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晨起传出杜国公病了,急病,来势汹汹,叫了太医仍没太快起效的办法,到现在人还没醒,以后的行程必然都不能参加了。事情来得突然,她有些手忙脚乱,连皇上都第一时间过去看了,她却并没有及时反应应对,也没一个人挑理。

杜家大管家甚至亲自跑了一趟,为她圆场。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个皇后位置,好像并没有那么可怕。

可焦娇丝毫不敢大意,恃宠而骄,因为她知道……都是假的。

皇宠什么的都是假象啊!他那未来夫君对她哪里有什么宠,只是喜欢逗着她玩而已!她根本没办法控制!

避暑之行接近尾声,大家都很忙,白天根本见不着,也顾不过来,到了晚上,景元帝就是不召,她也得按照约定过去——给他换药。

每每这个时候,他表情就很奇怪。

明明假模假式的随便拿了本书,安安分分坐着等她来,她一动手换药他就各种不舒服,像坐着的垫子长了刺似的,怎么都坐不住。

“皇上请坐好不要动。”

“胳膊放轻松,不要用力。”

“再往臣女这里近一些。”

她一边强制他坐下,各种命令不许动手抬高一点,一边也有点好奇,他一向随心所欲,最讨厌被束缚,真的不愿意她帮他换药,为什么不提前跑开?坐在这里就是愿意,提前想过确定可以接受,那为什么又坐不住?

换药用不了多长时间,一会儿就行,他怎么……躁的跟个小野狗似的?

她哪里知道,一切全怪她太乖,还长那么好看,动作那么温柔,笑的那么甜!

看看看看又是这样的笑!

双眉灵秀如远山青黛,一双杏眸水汪汪似含着波光,启唇一笑就像云破雾开,天边的晨曦比不过她的活力,七彩朝霞比不过她的绚烂,尤其颊边一双小酒窝,清甜窝心,能一路甜到你心里。

这样的柔柔烛光,这样的暖暖侧颜,这样乖乖甜甜的笑……

谁能顶得住!

“可是很疼?臣女轻一些。”

还颤着睫毛问他疼不疼?

老子不疼,老子痒,老子浑身酥,老子受不了了!

景元帝板着脸,一脸严肃的命令:“不许笑。”

“嗯?”焦娇手里缠着绷带,大大眼睛看着他,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这双眼睛清澈湛亮,黑白分明,只有他一个人倒影。

只是他。

就好像……看不到别人,他一个人就是她的全世界。

更要命——

景元帝大手盖住她眼睛,声音很粗:“不许看朕。”

焦娇:……

不是,他到底在提防什么!您老人家还戴着面具呢,我能看到什么!

焦娇特别想吐槽,为什么到现在她还没有资格看到他的脸!明明外头传她多受宠多厉害,可谁又知道,出了这墨阳殿,她连皇上都认不出来!

她很气,真的,又委屈又气。

可她不能闹,因为人家是皇上,说什么做什么她只能配合,不能有意见。

她只能暗暗叹气:“可是臣女看不见,没办法帮皇上处理伤口呀。”

“不用处理。”

景元帝撤开手,随便扯了把绷带草草卷在胳膊上,起身就要走。

焦娇没说话,只怔在原处,眼圈慢慢红了。

“好好好给你处理行了吧!”

景元帝无奈的坐回原处,再次把胳膊递给焦娇,任她折腾那些绷带,最后再绑个精致的蝴蝶结。

焦娇冲着景元帝扬起脸,笑容特别甜特别乖:“多谢皇上!”

这些日子的慢慢相处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比如现在她就知道,他怕她哭。女人的泪水之于他就似夺命□□,见到就恨不得退避八百里远,如果他心情不是太糟糕的话……还可以趁机提一点小小要求。

皇上霸道暴躁脾□□,没想到在这一点上这么直男。

“皇上手再偏一下……好啦!”

焦娇指挥他摆姿势,系出漂亮的蝴蝶结,这换药过程才算完,开始收拾小药箱。

景元帝渐渐眯起了眼。

“皇后……刚刚是不是又在欺负朕?”

一副偷腥到嘴的得意小猫样子。

焦娇笑的特别大方特别明亮:“哪有,臣女明明在讨好您呀。”

景元帝:……

总感觉哪里不对的样子,又没法说。

他被套路了?

可看到小姑娘的脸,明亮灿烂,如清晨顶着露水的花枝,又觉得这样也好,多看看心情还能不错。

行叭,你萌你说了算。

景元帝清咳两声,别开视线,不再狗脾气的挑毛病。

焦娇心里笑开了花。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一点,或许是那夜矛盾,她被逼的崩溃咬了他他反而没生气的时候,或者她小小扮了次可怜他信了的时候……

原来他也是会乖的。

乖起来也挺可爱?

不过焦娇不敢腹诽太多,见好就收,御前应对处处合仪,规矩的不行。

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点可以用,千万不能被对方知道了……不然以后怎么玩?只能他玩她么?

虽然遇刺,还不怎么帅的受了点伤,因为小皇后的照顾,景元帝这两日心情还算不错,直到牢里传来消息,刘云秀说要见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威胁——我知道你的秘密,不怕我告诉姓焦的么?

彼时暮色四合,景元帝刚刚完成下午的工作,嘉奖完一众猎物丰富名列前茅的年轻人,放松身体往走向墨阳殿,还脱下了面具。

消息一递上来,他脸色就变了。

嘴唇微抿,眼梢微眯,狭长眼眸里浓浓墨色起伏,优雅气质瞬间变得肃杀。

‘秘密’二字太过敏感,他不知道刘云秀怎么知道的,但很明显,她在威胁他。

他也真的不能不在乎这个威胁。

与焦娇的相识和靠近,误会有多少,亏欠就有多少,他怎会没想过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他担心,隐隐有些紧张,可这一天总是要来。

他可以随手搞定刘云秀,但接下来呢?第二个第三个刘云秀怎么办,全部处理了,守着秘密到死?

不可能的。

景元帝一向理智,短短时间思维发散,想到了很多。

刘云秀当然是要解决的,但她提醒了他,这件事不能再装做没看到,任事情理所当然的往下走,不作为不敢想只默默期盼它不要爆出来……只要你想到过,不好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景元帝认为得积极解决这个问题。

人的接受度容忍度都是有限的,事情不能一下子曝出来,目前不是好时机,最好准备一下,比如——想些办法,慢慢让小姑娘接受。

老太监德公公站在一旁悄声提醒:“陛下,酉时了。”

景元帝回神。

对,夜了,‘他’要来了。

闭了闭眼,景元帝继续往回走。

一路青石小径悠长,悄无声息的沉默在夜色里,墨阳殿的台阶又高又冷,夜色如霜,一点点流淌其上,流淌到来人的脚上。天子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无可阻挡,踢开碍眼的椅子,大手粗犷狂野的推开屏风,取下玄色衣袍换了身上的帝王常服。

“呵。”

景元帝冷笑一声:“知道了又怎样?朕是皇上朕怕什么?朕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天底下所有人都只低头有听话的份!”

德公公上了茶,景元帝接过,一饮而尽,阴阴眼角斜向监牢的位置——

朕不想小皇后知道,还怕你知道?

“小谭子呢?让他去跑一趟。”

……

刘云秀看到小谭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来干什么!”

她双目瞪红,前襟有血,双手拴着镣铐,镣铐系于一团钉在牢墙之上,她的所有活动范围仅在三尺之内,连牢门都靠近不得。

任谁到了这种环境都很难端庄的下去,刘云秀再无往日明艳骄矜大家闺秀的样子,狼狈又脏污。

小谭子十分讲究,拿出怀中素帕遮着嘴角,上来就是一个呵呵冷笑。

他在皇上面前怂成鹌鹑,在别人面前可不是,御前臊眉搭眼颇有些喜感的八字眉也是,到了别处傲的都有点贱,叫人一看就特别讨厌。

“刘姑娘觉得自己很优秀,全天底下就你最特殊,就你一个人知道皇上的秘密?”

“呵,天真。”

刘云秀偏了偏头,这才反应过来,是了,皇上不同寻常人,日常起居随时有人伺候,不可能瞒过去……

“才回过神?”小谭子笑眯眯,“知道为什么有人知道,秘密还是没有流传么?”

刘云秀开始发抖。

她知道了,不知道,也在这死太监的阴笑里知道了——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小谭子怜悯的看着刘云秀:“姑娘莫急,你很快就跟他们一样了。”

刘云秀牙齿咬的咯咯响,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你就不怕我告诉姓焦的!”

“啧啧真可怜,到现在还看不透。”

小谭子目光更加怜悯了:“这纸里包不住火,世间所有秘密都不可能永远瞒住,皇上从未想瞒,他属意之人知道了就知道了,没关系,反正不会也不敢害他,他不喜欢的人知道了,杀了便是。这时间只有一个人——皇上会亲口告诉她。”

“别想了,不是你,除了皇后娘娘再无其它可能。”

刘云秀险些一口血吐出来:“不,不我不信不可能——”

“哈哈哈哈——”

小谭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心气是好事,可见到棺材还不落泪就是蠢了,刘姑娘啊,非要咱家直说么?就你这样的,皇上不可能看得上,脱光八百回都没用!真想往上爬,倒是学学皇后娘娘,少穿你那披红挂绿的衣服,学学皇后娘娘浓妆淡抹总相宜,哦也是,你这皮子黑黄黑黄,学皇后娘娘穿衣打扮可能更丑,那至少性子学着像点啊,要温柔识眼色,该乖时乖该横时横,皇上要的是并肩而站的妻子又不是时时跪着的宠妾,装那些大瓣蒜干啥?”

谁都欺负她!

这死太监也敢蹉磨她!

刘云秀真吐了血,眼底满是疯狂:“我要——”

“你尽可试试看!”

小谭子突然高声,浑身散发着御前内侍的凛凛威仪,颇有些阴森吓人:“看一看这话能否传出去,看一看你家人会不会被你带累!”

刘云秀猛的愣住。

小谭子眯眼,将手里素帕好好叠一叠,放回怀中:“咱家劝你安分一点,至少得个全尸……”

太监的笑声尖锐又森冷,整个牢房温度似乎都随着这笑声降了几度。

刘云秀呆呆发愣,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小谭子说完话出来,伸手招来狱卒,目光寒凉:“盯紧她,别坏了皇上的事。”

“是!”

……

避暑行程到了最后,天子又出去了几日。

临行前,亲自派人通知了焦娇。

焦娇如临大敌。

天子的安危她并不担心,那不是她的事,担心也没有用,她担心的是自己……他以前出行从不跟她说,这一次特意说一声,定有目的。

焦娇目光惊悚的放到甘露手里的兔子皮上。

难道是这个?

他在催她?

焦娇深吸了一口气。

天子出行的这几日,周遭分外安静,墨阳殿包括行宫的排查全部结束,没有任何刺客痕迹,大约这件事是过去了。

日子紧张又缓慢的流淌,天子归来这日,焦娇的衣服也做好了。她内心相当矛盾,希望他早些召见,又希望他慢点召见。早点召见,把这事给过了,心里就轻松了;晚几日召见,天气就能凉快点,她还能不遭那么大罪。

夜晚降临。

看到熟悉的小黄门小跑着过来,焦娇叹了口气,吩咐甘露:“把衣服拿出来吧。”

甘露有点不放心:“这天气……”

虽然到了晚上已经不热,甚至还有点凉,可大毛衣服肯定是穿不了的。

“拿出来。”

主子态度坚决,甘露也没办法,只好把衣服拿了出来,在主子示意上,给她换上。到底还是担心,甘露多备了一个荷包,放了些清热下火的药材。

焦娇在小黄门惊讶的目光中,朝墨阳殿走去。

她一路走得很慢,莲步轻移,姿态婀娜,没别的,就是怕自己太热出汗。

走到墨阳殿门口,小谭子看到都惊讶了:“姑娘这是……”

焦娇感觉有点丢人,略不自在的拽了拽衣角:“天子赏赐厚重,特来相谢。”

有些话实难出口,她其实也没必要跟小太监交代,可不说点什么又很奇怪,只随便微笑着说了这两句。

小谭子心眼一转就明白过来了,哪敢让皇后娘娘跟他报备?立刻满面笑颜,大夸特夸焦娇这身好看,特别好看,跟仙女下凡似的,皇上还在里头等着呢,娘娘您请?

焦娇抬脚走进大殿。

这里摆设气氛一如既往,窗前的小桌,墙角的三足兽鼎香炉,正中央的高高龙椅,以及龙椅前高大微透的屏风。

“臣女焦氏,参见皇上。”

景元帝看到焦娇的一瞬间就喷了茶:“你这——”

焦娇硬着头皮抬头:“皇上赏赐的皮毛,臣女穿着可还好看?”

小姑娘穿着一身长裙,以绯粉烟霞锦缝制,是贵女惯用的款式,紧领,贴身,瘦袖,掐腰,大裙摆,上身有多贴合身材曲线,下身就多飘逸,看起来仙气十足,身材越好,穿这样的款式越出挑。

可她今天这身不一样。她在衣上缝了一条条毛茸茸的皮毛。

白色的毛皮被分割成一条条,斜斜从领,肩,胸,腰往下,一道道一束束,就像水中的涟漪波纹,将小姑娘团团围绕。

软软的毛茸茸的白,平滑的几乎带着冷色的绯,二者的融合感竟是想像不出的出色,灵秀又华美。

景元帝:……好看,好看死了!

真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小姑娘裹得严严实实,哪哪都没漏,却还是让他有流鼻血的冲动!

她平时看起来个子这么高的么?脖颈修长的像白天鹅,肩膀舒展,腰细……好吧他早就知道他的皇后腰很细。为什么换了一身衣服,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半晌没听到对方回答,焦娇:“皇上?”

景元帝鼻血真流了下来。

放,放肆!竟然敢在这大殿之上勾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