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清华见他闹得不像样,秀眉轻轻一蹙,拂了拂衣衫,凛一凛神,重重咳了一下。

这一咳,不但重,而且带着显而易见的浓浓的警告,一下子,就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你——”古元贺大为不满,他爹都没有过这样在他面前这样咳呢,此人也太可恶了!

他一瞪眼,正想说几句,眼光扫过古清华,顿时身子大震,瞳孔猛的一收一缩,摇摇晃晃“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俯首在地颤声道:“陛、陛下!”

“??”时间空间仿佛凝固,周围顿时沉寂得耳畔嗡嗡幻听作响。陛下?陛下!

“微臣,微臣不知陛下在此,微臣——陛下恕罪!”亘古寂静中,古元贺的声音显得很突兀。

众人结结实实的从震惊幻听中回过神来,一片的轻轻抽气惊讶声中,不约而同齐齐跪了下去,伏地行参拜之礼:“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成一片,不少的声音因激动振奋而显得颤抖不已。远处诸人无不唬了一跳,慌忙就势朝向此处跪拜在地,个别脑子转得慢的,下意识随着身边的人跪下磕头之后,才缓过神来发生了什么事。

“都平身吧!”古清华笑着,声音仍是方才的温和随意,湘琳扶着她的手臂,小太监们也立刻跟了上来伺候,侍卫们亦围拢了过来,护在她身旁。

“微臣等不知陛下大驾,方才多有失礼冒犯,请陛下治罪!”于承嗣暗暗捏了把汗,心头不由得就懊恼。此时回想,古清华身段容貌那么明显,表示她分明没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而他居然只是觉得她长得文弱而已,半点没往别处想,还真是——唉!

还好,方才没有妄议朝政,也没有说了什么说不得的话,不然,这后半辈子恐怕都睡不着安稳觉了!

“于公子平身!诸位也都起来!”古清华笑道:“不知者不罪,朕瞧着这边热闹随意过来走走罢了,说起来,倒是朕扫了诸位的兴呢,呵呵!”

“谢陛下!陛下此言,微臣等不敢当!”于承嗣心头一松,缓缓起身,下意识抬眼望向古清华,恰好古清华也正笑吟吟的望着他,一双清亮异常的眸眼映进自己的眸光中,于承嗣心头一跳,慌忙别开眼去。

众人见古清华态度和气,也都松了口气,趁势纷纷起身,好奇的悄悄抬眼打量着古清华,眼底无不闪耀着激动兴奋的光芒,心里热一阵凉一阵,脑子也兴奋得有些晕晕乎乎的起来。

原来陛下,竟是这个样子……

原来陛下,待人这般温和亲切,幽默风趣……

原来陛下……

古清华却又含嗔带怒瞪了古元贺一眼,挑眉斥道:“朕几时让你起来啦?”

“扑通!”一下,古元贺忙又跪了下去,苦着脸讪讪道:“陛下…….”

古清华轻轻哼了一声,道:“不知朕在此?不知朕在此就可以借着酒醉任意胡闹?你也是皇室一员,言语行动处要注意自个的身份,你若再这么着,朕不知该让理亲王将你禁在后院呢还是禁在宗人府了!”

无论理亲王府后院还是宗人府都是理亲王的地盘,众人听了古清华这么说不由得抿嘴暗暗好笑。

古元贺不敢逞强,只得连声答应着,只是面上并没有多难堪,更多的反而事哭笑不得!因为古清华虽然又是瞪眼又是训斥他,但神态语气可不是那么样的,居然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呃,宠溺?要知道,认真算起来,他古元贺还是古清华的堂兄呢!他当然不敢在她面前摆堂兄的谱,但是并不表示他乐意听她长辈一样的教育他。

“好了!起来罢!”古清华皱皱眉,向陪着他一块跪的小厮沉声道:“二世子喝醉了,还不好好扶他回去歇着?这点子眼色劲也没有,怎么当的差!”

两个小厮唬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软,忙磕头一叠声颤抖着答“是!”,有“旨意”在上,也顾不得什么冒犯不冒犯了,几乎是挟持着古元贺而去。

古清华这才松了口气。古元贺人是好人,就是脾气有点倔,也有点“二”,万一被人挑唆设计闹出点什么事来,会给理亲王,甚至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这么当着众人的面敲打他一番,料想今后该收敛许多了。

古元贺一走,场面一时倒冷了下来,大伙儿目光虽是热切兴奋激动,但谁也不敢上前跟陛下搭话,更不敢悄悄儿在下边议论什么。

古清华目光逡巡而过,微微一笑,抬抬手笑道:“诸位今儿收获倒是不少啊,是自己猎的还是家下人猎的?”

近处的几个便七嘴八舌小声应着话,有说自己猎的,也有说家下人帮忙,胆子大些的便笑着赞了两句御苑中风景好、猎物多云云。

古清华笑了笑,正欲说别的,身后阵阵马蹄声响,“陛下、陛下!”的呼唤声渐渐近来。

众人抬头,古清华也不由转身向后望去。

一晃眼间十来人已在她跟前下了马,是侍卫们簇拥着正皇夫邵卿来了,叫她的人正是邵卿。

第159章 邵皇夫心潮反常

众人眼睛睁了睁,不觉望向邵卿,都有一刹那的恍惚。说起来,邵卿文采过人,出身名流,不到十岁在儒林中已经赫赫有名,进宫之前跟他们其中有些人也是非常熟稔的,其中就包括于承嗣,进宫之后,彼此之间就再也没见过面了。此时突然之间乍逢,大家都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

侍卫们向古清华跪下行礼,邵卿只是拱手向她微微弯腰施了一礼,眼光淡淡若无其事走向她,蹙了蹙眉略带埋怨责备道:“陛下深夜孤身来此,实属不该,倘若发生什么意外,谁担当得起!”

古清华自然不会不给邵卿面子,于是灿烂的向他笑了笑,向带来的侍卫们努努嘴道:“这不都是带来的人嘛!况且,这是在皇家苑囿,离行宫也不远,哪里就发生什么意外了!”

邵卿没跟她争执,只拱手道:“请陛下回宫吧!”

湘琳也点点头,轻声劝道:“陛下,皇夫亲自来接,陛下还是回宫吧!”

古清华望望邵卿,点头笑道:“也好!”她说着扭头向众人望了望,粲然一笑,扬声道:“天色已晚,诸位也早点回去歇着吧!后天围场上,朕,等着欣赏诸位的风采!拔得头筹,朕重重有赏!诸位都是我大息好儿郎,可莫要教朕失望了!”

众人精神大震,无不欢欣,胸腔里顿时洋溢着满满的振奋和激荡!天子一诺。何等尊贵!何况,这天子还是格外美丽温和!众人纷纷跪下,大声答道:“微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宏亮整齐的声音响彻半空,激烈的情愫流荡在空气中,将每个人的心胸塞得满满。

“好!不愧是我大息的好儿郎!”古清华扬声大喝,傲然转身,袖子潇洒一拂:“摆驾回宫!”

“是,陛下!”众羽林军士齐声响亮答应,极有默契的各就各位,列队拥簇着古清华和邵卿掉头往行宫方向去。

走在古清华身旁的邵卿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古清华一惊,下意识轻轻甩手,却被邵卿用力握紧。古清华突然觉察,他的掌心滚烫似火一般热,指尖却冰凉一片。

她的心就颤了颤,抬眼去看他的神色,他却没有看她,只是目光直直没有聚焦的望着前方,脸上肌肉因紧张而又不得不强作镇定显得更加绷紧。他的身子也微微发僵。

她不知此刻他在想什么,可是。她明白他心里一定有事。

古清华心底一黯,垂下眼皮,顺从的由着他握手没有再挣扎。

自从出现在此地此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那些青年公子一眼,那些,他曾经熟悉或不太熟悉、闻名或者见面的青年公子。

曾几何时,他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只因为自己一句话,他的天地从此只剩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后宫,永远隔开了人群。割断了高墙外的风景。外头纵然风光,人人都赞扬陛下与皇夫相敬如宾,但她给他的终究有限……这里边的难言之处,她明白,他明白,宫外看戏的众人,又有谁明白?

面对他们,思及往昔一样那么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心底多少也有那么一丝的难堪和不自在吧?他心里不好受,好像存心要在他们面前表示什么似的,她便是依他一回又何妨!

邵卿握着她的手,拉着她缓缓来至自己骑过来的白马前,微微抬眼目视着她。古清华嘴角扯出淡淡微笑,一手扶鞍一手持缰绳,借着脚上一蹬之力。身轻如燕轻轻落座在铺着锦绣软垫的马鞍上,不料一阵带着男子气息的清风扑面而来。古清华下意识眯了眯眼眸,腰间一紧一热。睁开眼垂头往下看,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揽在自己身前,邵卿已经稳稳落座在她的身后。

古清华的脸不由得热烫起来,转头睁大着眼讶异的望着邵卿,目光恰恰跌入两潭如秋水般沉静的眸子,带着深深的吸引力,像要把她吸进去。

“邵皇夫,你——”古清华下意识垂下眼眸别开目光,开口却是惴惴,喃喃不知该说什么才恰当。

“陛下坐好了,我们回去。”邵卿抿了抿唇,淡淡的音调如最和缓的流水,像在诉说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不知何时,缰绳已到了他的手中,他双腿轻轻一碰马腹,拢着她在身前的双手将缰绳轻轻一拉,略带暗哑的嗓音低低“驾!”的一声,马儿一甩尾巴轻轻甩头打了个响鼻,原地细碎踏了几步,便乖乖的顺着邵卿指使往前行去。

身后,一片的沉寂。于承嗣、于承礼、秦昭等无不目瞪口呆,不知该看还是该装没看见。

陛下跟正皇夫当众如此亲密,这真是……羡煞不知多少人!

侍卫们也从未见过陛下与正皇夫如此亲密,一个个有些不知所措,默默垂头,十分默契的稍稍远离了她二人的白马,湘琳亦骑上了侍卫牵过来的一匹黄骠马,也主动离了他们一些距离,望着白马上的两人,目光耸动如波似潮,若有所思。

茫茫夜色,晚风吹拂起衣襟和秀发,吹在脸上凉凉的,却吹不散心头脸上的热意。两人的身体挨得很近,温度隔着薄薄的绸缎衣裳在彼此之间传递。

马儿走得很慢,时间仿佛静止了流淌,慢得古清华如坐针毡。邵卿也不说话,静静的听得到草丛中吱吱悠悠、恍恍惚惚的低鸣。邵卿的呼吸时不时吹在她的后颈,一阵凉,一阵热,古清华的脖子都要僵了,不知怎的,却一动也不敢动。

她终于忍不住,趁着抬手轻拂被风吹乱的秀发时身体轻轻往前挪了挪,却感觉搂在腰间的手更用了两分力。古清华嘴动了动。咬咬唇一言不发。她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倒不如不说的好!

“陛下,到了。”古清华天马行空的思绪让邵卿平平稳稳一声招呼打断,乍然回神,却见邵卿已经下马,正伸出手欲扶她下马。

古清华点点头微微一笑,递过去的手有意伸得过了些,裹着袖子的手腕在邵卿手掌中轻轻一搭,随即轻盈的下了马。

邵卿也不在意,随着她一起回光梁宫。

古清华暗暗舒了口气。浑身上下总算自在多了。

“对了,皇夫怎么知道朕去了那边?”古清华向邵卿笑问。

邵卿唇角也露出淡淡的笑,轻轻道:“今日恰好过来看望陛下,谁想陛下不在,问了苏姑姑,她告诉臣夫陛下去了那边。虽是行宫苑囿,陛下也该小心一点,天黑了,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古清华笑笑。掠过这个话题,道:“朕宫里有昨儿罕木王进贡的顶级落玉雪芽茶还没尝过呢。皇夫一道进去尝尝?”刚刚与他一同回来,倒不好立刻就把人赶走的。

邵卿墨玉似的眼眸凝向她,微微笑着说了个“好”。

二人刚刚进了光梁宫,还没坐下,就听得刘忠明上前,眼神有些躲躲闪闪的望了邵卿一眼,小心翼翼向古清华陪笑道:“陛下,苏侧夫求见。”

古清华一怔,正要叫人传他进来。邵卿却水过无痕的接了话:“夜已深,陛下快要就寝了,有何事让他明日再来吧!”

古清华和刘忠明以及殿中大小太监宫女们都愣住了,邵皇夫素来稳重,待人接物也是中中正正,今天怎么会——越俎代庖?

众人下意识的将眼角余光去睨古清华。

古清华心中也诧异极了,她没想到,邵卿不过是去找她见到昔日同年而已。哪里就这么情绪大爆发了?

她在心里暗叹一声,既然已经让了他一回,再让一回也无妨!说起来,这几年拿他当枪使,他为她做的也够多了,他肯发泄心中的情绪,那是好事。若是一直憋闷着,那才要糟糕呢!

“还不快去传旨!”古清华就瞪了刘忠明一眼。挑眉道:“让苏侧夫回去吧,有何事明日再禀!”大不了。明天再跟苏浚解释罢了!

“……是!是!奴才遵旨!”刘忠明蓦然睁大的瞳孔好一刹才复了原,忙不迭的声音倒带了几分结结巴巴。

他暗暗擦汗,莫非,风水轮流转,正皇夫终归压过苏侧夫了?

不一会,宫女斟上茶来,古清华就向邵卿笑了笑,道:“皇夫尝尝,若觉得好,便带一罐子回去。”

邵卿却将她手中的盖碗茶轻轻夺了,轻轻搁置在茶几上,淡淡道:“陛下,这茶光闻茶味便知茶性不弱,晚间不宜喝这样的茶,不然,恐怕陛下一晚上都要睡不着了。”

古清华一怔,眉眼挑了挑轻笑道:“皇夫博学,朕倒不大懂这些。”

邵卿微微一笑,目光在随侍宫人们身上扫了扫,古清华向湘琳和苏姑姑挑了挑眉使个眼色,二人便极有默契的打个手势,领着一干人等悄无声息躬身退了下去。

“皇夫,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朕说吗?”古清华柔声笑问。

邵卿却只是怔怔的望着她,墨玉般的眸子通透澄澈,涌动似潮,有什么满满的充斥其中,好像,就要满下来了。

“皇夫……”古清华突然觉得胸腔越来越紧,将一颗心挤得要窒息,她有些困惑的瞪着邵卿。

“陛下!”邵卿的声音充满着难以抑制的激荡,他猛然握住古清华的手,紧紧一捏,热切的目光灼灼似火,直直的望进她的眼眸中。

“陛下,”邵卿的声音暗哑低沉,带着男性特有的磁性,因语调中的三分落寞,这磁性显得更加突兀了几分,令人的心忍不住加速跳了起来。

古清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张嘴,怔怔的瞧着邵卿。

“这么多年了,陛下对臣夫,可有一点儿喜欢?”邵卿的声音依旧那么平平缓缓,一字一字却如千斤重锤,压在古清华心上,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皇夫——今儿,是怎么了?”古清华故作淡然漫不经心笑问。

“陛下!”邵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颤声道:“臣夫是认真的。”

古清华默然,不由抬头,无遮无掩的迎向他的目光。

邵卿一手轻轻抚摸上她的脸,他的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他贪恋温柔的目光第一次,毫不掩饰的在她精致美丽的五官上逡巡流连而过。“陛下,我是您的皇夫,是陛下亲自下旨册封的皇夫。陛下说过,皇宫是我们的家。”

古清华盯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她忽然就问:“当初进宫,恨过朕吗?”

第160章 嗟往事已如流水

“没有,”邵卿轻轻摇头,道:“怨过。可后来不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不怨了。臣夫一直以为,总有一天可以等到陛下的目光,却不想——”邵卿苦涩的摇头一笑,叹息道:“如果,臣夫在他之前对陛下主动一点,陛下,会喜欢臣夫,接纳臣夫吗?”

古清华猛然想起苏浚,下意识一挣,将被邵卿握在掌中的手挣了出来。这一次,邵卿没有坚持,他眼神一滞,有些茫然的垂眸看了看空荡荡的手掌,无力的垂在身侧。

“邵卿,”古清华咬了咬唇,叹道:“这些年你为朕做的事朕都记得,你放心,朕不会这么误了你,无论结果如何,朕承诺你,朕都会为你铺呈一条后路。相信朕,这一天,不会太久了!”

邵卿置若罔闻,痛楚而绝望的眼眸格外明亮,他仍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漂浮呓语般的声音仍然固执:“陛下,会吗?如果是那样,您会对臣夫,跟现在不同吗?”

“会吗?”古清华不觉低语,她自己也有些茫然,也许——会吧!前提是,苏浚没有出现,而最终她又斗败了慕弘如。等到了高枕无忧的那一天,她的的确确该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她也是女人,总不甘心孤独终老吧?况且,她孤独终老,将来由谁继承皇位?邵卿出身清白,儒雅博学,品貌出众,德行高洁,跟他在一起过一生。纵然他一辈子也不可能真正的理解她、懂她,纵然彼此之间不会有浓烈似火的恋爱情意,可是,齐眉举案,相敬如宾的温柔恩爱,总会有的吧?

如果注定要找一个没有爱情的伴侣相伴一生,邵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再说了,时间长了,感情渐渐沉淀为亲情,总会有那么几分甜蜜和温馨吧?

可是。苏浚出现了,她有了他,怎能再接受别人?邵卿这话,问得已经没有意义了!

古清华的眼光蓦地沉静冷清了下来,她望着邵卿,静静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邵卿,你还年轻,你——”

“陛下,”邵卿打断了她。自失自嘲一笑,道:“不要说了!臣夫懂了!一切都太迟了。是吗?”邵卿苦笑,涩声道:“陛下的心,早已给了他了!臣夫从未想过,陛下也会将心交给别人,如果臣夫知道——不,不亲见,臣夫怎能相信?说到底,纵是再回到从前,臣夫也是没有机会的!”

邵卿不由得就想起入宫前。家里长辈的淳淳教导,他们嘱咐他,天家无情,帝王无心,在宫里,一定要循规蹈矩,一步也不要行差踏错,要谨慎。要保护好自己,绝对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害了自己,连累家人。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按部就班的扮演着皇夫的角色,却在不知不觉间,将她放在心上的分量一点一点的加重。

乍然惊觉。他犹豫了,彷徨了。害怕了,他不敢去争取。不敢奢望,他只是觉得,能够就这么陪在她身边,时时看到她,为她做事,让她安心,纵是如此过上一辈子,他也甘之如饴!

谁料,不知不觉发生变化的,不仅仅一个他,还有他,苏浚。他没有等,也没有顾忌,他主动出手,打破了这份平衡。

他原本虽然心里不自在,却也没有当一回事,不动声色冷眼旁观,只等着看他被羞辱训斥的一日!堂堂天子,怎会随意动情?天子的情,又会有几分真?几分假?纵是一时皆真,这份真又能维系几时?

他没想到,兜兜转转,曲曲折折,她的心,终究教他得了去!当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温柔似水的情愫,那柔柔的波光只为那人,那里边的眷恋和深情,好像一汪清泉,涓涓细流,永远都流淌不完一样,他的心只有沉重,只有苦涩。

古清华一时无言,又有些懵懂,继而讶然,实实在在的吃了一惊!她容貌算不上倾城绝色,但也算得上美艳出众,可是,她凌厉的手段和凛冽的性格实在算不上讨人喜欢,尤其是讨男人的喜欢。只看她那四位皇夫刚入宫时的情形就知道了!一个装病愣是装了一年还恨不得继续装下去;一个天天跟在她身后百般谄媚讨好,那眼底的虚伪明显得叫人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一个韬光养晦,毕恭毕敬却是敬而远之;一个为她拉拢,也仅仅是循规蹈矩的替她办事而已!她从来没想过,知进知退,从来规规矩矩、谨慎有加的邵卿居然会喜欢她!

“陛下,臣夫僭越了!”邵卿黯然,无声一叹,退后两步,躬身拱手向她稳稳施礼道:“夜深了,请陛下安置吧!臣夫,告退!”

“邵卿!”古清华脱口而出叫住了他,她想了想,说道:“如果,如果没有他,朕想,我们可以相伴白头。可是——”

“陛下,”邵卿心头似是一松,不禁转身,明亮的眸子望着她,忽然轻轻一笑,笑中仍不遮掩丝丝缕缕的苦涩。可以相伴白头,他原本想的不正是这样吗?多么可笑!看到他得到更多之后,他不觉间,已经不满足于相伴白头了!他也想要那颗心!

只是,如今连相伴白头都已不可得,又谈何其他呢?

“陛下放心,臣夫只要还是陛下的皇夫一天,就一定会尽好皇夫的职责,绝不会,叫陛下分心为难。”邵卿一字一字坦然说道。

古清华下意识松了口气,目光流转,璀璨若萤,她柔声道:“朕信你。”停了停,她又轻轻问道:“对了,你,你在进宫前,可曾有喜欢的姑娘?只要,只要她现在还没出嫁,朕总有办法——”

“陛下,”邵卿微微有些怒意打断她的话,冰雪初溶的眸光瞬间冷了一冷,他漠然道:“陛下对臣夫说这种话,是把臣夫当成什么人了?”他话中的怒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古清华顿时一滞,被他噎得老大没趣,心想她还不是为他考虑、为他好?横竖她跟慕弘如的决战拖不了多久了,那之后,邵卿自然也就可以重获自由。她是好心,随便使点小手段将他的心上人留下,他将来不正好可以鸳鸯双飞吗?真正好心没好报!倒像是玷污了他的人品名节似的!

“臣夫告退!”邵卿见古清华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淡淡施礼,转身而去。

“唉!”古清华轻叹一声,扶额软软坐在榻上,一脸的沉郁和无奈。她一度以为这四个皇夫中,邵卿是最容易看懂看透,心底最清浅的那个,原来也不是的。

“陛下诉完衷情,好好的又叹气做什么?”古清华闭上眼正欲理一理纷乱的思绪,一句慢悠悠的话顿时就抛了过来。这熟悉的声音和语调,不用想她也知道是谁。

古清华顿时拉下脸来,眼眸蓦然睁开,冷冷的望着苏浚:“你来了多久?”她心里正心烦意乱,他冷不丁私闯大殿,总不能不让她发火吧?

苏浚背着手站在当地,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道:“放心,臣夫什么也没听到!臣夫是瞧见皇夫打这儿出去了才进来的!”

古清华恼火的瞪着他,道:“朕有些累了,你下去吧!”

苏浚见她摆谱,心中怒火更是“唰”的一下窜起来,脸色一白,不退反进,冷峻的声音咄咄逼近:“你到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也找不着,好不容易问到了,要去接你,却见你与他——一起回来!你知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御苑面积这么大,你又下了旨准许自由活动,又是晚上的,你一言不发,带了二三十侍卫就这么出去了?”

苏浚咬着牙,上前几步,不顾她的阻拦毫无顾忌伸手去拉扯她的衣襟——“苏浚,你干什么!”古清华不由大怒,一边挡住他的手一边低喝,眸光狠狠瞪向他。

她爱他没错,但也绝对不容许他这般对待自己!她赞成爱人之间平等,但并不表示他容许他在这种情况之下如此冒犯!

苏浚没理会她的恼怒,一推一挡之间已经将她的前襟拉开了口子。

“你——”古清华这回是真的恼火了!这种侮辱性的动作,别说她是女帝的身份,就是寻常恋人,她也要爆发了!

“你就算要出去,就算不告诉我,也该把金丝软甲穿上吧?你忘了去天寿城途中的事了吗?要论下手的天时地利,这儿,可比那时容易的多!”苏浚瞪着她,爱恨交织,目光语气中有多怜爱关切就有多大的怒火。

古清华呆住了,脸上顿时就显过小小的尴尬,原来,是她自己会错意了……

一腔怒火瞬间冰释无踪,心里顿时充溢着暖暖的感动。她不禁拉着他的胳膊轻轻一扯,低声道:“朕,朕很小心的,这不是没事了吗!”她胆大心细,赌的就是出其不意,她才不信慕弘如连她心血来潮的想法都琢磨到了然后提前准备。如果真是那样,那只能说明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中间出了内奸——如此,也不见得是坏事!

“哼!”苏浚居然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手中用力抽了出来,冷冷道:“没事?那是你运气好!夜黑风高,又是那种地形,又是人多喧哗,只要远处有几支箭,什么都不必说了!”

第161章 两相依互诉衷情

古清华脸色微变,心底不觉一片澄空。苏浚说得很对,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夜色遮掩,只需远处一支利箭对准,也许,一切都将结束!而且,还会成为息国史上一宗永远解不开的谜案……

可是,她仍然觉得,她有把握不会出事,他总是——大惊小怪了!

“朕去瞧他们,并非没有目的只做寻常玩乐,你该是懂的。”古清华沉静的望着他,目光中多了几许冷静。

“你就不能告诉我?让我陪你一起去?”苏浚犹自忿忿,这次邵卿随着一起出巡,古清华为了遮人耳目,一路上跟邵卿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跟他在一起的多得多!从前她也不是没有这么遮掩过,以前理智告诉他,她这么做才是对的,他可以理解,也可以配合,可是现在,他很不舒服,一千一万个不舒服!更加谈不上配合!

尤其是,他这厢心急如焚,她那厢却与人共骑一乘,衣袂飘飘,缓缓归来,偏偏还落在他的眼中,让他情何以堪!

“不合适。”古清华只淡淡说了这句话,冷静理智霎时回归,她抬头凝着苏浚,道:“今日朕过去,是为了收买人心,带着皇夫在身旁,怎么合适?”光是想象,她都觉得恶寒,到时候,那些世家弟子、青年才俊们是看她还是看他呀,或者,看他们俩?然后,她在他们的心目中,是作为女帝的形象多一些。还是作为女人的形象多一些?

虽是皇帝,但到底是女人,女人在人们印象中终究要比男人柔弱上几分,身旁跟着皇夫,难免给人一种依赖依偎的感觉,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坚强、撑得起天空的感觉,她要他们为她一个人倾倒,为她臣服,这中间。不需要出现皇夫的身影!

何况,苏浚仅仅是侧皇夫,纵然她真要携着皇夫过去,也应该是邵卿而不是他。否则,难免会有人为邵卿不平,那么她的形象反而会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