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一层又一层,其中便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听到这大嗓门的话,站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可不是这个理儿?亲戚之间,就该守望相助。”

“对啊对啊,早就听说清远侯知恩图报,靠着一个人的俸禄养活了全家,还要接济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堆的亲戚,日子确实艰难啊。”

“亲家过得不好,确实该帮忙。王家厚道啊。”

清远侯夫人脸都青了,那些人说得热闹,其实还不是在嘲笑程家穷,逼得儿媳妇请来娘家帮忙。

背地里,坊间还不定传出怎样难听的话哩。

清远侯夫人整了整衣服,努力挤出一丝笑,缓步迎了出去。

另一边,平康坊的一处极小的宅院前,身着胡服的唐宓正在跟李寿嘀咕。

李寿:“这是将作监最新研制的爆竹,威力极大,只这一枚就抵得上几十上百枚。”

唐宓好奇的摸着包着红皮的爆竹,“果真这般厉害?”

李寿下巴抬了抬,指向小院,“试试不就知道了!”填了火药的炮竹,如何不厉害。

唐宓眼里满是兴奋,又问了句:“人手都准备好了?”

“放心吧,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这边爆竹一响,他们立刻行动!”

唐宓满意了,伸手拿出火折子,嚓,火苗窜起,唐宓把爆竹的长信子凑到火苗上。

点燃后,她用力一抛,爆竹被丢进了小院。

“嘭~~”

一声巨响,宛若晴天打了个响雷,只把人惊得魂飞魄散。

第130章 闹大了

今天是休沐,平康坊的人格外多(那啥,原因你懂得,红灯区嘛。)

唐宓那一支爆竹,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只把那些快活了一晚上的男人们吓得从床上跌了下来。

一个个抓着衣裳,一边往外跑,一边穿衣服,嘴里直嚷嚷:“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很快便有人告诉他们答案。

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几十个市井闲汉,他们手里提着锣,咣咣的敲着,大嗓门还不住的喊:“走水了!走水了!”

啥,着火了?

这可不是小事啊。

眼下正是春季,天干物燥,一个不留神,火势蔓延了该如何是好?

附近的居民们,听到“走水了”,赶忙抄起自家的水桶,打满水,抱着水桶就跟着敲锣的闲汉们往前跑。

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李寿和唐宓对视一眼。

唐宓提起裙摆,伸出脚丫子,照着小院的大门就是一脚。

哐当~

门被踹开了。

唐宓金鸡独立,转了转踹门的脚腕子,呃,用力过猛,有点闪着了。

李寿担心的问道:“猫儿,没事吧?”

“没事,咱们走吧。”唐宓放下裙摆,抓着李寿的胳膊往街口走。

临走前,她还冲着小院喊了一嗓子:“走水啦~~”

程季正搂着美娇娘睡得正香,忽的一声惊雷,吓得他直接将怀里的女人踹了出去。他本人则连滚带爬的下了床。

根本顾不得穿衣服,程季只穿着个大裤衩就跑了出来。

被他踹醒的女人也被吓了一跳,咕噜一下从床上滚下来,紧紧的追着程季。

“哎呀,这、这是什么?”

程季刚跑到院子里,便看到原本的青石地面被炸了个小坑,四周散落着不少红色、白色的碎纸屑。

他抽了抽鼻子,依稀闻到空气中残存的刺鼻味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季的大脑暂时短路了,根本摸不清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但外头的敲锣声越来越近,人们呼救、吆喝的声音越来越响,程季不敢耽搁,赶忙往门外跑去。

至于他家的大门为何开着,程季也没精力去想了。

只是,他和女子刚刚跑出自家小院,便跟敲锣的闲汉们撞到了一起,更是被一群前来“救火”的邻居们堵了个正着。

“咦?火呢?哪儿着火了?”

端着盆子,提着水桶,拿着水枪的众人傻了眼,他们是跟着示警的人跑来的,结果来到目的地,却根本没发现什么火情。

慢说火情了,连丝儿黑烟都没看着哇。

“咦?这不是清远侯家的程四郎吗?”貌似闹了个乌龙,被折腾的邻居们很是气恼,有人却眼见的认出了程季。

“可不是嘛。还真是他,听说他娶了王家的小娘子,是安国公的妹婿哩。”

“不对啊,程家不是在安仁坊嘛,程四郎怎么会在这里?”

“对啊,王家在务本坊,没听说王家小娘子在平康坊还有嫁妆宅子啊。”

昨夜在平康坊里留宿的权贵不少,认识王、程两家的也不在少数。

而程家,明明是勋贵,却整日里学读书人的做派,俨然成为京城贵族圈里的一朵大奇葩。

所以,不管跟清远侯家是否有交情,许多人家对程家都不陌生。

尤其是跟程家四兄弟年龄相仿的勋贵子弟们,整日里被家里的长辈絮叨:“你看看人家程家的某郎,跟你一样大,却懂得读书上进,再看看你——”

好吧,虽然程家迂腐了些,但程家四兄弟确实比一般勋贵子弟懂事、上进,俨然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如今,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被人衣冠不整的堵在外宅,身后还跟着个人比花娇的小娘子。

啧,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纨绔子弟们眼睛都要发绿光了,浑身撒发着“八卦”的气息。

同一时间,清远侯夫人还在跟唐元贞交锋。

唐元贞下了马车,却没有急着进程家。

她带着羃离,静静的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什么夸张的肢体动作,可就是让人感觉到了莫名的气势。

围观的吃瓜群众忍不住赞叹:不愧是兰陵唐氏女啊,一举一动都带着世家风范。

“哎呀,亲家阿嫂来了,快快请进!”

清远侯夫人眼底精光闪烁,她一边热情的招待唐元贞,一边用在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四娘也是,不就是在我跟前站了几天规矩嘛,怎么就把亲家阿嫂都惊动了?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哦~~

众人明白了,原来是王家小娘子被婆家立规矩,娘家心疼,特意跑来给自家闺女撑腰哩!

唐元贞唇角勾起,她就知道清远侯夫人不是省油的灯。

“亲家此言差矣,我家四娘最是个守礼、规矩的人,慢说是刚怀了身子,就是要临盆了,该在婆母跟前立规矩也要立。”

唐元贞声音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一天站四五个时辰算什么?饭食不能按时吃又怎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又如何?规矩大如天嘛!”

此话一出,围观群众看向清远侯夫人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嘿,没想到,清远侯夫人看着端庄规矩,却是个恶婆婆。

是,儿媳妇确实该在婆母跟前立规矩,确实该伺候婆母用饭用茶,但也不能往死里折腾啊。

法还不外乎人情哩,更不用说“规矩”了。

再者,那句“规矩大如天”更是笑话,跟规矩相比,子嗣才更重要,好吧。

家里儿媳妇怀了孕,但凡懂点道理的人都知道该好好照顾。

就算不特殊照顾,也不能继续磋磨啊。

一天就十二个时辰,王家小娘子却要在婆婆房里立五六个时辰的规矩,除去夜里睡觉、白天吃饭,平常竟是连半点空闲都没有。

这、这哪里是立规矩啊,分别就是故意折磨人。

难怪人家娘家会打上门来。

不是王家跋扈,实在是程家欺人太甚。

“亲家阿嫂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什么叫瘦成一把骨头?莫非是在怪我程家苛待了四娘?”清远侯夫人听到了众人的议论声,再也撑不住笑脸,她冷冷的问道。

“亲家别误会,我可没这么说。早就听说程家‘清贵’,最见不得黄白之物,但我家四娘怀了身子,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知道府上艰难,我这才特意送了些东西来。”

唐元贞不想跟清远侯夫人谈什么规矩,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

“我、我程家堂堂侯府,怎么就艰难了?”被人当众说“穷”,清远侯夫人这般爱面子的人,如何能忍得下。

唐元贞“咦”了一声,故作不解的说道:“既是如此,那为何我家四娘的陪嫁首饰会出现在当铺——”

话音未落,四周人群便发出一片惊呼。

清远侯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到台阶下面去。

然而事情还没完,就在此时,外头跑来一个小厮,大声喊着:“不好啦,不好啦,四郎被京兆府抓起来啦…”

第131章 黑化了(一)

一支堪比炸雷的爆竹,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敲锣闲汉,不仅把半个坊区的居民都引了来,还将武侯和京兆府的差役也招来了。

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情,武侯和差役不可能不询问。

没说的,程季和他的娇花外室都被带回了京兆府。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些差役抓人之前,硬是没想着提醒两人穿好衣衫。

程季和他的外室就这么衣冠不整的被弄进了京兆府。

另一边的程夫人和唐元贞也顾不得打嘴仗了,纷纷朝京兆府奔去。

王怀婉得到消息后,也急急忙忙的追了过去。

只是,当她踏进京兆府后,却发现众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同情。

唐元贞更是气恼中带着一丝担心,她拉住王怀婉,“阿婉,你千万别着急,更别生气,记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还有娘家呢。”

王怀婉听了唐元贞的话,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消瘦的面庞上写满茫然与不安,反手抓住唐元贞的胳膊,“阿嫂,郎君到底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应该啊,郎君说他要考科举,这都半个月了,一直待在书院里苦读,好好的,怎么会闹到京兆府?”

围观的吃瓜群众听到王怀婉的话,愈发同情这个贤惠的女子。

唉,傻女子哟,你家夫君哪里是在书院里苦读?

人家拿着典当你嫁妆得来的银钱在外头置办了私宅,养了个娇滴滴的外室。

把你一个怀了孕的正头娘子丢在家里伺候老娘,自己则在外宅里逍遥快活呢。

唐元贞咬牙将程季养外室的事说了出来,“…今天早上不知是哪个顽童在坊内放爆竹,闲汉们误以为走了水,便敲锣示警,众邻居纷纷前来帮忙,不想正好堵住了他们。他、他们形容很是不堪!”

一个穿着大裤衩,一个只着寝衣,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唐元贞刚刚看到程季的模样后,一时没忍住,伸手抽了他几个嘴巴。

程夫人则是又羞又怒又心疼,却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儿包庇自己的儿子。

她学着唐元贞的模样,劈手甩了程季好几个大嘴巴。

接着,她又去厮打那外室,嘴里不住的骂着:“好个下作的贱人,竟敢勾引我四郎。我好好的四郎,都被你个贱货带累坏了。”

唐元贞微微蹙眉,程夫人这是骂那外室呢,还是在指桑骂槐?

围观的众人也听着不对劲儿,暗暗琢磨:咦,不是都说清远侯夫人守礼、懂规矩嘛,怎么看着却是一副不着四六的泼妇模样?

再联想之前在程家大门口听到的诸多信息,众人不禁怀疑,清远侯程家,似乎并不如它所标榜的那般清贵、规矩哩。

得,清远侯费尽十几年心血,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家族形象,被老婆和儿子一下子破坏掉了。

自此,京城的百姓再谈论起程家,估计就只有“霸占儿媳妇嫁妆”、“假模假式”、“恶婆婆”以及“用婆娘的嫁妆去养外室”等等不堪话语了。

“…四郎,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王怀婉听完唐元贞的话,根本不愿相信,又扭头去看程夫人。

程夫人一向端庄、肃穆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心虚、难堪,甚至都不敢跟王怀婉的目光接触。

王怀婉瘦弱的身子一阵摇晃,在这一刻,她的天塌了,地也陷了。

最最要紧的是,这一年多的忍耐、坚持,全都变成了笑话。

王怀婉双眼空洞,无声的留着眼泪。

“阿婉,阿婉,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唐元贞觉得可以收场了。

她一把扶住王怀婉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喊着,“你还怀着身子呢,可不敢为了这点子脏事就伤了身子啊。”

说着,唐元贞对外喊道:“来人,赶紧送四娘回家!”

程夫人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拦阻。

唐元贞冷着一张俏脸,毫不客气的对程夫人道:“我家四娘都被你们磋磨成这幅模样了,亲家夫人还觉得不够?还要给四娘立规矩?哼,规矩,规矩,我看府上最该立规矩的是里面那位赤身裸体的不肖子!”

唐元贞的话,仿佛一记耳光,狠狠的打在程夫人的脸上。

她的气势陡然被打散,讪讪的说:“我这不是看四娘不舒服,想、想着让人送她回清远侯府嘛。”

程夫人想得很清楚,这个时候,王怀婉最好不要回娘家,有她在程家,王家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

四郎的事,也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