独立?吞金?还是…连大宋也要?”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他摸清了折彦冲的底线,那无论他做得多么过火,只要事态的发展与折彦冲的期望相合,都能得到折彦冲的默许与支持!

第一四八章 地之失(上)

冬天熬过去了,阿骨打自己觉得身体似乎略有起色,但大费心神的事此去彼来,竟让他一刻不得歇息。

入春后遇到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耶律余睹涉嫌谋反!耶律余睹刚投降时,阿骨打待他以宰相之礼,十分优厚,但西京攻陷后却只是给了他一个虚衔,不但不升他的官,反而削了他的权,甚至要求他把妻儿安置在黄龙府作人质!“鸟尽弓藏”这个词虽是汉人所发明,但实际上天下的政治家没有一个不会用的。所以当斜也来密奏说耶律余睹意图谋反时,阿骨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但他现在却还没把耶律余睹连根拔起的打算!这人在契丹人中声望不俗,仅仅因为一个还没有成型的谋反就动了他,容易引起治下契丹人的大反应。若在别的时候他也不怕这些反应,但现在处理他时机却还不对,不过不敲打敲打他也是不行的。

一切部署妥当之后,阿骨打便把耶律余睹连同他手下几名干将叫了来,直截了当问道:“听说你要造反?”

耶律余睹等听了大吃一惊,不知如何反应。阿骨打从容道:“我大金能成就今日大业,靠的不是你们,而是国中君臣的上下同心!当初我们两阵对敌时我曾给你留了一封信说:要战,就光明正大地来!如今还是如此!如果你当真有胆子与我为敌,我便给你兵器、马匹、部属!容你一战,绝不食言!但你若到时候再败,我可便容不得你了!”

耶律余睹手下听了无不战栗,耶律余睹则低头不能回答,阿骨打冷笑道:“若你不敢与我为敌,那以后便老实些。以前人家说的风言风语,我也当没听说过,今后也绝不因此疑你忌你!”

耶律余睹闻言忙跪下道:“皇上圣明!余睹万不敢有欺背之心!”

阿骨打哼了一声道:“好,你的事就此揭过。不过有功当赏,有罪当罚!这次你闹出一些扰乱军心的事情,不警戒警戒却也不行!”传命将他的副将萧庆打了七十杖,余人不再怪罪。

萧庆谢恩受罚,七十杖打下来痛晕过去两次又痛得醒转,但从头到尾竟哼都不哼一声!

好容易把萧庆打完,阿骨打才放他们回去。耶律余睹一行从行营中出来后但觉汗流浃背,回到居处,韩福奴道:“都统,怎么办?怎么办?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放过我们?”

萧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听到韩福奴这句话勉强开口道:“今天…他既然没有…把我们当场格杀,想必暂时不会动我们了。”

韩福奴道:“但…但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叫我们怎么过!”

萧庆道:“他不动我们…是因为…大金…有内患…再等等…我们要有耐心…”

“内患?”韩福奴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内患?”

萧庆道:“折…折…”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经过阿骨打的这一番警戒,耶律余睹果然便老实了许多,但这事才告一段落,第二件大事又冒出水面——当初阿骨打遣人给辽主耶律延禧下书,要他仿石敬瑭臣事契丹的形式臣事大金,耶律延禧积败既久,也有意求和,后来听闻金人将大辽五京的贵族、女子、财物、典章全部运往黄龙府,耶律延禧傲性忽又发作,对举族被俘大感愤恨,聚拢了五千兵马又来报仇,被宗望以精兵千人杀败。但这一仗金人终究还是没能俘获耶律延禧,只擒住了他的儿子赵王讷埒和辽国的国玺。辽主逃入云内,惶惶如丧家之犬,但他毕竟曾做过阿骨打的君主,受过阿骨打的参拜,是大辽二百年天下的最后一个继承人!只要他一日不死,阿骨打便不能完全放心!

辽主的事情暂时只能搁浅,而大宋的事情却一直在进行!对燕云州府的取弃,阿骨打早有打算。虽然他也有些急着要把这边的事情料理毕好去解决内忧,但在谈判时候却仍然很沉得住气,对宋使步步进逼,而大宋方面由于王黼唯求尽快解决事情以全其功劳,加上是败军之国,谈起判来没有底气,竟是一步又一步地退让,最后不但平州、营州等掌控山海关隘的边州都划归大金,大宋还得在契丹旧岁币四十万之外,每年更加燕京代税一百万缗,阿骨打这才勉强答应把燕京及涿、易、檀、顺、景、蓟六州交给大宋,至于西京大同府云中路一带却只是在纸上说明会交给大宋,但何时交接阿骨打却让宋人去和最难缠的宗翰去谈!

这日金国吩咐宗望料理燕京事务,正要休息,忽然宗翰进来道:“皇上,应麒来了。”

阿骨打微感讶异道:“他来了?怎么来得这么快?”阿骨打派去中京召唤折彦冲的完颜希尹这时还没有回音,至于去津门的使者,由于走的是陆上通道,这时只怕还在路上呢!

宗翰道:“应麒并没有见到使者,他是听说皇上打下了燕京特地渡海前来贺喜,同时也是来请罪。”

阿骨打哼了一声道:“贺什么喜?请什么罪?”

宗翰道:“贺的自然是得燕之喜——虽然我们打算把燕京交给宋人,但攻城略地之威毕竟值得一贺。至于请罪,他好像是来解释他在塘沽的作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