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当然睡不好,可是因为时差的关系,吃完龙虾后,萋萋却又一时睡不着。她经常失眠,有一段时间失眠非常严重,是靠药物辅助入睡的,后来就渐渐习惯了在实在疲惫而又睡不着的夜晚吃半粒安眠药。她记得出发之前考虑到时差带了几粒药,于是打开登机箱寻找。

姚季恒从浴室出来时,她正端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起初他以为她酒兴不改又趁他洗澡从哪儿弄来了酒喝,下意识皱眉大踏步走过去。可是到了近前看见她把一粒白色的药丸扔进水杯时,他怔了一秒,反射性地立即长臂一伸用力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喝下去,然后一把打落她手里的杯子。

伴着水杯跌落在地毯上的晃啷声,萋萋诧异而愤然地看着他。

姚季恒早已怒气勃发:“你喝的是什么?”

萋萋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比她还生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姚季恒甩掉她的手腕,蹲身在水杯落下的地毯四围仔细寻找,半晌在湿淋淋的羊毛缝隙里捻起一粒白色的药丸。他拿到眼前看了看,立即冷冷看着她,声音强势而命令:“还有吗?全部拿出来!”

萋萋觉得可笑:“姚季恒,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以为我吃的是什么?我睡不着吃一粒安眠药妨碍了你吗?

姚季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理智而冷静地说:“你吃不吃药都是你的事,但我想提醒你,备孕期间是不能吃安眠药的,你既然要孩子,而我也配合了你,不需要我提醒你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几次吧?也许你现在已经怀孕了,那你就得听我的,我不想生出一个不健康的孩子。”

萋萋默然。最终那剩下的四粒安眠药还是被拿出来了,只是她没有给他,而是在他面前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姚季恒拿起垃圾桶到浴室冲水放走了药丸,接下来再也没有和她说话。于是上床后,他们两人分隔大床两边。

这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萋萋闭着眼睛很久也没有睡着,想要翻身,又想到床上还有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她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只能硬生生躺着。这时候不是不觉得麻烦的,她向来一个人睡惯了,在自己的床上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睡不着从这边滚到那边也没有问题,什么时候就因为一个男人而有了这么多顾忌?

或许这就是婚姻的代价,失去了一张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床,可是在失眠的夜晚也会有一个男人睡在身边。即使他静默无声,也能一起度过孤独而凄清的漫漫长夜。

姚季恒是在朦胧的光线里自然醒过来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上了,他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可是长途飞行的疲惫已一扫而空,入睡前满腔的怒火也已经烟消云散。他动了动睡得僵硬的身体,颈后有丝丝麻痒的触感传来,伸手一摸,却是一簇柔软的长发。

他终于朝身边那个女人看过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他背后来了,靠近他的一只手弯曲搁在枕头上,那边的一只手平展伸直,被子堪堪只盖着腰部,而脑袋抵着枕头,长发逶迤在枕边,因为太长了,有几簇都缠到了他的身上。这样的睡姿实在算不得好,他想不到她在床上还这么能折腾。他轻轻伸手拨开她脸上覆盖的长发,露出她的脸来。在微弱的光线下,她垂眉安睡,长长的睫毛密密匝匝盖住那双清淡的双眸,而眉目间的那抹倔强不驯也再寻找不到。他想,睡着了的她比醒着真是好太多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可是自从遇见她以后,情绪一再被挑起。他暗讽,那也是因为她身上的毛病和问题实在太多了,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让人无法冷静克制,而且她还自视甚高,从不懂得低头。当然,现在睡着了低头垂眉的温顺不算。

他静静地看了她半晌,伸出指尖轻划她的眉毛,软软的绒毛轻轻摩挲在指尖最敏感的一点上,像触电一样,迅速波及整个手指头,传遍手臂,然后蔓延至全身。清晨苏醒的身体开始鼓噪不安。他忍不住探头在她的眉间浅浅落下一个吻,然后又贴在她额头上吮吻,最终还是慢慢移到了她的嘴角,而一只手已经有自主意识地掀开丝被,沿着她的睡裙下摆缓缓抚摸进去。

萋萋是在身体的怪异感和骚动不安里挣扎醒过来的。她本来没睡着多久,一时间头晕脑涨,意识昏昧不清。

姚季恒却等不了那么久了。他已经在她身上撩拨了很久,不仅几乎抚遍了她全身,嘴也越来越贪婪。伴着越来越深入的亲吻和抚摸,她在睡眠里也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呻`吟,在这样昏暗的卧室大床上,不啻于催情的毒药,让他越来越情难自禁。甚至极其难得地,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也有了自然而本能的反应。她身体那处渐渐沁出的湿润昭示着他不是不受欢迎的,也引诱得他越发火热难耐。

看见她终于颤动着睁开眼睛,他抽出手,抬高她的双腿,俯身而下,动作坚决而强硬,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只想和她紧紧嵌合在一起。萋萋蹙眉呻`吟一声,他不等她反应过来,按着她的身体就是一阵猛烈而快速的深入攻占。她没有睡好,浑身酸软无力,只是在摇晃颤动里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寻求依靠,有好一会儿,攀着他的肩迷迷糊糊地任他动作。他感受到她卸下满身冰冷防备和无声抵抗后的温顺承受,心也跟着一软,极力压抑下火热的急躁,身下动作温柔几分,带着缠绵的温情,一点一点地感受包裹他的温暖滑腻。身体起伏间,嘴和手也不住地流连在她身上,重又缓慢细致地爱抚了起来。

萋萋却忽然难受了起来,不自觉地弓起腿收拢,溢出一阵喘息似的柔媚低吟,在此时的身体交缠中,如同天籁的引诱。她大腿内侧柔嫩的肌肤在动作中不断摩擦在他身上,他的身体也被撩拨得失却了控制,几乎是立即又加快了身下动作,只想让她溢出更多更柔更媚的低吟。他低头吻她,看见她半眯着眼睛,脸颊酡红,只觉得底下那张脸也媚眼如丝,娇柔不可方物,顿时情潮越发汹涌,一浪一浪堆积而来,气血上涌,连带着进出也越发激烈强硬。身体可以如此紧密地交缠欢会,他深陷在她最私密的角落里面,感受到她真实而温暖的容纳,爱欲愈发缠绵,欲念萌动,忘乎所以,伏在她身上渐渐地再次疯狂了起来,粗暴而深重地直朝她身体最私密最里面涌动。

萋萋被他癫狂而凶狠的动作冲击得意识涣散,头也一直朝床头靠过去,每一次却又被他掐着腰用力拖回去,到最后她只能搂紧他,身体颤动,连接处火烧火燎,一阵一阵麻痒的紧缩。她在无力承受的浪潮下,手指几乎陷进他肉里。他久久不肯结束,最开始的时候,每当他放慢了速度,她都迷糊想着就这样了,不要再来了,可是转而他又很快地猛烈冲刺占有起来,她无处可逃,只能迎接他最深重的进入。

所有的思维意识已飘散,世界仿佛一片鸿蒙之初的大雾弥漫,最后她昏昧的头脑什么也来不及想,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身体像是一只在风暴里摇摇晃晃的小船,为了避免浪打船翻,她只能紧紧抓住身上唯一的浮木,跟随他在狂风骇浪里扬帆起航,浮起浮沉。

第11章 十一身体与灵魂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颤栗退却,喘息平复。他仍然压在她的身上揉捏索吻不止。

萋萋睡眠不足,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被强硬叫醒的起床气也直到这时候才能发作。她推开他贪得无厌仍旧停留在她胸前的手,浑身酸软间,有气无力地皱眉问:“你早上精力总是这么好吗?”

姚季恒伏在她胸前,喃喃地说:“如果你再配合一点,我还可以更好的。”

即使早已知道他的温和儒雅统统是表象,在某些时候他无异于一只披着羊皮的豺狼,也见识过他的放荡无耻,萋萋还是被气得不轻:“你的精力总是要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来吗?”

姚季恒心情很好,不以为忤,也不觉得男人的尊严和能力受到了侮辱轻视,摸摸她的脸,笑着安抚:“萋萋,我只是想叫你起床。”

萋萋讽刺:“你都是这么身体力行叫人起床的?”

姚季恒轻笑出声,身体更向她贴紧几分:“对别人不需要,对你,我觉得这种方式很好,其实我还可以更身体力行的。”

如同大多数男人在某些时候后,姚季恒此刻也神清气爽,根本就不计较她的冷嘲热讽。他也承认,他或许有那么点趁虚而入,可是这场半睡半醒间的欢爱太美妙,如果彻底清醒的她太顽固倔强,现在这样未必不好。而且比起黑丑的喵叫声,他这种叫人起床的方式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啃咬着她柔弱无骨的肩颈,感觉到身体某处又再次迅速地恢复了过来。在萋萋不可置信的眼神下,他揉捏着她柔软的丰满,再次蠢蠢欲动地探向那极乐的天堂。

萋萋实在疲于承受,瞪圆了眼睛呵斥:“姚季恒,你…”

姚季恒不管不顾,搂腰抱起她的身体,膝盖顶开她的双腿,挺身冲进去,喘息一声,才问:“你要说什么?”

萋萋忍无可忍,攀在他肩头尖叫:“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我早就进来了,怎么办?”伴着说话声,他故意狠狠朝里再挤进一点。

萋萋彻底被气得说不出来话了,而他也没有再给她完整说话的机会。

姚季恒在飞机上被压抑了一路的需求统统爆发,埋在她的身体里肆意索欢。世界只剩下了狂风骇浪里的颠簸摇晃。他也不再追根究底管她投入了没有,又投入了几分,在这种时候再来计算这些太浇冷水、太煞风景,也太对不起自己。她已经教会了他忽视,让他不去计较。如果她能够给他快乐,他也能够在她身上得到实实在在的快乐,这已经足够。他放纵地让身体主宰自己的意念,情爱欲望如同烈日下的枯木,一经燎原,瞬间摧枯拉朽燃烧一切。

让身体的归身体,灵魂的归灵魂。这一刻只有快乐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然而这一次到了最后的极乐一刻,他却硬生生逼迫自己从她身体里退了出来。萋萋感觉到腿间一阵灼热的湿滑,才意识过来,下意识仰起身体看过去。

姚季恒抽来纸巾仔细打理她身下的一团乱,察觉到她的凝视,抬眼对上她的满目不解,忍不住笑:“萋萋,我知道你很期待我留在里面,但是…”

“我一点儿也不期待!”萋萋立即被激得话不经脑而出,恨恨地转开眼睛躺下。

姚季恒清理完毕,把纸巾投进垃圾篓,转而又伏在她身上,伸手捧着她的脸,坦荡荡地直视她冰冷的大眼,话却说得无比理智:“萋萋,我知道你想要孩子,我想我们婚礼之前还是最好控制一下,要不然大着肚子…”

“姚季恒,我不需要控制,你滚我远一点!” 萋萋愤恨地叫嚷。

姚季恒只是一本正经地说:“夫妻有同床的义务,未婚夫妻也需要。”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用力抱起她。萋萋早已没了任何力气,只是防备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姚季恒笑:“我是很想再干点什么,但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想我们得去我妈那儿了。”

这个放荡无耻的男人,越来越无耻了。萋萋咬牙切齿,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他抱着她去浴室洗漱,纵情愉悦的下场就是他背上添了好几道细长凌乱的抓痕,而她身上也布满了青紫的暗痕。姚季恒先给浴缸放水,然后打开淋浴喷头,两个人胡乱冲洗了几下,等浴缸里注满了温水,抱着她坐进去。疲惫的肌肤接触到水的滋润,渐渐放松舒适。萋萋懒得再和他纠缠,既然身体早已裸`裎相对,索性大大方方靠在他胸前,任他清洗她的身体。

姚季恒在手心里挤了浴液,一点一点涂抹在她的身上,本来是很仔细专注的清洗,可是到了她的腰腹,却渐渐流连不去。

萋萋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忽然笑了一声:“姚季恒,我只是不胖吗?”

这个睚眦必报的女人,姚季恒自然懂得她的得意,手指从她胸前漫不经心轻轻划过,才施施然说:“好是好,不过我听说生小孩是会影响身材的,你不担心吗?”

“这个不劳你费心,你要是不喜欢,有了孩子后可以找别人。”

要不是早晨的一切都太美好,此刻拥着她心情还处于极度惬意里,姚季恒又差点为这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怒气勃发了。他顿了顿,待那阵不舒服过去了,才一脸漠然也不带任何情绪地问:“你以为我们做这件事就仅仅是为了孩子?”

萋萋没法回答,显然刚刚就不是。

“温萋萋,你是为了孩子,而我是要有个妻子。有没有孩子你都得跟我做,别忘了夫妻义务。”

萋萋想说凭什么,可是最终这句质问只在嘴里打了个转,又吞回去了。

姚季恒似是看透她理亏,接下来借清洗,手掌肆意而放纵地抚摸在她身上,也加重了力道,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半晌后,他推开她,清洗自己的身体,然后起身在淋浴喷头下冲洗一通,随便擦拭两下身体,披上浴袍就走了。

萋萋静静坐在水温渐冷的浴缸里,等他离开后才察觉到身上的冰冷。她起身洗头冲洗身体,要吹头发的时候,才发现找不到吹风机。她知道有些酒店会把吹风机放在卧室,于是用毛巾裹住湿发,披上浴袍走出去。

姚季恒早已打理妥当,仍旧是一身清爽惬意的休闲衣,只是薄羊绒衫换成了灰色的polo衫。萋萋看了他一眼,心头略觉诧异,待到找出吹风机时,才意识到是因为他这样穿一下子像个大男孩,既年轻又阳光。

她在浴室对着镜子吹头发,姚季恒进来刷牙洗脸。洗脸台本来不小,可是一下子站了两个人,还是显得拥挤了。而两个人又都一言不发,气氛就更僵硬了。萋萋索性朝旁边让了让,开大风胡乱瞎吹头发,只求赶快干。

姚季恒洗了脸却没立即离开,反而转身看着她。萋萋被他看似漫不经心却专注深沉的视线看得一阵怪异,忍不住问:“你有事?”

“你为什么留长发?”

萋萋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不能留长发?”

姚季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只是看着长发在她手里飞扬,莫名地想起了早晨醒来时她的长发缠在自己身上,那一点点的瘙痒在身体里荡漾开来,不知不觉挤走了前一刻的闷气。他渐渐放松了下来,便看着她动作粗鲁地吹头发。被她一问,他想了想,勉强找了个理由:“你的性格不适合。”

“我的性格为什么不适合?”萋萋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觉得你的性格适合短发,而且还要染得五颜六色,这样才像叛逆少女。”

萋萋被打击到了,还少女——不禁冷哼一声:“姚季恒,你喜欢少女你就去找少女,我就是喜欢清汤挂面的长发,你管不着。”

她放下吹风机,随便梳了两下头发就走出去。姚季恒却又亦步亦趋。在她找衣服穿的时候,甚至好意提醒:“这里气温比北京要高一点,你可以穿裙子配你的长发。”

萋萋偏偏选了T恤长裤,拿着衣服要换时,他还是没任何自觉地站在她身边。她也不想扭扭捏捏再去浴室,他那么放荡无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万一又再跟去了,最后结果还不是一样。

于是她褪下浴袍扔在床上,快速套好上下的内衣,然后不慌不忙穿上外衣。

姚季恒果真从头至尾好整以暇看着她,在她穿好衣服后,甚至泰然自若地评价:“其实你的身体和少女比,也没什么差别,光看身体,你也是少女。”

“姚季恒,你比我还大九岁!”萋萋又羞又气,从来没觉得自己老了,被他一说,怎么就感觉真的不年轻了?几乎是下意识就拿面前这个老男人和自己比。

姚季恒笑:“我倒是觉得我们很般配,尤其是身体,既然我们都互相看光了,那你也评价一下我的身材?”

萋萋笑:“你是要靠身体吃饭吗?可是你不觉得你的年纪已经不适合那样频繁操劳了吗?”

姚季恒早已知道她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只是想知道她会怎么说而已,结果她果然再一次没有让他失望。他不由得一身愉悦,忍俊不禁:“不,我的身体从戴上订婚戒指那刻起就只和你分享,而且你还要靠我的身体生孩子。所以,萋萋,我恐怕必须得经常频繁地只和你‘操劳’。”

第12章 十二当我们老了

姚季恒的母亲住在查理斯河畔北岸的剑桥城,房子是三层的独栋别墅,像此地大多数的洋房别墅一样,有花园,有泳池,打理得井然有序。

他们匆匆忙忙赶去的时候,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他的母亲却还是等着他们一起午餐。萋萋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姚季恒他们也不会迟到,所以坦然微笑就餐。

姚季恒的母亲中文名叫季妍,是生物学教授,此前在国内大学教书,后来受聘来此,便一直留下来了,一年多前,由于身体原因不得不归家静养,但有时还是会去实验室。当然,这些都是姚季恒在路上告诉萋萋的基本信息。萋萋当时没有问他是什么病,现在看他母亲精神尚可,气色也不差,不知道是不是保养得好,年龄看上去至多五十多岁,不免有点纳闷。

季妍多年来一直在大学校园里,身上不可避免沾染了学院气,对萋萋表示欢迎之余,并不多问她的任何私人信息,礼仪周到招呼她用餐。萋萋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作为礼尚往来,她也带了礼物,仿照姚季恒的风格,是一条珍珠项链。可是见到季妍本人,忽然觉得这个见面礼很糟糕,她之前就应该问问他母亲的喜好。然而,季妍却表示欢喜,甚至当面试戴给她看。

午饭后,姚季恒带萋萋去往查尔斯河畔。他们乘坐地铁,下车后步行而去。秋天的街道郁郁葱葱,林荫满路,地上间或也有落叶,阳光正好。这是个很适合在河边散步的天气。

都说这里是美国最古老、最有文化价值的城市。长路悠闲,萋萋一边打量路边的建筑和花草树木,一边听姚季恒给她介绍这座城市。

后来,她想起来问他:“你在波士顿呆了多久?”

姚季恒想了想,说:“二十年了。”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后来十年其实是在纽约,节假日回来。”

“听说你在大学教过书?”

姚季恒失笑:“你听谁说的?我那只是讲过几堂金融分析课而已,虽然是去了几个学期。”

萋萋闭嘴,联想到此前年龄“就大几岁”说法,不由得开始怀疑温以泽当初那番简短的介绍到底有多少是完全符合事实的。

回去的时候,他特意带她走了另一条路。路上经过一个淡水湖,姚季恒说叫Fresh Pond,是剑桥城的饮用水源。萋萋这才明白怪不得湖边都被栅栏挡住,却仍然怀疑:“这里的水就可以喝?”

“净化后当然可以直接喝,这里的水很干净的。”姚季恒知道她的担心,失笑,“你看我都喝了十几年,现在健健康康。”

萋萋也知道自己是在瞎操心,想到一路走来的环境,这里当然没有那么严重的水污染问题。

天高气爽,蓝天白云之下的湖水静谧澄澈,一阵风来,树叶沙沙作响。

她随口问:“你为什么离开波士顿?”他母亲在这里,照理说他母亲身体不好,又不见家里有其他家人,他应该留在身边照顾的。

姚季恒静默了一会儿,才说:“去纽约是因为工作,后来是想回国看看。”然后他不经意地说:“你要是喜欢波士顿,以后老了,我们也来这儿定居。”

大概在这样古老、人文气息浓厚的城市里,人都容易想到天长地久。作为一个思想成熟的彻头彻尾中年男人,姚季恒看着湖畔悠闲踱步的老人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老年。

萋萋下意识否定这个决定,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可是转念一想他们马上要结婚了,假如到了白发苍苍她身边硬要有一个人的话,仿佛也只能是他。她没法反驳,只是没好气说:“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我才没那么快老。”

姚季恒好笑,联想到不久前在酒店提到少女她一脸的正气凛然,这一刻才觉得原来她离神仙还是有好长一段距离,她也就是一个普通女人,也怕老。

小道上有孩子在放风筝,也许风大,孩子跑得急,忽然“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萋萋几步走上前去,扶起那个金发小男孩。男孩捏紧风筝线盘,笑着对她道谢:“Thank you,you are beautiful.”

萋萋十分高兴,虽然知道这是他们的文化,所有女孩都会得到这句赞美,可是看着小男孩纯真稚气的脸,心一瞬间温软得不可思议。她问他的父母在哪儿,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放风筝。

小男孩朝身后指了指。不远的小道上,有个金发女子推着婴儿车朝萋萋摇了摇手,大声说:“Hi,thank you!”

小男孩也不急着放风筝了,停下来和她聊天,先介绍身后是自己的妈妈和妹妹,然后好奇地问:“Where are you from?”

“China,have you ever been there?”

小男孩摇头,萋萋笑。

姚季恒在旁边看着她和一个陌生的小男孩有说有笑,神态温柔,连那双清淡的大眼也满含柔情。在真真切切感受过她和黑丑的相处后,见到这样的她,他已经不觉得奇怪。可是黑丑是她养了两年的猫,人都是有感情的,她必定是喜欢黑丑的,且黑丑陪了她两年,随着时日累积,对她的意义肯定远不止于一只陪伴的宠物而已。而现在这个小男孩是个异国他乡的小男孩,路上初次见面的,是陌生的,她对这个小男孩也一样温柔。他看着她脸上同样的笑,一瞬间福如心至意识到,抛却和黑丑相依相伴的感情因素,黑丑和这个小男孩还是有共同点的——同样柔弱不带危害,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就算从感情上来说,她也一直想要孩子,肯定也是非常喜欢的小孩的。所以她可以卸下防备,随意自如地和这个小男孩相处。

似乎在面对动物和小孩这样自觉不带任何危害的生物,她就会卸下身上那些重重防备和武装,眼底冰冷也彻底消融,变得柔情似水。

或许她原本就是这样,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她卸下所有的防备,用最本真的样子来面对他会是什么样子?她的重重防备和武装是仅仅针对他一人,还是很多她觉得有危害的男人?

第二天,姚季恒带她去波士顿市区游览。萋萋在午餐的时候见到了他在当地工作的朋友Peter。Peter是德国人,三十多岁,十分幽默健谈,因为公务曾去过中国几次,称呼她为Beautiful Chinese girl,不停地讲起他那几次在中国的经历,其中不乏乌龙事件,也好奇地问她关于中国那个古老民族的事情。萋萋哈哈大笑,爽快地说,你下回来中国我给你做导游。

午餐后Peter还有工作,萋萋和姚季恒在街头闲逛。

走着走着,姚季恒忽然说:“你想吃龙虾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也许是受到了午餐气氛的感染,他忽然兴奋了起来,顿时彻底像个大男孩,牵着她的手就在人群里跑了起来。萋萋听见有龙虾吃,也嘴馋了,根本就忘了刚刚还吃过午餐。

结果他带她去了昆西市场,其实就是路边摊。萋萋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一样,惊讶连连:“哟,这路边摊档次还挺高的!”

姚季恒忍俊不禁:“别瞧不起路边摊,反正在这里干净卫生是一定能保证的!”

游人非常多,尤其是几个老字号的龙虾摊位,简直是挤挤挨挨。萋萋置身于这样烟熏火燎的热闹场合,还是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了身边游人的欢快,不由得也有了假期出游的快乐。

姚季恒在排队买清蒸大龙虾,萋萋站在旁边。他买单的时候,她看见了价格,心里换算成人民币后感叹了一番真是便宜而且还这么大只。

买完单后,他们一人端着一份龙虾大餐,却找不到空位坐下。旁边一张桌子明明就只坐了一个金发女子,但却示意他们还有人。不一会儿,果然有个高大帅气的男人端着两份龙虾走来,先微笑在女子脸颊上亲了一下,才在对面坐下。

姚季恒无比羡慕:“你瞧人家多聪明,哪儿像你,就知道傻站着,一点分工合作的自觉都没有,我排队的时候,也不知道去占个位…”

萋萋鄙视:“这么不文明的事情,你怎么不去做!”虽然在国内占座习惯了,但是出国了,就得做良民为国争光不是?话是说得骄傲,一低头却对着盘子里那只早已大卸八块的鲜嫩龙虾馋涎欲滴,拿在手里却还不能吃实在是痛苦至极。

好不容易有人吃完走了,他们在一张简易木桌子边上坐下。每只龙虾还配有黄油和一截水煮玉米,姚季恒问她要不要黄油。

萋萋摇头:“原汁原味才好吃。”

他于是又把两份黄油送回去给了店员。再次坐下来时,只听见萋萋叫嚷:“姚季恒,这比你那天晚上叫的好吃多了!”

姚季恒好笑,如果他没记错,她那天晚上几乎连他那份也全吃了。说实话,他虽然也觉得这里的龙虾做得地道,但是在波士顿呆久了吃多了,早已不觉得有任何特别,仿佛龙虾就该是这个味道。刚刚想起带她来吃龙虾,也是觉得她应该是喜欢的,而他自己也很久没来这里了,年纪大了,总不免有旧地重游的心思。

他笑着答:“那我们下次再来吃吧。”

结果萋萋这次就食欲大增,吃完一只清蒸大龙虾,他又去给她排队买烤龙虾、奶油蛤蜊汤。当然,这回全部是单份,因为他实在不觉得凭她那样的胃装得下这么多吃的。所以,她也的确吃不了,还很大方地都分了一半给他。

第13章 十三往事重现

吃多了,当然要消化,而旅行也是要慢慢看风景的。他们索性在街上散步,看街头各式建筑、花草树木,还有广场上的表演。

路上经过一家酒店,外观古旧,可是不乏考究精致,从橱窗、门廊、镂花铁艺阳台不难想见昔日的繁华。门口的门僮站得笔直,他身后是金光灿灿的门柱,像一面镜子,映出一个五光十色的奢华世界。

萋萋觉得眼熟,停在街对面一直看。

姚季恒看她盯着这家酒店,便介绍说:“这里可以喝最传统地道的英式下午茶,要进去吗?”

萋萋隔着低调辉煌的门廊遥遥看向幽深的大厅,记忆像是有一条通道,忽然被连接,一瞬间脑子里无数画面纷飞闪现。她看见了童年的自己,也许八岁,也许更小,穿着蓬松的裙子,温以泽牵着她的手,夏美茹的高跟鞋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喀喇喀喇响。他们是去干什么?也许是吃饭,也许也是喝下午茶。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在喝下午茶的时候打破了一只杯子,妈妈瞪了她一眼,还一直唠叨,她十分不乐意。所以回去后她找爸爸告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那时候温以泽一扬眉说:“不就是一只骨瓷杯吗?砸了就砸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起来了为什么刚刚觉得这幢建筑很眼熟,因为它像和平饭店。虽然她已经离那座城市那么远了,离开那么多年了,十几年来如非必要从不踏足。可是在这一刻,记忆跟随这个幽深的大厅穿越二十年的光阴,让她无所适从。

萋萋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姚季恒再次打量了几眼这家酒店,忽然也兴致全无。

波士顿的天气也是说变就变,午后还阳光明媚,一阵大风吹过,转瞬就是乌云满天,眼见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姚季恒十分了解此地多变的天气,叫住在前头漫无目的瞎逛的萋萋,牵着她的手走进街旁一家意大利咖啡馆避雨。正是下午茶时候,里面几乎满座,服务员领他们走向角落里的一张空桌,还不待坐下,萋萋一抬头,忽然哑然无语。

世事就是这么讽刺。

余锋是看着他们牵着手走进来的。他们是同一趟航班,同在头等舱且座位号相差无几,同时抵达的波士顿,下飞机时还有过一番礼貌的告别,然后各走各路。可是他们既然能够巧合地在北京去往波士顿的同一趟航班上,当然也很有可能在波士顿遇见。

姚季恒大概是在场唯一最清醒的人了,仍旧牵着萋萋的手,不动声色看一眼她,转而礼貌地朝对面的男人微笑颔首:“你好,余先生,又见面了。”

余锋适时站起和他握手,“你好,姚先生,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你和萋萋是来波士顿游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