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前说过什么?”我吃力的坐起来,却没料到,自己平日清亮的声音竟然有些难以抑制的沙哑,不自主的清了清嗓子,“她去找过你吧?”

福沛像没见过我一样,仍是那样陌生而又迷离的看着我。好像以前那个谦恭知礼的孩子从没有出现过,他现在的目光,充满了埋怨与质疑,像是在为他母亲寻得一个知性的理由,就那样紧紧攥着我的愧疚不放。

我没能迎上他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孩子单纯的情绪面前,我那颗骄傲一世的心竟布满了深深的恐惧与愧视。

过了良久,他才慢慢的端起放在一旁案子上的药汤,轻轻的用勺子细细的搅了搅,然后依然那般贴心的凑到我的嘴上,“额娘离开时的眼泪,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的心一震,本来拿起的勺子“哐啷”一声重新跌入碗里,刹那间药汁四溅,像极了我那原本就纷乱不安定的心灵,仿佛麻木了一般看着落入锦被上的药汁点一点点的放大,终于扩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晕,我低低的问道,“她哭了么?为什么哭?”

那眼泪是为我流的么?想到要离开,难道他的心里也划过深深的不舍?既然不舍,何必要走?

“或许……”福沛没有回答我期待的那种答案,“我还不知道,那是额娘就已经打定了要离开的主意……我以为她只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孤单单的守岁不高兴……我以为她只是因为不放心我和弟弟……我以为她只是……”

慢慢的,语气越来越低迷……

像是被人灼伤了心,一点一点儿,我的心苦涩难耐的紧揪着疼痛。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心口,想缓解一下这原发的疼痛,却仍然无济于事……

“她……说起……我么?”仿佛在这山与那山的夹隙中喘息,我万分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没……”福沛亮亮的眸子里溢满了失去母亲的泪滴,他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大悲在前,却仍然憋足了劲努力不让自己哭泣,因为这样,他的嘴唇甚至咬出点点血迹,我知道,他是在努力控制自己。

可是眼下,我却连劝慰他的资格也没有。因为,我就是逼走她母亲的那个坏男人……

“额娘曾经说过,她不会再为您流泪……”福沛的眼睛不看向我,却怔怔的盯着那明黄的床帘,“她为您流的泪太多了,她说,她不会再悲伤……”

“从她为九叔求情而不被您理解的那日起,额娘心里就裂了一个小小的缝,可是她却忍着疼,一直自信着拥有您的信任……还记得那日我问她,是否和九叔如外界传闻般那般的不堪?额娘没有多回答我什么,只是那种坚定的眼神让我一下子彻底摒弃了他人对她的不公平……她一直笑着面对流言绯语,像冬日那多幽幽的梅花,只是那样淡淡的释放着幽香,却从不为自己辩解……那时的额娘,只为您的信任活着……就为了与您的那般感情,额娘那般不低头的硬骨头,甚至也学会了使用苦肉计,到大殿那儿顶着风雨眼巴巴的盼着您的回归……虽说额娘嘴上不说,可是我却知道她内心也是万分矛盾的,她是最不屑于胁迫和逼诱这种手段的,没想到为了您,她也用了这般鄙弃的法子……”

“后来宛央的逝去,额娘的痛苦也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甚至为您鸣过不平,只是一个丫头,干嘛值得额娘那么狠心决断的与您对峙?可是额娘说,人的出生不是由自己作主的,关键是那份感情。从一开始遇到宛央那日起,他便把宛央当作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想想女儿的离去,做母亲的怎么能不万念俱灰?她控制不了自己,再也没法和您再那时共言那一往的滴滴欢乐……再到后来,您宠幸了春常在,额娘那时背着您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却因为弘历哥哥的解释,吃力的将对您的背叛与怀疑痛苦的收起,她不相信您是那般喜新厌旧的人,她从来就没信过……”

“再到后来因为九叔……额娘去您那儿求情的时候也是万般思虑过,怕您误会……可是想到九叔那生死一线的境遇,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去求您,可是却没想到,您真的将她打入了那般残酷的现实……那日额娘万般疲惫的回到寝宫,虽说没说什么,但是那悲切的哭泣却让我洞晓了一切……因为,只有您,才能让她那般在乎与痛苦……您日后夜夜宠幸其他嫔妃,额娘却几乎每日都是无法入睡……她曾经千千万万次告诉自己不要哭,却还是难耐自己的委屈与痛楚……您越来越像那个让世人臣民称颂的帝王,可额娘却成为那个被人笑谈的落魄贵妃……可是面对这些,额娘却从不理会……直到除夕,您要求后宫嫔妃聚宴,却独独没有下旨于额娘,我想在那时,额娘才心如死水了吧?纵是再高傲的人,也想与您在哄哄闹闹的聚宴中远远的瞧您一眼,可是,您却连这点机会也不赐予……那般举家团圆的日子,您却狠心的将她逐入了如此冰冷的境地……”

不知不觉,我已经流下眼泪……伴随福沛一句句控诉般的回忆,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几日……她在风雨中的跪等,为此还晕了过去……她在宛央逝去后的无助……她在我万般该死“兽行”后的决绝……

原来从不知道,回忆竟也这般酸涩与痛苦……一滴一滴,眼泪无力的砸在我的手背上,像是饥渴了许久,迅速从手背上滑下。而我的心却早已经陷入了那般用后悔与绝望筑起的淤泥里,纵使我如何攀爬,却还是只有沦丧的结局……

一时间无语,只剩下那种叫做“痛悔”的余味在空气中肆意的流动,像是一把钝钝的刀子,一下一下生硬的拉着我的心口……

“皇阿玛,您这样真的对额娘不公平……”福沛诺诺的说道,“额娘,原本是最不容易的……”

我紧紧的攥着被角,因为用力太深的缘故手已经透出了微微的苍白色,紫苏,天涯海角,你到底在哪里?

真的就这样放弃我了么?

“万岁爷……”高全儿试探的看向我,“怡亲王来了……”

“传他进来……”我直了直身子,福沛细心的将我靠在背后的靠枕竖起来,然后扶起我,“皇阿玛,十三叔来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儿子先回去了……怕是额娘宫里,也已经乱七八糟……”

我点点头,“回去吧……”

“皇上吉祥!”胤祥大踏步跨了进来,还是那样不失礼数,“臣弟给皇上请安……”

“罢了!”我泄气的一摆手,“虚礼都统统收起来,朕烦心得很……老十三,你有什么新情况么?”

“没有。”胤祥垂下了脸,“派出去的人已经回话,没有贵妃娘娘任何信息……”

我绝望的闭上眼,“哦……”

这是预料到的事情,既然她已经决定要远走,就不可能给我留下任何找寻的线索……

“可是,可是臣弟从侍卫那里拿到了这个……”胤祥将手里的东西递向我,“那些奴才们说,贵妃是带着您的旨意出宫的,因此,他们才没敢拦……”

我迟疑的接过,我下过什么旨意?这许久时间,我还一次也没和她见过,所有他的情况都是透过派往他那儿的“眼线”才能知道……这样的关系,我还能有什么旨意?

打开那张“旨意”,我幡然大悟,那是她的字体……

还是那年,她初进府的时候,我第一次对她有了心动之意,便霸道的让她练起了我的字体……她原本就聪慧,再加之性子安稳,一番学习,倒也和我的字体学了个神似,一般不仔细看,还真的分辨不出来……

记得她那时还得意洋洋的拿着自个儿写的帖子,无比绚烂的冲我天真一笑,“胤禛,你可不能负我!若你有一日对不起我,我就靠这身手艺到处给人写东西求生去!然后逢人便说,这是皇四子写的……”说完便又极其烂漫的一眨眼,“这样,能赚好多钱呢你信不信?”

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毫不留情的赏给了她一个暴栗。虽说形态凶狠,但却是怎么也下不了手。只是轻轻的比划了一下了事。对于她,自己一向是舍不得的……她那般的精灵,曾经是自己的最大骄傲……

想想这些事情,仿佛就在昨天……我不由的扯动了嘴角,造化弄人,没想到当日对她的种种好却变成了如今成全他从自己身边离开的帮手……若不是自己让他练的那一手字,她会如此轻易的走出自己的视线么?

爱新觉罗胤禛,你怕是作茧自缚了吧?

“皇兄……”胤祥打断了我的想法,“臣刚才已经冒然的做了决断,贵妃失踪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传出去……”

我轻轻的回应,“哦?”脑子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的很,只是傻傻的看着她那与我如此“般配”的字体,只顾百感交集……

“咳咳……”胤祥仿佛是在提醒我一般,清亮的咳了两下,“皇兄先不要如此沉痛,关键是不要在此时乱了阵脚……”

我不得不集中自己所有的注意力,“说说你的想法……”

“臣弟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封锁住消息。宫里丢了个大活人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事儿,更别提这个人是皇上的贵妃……臣弟认为,这是皇兄最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就这么一味的痛苦……”

不得不承认,胤祥说的对。

我首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认为紫苏还在。

“臣弟觉得,皇兄可以向外宣称,贵妃去五台山为大清祈福去了……因为贵妃身子一向不好,皇兄便遂了她的愿,也好让她在那里静修养身……”

我点点头,“是个好法子……”

“皇兄再尽力不动声色的派遣各路人马四处寻找贵妃,但是动静不要闹大,以免天下不宁……”

“恩……”

“不过恐怕这也是一时的权宜之计……”胤祥突然叹了一口气,“若过了一段时间还没找到贵妃,怕就要……”

“什么意思?”我打断了胤祥的犹疑。

“堂堂贵妃总不能老呆在五台山上养着吧……”胤祥看似无奈,“再说人人都知道贵妃是个闲不住的脾气,那么清净的五台山,她会心甘情愿的呆着?就这么个理由,怕是不能阻住众人的嘴啊……”胤祥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到了那时若还没有找到贵妃,怕只能对外宣称贵妃暴病而亡了……”

我的心猛然一震,“你什么意思?”

“臣弟只是觉得情况不乐观……”胤祥重重的坐在椅子上,“紫苏的性子,你懂我懂,若不是有一定的委屈,断不会走这条路的,毕竟,她是那么乐观的人……”

胤祥故意没用“贵妃”这个字眼,而用的是紫苏,此刻的他,又成为紫苏身边那个念念不忘的朋友……

这种感情让我心中一暖,怪不得紫苏什么事儿都要交付与他……

“那你说,她会回来么?”我渴求的看着胤祥,“或者说,咱们能找得到他么?”

我是多么的想在这个她平日最信任的人身上得到肯定的答案,哪怕是只安定一下我的心思也好……

“不会……”胤祥利落的断绝了我的所有期盼,“臣弟有种预感,不会那么简单……”

“为什么?”我绝望的压低声音。

“伤心人难觅……”胤祥直直的看向我,“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直是个性情中人……性情中人一旦被伤了心,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很快愈合,另一种则是万劫不复……紫苏已经把自己与您的这段情感决断的封存了起来,她觉得伤心,这才想到逃离……一旦逃离,就不会让咱们轻易找到,因为她心底已经希望不再回来……她那样的人,又怎会违背自己的心?”

被他这样一说,我更是像被抛进了海里,刺骨的失望与溺水般的难主沉浮……

“皇兄,你伤她伤的太深了……”胤祥从自己的背后拿出了两本册子,“臣也是刚才才找到的,就在紫苏的房间,据弦筝那丫头说,她平时就喜欢在上面勾勾写写的……恕臣弟先前查看,看过之后,竟然全是不可抑制的悲哀……紫苏将对您的爱与恨,全都写到了这里……”

我颤抖的接过那两本册子,慢慢的抚上那熟悉的字体,轻轻的触及鼻尖,竟然也有一股她身上的清香气味儿……

“臣弟先告退……”胤祥站起身来,“皇兄不可太过伤心,已经走了一个,不能再垮另一个……”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到了雍正三年十月。伴随着紫苏的出走,我也渐渐平静下来。伤痛在所难免,紫苏可以一走了之,可是我却不能。这紫禁城早已牢牢的困住了我,我要是再不负责任的逃避,怕负的不只是紫苏,更会负天下人吧……

我每日都会将紫苏的那本称作“日记”的册子放在身边,批阅奏折的时候会,晚上入眠的时候亦会。看到紫苏在日记中所描述的点点滴滴,仿佛在难的事情,我都能扛下来。这本册子已经成为我的安神良药,只要一翻起它,我的心就会出奇的平静。

“今日,胤禛开始立后侧妃大典。很好笑的是,这家伙居然很早就眼巴巴的问我的意思,问我想要什么地位。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模样,我越发兴起了捉弄他的念头,故作蛮横的赖在他的身上,‘我想做与你并肩的那个位置……’

如我所料,胤禛的脸色极其难看。我知道他是极其为难的,他不可能废了那拉氏,也没有废了她的理由……

‘紫苏,你明知道我不可以……’胤禛愧疚的看着我,‘真的不行……除了这个,你要什么都可以……’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竟然微微的发疼。早就知道他的答案会是否定,可是为什么还会不由自主的想要得到那个答案?知晓他的想法了,又开始难过……

‘如果我不依呢?’我执拗的微笑着看他。

‘不行!’他心疼的暖着我的手,‘紫苏,你要体谅我……’

我被他眼里流露出来深深的愧疚与无奈击中了,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抚上他的脸庞,‘没事儿的,我说着玩呢……你还以为我真想要啊……’

说完,装作不在乎的撇开脸。

胤禛却一把扯住我,‘除了这个,我必将把最好的给你……’

我努力向他咧开嘴笑,可是却感到那么心酸。作为女人,我是想与他堂堂正正的站在一块儿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在他身边的那个只是我……

可是这就是现实……如今,能和他光明正大的站在一块儿的只有他的皇后……

认命的闭上眼睛,故意装作很慵懒的样子想让他察觉不到我的失落。内心里却犹如翻江倒海,原来段紫苏还是这样一个人,深宫重重,却总幻想着自己一个人与他携手至老……”

再一次看到这里,我难过的闭上眼睛。心里的泪早已经流干,在重重的政务压制之下,我已经渐渐麻木掉了这些心痛的知觉。可是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关于紫苏的一切,还是那般难以抵抗的脆弱……

闭上眼睛似是假寐,心里却又飞向了与她相处的那些单纯美好的时光。她在我身边骄傲灿烂的笑,在我怀里肆意干脆的大哭,深情的吻上我的嘴角,总是能轻易的平息我的怒气……

“来人啊!”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唤怡亲王来!”

胤祥即使赶到乾清宫,依然那般恭敬的给我福下身子,不等他作礼我便拉起他来,“老十三,朕想同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胤祥询问的看向我,“什么事儿皇兄拿主意就好了……”

“朕拿不准……”我打断他的话,并且暗示下人们都退出去。

“皇兄……”

“紫苏走了多少天了?”看见左右都没了旁人,我这才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快一年了吧……”

“皇兄记得没错。”胤祥肯定的点点头,“统共十月又二十一天……”

“那最近还是没有消息?”

“嗯。”胤祥为难的看向我,似是愧疚,“人海茫茫,找个人原本就不易,何况又不能大作声势的找,更加困难……”

“朕想给紫苏晋位……”我又一次打断胤祥的解释,“朕想给她最好的,你看如何?”

胤祥立即张大了嘴巴,“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甚至有些激动,“朕想让紫苏堂堂正正的做朕的皇贵妃,你看如何?”

胤祥的嘴更加大了起来,“可是,她已经走了好久了……如何晋位?如何听封?”

“这正是朕要找你商量的地方。”我不由置疑的说道,“给朕一个合适的理由……”

“可是……”胤祥似乎还没从那惊诧里回过神来,“皇兄……”

“不要试图阻拦朕!”我适当的提高了声音,“朕已经下定主意,这事儿朕非做不可!没有人能拦得住朕!”

“那就……”胤祥无奈的看向我,“容臣弟想一想……”

过了良久,胤祥抬起头,“就说娘娘突发重病,无法忍受旅途颠簸,即使回宫诊治。只能在五台山上修养如何?”

我紧紧的蹙紧眉头,“说下去……”

“皇兄可说,娘娘身患重病仍不忘为大清祈福,实为后宫诸嫔妃的典范。以此为借口,确定为娘娘晋封的名分。”

我忍不住点头,“正是此意。那好,老十三马上为我拟定个旨意,朕要马上给紫苏晋封!”

胤祥似是无奈的看着我,“皇兄,真要这么做么?”

苍茫转身,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心里却好像对她有那么多愧疚,好像只有这样儿才能舒服一些。”

次日,我便下了旨意,“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在藩邸时,事圳克尽敬慎,在皇后前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朕在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尽礼,实能赞襄内政。”

这是十三弟为她拟的旨意。当太监高声朗读的时候,我脑子里却老闪现出紫苏那活泼的面容来,仿佛依然那般俏皮的笑着躲在我身后,依然那般亲昵的晃着我的胳膊,”哪儿有啊,我哪儿有胤祥说得那么好?他就是爱瞎说,我哪儿能衬得起‘秉性柔嘉’这个词儿来?!“

“皇兄……”胤祥突然打断了我的幻想,我忙装作看奏折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却见胤祥轻轻的咳了两声,“皇兄,旨意已然发了出去。臣有一话不得不说……”

我“哼”了一声,暗示他说下去,却依然没抬头。

“已经对天下晋封了紫苏为皇贵妃,紫苏就变得更加招人注目了。另外,我们已经对外宣称娘娘已经重病,再加之她又失踪了近一年,如果再找不到,恐怕……恐怕……”

胤祥突然止住声,仿佛说不下去。

我气恼的将折子一扔,“恐怕什么?!”

“恐怕我们就要宣称娘娘已经归去了……”胤祥看了我一眼,这才放心的说道,“时间太长,若再不放出这样的消息,怕无法掩人耳目啊!”

我手里的毛笔无力的垂下,当啷一声,墨汁溅了我一身。

“真要如此么?”我麻木的抬起头,“必须这样?”

“嗯。”胤祥果断的看向我,仿佛要斩断我的犹豫不决,“只有这条路子……”

“那就这样吧!”我低低的垂下头,“再给朕半月期限,如若还是没有结果,就宣称皇贵妃已逝……”

终是软下身子,无力的将头趴在那堆着奏折的案子上。不经意摸着自己的脸,仿佛除了哀伤还是哀伤。

眼角却是干干的,没有了泪的痕迹。

我想,凡事还是物极必反。只道伤心处,却没有了反味过往的力量。好像今日的一切,只是对我干瘪瘪的惩罚。

年贵妃,年秋月,你真的要离朕而去了么?从此以后,朕的身边,真的将不再有这么一个女人……

那陪着我的以后,将会是什么?难道注定就是这一辈子的回忆与孤单么?

我心痛的闭上眼,却又是她那醉人的眼眸……仿佛就在将能触及之时,却又迅速的离我而去……

《大清绮梦》 正文 秋月无痕

“段雯瑶!”我刚在休息了一小会儿,忆莲就开始催命似的喊我。

由于现在正值逃亡时期,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改了名字。雯瑶是我叔叔家妹妹的名字,正好借来一用。

“什么事儿?!”脱离了那个宫廷那么久,我也渐渐找回了以往那种不拘束的性格。现在也变得粗声粗气起来。谁能想着,现在这个张牙舞爪的我,曾经就是那个紫禁城里仪态万方的贵妃娘娘?

“怎么了?!”我大大咧咧的冲出门去,“刚休息了那么一小会儿,干嘛这么急?”

忆莲蛮横的拽过我,“什么休息不休息?哥哥喊你去一块吃饭呐!”

我愁眉苦脸的看着她,“就歇一会儿还不成?”看着忆莲凶巴巴的看着我,我不自觉的伸出手捶了捶腰,“吃饭又不多我一个人的,我已经吃过了。替我谢谢哥哥了好不好?”

“不行!”忆莲这西方女孩压根就没有一点儿东方女人的矜持与羞涩,竟然出暗招狠狠的拧了手背我一下,我吃痛的抬起头看着她,谁知她却笑嘻嘻的看着我,“好姐姐,你就去吧。哥哥看来今天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宣布呢……”

“雯瑶……你在我这儿也快一年了吧?”莱西静静的看着我,“我们相处是不是快一年了?”

我点点头,“对啊……”不禁又在心里感慨时光的飞逝,转眼间,竟和胤禛分别了近一年。这宫里,还不知道会是怎么样呢?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莱西格外蹩脚的汉语听起来自有一种特别的喜剧效果。我顺便夹起一块儿糖角塞在嘴里,然后满不在乎的说道,“挺好的啊……”

“那个你看……”莱西竟然结巴了起来,我微笑的看着他,心里不禁打鼓,他到底想说什么?

“你看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莱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余下的话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我们兄妹俩在这儿相依为命,忆莲也很喜欢你。我打听过了,你们这儿的人都是依父母之言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是在我们那里,两情相悦就是可以的。我们接触了这么久,你又对我有了比较深的认识……”

我越听越不对劲儿,想了半天才寻思过来,天哪!他这是在当众求爱吗?我的脑子轰的一声乱了起来,嘴里满嘴的糖角也差点喷了出去,“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你在一起!”莱西直直的看向我,异常坚决的说道,“雯瑶,我不逼你……你好好想一想……我知道这事儿对你来说突然得很……不过忆莲也觉得,我能在这大清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不容易,特别是你还会一口流利的英语,见识也多,不像一般的大清女子……”

我差点钻到桌底里去,再看看忆莲,正一脸好笑,但却也分外认真。

“不行……”我尽力清楚的解释道,我虽逃离宫外,但却丝毫没有想到“再婚”一次。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能如他般让我心疼与爱护的男人,除了他,我的心里再也没有了地方……

“你看我吧……”我开始试图阻拦莱西,却又怕伤了他的感情,“我年龄也比你大,不适合结婚,另外,我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就想平平稳稳的这样过一辈子……”

“你难道不想成个家?”莱西反问道,“雯瑶,你不像这儿的女人,这儿的女人15、16岁或许都已经有了孩子了……”

“那是因为我有过家……”我冲动的说道。

话刚说出口,就看见忆莲张大嘴巴看着我,“雯瑶,这话不能乱说!”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打算说出来。与这兄妹俩相处这一年,我还什么事儿也没让他们知道过。不是有意隐瞒,确实不愿意忆起那伤心的过往。

“我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如果把事情真相告诉他们,搞不好还会吓到这可怜的兄妹俩。我只能顺势扯个慌,“家里爷爷自小派了西洋老师叫我西方语言及各种知识,还有,我也有过家,我也很喜欢我的那个丈夫,只不过和我那丈夫闹了不可弥合的别扭,我于是就跑了出来……”

忆莲和莱西已是张口结舌,忆莲过了许久才瞪着我说出这句话来,“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无奈的摇摇头,“我夫家势力很大,若是让他寻到我,怕是也要连累你们……”

“我们不怕连累!”沉默良久,莱西猛不丁的拉起我放在桌子上的手,“原本我们就是异国的人,他们能奈我们到哪儿去?不是说这儿窝藏有个灭九族的惩罚吗,可是在这里我只有忆莲,谅他们也不敢!你就在我们这儿好好呆着!”

这下只剩我惊讶了。我呆呆的看着莱西,这家伙的眼睛里,除了热情还是热情……

“那个……”我支支吾吾的别开他那灼人的眼光,看向他处。

“你不要管!”莱西却依然紧握住我的手,“以后若有我们兄妹俩吃的,就必会保你周全。还有,我们西方不比你们中国,你到时候若是对你那丈夫彻底没了心,我还在这儿等着!两年为限,若在这其中回心转意,不愿意再呆在这儿,我们就离了大清,回到法兰西去!我和忆莲在法兰西也有家业,虽然不是最大的,但时也能保你过的快快活活!”

我垂下头不说话。这算是哪门子的事儿啊?不过若能去法兰西,离开这破地方,也算是好出路。

离得远了就必然不会伤心……他对我的好对我的错,也会渐渐远了去……

一时间,席上无话。我心事重重的在那儿埋头吃饭,莱西和忆莲也不做声响,空气好像凝固了,说不出的尴尬。

“哥哥,你听说没有?”忆莲仿佛想要打破此时气氛的微妙,呵呵的错开话题,“听说大清皇室最近出现问题了呢……”

我一惊,筷子“哐啷”一声掉下。莱西和忆莲的眼光霎时全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雯瑶,“有什么不对么?”

我连忙掩饰自己的慌乱,匆忙的扒了两口粥,“没事儿,刚才大概有小虫咬着我的手背了,突然痒痒……”

忆莲却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现在是寒冬,怎么会有虫子……”

我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透底,却在也无心解释什么。只是想着忆莲刚才的话,大清皇室……胤禛……福沛……到底是谁出了事情?

莱西又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遂又无所谓的说道,“忆莲,出了什么事儿了?说话说半截儿,也不怕闪着你雯瑶姐姐……”

“嗯。”忆莲马上又兴致高昂的说了起来,“听说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皇贵妃——年贵妃娘娘昨儿个殁了呢!皇上竟然辍朝一日,还差些病了过去……”

“要我说啊,这皇上还真是个痴情种子,那么多妃子,听说最喜欢这一个。”忆莲依然说尽兴,“这倒是很有人情味儿!我还听说,就在那年妃病重期间,皇上还给她晋封皇贵妃了呢!哥,你说这样的男人好不好?我要是能碰上这么一个男人,真是这辈子死也甘愿了……”

脑子里已然听不进忆莲还在继续说着的什么,仿佛天旋地转一般,再也没有了清醒的理由

我死了么?年秋月死了么?

那我是什么?

“雯瑶,你怎么了?”莱西凑过头来担忧的看着我,“吃的不舒服么?怎么脸色突然那么难看?”

“没……没……”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儿的,就是让忆莲吓着了。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少说,要知道在这大清,皇室是不能非议的……”

忆莲点点头,“雯瑶,你没事儿么?”

“没事儿。”我几乎想要哭出来了,只是想迫不及待离开这个地方,“大概吃急了,你们先吃,我先回屋躺一会儿,一会就好……”说完就逃也似的跑进了房间。

(宫中)

却不知道,此时宫里也是十分不平静……

“胤祥,这次她是真的走了……”雍正扶着那不知道装着哪位女子的大棺,伤感万分的埋下头,“原本以为这半月会给我个希望,她会回来的。闹也闹够了,也该回来了吧……

谁知她却这么狠的心……段紫苏,你真的好狠的心呐!”

怡亲王只能心痛的看着这个贵为君王但却此时像一个委屈的孩子的哥哥,“皇兄,节哀顺变才是……”

“节什么哀!顺什么便!”雍正一把掀起棺木,“你也瞧见了,这算是什么事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怡亲王慌忙走上前去,“皇兄,小心隔墙有耳,此话断断不可乱说!”

雍正此时的脸上却一脸的迷惘,“是啊,贵妃已逝……已逝啊……再也回不来了……”

“皇兄……”怡亲王小心翼翼的为自己的兄长端去热粥,看到他吃下去才松了一口气,“皇兄,找过教堂没有?也许,她会在那儿。”

雍正无奈的摇头,顺便接过高全儿伺候的方帕抹了抹嘴角,“不会的,我了解她,她一旦走了,怕是会到天边儿去。是不会让咱轻易找到的。她第一次想要离开的时候,我就是在教堂找到的她,我想她肯定首先排除了教堂作为藏身之地,因为她不想让咱们找到……所以,教堂这地方,压根去也不用去……再说那地方都是外夷,心机都重得很,若是我们大张旗鼓去找,再让他们动了疑心,再聚众不定,反倒伤了国体……”

“皇兄考虑的是……”怡亲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唉,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咳咳。”雍正又重重的咳了起来,高全儿忙慢慢拍着这个帝王的背,雍正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这正是我担心的,她从英吉利来,一直是在我们的保护下生活,不知道愁不知道忧的,虽说成天免不了心烦,但也顶多是我和他的事儿。现在外头那么复杂,万一遇上个坏人,都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还有,她该如何谋生呢……那么笨的人,什么本领也不会……却会那些没有用处的奇巧玩意儿……”说完雍正两眼一闭,仿佛又听见了她在那儿安静的弹着钢琴的模样……

看到自己的哥哥又不免身陷进了回忆里,怡亲王无奈的摇头,对高全儿嘱咐一番过后,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两年后)

雍正五年末,十年一遇的大雪将紫禁城裹了个严严实实。雍正批阅完折子,慢慢的走到乾清宫殿前。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寥的日子,虽说是脸上越来越没了笑意,但心里隐隐的却减少了那般撕心裂肺的相思之味。

看来,时间还是能改变一切的……

“你个小贱蹄子!”老远就听见罗容儿高着声音咋呼,雍正不禁皱了皱眉头,循声望去,只见罗容儿正对着一个小宫女骂骂咧咧。那小宫女倒在地上,点心盒子碎了一地。“小蹄子,连这点儿活都做不好!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怎么回事儿!”雍正不禁走上前去,下意识的盯着那倒在地上的姑娘。

“皇上……万岁爷……”那宫女一看见雍正到来,想要奋力爬起。可是大概因为腿摔伤了,起了好几次硬是没起来,憋得脸通红。只能不停在地上磕着脑袋,“万岁爷……奴婢该死……”

雍正叹了口气,“怎么了?伤着了?”

那宫女小声的回答,仿佛是疼得厉害,隐隐约约的有着想哭的冲动,“奴婢笨,每次下雪都要摔倒,罗公公让奴婢给万岁爷端点心盒子去,奴婢原本很小心的走着,可是还是摔着了……坏了万岁的点心……请万岁爷恕罪……”

雍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罗容儿看到雍正的脸色微变,以为是他动了火气,忙又踢了那小宫女几脚,“你个滥蹄子!”说完用转身看着雍正,谄言说道,“万岁爷不要发火!奴才这就狠狠的教训这死蹄子去!”

看着雍正依然不做声响,罗容儿发了狠,又咬着牙啐了那宫女衣服上一口,“还不滚下去!”

那宫女已忍不住哭了起来,只是碍于雍正,不敢哭大声。只是狠狠的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弄出声来,狼狈的爬了起来,却终因为摔着了筋骨,又重重的跌了回去。

“你……”罗容儿又要开骂!

“给朕滚到一边儿去!”雍正突然冷冷的看了罗容儿这狗仗人势的奴才一眼,“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