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无头绪,白樘只得换一个方向,便问季陶然道:“先前据你说来,这帝王蝶只出现在滇南湿暖之地,如何竟会出现京城?且又是在这样冬月天气?这京城里会有谁人能够养有此物不成?”

巽风道:“不错,这帝王蝶既然如此罕见,这拥有它的人自有嫌疑。”

季陶然皱眉想了半晌,面露犹疑之色,白樘问道:“怎么了?”

季陶然道:“我隐约记得,以前跟严先生闲话起来,曾说起这天南海北的异物,严先生无意中提起过一句,说是京内也有权宦皇亲等饲养此等稀罕物,只并没提到底是谁人罢了。”

白樘闻听,眉峰也有些皱蹙起来,他心底却已经想到一个人了。

这一日,眼见天黑,云鬟跟柯宪两人熬了整天,手上的案宗却仍是未曾看完。

云鬟心底且记挂那份递交上去的存疑卷宗,本以为齐主事看过后,兴许会派人来叫自己过去问话,谁知半天之后,仍不见人。

那书吏小陈便来催促他们放下手上公务,云鬟便问道:“不知道齐主事如今可还在公事房不曾?”

小陈道:“哪里话,主事两刻钟前就已经走了。”

云鬟怔然:“主事……可曾留下过什么话不曾?”

小陈笑道:“会有什么话呢?我并不曾听说有。推府可是有事?”

云鬟摇头,却有些忧愁之色。

柯宪便道:“你怎么了?仿佛有心事一样。”

云鬟无计可施,就悄悄地对柯宪道:“我今日看的卷宗里,有一个案子有些疑点,中午时候我跟齐主事说过了,只是他仿佛并不在意此事。”

柯宪笑道:“咱们是新来的,只怕他眼里瞧不起呢。何况他们上头的贵人事忙是有的。”

云鬟道:“我本留了字条了,人命关天的……不知为何毫无声息。”

柯宪挑眉道:“只怕明儿再找你也未可知。好了,今儿咱们在这里蹲了一整天,我可是搪不住了,都天黑了,咱们一块儿去吃杯酒。”

柯宪说着,便拉云鬟往外去,云鬟心里惦记着那份案宗,走到半路,又到底去齐主事公房探了一眼,果然见房门紧闭,当下只长长叹了声,同柯宪出了刑部。

两人沿街走了片刻,却见街角一个露天的面摊子,孤零零地立在拐角处,还未到跟前儿,就嗅到一股葱花跟熟食的香气,倒也叫人食指大动。

因这一条街都是各部衙门重地,因此最近的酒肆也还要走一刻钟。这面摊的掌柜就借拐角的这一处地方便宜,竟做了几十年,风雨无阻,吃食又快又好,因此部里上下都认得。

柯宪便对云鬟道:“我晌午就是在这儿吃的饭,部里也有好些人光顾呢。你又不在外边住,索性在这儿吃了,然后再回部里,岂不便宜?”

云鬟也对这些吃住上不甚挑拣,便同他走到摊子前,在一张矮桌边儿坐了。

这摊子看着小,吃的东西倒也齐全,当下要了两碗卤肉面,两碟小菜。

墙角那偌大的铁锅里烧着滚开的汤水,热气在薄暮之中化作一团白雾,看着倒是别有滋味。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很快热腾腾地两碗汤面便送了上来,上头有数片白肉同些葱花,喝了一口汤下肚,只觉得齿颊生鲜,且肚内暖融融地散开,才觉得四肢百骸有些苏醒过来了。

柯宪道:“掌柜,可有酒么?”白日他因还要当差,便未曾起意,此刻便有些按捺不住。

那老汉笑道:“只有烧刀子,大人可要么?”

因刑部上下常常会出公差,日夜作息不定,尤其是冬夜严寒,那些捕快等劳碌无法之时,便会来此坐上一块儿,飞快地吃一碗面,喝两杯酒挡挡寒气,再去行事等。

当下果然打了两角过来,柯宪尝了口,便咋舌对云鬟道:“我们那里虽也有这一味,却始终是此地的较为正宗。委实辣的很。”又叫云鬟也尝。

云鬟如何能吃酒,便道:“哥哥慢吃,我从来不胜酒力,就不陪了。”

柯宪笑道:“我知道你是个有数的人,就不劝你了。”便自斟自饮起来。

云鬟却慢慢地吃了那碗面,虽有些受用,却因仍记挂那存疑的案卷,思谋明日再找一找齐主事。

柯宪吃了酒,便有些话多,因打量她的神情,说道:“你莫非还惦记着那存疑卷宗之事?叫我说,你不如且放下,主事既然不肯搭理,只怕他心中早已有打算,你若强去追问,只怕不妥,岂不闻’官大一级压死人’?”

云鬟无言以对,柯宪见她仍旧不开心,便道:“好罢,不说这些,吃菜吃菜。”

两个人又略坐片刻,那掌柜已经将小灯笼点了起来,果然有几个晚归的捕快经过,欲坐了吃饭。

因看他两人都是推官打扮,便都拱手作了揖。

柯宪打量着笑道:“想当初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忙得无法,就在街边上立着胡乱吃些东西罢了。又哪里有坐着的空档呢。”

眼见时候不早了,两人才各自分别,云鬟起身欲走之时,蓦地止步回头。

却见右手侧的街上,空荡荡地,只柯宪负手而行,因他无意回首,见云鬟正看着自己,还以为是目送他,便笑着挥手道:“我无碍,去罢!”

云鬟才一笑,也低头自回了刑部。

本是要自回住处,忽然想到白日未完的案宗,便先折去公房,将那一叠抱了自回。

过角门之时,便听得前方有人道:“你不在场,所以不知道,那蝴蝶是从死尸嘴里飞出来的,谁知道有没有毒?你却只管笑。”

另一人说道:“白日里季参军来勘验,说是这帝王紫蛱蝶是没有毒的,你可放心了吧。”

原来这两个,一个是阿泽,一个是任浮生。

云鬟听他们说的是联尸案,脚下微微踯躅,就听阿泽又道:“你们都是后知后觉,这会子说的轻飘飘地,倘若真的有毒,我早死了,看你还怎么说嘴。”

任浮生道:“当时四爷跟巽风哥哥都在场,如何会轻易叫你死了?”

阿泽道:“我就是说个比方罢了。以后再出这种案子,我可不跟着去了。不被毒死,也生生被吓死了。”

任浮生道:“你也跟了四爷多年了,偏还这么胆小。”

两人正说着,阿泽忽地道:“谁在那里?”

原来这会儿灯影摇曳,把云鬟的身影照了出来,在地上微微晃动,却给阿泽看见,当下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云鬟见被发现,只得走前一步,在门口处站定,躬身道:“下官正欲回房,行经此地,不慎打扰了。”

阿泽哼道:“你鬼鬼祟祟……”说了一句,忽地停住,歪头打量云鬟,便道:“你、你抬起头来。”

云鬟只得慢慢抬头,果然见阿泽跟任浮生在前方,一个身着皂罗袍,一个却是银白色的圆领袍,两个人都盯着自己。

阿泽瞪大眼睛看了她半晌,便走到跟前儿又细细打量了会儿,才对任浮生道:“你看……这像不像是……”

任浮生也看出来了,便诧异笑道:“果然是有些像呢。”

阿泽道:“何止是有些?不过……”

因见云鬟神色淡然宁静,气质飒然自在,又身着官袍,端庄如肃,不由跌足叹道:“真是可惜了。”

任浮生问道:“可惜什么?”

阿泽努嘴道:“还能什么?可惜不是罢了。”

任浮生道:“你真是多嘴挑剔,正经话一句没有。”又对云鬟道:“这位大人,不知高姓大名?先前如何没见过你?”

云鬟方道:“下官谢凤,是新进部里的推官。”

两个人方恍然大悟,任浮生道:“原来正是新推府,怪道不认得。”

云鬟仍是神色如常,轻声道:“若无他事,下官告辞了。”

两人无意阻拦,云鬟便行了礼,仍是慢慢自往前去。

身后阿泽跳起来,盯着背影看了会子,便对任浮生道:“如何生得这样相似,莫非是凤哥儿失散多年的亲戚?”

任浮生道:“胡说,天底下长相酷似的人多着呢,如今不过是给你遇上一个罢了,有何稀奇。”

阿泽却又道:“我不喜欢此人。”

任浮生道:“这可怪了,人家才跟你一个照面,如何就不喜欢他了?”

阿泽道:“凤哥儿生死不知呢,我可不喜欢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在眼前,惹我心烦。”

任浮生笑道:“罢了,人家自有差事,又不是每日都会遇见你的。何况长相乃是天生,如此对他,也忒不公平了。”

两个人肆无忌惮,不防略高声了些,云鬟走的又慢,自是听见了。

刹那,心中也不知该是何滋味。正微微叹息之时,却见前方有人道:“不必在意,他们两个只爱瞎说罢了。”

云鬟抬头,见竟是巽风,忙上前道:“巽风如何在此?”

巽风道:“本要早来看你,谁知忙到这会儿才得闲,不过,我看你也自甚忙。”目光在云鬟手中那一堆案册上掠过,眼中含笑。

云鬟道:“这是白日没看完的,我想不如趁着晚间……”

巽风点头道:“你勤力自然是好,只是也要留意身子,量力而为才好。”

云鬟答应了,因又想到他方才说忙到这会儿的话,便问:“巽风可正是为了那联尸案……咳,是为了今日诡异的凶案奔忙?”

巽风只当她是从阿泽任浮生口中听说的,便道:“是,今儿跟四爷去查询那可疑紫蛱蝶的出处。”

云鬟本欲问是否查到,一想,这案子并未叫她插手,倒是不好只顾探听,就只说道:“我、我其实……”

正忖度如何开口,巽风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无妨,我不是旁人,你只管说就是了。”

小时候巽风陪着她,从鄜州又一路上京,曾见识过她种种的匪夷所思,此刻见她先问起来,又有些吞吞吐吐,便即刻猜到了。

云鬟听闻这话,方低声道:“并不是什么有用的话,只是……我听说过一句坊间孩童传唱的话,是……’一子弦断颈,一子雪埋身,冬月蝴蝶舞,冰月殁(mo)春心。’。”

巽风闻言敛笑,盯了云鬟半晌:“可还有别的?”

云鬟摇了摇头,巽风才温声道:“好了,我会转告四爷,时候不早,你便回去歇息罢……另外,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你不用寻别人,自管来找我就是了。”

云鬟答应,两人才各自别过。

云鬟自回了下榻处,推开门入内,顿时又似坠入冰窖,寒意扑面而来。

原来这刑部安排的住所,因空闲许久未有人住,自然是透着一股淡淡腐朽气息,又因冬日,越发冷冽。

云鬟本想先看看拿回来的案卷,见如此冷法儿,自坐不住。只好暂且放下,自去厨下要了些热水,回来盥漱完毕,才移了那灯到榻前,自己只脱了外头官服,便裹紧被子,暖和了会儿后,才又拿了案卷来看。

虽是如此,不多会儿的功夫,手仍是有些冻僵了,忙又呵一呵,如此慢慢地看了两份案卷,忽地听到外头敲门之声。

云鬟一怔,未及问询,外头人道:“谢推府可还未睡?有东西送来。”

云鬟忙把案卷放下,披衣下地,又低头仔细查看整理了一番,觉着无碍,才去开门。

第267章

门开时,却是一名刑部的侍从,手中竟提着个炭炉,旁边跟着一人,怀中抱着一物,又提着个双层食盒。

云鬟正欲询问,那人笑道:“天儿冷,给推府放在房里的。”

当下便入内,将各样极快地安排妥当,才告退去了。

这两人去后,云鬟上前,那炭炉倒也罢了,桌上那圆圆地用帕子包着的东西,打开看时,却是个铜手炉,触手生温。

云鬟不觉有些惊喜,握了片刻,复去看那食盒,却见最上面一层竟是些甜梨脆枣,下面一格却放着碟桂花茯苓糕,一壶热茶。

云鬟握着手炉,望着这些东西,心中越发惊喜交加,因想:“这是谁安排的?总不会是刑部自有的,若如此,早便送来了,如何会这样晚?难道是巽风?还是……”

思量了会儿,便将此事抛下,抱了手炉,复又上榻查看案宗。

话说这夜,白樘亦在部内。正也在参详这联尸案件。

白日他因想到京内谁养过这紫蛱蝶后,便带了巽风出门,却竟是往静王府而去。

此刻静王赵穆却并不在府中,只因听说寒同寺的早梅开了,便去赏梅未归。

白樘心中记挂,便顺势前往寒同寺,果然见静王的侍卫们于寺外列卫。

因众人知道白樘跟静王来往亲密,便入内相报,顷刻竟请了白樘入内。

白樘进门之时,却见静王一个人在小桌旁坐着,桌子上却有两杯茶,只不见他人。

行礼过后,静王笑道:“你哪一次找我,都必然是为了公事,横竖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今儿特特追来,又是为什么?”

白樘看了一眼内室,见静王恍若无事人般,才道:“只因下官在追查一种帝王紫蛱蝶的出处,听说京城内,恒王世子曾养过这些私宠,所以就想请王爷出面,问一问是否有此中紫蝶,又可曾流落他人之手?”

静王点头笑道:“方才我忘了说,你不仅每次来寻我都是为了公事,且还是极为棘手的公事呢。你明明知道我跟恒王爷也有些不大相对,却偏来难为人。”

白樘道:“王爷可愿意相助?”

静王道:“那你且告诉我,是为了哪个案子?”

白樘也并不瞒着,就把死了三条人命的事儿同静王说了。

静王诧异道:“原来这三人果然有牵连?我还当是巧合呢。竟又是这等诡奇,怪不得你要亲自寻来。”

沉吟片刻,便痛快说道:“也罢,想来这个也非我出头不可。”

事不宜迟,静王即刻起驾,便出了寒同寺,白樘道:“如此劳烦王爷了,下官便回刑部等候佳音。”

静王道:“佳音就未必,可知恒王跟世子两个,性情都有些古怪,倘若知道我是为你去探听消息的,只怕不会容我好过。”话虽如此,仍是一笑而去。

两人由此分别,静王径直来至恒王府,一打听,恒王爷竟去了太子府,幸而世子赵涛在府内。

静王便去寻他,赵涛虽有些顽劣,但面对静王,倒也很有恭敬之心,忙行礼迎了。

两人坐定,静王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话,因说起近来有什么好吃食,有什么好耍的……倒有些合了赵涛的脾胃。

静王因说道:“涛儿近来因何竟不大去我那里?是在忙什么?”

赵涛道:“也并没忙什么,只前些日子父王命我读什么书,因此才没大往外跑。”

其实赵涛跟静王隔着一层,却也有薛君生的原因在内,毕竟昔日他曾针对薛君生,却从赵黼那里吃了个大大地苦头,从此本想找个机会再摆弄这戏子,谁知又给静王收做身边儿人。

赵涛因自忖若是前往静王府,时不时也会遇见,脸上却过不去,所以有心避忌。

静王笑道:“原来你是在用功,那我先前说的,岂不是都成了坏话,若让二哥知道了,别以为我故意引逗你玩耍。”

赵涛笑道:“我也正闷得紧,盼着四叔跟我说些话呢。”

两人便又吃了会儿茶,静王道:“是了,先前我影影绰绰听说你有一个密房,里头栽种些奇花异草,冬日也能开放?现在可还有么?”

赵涛问道:“四叔听谁说的?”

静王道:“自然是你自个儿说的,前年你在我府里吃醉了酒,还说要带我看呢。我因也忘了,刚才想起来。”

赵涛果然也忘了此事,便笑说:“我醉得必然不轻,竟也忘了跟四叔说了此事……只因我父亲叮嘱,不叫我往外张扬,四叔也知道,皇爷爷不喜奢靡之举,这些事传到他耳朵中,只怕又要骂人胡作非为等的话了。”

静王笑道:“可知我生性也是爱玩,所以圣上向来也有些不大喜我?幸而我偶然还做几件正经事,所以才不肯骂我了。你以后也抽空做两件让圣上刮目相看的事儿,自然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赵涛闻听,面上才有几分喜色,静王又道:“你的那房子果然还有?不知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赵涛跟静王说的投气儿,趁兴便允了,当下起身领着静王往外而行。

不多时来至花园里,便去东南角那一排三间的房子前,自有看守之人迎了,将门打开一道锁,赵涛自有取了身上钥匙,开了另一道,可见防守严密。

赵涛对静王道:“四叔可记得,今儿见过的,别对外张扬。”

静王道:“难道我是嘴快之人么?放心就是了。”

入到里间儿,静王抬头一看,却见眼前竟是一片垂地的帐幕,竟看不清里头的东西,正莫名诧异,赵涛掀开那厚厚地帘子,请静王入内,这一进去,便是迥然天地。

头顶的屋梁竟是开着的,却仿佛是用了些水晶石构架而起,因此光线竟是极充足的,又因为周围帐幔重重,贴地低垂,是以里头竟也极暖。

而面前郁郁葱葱,果然有好些奇花异草,隐隐又听嗡嗡声响,竟宛若步入春日。

赵涛有些得意,便对静王道:“这个可是我用了三年时间才造成的暖房,顶上都是水晶薄片,又透光,又隔暖,这些花草才能长成。”

静王不由心悦诚服,对赵涛道:“涛儿,你这番心思也算是奇巧无比了。纵然是圣上见了,只怕也只有嘉许,不会责怪你的。”

赵涛见他竟如此夸奖,更加喜欢了,一路引着静王往内,又叫他去看那蜂房,静王笑道:“极高明!有些花儿自然需要这些蜜蜂前去传粉。难得难得!”

赵涛揣着手,得意洋洋,静王忽地又道:“只有一件缺憾,这儿有花有草,又有了蜜蜂,如果再有些蝴蝶翩翩飞舞,那就越发巧夺天工了。”

赵涛听了,笑道:“这有何难。”便又引着静王往内,到了最后一间房。

此刻,却嗅到些不大好的味道,虽不浓烈,却也有些难闻。

静王正疑惑,赵涛踟蹰道:“不过我的蝴蝶,不是寻常蝴蝶,我先同四叔说好了,四叔可别怕才是。”

静王道:“蝴蝶么,又有什么可怕的?”

赵涛神神秘秘笑了笑,果然掀开帘子,却见前方又是个一人高的水晶柜子,里头果然有些紫色之物,翩翩闪烁,隔着水晶有些如梦似幻,却的确是蝴蝶无疑!

静王目瞪口呆,心中却想:“这个必然是老四说的那什么帝王蝶了。”故意问赵涛道:“这种蝴蝶,果然奇异!我那花园里每当夏日,也有好些蜂蝶,却从不曾见过此物,倒是什么品种?”

赵涛道:“这个原本不是北地所有的,乃是滇南密林里独有之物,叫做帝王紫蛱蝶。”

静王心里确认了,却笑道:“这个阿物儿,长的自然是极好,只是名字忒也霸道,如何叫这个名儿呢?”

赵涛道:“四叔只管再细细看看。”

静王被他示意,便凑到柜子前方,越靠近,那股异味越是浓烈,赵穆不由掩住口鼻,目光所至,却见柜子上头虽然有许多紫蛱蝶在飞,然而紫蛱蝶聚集最多的,却是在底下,仿佛在贴着什么东西……

静王凑近了再看,隐约看清之时,忽地“啊”了声,猛地倒退回来。

被他一声惊呼,里头的紫蛱蝶听了动静,纷纷振翅飞了起来,便越发露出底下那物件儿了。

赵涛忙将他扶住,静王变了脸色,指着说道:“那是……那是什么?”

此刻因紫蛱蝶都飞了起来,下面原本被蝴蝶覆盖住的东西显露出来,却见竟是有四肢的,隐约还能看清楚头颈身子等……只是已经腐了,看不出是什么獐、鹿、或者其他……

静王惊魂动魄,张口结舌,赵涛道:“我原本告诉四叔,叫你不要怕的,却不想真的惊吓到你。这蝴蝶之所以名字霸道,便是因为它并不是吃花蜜而生,却是吃这腐肉才能存活。”

静王勉强看了一眼,心中大为不受用,道:“原来竟是如此,我、我却看不得这个……”

赵涛见他脸色大变,又惊又笑,却不敢笑出,忙扶着静王出来。

静王道:“涛儿,这个可万万不能给你皇爷爷看见,不然就不只是骂你一顿了。”

赵涛笑道:“我不活了才去跟皇爷爷说呢。”

静王想到方才所见,又被暖房内的热气熏蒸,心里难过的很,一时只顾捂着口鼻,也无法吱声。

两人一直出了暖房,静王深深呼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才觉好了些。因叹息了几声,说道:“这世间造物果然奇特,这蝴蝶原本是草虫,居然不吃素,反而食肉……”

赵涛笑道:“我也是摸索了许久,才养活了的。”

静王道:“想必这京内有如此能耐的,只有涛儿了。”

赵涛不疑有他,便老实说道:“其实倒也未必,我最初养这东西,也是向人取过经的。”

静王忙问道:“向谁取经的?”

赵涛道:“是个南边儿来的药师,他是最擅长饲养这些虫豸奇巧等物。我所得也不过皮毛而已。”

静王便又打听了那药师的名姓,住在何处,赵涛也都一一说知了。最后又道:“他前日还来过一趟,看了我养的紫蛱蝶,还夸我养的好呢。”

此后,静王便将所得消息告诉了白樘,白樘忙带人前去赵涛所说的深巷,敲了半日门,不见应答,闯入之后,却见一名白发苍苍的枯瘦老者伏在地上,上前查看之时,身子僵硬,早已经死去多时了。

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竟中途又断了。

这一夜,白樘坐在桌前,看着摆在面前的三张诗笺,从左到右,原本是一道血划痕,然后是两道,最后三道……

白樘皱眉看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思,脸色微变。

忙提笔蘸墨,取了一张白纸来,依次写下三句: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白樘凝神端详片刻,却又分别在这三句诗的后面添上了这三个命案之中,当事人的名字。

于是纸上便又变成了:

锦瑟无端五十弦——英梓锦

一弦一柱思华年——林华

庄生晓梦迷蝴蝶——徐晓

白樘死死地盯着这三句诗,悬在掌心的墨笔往前,便又标了几处。

他有些意外,不知道这到底是个巧合,还是他无意中发现了凶手使用这首诗的原因所在。

巽风进门的时候,正看见白樘低头盯着面前的那数张纸。巽风上前道:“四爷……”

未及开口,白樘道:“你过来看。”

巽风只得走到跟前儿,垂眸看去,却见他写得正是代表那三宗命案的三句诗,只不过,每一句诗旁边都有受害者的名字。

更加不知为何,每一句诗上跟名字上,各都圈着一个字。

巽风目光逡巡,心里已经明了。

白樘道:“你也看出来了?你说,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巽风摇头:“只怕并非巧合。”

原来,第一句的“锦瑟”之锦,暗合了英梓锦名字中的一个“锦”字。

第二句的“华年”,却中了林华的“华”。

第三句,自然是一个“晓”字。

白樘沉吟了会儿,道:“原本我们只知道英梓锦,林华,徐晓三人互相认得,却没想到,这诗里竟嵌着他们的名字,既然如此,只要再找出跟此三人认识的人,名字里跟剩下五句诗有所重合的,便是凶手的目标了。”

巽风道:“四爷,这首诗显然不是凶手随意挑选的,只怕这被害三人也心知肚明……早知道此诗的,若知道此诗,只怕也该知道凶手选择这首诗的缘由,岂不是有利我们查明真凶?”

白樘道:“另外,倘若剩下那六人的确跟此诗有关,如今看见英,林,徐三人丧命,他们心里难道会毫无想法?原先我们还只秘而不宣此事,看样子,不能再掩盖了,必要敲山震虎。”

白樘说罢,才问道:“是了,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巽风忙把云鬟先头的话转告了,白樘皱眉道:“如果谢推府所说是真,那么,下一次命案发生在腊月,至于’殁春心’,难道是说……”摇了摇头,便对巽风低低地叮嘱了几句。

同巽风商量完毕,白樘出了公房,往前而行,过了两重院落,竟来至云鬟的卧房之外,他抬头看时,却见里头灯影静静,显然是还未睡。

白樘脚下无声,徐步而行,将到门口之时,忽又悄然止住,此一刻,竟想起白日相见时候,斯人踌躇不前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