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急忙忙赶来的弘历,却是难言恼羞之色:“为什么汗阿玛只封了额娘贵人?!连没有儿女的武氏和宋氏都是一宫嫔主!如今后宫高位多悬,汗阿玛为什么连个嫔位都吝啬给额娘!”

钱氏在冷宫这一年,可谓是吃尽苦头,如今从冷宫里出来,自然是磨去了以前的冲动冒失,她平静地道:“我现在是皇上厌弃之人,能有个正式的位份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弘历咬牙道:“可是当初的巫蛊之事,汗阿玛明明已经知道额娘是冤枉的啊!”

钱氏沉声道:“皇上是恕我的罪,才将我放出冷宫。而非平反昭雪放出冷宫!”钱氏眼里没有恼怒、也没有羞愤,只有无比的冷静——冷漠而沉静,她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老去的容颜,冷宫里的折磨,让她老了许多,钱氏看着自己的儿子,对他道:“弘历,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到最后一刻,输赢便是未定之数!!”

“额娘…”弘历不由沉默了。

钱氏仔细端量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有感动的泪水,“弘历,额娘原本以为自己要在冷宫孤老终生了,没成想,咱们母子还有再相见的一日…”

“额娘!”弘历咬牙道,“儿子终有一日,会叫您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钱氏欣慰地点头,道:“好、好!我有一个最孝顺的好儿子!”

母子相拥而泣,良久方才分开。

钱氏抚摸着弘历的面庞,“一年多没见,你又长高了。也长大了,到了该娶福晋的年纪了。”

想到娶福晋,弘历就有些烦躁,他道:“额娘,我才不想娶皇后的侄女!她们乌拉那拉家的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钱氏却摇头道:“不,你得取承恩公家的六格格!”

“额娘!!”弘历一脸抱怨之色,“怎么连您都这么说啊!”

钱氏认真地分析道:“因为这是对你最有利的婚姻!且不说乌拉那拉家是著姓大族,只看她是一等承恩公嫡女这点,她就远胜过三阿哥嫡福晋!你若想赢三阿哥,就决计不能在妻族上逊色他半分!”

听了这番话,弘历也凝重了起来,“额娘的意思,儿子明白,只是…儿子担心若是太过倚重乌拉那拉家,将来只怕会为之掣肘。所以,若能娶皇贵太妃佟佳氏家的格格为嫡福晋,让承恩公之女做儿子的侧福晋,这样岂非更好?

钱氏立刻摇头道:“这不可能!第一,皇上不会让佟佳氏继续势大下去!第二,承恩公宁死也不会让自己嫡出的女儿做侧室!这事关家族脸面,就算是你皇子,也不成!除非是庶出的,或许还有点可能!”

“这…”弘历皱起了眉头。

钱氏见状,忙安慰儿子道:“额娘知道,你不喜欢乌拉那拉家的女人,让你娶不喜欢的人,的确委屈了你。可是要成大事,哪儿能不受些委屈?何况,若是不给个嫡福晋的位置,乌拉那拉全族又怎么会给你卖命呢?弘历,听额娘一句劝,娶了承恩公嫡女,对是最有好处的,额娘是不会害你的。”

说着,钱氏眼中一凛,又冷笑道:“你若是不喜欢,给她表面的尊重也就是了。等你真成就大业之日,若还是不喜欢,大可废了她,立个自己喜欢的,又有何妨?!”

听了这番话,弘历眼前一亮,心里也是蠢蠢欲动,是啊,若他登上九五之位,大不了废后就是了!

钱氏看到弘历一副想通了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她道:“不过你现在,倒是不必着急。既然皇上已经答允了皇后,想必明年选秀就会直接给你指婚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讨你汗阿玛喜欢。”

弘历点头道:“儿子明白,儿子这就去给汗阿玛请安!”

钱氏欣慰地点点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曙光,看到了自己登上那个女人尊尊贵的皇太后之位时的荣耀。不过现在,她还必须极尽谦卑,尽量改变皇上对她的成见才是。

二百一十八、钱贵人

得知钱氏只被封了一个小小贵人,又有女儿陪同用膳,贤贵妃晌午的胃口甚好,足足吃了五个小巧玲珑的水晶梅花包,喝了大半碗鸭舌羹,荤菜素菜也多多少少动了好几筷子。

贤贵妃饮着一盏饭后的山楂蜂蜜茶,问宜萱:“你的公主府已经落成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

宜萱看着永寿宫外飘落的第一篇黄叶,暗叹着秋天已经到来,笑着对额娘道:“过两日就搬过去,不过皇后的百日大丧终究还没过,也不好办什么乔迁之仪,女儿打算简简单单搬过去住就是了。”

贤贵妃点头道:“早点搬过去也好,你那个额附这些日子闹腾得着实太不像话了些。”

宜萱微微一笑,知道额娘说的是,纳喇星德跟他他拉氏母子讨要郑夫人五年奉养之事。郑夫人自然是死也不肯搬出去,纳喇星德哀求无果,两下为难,便是愈发纠缠闹腾他那个袭爵为三等勇毅候的大侄儿盛煦了。他他拉氏如何肯看着自己儿子受欺负,当即请了族老们来主持公道,自然是一面倒地数落郑夫人母子。

而事情传扬出去之后,自然是舆论一面倒地支持他他拉氏母子了。

最后,郑夫人挨不下去了,只能答应满老国公大丧百日之后便搬迁出去。

这时候,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宫女打帘子进来,做万福禀报道:“娘娘、公主,钱贵人求见。”

“钱氏?”贤贵妃眉头一皱,“她来做什么?!哼,不见!”

宫女面露为难之色,她忙道:“可是钱贵人说。是自己从前多有对您不恭,这次来是特意赔罪的。”

宜萱眉头一挑,这个钱氏,果然是不同了,如今竟能放下身段,来“赔罪”了!如此一来,额娘若是不见。只怕便会被人议论行事刻薄了。毕竟人家钱贵人姿态都如此谦卑了。贤贵妃要是连见都不见,那可是又算贤德之名的。

这些,宜萱想得到。贤贵妃自然不会想不到,她冷笑道:“本宫倒是要看看她在玩什么花样!叫她进来吧!”

因皇后大丧未过,故而嫔妃也都穿得格外素净。钱氏今儿穿着一身鹊灰色无花纹的彭缎对襟旗服,简单地梳了个把子头。头上只簪着银饰,做足了低调模样。

“婢妾钱氏给贤贵妃请安。贵妃娘娘万福金安。”钱氏恭敬地屈膝做了一个齐整的万福,口中又向宜萱问道:“公主金安。”

贤贵妃淡淡瞥了一眼,扬声道:“钱贵人气色不错,一点不像是刚从冷宫出来的样子。”

钱氏依旧拘着礼数。垂首道:“多谢贵妃娘娘关怀,婢妾一切安好。”

贤贵妃眼底神色一凝,面上露出几许肃色。她上下打量了钱氏一通,方才道:“免礼吧。”

“多谢娘娘。”钱贵人这才起身。可刚正了身子,钱氏又面色谦恭地道:“婢妾从前性情狂悖、礼节全无,多有得罪贵妃之处,今日特来向贵妃请罪,请贵妃责罚。”说着,钱氏屈膝便直直跪了下来,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贤贵妃脸上轻笑,“钱贵人言重了。连皇上都恕你出了冷宫,本宫如何会再深究呢?”

钱氏弯身,额头触在方砖墁地上,磕了一个头,她道:“多谢贵妃宽恕,婢妾感激不尽!”

贤贵妃杏眸一眯,淡淡道:“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恪守嫔妃本分,本宫自然不会为难你!”

“是!婢妾谨记贵妃教诲,一定铭记于心。”钱氏恭恭敬敬道。

贤贵妃瞥了一眼钱氏身后跪着的侍女,平静地吩咐道:“扶你们贵人起来吧。”又转脸吩咐徐一忠,道:“给钱贵人搬个绣墩来。”

钱氏起身,却连忙辞坐,她谦恭地弯着身子道:“多谢娘娘,只是婢妾还要去翊坤宫给惠贵妃磕头赔罪,着实不敢耽误了。”

贤贵妃微微颔首,道:“也好。”便又吩咐徐一忠道:“本宫记得,前儿造办处新进献了一对样式不错的象牙香筒,就赏赐钱贵人,算是庆贺她苦尽甘来吧。”

钱氏面貌依旧恭顺无比,她屈膝道:“多谢贵妃赏赐。”

那对象牙香筒,质地温润,白皙如玉,筒身上透雕了梧桐仕女图,雕工细腻,精致秀美,的确是上等的手艺。钱氏亲自从徐一忠接过,再三行礼谢过,这才告辞退了出去。

宜萱这才徐徐开口道:“这钱氏与当初的钱氏的确大不相同了。”——如今能隐忍,能放下尊严,只怕已然不是等闲货色了。

贤贵妃面色亦是凝重的,“的确是不可小觑了呢!”旋即,贤贵妃又叹道:“只怕宫里又要有是非了。”

宜萱含笑安慰道:“额娘也不必太担心,汗阿玛不喜欢她,她费再大力气也是白搭!”

贤贵妃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宜萱又忽的一蹙眉,道:“钱氏方才还说要去翊坤宫,额娘要不要赶紧差人绕到她前头,先去给年贵妃提个醒?”

贤贵妃抿唇笑道:“年氏虽然年轻,有些气性,但又不是蠢人。”

听额娘如此说,宜萱也略安心了些,“年贵妃是个明透的人,但是她娘家兄弟就…”——想到年羹尧,宜萱便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怕汗阿玛用不了多久便要收拾他了。

贤贵妃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道:“这事儿我已经提醒过她了。只是——终究是疏不间亲,我也不好说太多。真到那一日,你汗阿玛好歹会看在年氏和七阿哥的份儿上,不会太赶尽杀绝的。”

宜萱只笑了笑,没有应额娘的话。汗阿玛固然对自己的女人都还不错,但是却不会因为女人而左右朝堂。年羹尧的命运,只怕不会太大改变。汗阿玛是个合格的帝王,他不容许年羹尧这样的人继续作大下去。亦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微微叹了一口气,宜萱捋了捋鬓角的碎发,看着摘支窗外染了黄意的秋意,秋风清凉地灌入殿中,这才雍正二年,就已经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宫中连续去了两个最尊贵的女人,朝堂上八爷一党也被打压殆尽。汗阿玛正在忙活着维持前朝安定。只怕安定下来之后,第一个便要向年羹尧开刀了。

这个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只怕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走向悬崖峭壁吧?其实身在局中。自然是想不到这些的,年贵妃亦是如此。

只是宜萱此刻,莫名的突然突突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心下愈发不安。于是便起身来,“额娘。女儿先去翊坤宫请个安。”

贤贵妃虽有些狐疑,但年氏毕竟是贵妃,算来也是自己女儿庶母,去请个安也是礼数所在。没什么不应该的,便轻轻点了点头,又叫徐一忠去拿了新鲜的瓜果让宜萱带去。

翊坤宫中。如贤贵妃所料,年氏虽然心里万分不待见这个钱氏。却还是让她进殿了,身在宫闱,少不得做些表面样子。

只是年氏终究不耐烦与钱氏絮叨太多,便摆手道:“若无旁的事儿,钱贵人便退下吧!本宫还要忙着先皇后丧礼的安排!”

钱氏脸上带着微笑,她低声道:“婢妾有一件要紧的事儿,想要单独禀奏惠贵妃知晓。”

年氏听了,眼底滑过一丝狐疑之色,随即不由暗呻,只当钱氏是故弄玄虚,便端起茶盏道:“那就改日再说吧,本宫很忙。”

钱氏却轻轻走上前而不,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她:“惠贵妃连自己亲生女儿的死因,都不想知道吗?”

此话一出,年氏为之一颤,险些将手中的青花牡丹茶盏摔碎在地,她面露恼火之色:“钱氏!你再玩弄什么花招?!”——事关自己那个夭折了个的女儿,年氏是怎么也无法保持冷静了。

年氏深吸一口气,冷冷看向面色一派坦然的钱氏,冷笑道:“你若想说本宫的女儿,是被皇后害死的,便可不必多说了!这点本宫早就清楚,而皇后已经死了!”

钱氏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贵妃当真以为四公主是先皇后所害吗?”

年氏冷哼道:“少故弄玄虚!本宫早年如何早产的,本宫自己心里清楚!!”若非四丫头早产,如何会先天体虚,以至于那么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钱氏呵呵一笑,她掩唇道:“贵妃早年早产之事,婢妾不得而知。不过,康熙五十六年的夏天,四公主缘何会被一场小小热伤风就夺取了性命,贵妃难道丁点不怀疑吗?”

年氏目光狠厉地瞪向钱氏,“钱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说是贤贵妃害死了本宫的女儿吗?!本宫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有了身孕,身在怀恪公主避暑庄子里!”——且不说年氏本来就不相信李氏会做这种事情,且当年她也绝无机会做这样的事情。

钱氏轻轻笑了:“这种事情何须贤贵妃亲自动手?随意指使个人就是了!”

年氏冷笑道:“你以为本宫会信你这种空口白话?你不过就是想离间本宫与李姐姐罢了!”——当年李氏不在王府中,连她的儿子三阿哥弘时都被送出府邸,去不知何处历练!李氏自己和女儿更是远在京外的昌平!这种隐秘的事情,又岂会随意指使个人?万一漏了马脚,难保指使之人不会背主!

何况,她的四丫头只是个格格!根本无法动摇三阿哥在王府的地位!李氏没有道理要害她的女儿!

钱氏依旧面带笑容,“婢妾岂会空口白话,自然是有证据的。”说罢,钱氏从袖中取出了一本蓝皮手札——没错,正是皇后临死之前给四贝勒弘历那一本,弘历看过之后,便交给了钱氏。

钱氏眼梢飞扬,轻声道:“这是当年为四格格救治的医正叶岐的手札——”说着,钱氏径自翻开,指着那字迹分明的一页道:“惠贵妃不妨仔细看看!便晓得,四公主是怎么夭折了的!”

年氏看着那漆黑的字迹,不由瞳仁一缩,她喃喃念着:“吾为医数十载,未敢言悬壶济世,然不曾有愧于心,然四格格之死——”读到此处,年氏浑身一颤,她几乎无法相信接下来所书写的内容,“…然四格格之死,吾为保自身,未曾尽全力,亦不敢尽全力!”

念完这句,年氏眼中嗖地湿润了,她声音渐渐哽咽:“热伤风之症,虽来势汹汹,但四格格身子经之前调养,吾存七分把握可挽救,然此药方性烈,若不能成,四格格有性命之虞。如此一来,罪责在吾用药过重。吾,犹豫难决之际,伴读纳喇星徽出言劝吾明哲保身,只开温和之药,纵然四格格不得救,亦可推脱。吾心畏死,终纳此荐,旋为终身所愧。”

“这不可能!!”年氏大吼一声,将那手札狠狠扔在了地上,“这东西是假的!!”

年氏睚眦尽裂瞪着钱氏:“这东西肯定是你伪造的!”

钱氏却一派坦然,“惠贵妃若是不信,大可私下对照笔迹!当年叶医正开过不少药房,想要对照一下,应该还是不难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纳喇星德只是个伴读啊!他有什么理由要害死本宫的女儿?!这对他丁点好处都没有!反而若是被人察觉,他必然性命难保!他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啊!”年氏大吼道。这个国公府庶出的第三子,和她没有半分瓜葛与仇怨,他只是三阿哥的伴读而已!无冤无仇,根本没有理由要害死她的女儿啊!

钱氏笑道:“对他没有半分好处,唯一可能的便是有人指使了。”

年氏双目圆瞪,怒道:“就算有人指使,本宫也不决不相信是李姐姐指使!”——她太清楚李氏的为人了,她是个理智的女人,同样也是个有底线的女人,所以当初年氏才能安心与她联手!

钱氏眉头一蹙,她没想到贤贵妃与惠贵妃的盟友关系竟然是如此牢不可破,旋即钱氏便道:“或许和贤贵妃无关。但是纳喇星徽可是三阿哥的伴读,贤贵妃该不会天真地觉得和三阿哥也无关吧?”

二百一十九、四格格死因

年氏咬牙道:“那时候,三阿哥根本不在王府中!”

钱氏微微一笑,“是啊,不在王府中,所以才需要指使自己的伴读去做,否则便是他自己去劝叶医正‘明哲保身’了!”——钱氏刻意咬重了“明哲保身”四个字。这位为人温厚的医正,没想到也会有如此事故的选择。

钱氏又道:“按照叶岐自己原本斟酌出来的药方,四格格本来有七成把握可以活命,可他怕四格格耐不住那么强烈的药力,万一死在这药力攻伐之下,他必然难逃一死。而在纳喇星徽劝阻之下,改换了温和的药,而这温和的药必然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来的,可如此一来,药性太浅,根本攻克不下四格格的热伤风,反而叫她一日日耗尽了元气!”

“这些,手札里写得很明白!惠贵妃若是还非要相信贤贵妃母子,婢妾也无话可说。”说罢,钱氏屈膝一礼,“婢妾的话,该说的都说完了,婢妾告退。”

此刻宜萱身在翊坤宫东侧拐角处,她刻意停伫再此,是为了将神念覆盖整个翊坤宫,以便能够探听到里头的动静。

玉簪轻声道:“公主,您怎么了?怎么出了一头的汗?”说着她忙取出帕子,为宜萱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又道:“咱们不是要去拜见惠贵妃娘娘吗?您怎么停在这个地方不动弹了?您哪里不舒服吗?”

宜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所听到的一切,都给了她极大的震撼。犹记得当初那个小脸苍白地可怜的孩子,当年她的夭折,也给了宜萱很大的打击。宜萱一直以为。那只是那孩子身体还虚弱的缘故…如今回想起子文当初的话,宜萱只觉得心头发颤。

子文说:“…若是体健的成年人,几碗重药下去,自然不几日就药到病除了,可是四格格年幼体弱,又因多年吃药,脾胃也是极虚弱。所以叶医正开的药量轻不说。还消化不了几分。如此拖延下去。自然一日日来势汹汹了!”

他又说:“数日前,王爷便命人备下寿材了…”

这一切,已然隐隐和那本叶岐的手札所描述的用药。有些吻合…而且子文当初的态度,似乎是已经提前知道四格格必死无疑了…

可是,宜萱仍然无法相信,子文和四格格无冤无仇。他没有必要要害那个孩子啊!

想到此,宜萱心头突然咯噔之下。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子文和她说的——独占帝女命格——也就是说。若四格格活着,她理所当然地便不是独占帝女命格了!而是要与四格格平分帝女命格!!

而这个命格,从子文的态度来开,“帝女命格”似乎是对她的修炼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难道说。子文是为了她,所以才杀了四格格的吗?

“公主!您怎么了?!”玉簪急忙搀扶着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扑倒在地的宜萱。

宜萱只觉得头脑一片眩晕,真的会是子文做的吗?…

“公主万福金安!”从拐角处走来的是贵人钱氏。她虽有些惊讶怀恪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脸色很不好的样子。却还是照着规矩见了礼。

宜萱冷冷扫过钱氏,决定的真假的源头,便是钱氏呈给惠贵妃年氏的那本手札了——宜萱看到如今一派温和谦恭的钱氏,她倒是更觉得,这事儿是钱氏的阴谋诡计!

宜萱深吸一口气,道:“钱贵人这是刚从翊坤宫出来吗?”

钱氏笑容款款道:“正是,婢妾刚刚给惠贵妃请了个安。”

宜萱冷笑道:“这个安请得倒是够长的!”

钱氏笑呵呵道:“惠贵妃待人亲和,留婢妾吃了几杯茶,多说了几句话。”

钱氏如此展现自己和年氏的关系,无非意图在于离间,如此一来,宜萱倒是心头略松,觉得此事怕是更有可能是这个钱氏的算计了。

钱氏笑语温声,全然没有因为宜萱的冷漠态度而有丝毫不悦,反而关切地道:“公主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身子不爽利?”

宜萱冷淡地道:“本宫很好,想必贵人看走眼了吧!”

钱氏莞尔一笑,依旧是那副亲善的面孔,“公主似乎因为从前的事儿,对我有很大偏见。不过日久见人心,我也不图一时。”

宜萱听了这话,点头道:“不错,贵人深思远虑,自然不会着眼于一时蝇头小利。今日的钱贵人,已非昔日的钱庶妃。”——从前的钱氏,不过是依附于皇后的一枚小小棋子罢了,虽然有些谋算,但并无太深的城府,所以当年在王府之时,才会被宜萱三言两语给收拾了,后来更被皇后信手用作替罪羔羊。在冷宫里沉寂了一年多,她的确长进了不少!

那本手札,从何而来,宜萱不得而知,但不得不承认,这对额娘和惠贵妃的盟友关系,是毁灭性的打击。

眼下宜萱的确不知如何才能破解此局,可见钱氏这一手段的厉害。

钱氏笑容轻扬,她敛身道:“承蒙公主夸奖,人吃了些苦头,总是要长进些的,不是吗?”

此刻宜萱难免有些抱怨自己的汗阿玛,干嘛要把钱氏给放出来呢?!好不容易皇后死了,如今又来一个钱氏,虽然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但如今钱氏的心智手段,已然是不再皇后之下来!当真是叫人头疼!

宜萱淡淡道:“但愿钱贵人能把自己的长进用到正途上!”

钱氏笑面纭纭道:“多谢公主提醒。”

与钱氏多说无益,宜萱心里正将此事与子文弄个究竟,索性也不去翊坤宫了,便直接折返出宫去了。

回到净园,宜萱暗自琢磨着若贸贸然约见子文,着实有些不大合适。便吩咐玉簪,去库房取了十几匹雪白素绢出来。这些都是江宁织造进献的贡品,上用的鹅黄签子尚未撕去,都是十成新的好绢子。

便叫玉簪带着几个小丫头,抱着素绢送去国公府,给上上下下几房俱送去一些,自然了,子文哪里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送。宜萱的意图是叫玉簪借机告诉子文。与他明日巳时约在京西郊的妙峰山相见。

具体地点宜萱没说。反正以三首的嗅觉能力,肯定能寻觅到。

翌日。

妙峰山也是个好地方,这里的娘娘庙中供奉佛、道、儒、俗各路神灵。风景亦是绝佳,因此游人如织,堪比四九城的繁华。这里更美的风景,这里的玫瑰谷。有万亩玫瑰,宫里制作的胭脂。用的便是妙峰山的玫瑰花。可惜现在早已过了玫瑰盛开的季节,因此玫瑰谷倒是一片空落落的。

宜萱安心寻了谷中小河边一个石亭子等候,只等被人闻着味寻上来即可。

想到此,宜萱忍不住暗自嘀咕:“我怎么好像是块被狗盯上的骨头…?”

正在为她添茶的玉簪不由一愣。“您说什么?什么狗啊骨头的?”

宜萱抽了抽嘴角,摆手道:“没什么…”——此刻玉簪早已将其他人遣散一旁,只留她自己近身伺候。

玉簪笑眯眯道:“这玫瑰谷真是个好地方。安安静静,没人打扰。”

看到玉簪那副暧昧的眼神。宜萱不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额…这回她真的是有正事儿啊,不是来幽会美男的!不过想到玉簪肯定不会信这些解释,宜萱也就识趣的闭上嘴巴了。果然玉簪还是没嫁人的时候乖巧听话,如今已然是冒坏水了。

不过…这点小坏,她很喜欢!

这时候,玉簪突然指着前方小路道:“公主快看!前头有一人一骑!只怕就是徽三爷了!”

宜萱忙凝眸望去,的确是雪白色的伊犁马,是子文的座骑没错,而马上的人,换下了素白的孝服,穿着一身玉石蓝色袍褂,依稀是高丽布的料子,是寻常中等人家常用的衣料,上头无半点纹饰,只外披着一件竹青色杭细斗篷,他正悠然骑在背上,徐徐而来。

玉簪见那人渐渐近了,便悄无声息不晓得退到什么地方去了。

宜萱当场黑线不已,这死丫头的举动,分明是把她当**的来看待了!(─.─||)

玉簪前脚退出这个歇脚的石亭子,只见前头蜿蜒小路上的子文突然策马,那雪白的伊犁马“律——”地嘶鸣了一声,旋即四蹄飞扬,便朝着这边疾奔而来。

丫的,视力不错呀,不愧是修仙之人。

不消片刻功夫,伊犁马便停在了宜萱所在的石亭外头。子文面含春风般缕缕的笑容,他翻身下马,便大步上前来,他满面欢喜之色:“萱儿,这可是你第一次约我呢!”

看到子文那发热的眼睛,宜萱额头上再度滑下了三道黑线:(─.─||)

子文疑惑地看着宜萱古怪的表情,问道:“怎么了?不高兴见到我?可是你约我出来的!”

宜萱忙正色道:“子文,我约你来这里,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子文也忙摆出一副貌似认真的模样,他忙坐在宜萱身旁的石墩上,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宜萱暗自筹措了一下腹稿,“嗯,我是想问你,当初康熙五十六年的夏天…额?你干什么?!”

宜萱看到子文拿起她手边那杯已经放地五分凉的茶,理所当然地径自喝着…那可是玉簪给她倒得茶水,却被子文咕嘟咕嘟给喝了个底朝天!话说,你真的是在认真听吗?!

子文耸肩道:“我出了侯府,就被一堆小尾巴给缠上了,连水都没喝一口呢!”

“那个才是你的杯子!”宜萱指着放在对面的空杯子道,“等等,什么‘小尾巴’?!”

子文微微一笑,指着前方最浓密的玫瑰花林,道:“你朝那边,感应一下就知道了。”

见子文仍然是一副调笑的神情,宜萱心下虽狐疑,却也只好闭上眼睛,渐渐外放出自己的月华精神力。

可突然,一双温润的带着淡淡兰麝墨香的手却…剥开了她眼皮,“不要随便闭上眼睛,这是很危险的举动!你要睁着眼睛去感知!”

宜萱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子文又忙笑道:“不过,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当然没问题了!在我眼皮子底下,当然不会叫你遇到丝毫危险!”

宜萱忍不住撇撇嘴,便又再度闭上了眼睛。睁着眼睛感知,她可着实不习惯。不过子文说得也有道理,以后慢慢练习吧!

精神力渐渐外放,在子文所指的方向,宜萱飞速扩散了出去,突然感觉到在玫瑰花丛中,几个穿着和绿叶一般颜色衣服的人弓着腰潜行在花丛中,仿佛夜猫子一般,脚步轻盈,却移动得非常快,而他们前行的方向,正是宜萱这里的高地!

宜萱顿时脸色大变,那可是足足有十几号人,而且看那伸手就知道不是简单货色!而且个个身带利刃,可谓是来者不善啊!

宜萱睁开眼睛,忙问子文:“那是什么?!”

子文笑着道:“杀我的人喽。”

宜萱: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开心,这到底是什么心理素质啊…(─.─||)

宜萱赶忙道:“我立刻叫玉簪,召唤侍卫过来!”——她虽然是轻车简从出来的,但也带了十几号伸手不错的侍卫,也是先下唯一可以依仗的武力了。只是她那些侍卫,虽然学过武艺,看着都人高马大的,可终究是没见过血的,也不晓得能不能击退那些潜行杀手。

子文却突然一把抓住了宜萱的手,他的脸色此刻才稍稍沉定了几分,他道:“何必以卵击石,有我在就足够了!”

宜萱当即想反驳人家有十几号人,你才一个…但是看到子文的灼灼眼睛,竟然没用出口反驳。

子文扫了一眼前方,便拉着宜萱出了石亭,一手扶着她腰间道:“快上马!这里地势太高,对我们着实不利!”

宜萱也顾不得这个举动太暧昧了,忙踩着马镫,以前所未有的麻利速度,翻身上了马背。子文的动作,则更是矫健,宜萱只觉得自己背后多了一个宽阔的胸膛和沉稳跳动的心脏。一双手从他腰间绕过,抓住了马缰绳。

二百二十、共乘一骑

子文的唇靠在她耳畔道:“坐稳了!”

旋即,伊犁马伸展四蹄,矫健的奔驰进了玫瑰花林中的小径上。

宜萱顾不得脸红,急忙道:“玫瑰谷的路曲折蜿蜒,只怕对我们很不利!”

子文笑声飞扬:“没关系,我们就在这里解决了那些人——”说罢他抓住宜萱的手,低声凑在宜萱耳后,轻轻吐了一口热气,道:“萱儿,你来驭马。”

宜萱被他那一口气吹得满脸燥红,只感到自己手中被强行塞了一个缰绳。宜萱暗暗咬牙切齿,现在都什么情况了,居然还有心思调情!暗暗磨牙一通,宜萱忙牢牢抓住缰绳,掌控方向。这玫瑰花谷,处处荆棘,若是不小心跑进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