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再三,他还是忍不住进去了。

只不过,她不在。

刚回戒坊的当天,就不呆在戒坊里,这一点着实让他很意外。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也不好细问。

想来想去,他觉得可能是去了棺材铺。

接着,他便也逛到了冥街。

棺材铺早已关门打烊,他用了轻功入内。

她不在,夜灵也不在。

他想,会不会她是去找夜灵去了,毕竟她身处危机的这些时日,她让夜灵藏起来了,没有露面。

如今危机解除,她去通知夜灵也很正常。

是了,肯定是去找夜灵去了,那是她最最珍视的亲人,自己大难不死,两人又多日未见,所以她一时心切,连夜前往。

可,很奇怪,明明他是这样想的,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转到了凤府。

他在怀疑什么?

还是在担心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荒唐。

一个堂堂的帝王,一个九五之尊,竟然做这种事!

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他转身,作势就要离开,脚下就蓦地踢到了什么东西。

借着幽幽夜色,他垂眸望去,似是一本小册子,落在草丛之间。

本想无视,可想着毕竟是在凤府门前,心中潜意识里的那点好奇让他弯腰将那本小册子给拾了起来。

夜色中,他打开。

因为册子很小巧,是随身携带的那种,所以,字也不大。

他凑近了一些。

龙飞凤舞的字入眼。

他粗略了看了一下,似是日常记事薄。

不对,是日常笔记,且全部跟医有关。

大手一页一页翻过,他一目十行地闲闲看着,在看到一个地方,手骤然一顿。

凝眸细细看过去,他瞬时变了脸色。

************

翌日的早朝很热闹,因为多了一个人。

当然,并不是夜离。

夜离只不过是从帝王身后换回到了文武百官之中而已。

也不是凤影墨。

虽然他终于拖着病体来上朝了,可也不至于掀起什么热闹。

多的那个人是术数大师马淳天。

传闻此人精通命、卜、相三术,早在先帝还未登基之前,就曾给先帝看过相,说先帝必为天下主。

后先帝登基,对其极其看重,又让其相过几个大臣和妃嫔,结果,此人预测之事皆发生、无不准确。

先帝更是将其奉为神明,经常让其占卜国运以及凶吉,并册封其为“大相师”,可同百官一起上朝。

只不过此人性情清淡,无心官场朝政,他主动跟先帝请辞,说自己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要归隐山林,若有大事,他才会下山。

后来,似乎就先帝驾崩的时候,此人下山来给先帝做过一场法术,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今日主动前来,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而且,今日的帝王也不对劲。

面色憔悴、双目布满血丝,就像是一.夜未睡的样子。

且,坐在龙椅上还频频走神。

直到马淳天启奏的时候,他被马淳天启奏的内容震惊得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皇上,我这几日夜观天相,发现北方的几处星子多有异动,此乃国运有变之兆,惶恐之余,我又卜了一卦,果然,看似太平天下,实则波涛暗涌。”

除了帝王震惊得变了脸色,全场无一不震惊。

若是换做常人,还会觉得他是危言耸听。

可他是马淳天啊。

命、卜、相三术从未出现过一丝偏错的马淳天啊。

就连从不相信鬼神之说的夜离也觉得事态严重。

陌千羽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看似天平天下,实则波涛暗涌”这一点,不用马淳天说,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毕竟他才刚刚登基一年而已,根基尚浅,而他的那些兄弟个个人中龙凤,觊觎皇位的心肯定从未停息。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如此严重,既然能让人淡如菊的马淳天匆忙下山,看来已经迫在眉睫。

“大相师可有破解之法?”

“为今之计,倒是有一法可行,只是不知皇上愿意不愿意?”

陌千羽眸光一亮,连忙道:“朕是一国之君,是百姓之主,只要是对国运有益的事,朕又有什么不愿意呢?大相师请讲!”

“北方诸星异动,后方中心缺空,是为后宫无主之兆,只要皇上速速立后立妃,充盈后宫,便可打破此星相,扭转国运。”

马淳天说得不徐不疾,陌千羽却是听得再次变了脸色。

惊错的,还有夜离,还有文武百官。

就连金銮殿里随侍的太监和负责安全的禁卫,也全都一片震惊。

速速立后立妃?

在场的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帝王登基之时,曾对天明誓,三年之内不碰女人、不立妃嫔。

现在才一年。

那么…

帝王又是许久不说话。

沉默之间,眼梢一掠,扫过场下众人,在夜离那里稍稍一顿,眉心轻蹙。

凤影墨站在百官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抿起了薄唇,眸色转深。

大概是知道帝王的难处,这一次马淳天先出了声。

“我也听说过,皇上登基之时曾立下的重誓,三年之内六宫无妃。请恕我直言,这毕竟只是皇上一厢情愿立下的誓言,如今天意如此,就是告诉皇上,此誓言不妥,皇上当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重,就算立后立妃,也不算皇上违背誓言,因为,这是天意!”

最后四字重重落下,马淳天又俯首拜于地上:“请皇上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重,立后立妃!”

百官中,不知谁带了个头,也跪了下去。

于是,众人便

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见大家都跪了,夜离也随着一起。

言辞恳切、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在金銮殿里。

“请皇上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重,立后立妃!”

“请皇上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重,立后立妃!”

“请皇上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重,立后立妃!”

“…”

帝王扬手,众人才停了下来。

原本喧嚣的大殿顿时四寂,静得瘆人。

帝王垂了垂眸,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既然天意如此,就这样办吧,一切按祖上礼制!”

语气虽明显透着一丝勉强,却也总算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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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的时候,陌千羽喊住了凤影墨。

“凤台主身子可好了些?”

凤影墨鞠躬颔首:“多谢皇上关心,已然好多了。”

“嗯,”陌千羽点头,“冰火缠都解了吧?跫”

不远处正欲走出金銮殿的夜离听到冰火缠三字,本能地一怔。

回头望去,就看到陌千羽正看着凤影墨,黑眸绞着殿门而入的阳光,光华流转,却意味不明。

“回皇上,已经解了。”

凤影墨回道。

“解了就好,朕原本还想派太医过去瞧瞧呢。”

夜离眼睫轻颤,收回目光,举步出了金銮殿。

看来,凤影墨跟陌千羽告假的理由,是解身上冰火缠的蛊毒。

也是,既然陌千羽知道他中了冰火缠,而他身上的冰火缠又没有了,他是得想个合适的法子让陌千羽知道。

只是,就算做给陌千羽看,也不需要将自己差点整死吧?

他身上的病并不是装的。

昨夜他跟她说,是重风寒。

重风寒也没有这么严重的啊。

夜离蹙了蹙眉,心中甚是疑惑。

************

早朝过后,皇上要选妃的消息就以光的速度在京城散播开来。

那些名门之后、官宦之女,听说后,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一个一个蠢蠢欲动起来。

静慈宫

院中花红柳绿、鸟语花香。

凉亭之中,太后与端王相对而坐,婢女将两人面前的杯盏撞上茶水,顿时,茶香缭绕、沁人心脾。

透过一片腾腾雾气,太后看向面前的男人,弯唇浅笑:“原来端王说想个办法给哀家答案,便是让皇上选妃。”

端王垂眸看向面前杯盏里琥珀色的茶水,没有做声。

抬手端起杯盏,小酌了一口,放下,才徐徐抬眸朝太后看过来,眸色讳莫如深。

“娘娘且等着看便可。”

太后笑笑,戴着细长指套的手指握着面前的杯盏,轻轻摩挲。

“哀家不明白,想要知道一个人是男是女其实很简单,端王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简单么?”端王轻勾唇角。

太后面色微微一滞。

“上次哀家失手只不过是出了点小意外,方法有很多种,一法不成,哀家还可以有其他之策。”

端王摇摇头。

“娘娘的意思我懂,的确,想要知道夜离是男是女,有很多很直接的方法。虽然我这个方法太过迂回,但是却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我有几方面的考虑。”

“哦?”一双盛满风情的丹凤眼微微一挑,太后执起杯盏,雍容地小啜了一口,“说来听听。”

“一来,我这个方法最不容易让人察觉,所以对方也最不容易防备。上次娘娘被宫女带进湖中,指不定就是有人觉察出了娘娘的动机,故意让娘娘落水,意在帮夜离脱困。”

“嗯,的确有这种可能。”

太后放下杯盏,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第二,我这个方法也最不容易让皇上怀疑到我们。娘娘想啊,就算娘娘用很直接的方法让夜离暴露了,对皇上沉重一击又怎样?他终究还是皇上,也会因此事忌恨到娘娘,这样对我们也不利。而现在这样,他根本想不到我们是幕后推手,何乐而不为?”

太后娇媚一笑:“似乎有点道理。还有吗?”

“当然!”端王双眸微微一眯,一抹精光乍现,“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可以一箭双雕。”

太后一怔,“一箭双雕?”

“对!若夜离真是女人,以皇上对她的态度,必定是心头之人,我们让他选妃立后,他肯定会有所行动,我们就让他自乱阵脚、将夜离暴露。”

“可若他未有什么行动呢?端王在外多年,可能有所不知,皇上他虽然年

纪轻轻,却并非莽撞之辈,很多时候,比哀家还能沉得住气。”

“那也没关系,若他不动,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我们多想了,夜离并非女人,另一种,夜离是女人,可皇上为了大局,隐忍牺牲了心中所爱,痛的是他,又不是我们。”

“端王果然是端王,哀家佩服,那么,一箭双雕的另一雕是什么?”

“另一雕,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雕,皇上选妃立后,我们就可以安排自己的人进驻后宫。历来朝堂后宫本就是相互制衡,皇上登基之时立下不立妃嫔的誓言,虽可能是有做给天下人看的成分在,但是,他必定也是不想让自己的后宫变成大臣们牵制他的地方。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以让一个年轻帝王崛起,根基深驻,也足以让他将老臣们手中的权利一点一点消弱,尽数掌握手中。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如愿,他不立,我们偏让他立!”

“原来如此!”太后恍悟地点点头,丹凤眼中的眸光慢慢敛起,阴笑漾开,“好计谋!”

端王微微弯了弯唇,“娘娘谬赞。”

太后看着端王,一双美目眸光流转,冷光散去,柔意一点一点散出来。

她伸手将他落在石桌上的大手握住,朱唇轻启,其声幽幽:“多亏有你帮助哀家。”

端王目光凌厉,扫了一眼立在凉亭外眼观鼻鼻观心的婢女。

与此同时,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抽出,就势端起面前的杯盏,送到唇边呷了一口茶水。

太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色微尬,收了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马淳天那老匹夫一向自视清高、不为人所用,更不会干涉政事,哀家很好奇,端王是怎样将他给请下山的?”

端王又是一笑:“像这种自命清高的人,用强肯定是没用,我只是给他讲了一些道理,说服了他。”

“什么道理?也讲给哀家听听。”

太后浅笑如花。

“他虽淡出朝政,却是一个心系天下之人,这些从当年他跟先帝的一些事迹就能窥出来,所以,我找到他,跟他讲了皇上的誓言,也跟他分析了如今的局势,本就是激流暗涌,想要对付虎视眈眈的各路王爷,根基尚浅的皇上就应该暂时笼络各个朝臣,否则朝中势力都被别人所得,皇上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江山社稷危矣。而笼络朝臣的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便是选妃,可是,皇上当初立了三年不立妃嫔的誓言,金口玉言也不得违背,皇上很难做,举步维艰。所以,我请马淳天想个办法,看能不能用天意帮皇上破了这誓言,他考虑再三,终于答应了。”

“那他会不会将你说出来?”

“不会,他是明白人,我跟他说,让他替我保密,因为皇上是九五之尊,肯定不想被别人安排,若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皇上怕是会接受不了,他让我放心,他说,既然是天意,就跟任何人无关。”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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