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良带着军士们来到西洲的沼泽地,从岸边的脚印来说,白衣人肯定进入了沼泽地,一名军士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越陷越深,被迫退了回来。

段正良和几位军士商量了一会,又蹲在沼泽地边观察了一会,一名军士就转身回到官道之上,从战马身上取过了一个大皮囊。军士取过皮囊之后,就把皮囊中的液体倒在了一股向沼泽深处缓慢流动的小水道上,过了一会,白衣少年隐藏之地也浮起了这种深颜色的液体。

泥人少年心中大骂:“真他妈狠毒,竟然想用猛火油来烧我。”此时他的位置在弩弓的威胁之下,因此并不敢移动身体,当军士们点燃了猛火油,火光突然窜起之时,泥人少年趁机滑动断木,迅速朝着沼泽地北岸滑去。

段正良也注意到了躲在沼泽中的对手,他“哈、哈”笑道:“饶是你滑如泥鳅,也过不了这火焰山。”泥人少年在沼泽地上移动个分快捷,猛火油越燃越大,挡住了段正良等人的视线,他们估算着对手的移动方位,接连射了两波弩箭。

等到段正良带着人花了一些时间,绕过沼泽地时到达北岸,此时已经没有了对手的影子,只见到一些泥脚印继续向北,进入了一道密林之后,然后就没有了影踪。

段正良率着军士们反复搜索数次,仍然没有任何发现,最后在密林北端寻到了淡淡的一丝血迹,最后跟踪到了黄河岸边。

钱向南随着段正良也来到了黄河岸边,这一段河岸水流平静,河岸却颇为宽阔,钱向南蹲在血迹旁,脸色颇为凝重。

“此人杀了侯相的亲卫,必然是我们的对手,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逃生,真是了得,此人不可不防。段正良,回到大梁后,把此人情况了解清楚,作为军情营重点掌握的目标。”

第二百六十章鹿死谁手(二十三)

中华北部地势甚为平坦,黄河水也一改往日的汹涌澎湃,而变得极为温柔,如一位娴静的女子般静静流淌。

一名军士为了试探水流,扔了一根木棍入河,转眼间木棍就被水流冲向了下流,在水中沉沉浮浮,渐渐地融入到分不清天和地的黄河远处。

黄河岸边有缕缕血迹,可是江面上哪里还有一丝对手的影子,顺着江面而来的清凉江风,轻轻吹动着钱向南的衣衫和山羊胡须,他默默地道:“此人的骑术、机智和勇气皆为一时之透,若就这样死了,实在有些可惜,这也算得上天妒英才。”窥一叶知秋,钱向南感悟到了大梁城内的复杀形势,他再也没有心思回中牟过,立刻带着人马返回了潮边。

郭炯听闻此事,立刻下达了第二天卯时出发的命令。

中午时分,黑雕军到达了距离大梁城外约为个里的望城山,望城山名为山,不过是一个有大土堆,站在望城山顶,能够清楚地着到大梁城的轮廓,在望城山脚,有一口泉水,这一眼泉水常年喷涌,清洌无比,名为清水泉,由于有了这一山一泉,行旅之人便喜欢在此地歇脚,养足精力之后,就可以一鼓作气地到达大梁城。

正由于此,望城山虽然小,却立有不少石碑,不少文人都在上面题有诗句,或激昂、或悲伤、或欣喜、或忧郁,不过,里面最多的还是激昂的文字,这些都是渴望进入大梁城建功立业者所题写。

郭炯和钱向南读着碑文,登上了望城山顶,望着在薄雾中隐隐约约的帝都,皆无语。

二个名骑兵在船着官道向着大梁城奔去,骑兵过处扬起了许多灰尘,在望城山顶看来,一溜灰尘就如张牙舞瓜的长龙。

这是黑雕军派往大梁城传信的骑兵队。

两人正沉浸在登高望远的思暗中,山脚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后暄哗声又随风而上,郭炯治军极严,听到这些杀声,不禁脸色一沉,朝身后膛了一眼。

身后的中军官是曾经落山为匪的悍将向山行,他是郭炯一手提拔起来地,外貌粗毫,办事却是粗中有细。掌管中军井井有条,他极为了解郭炯的性格,看到其眼神,就大踏步地走下山去。

暄哗处来白泉水边,不过暄哗已经升级为群殴,黑雕军人多势众,把一群军士围在泉水边狠揍,双方皆比较克制,虽然都带着刀,却只是恶狠狠地动拳动脚。等到中军官向山行来到泉水边。那一群军士大部分都被揍趴下了,至有几个特别勇武者,还在和黑雕军军士们打斗。

向山行随手分开众人。他见到黑雕军没有吃亏,心中暗自高兴,嘴下却训斥道:“闹什么闹,想吃皮鞭了吗?”

黑雕军军士见中军官发器,立刻散在一边。那一群鼻青脸肿的军士纷纷从地下爬起来,这些人浑身灰尘,军服颜色沉旧杂驳,脸上也带有菜色,他们满脸凶狠地看着人多势众的黑雕军,并没有示弱。

向山行在河套和契丹人交手之时。脸上被划了一刀,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翻卷的伤口使原本还算英俊的向山行变得颇为凶悍,他皱着眉看着这一群军士,心道:“莫非他们是奉命前往大梁城内的凤州军。”

向山行心中起疑,面上却未显露半分,沉声问道:“你们是哪家人马,好没规距,为何在此惹事?”

这一群军士正是凤州军前锋小队。

北伐之战结束以后。西南面行营也就结束了使命,一道圣旨传来,李重进留在凤州任节度使,继续为大周朝镇守西南边境。

李重进本是皇族,在大梁时曾经是权重一时地侍卫军都指挥使,侍卫军是禁军主力,极盛时有人马近十万,其势力远远大于另一支禁军殿前司,正所谓盛极必衰,随着禁军一分为六,李重进被派出了大梁,主持西南战事,战事结束以后,李重进就被留在了凤州,成为一名边镇节度使。

这就意味着,李重进离开了大周朝的权力中心。削夺李重进权威的系列行动,是由侯大勇暗中谋划并执行的,不过真正想赶走李重进并不仅仅是侯大勇一人,柴荣从内心深处也不希望出现一位大权在握的将领。

李重进性格冷傲、手狠手辣,他手下的人马也同样秉承了如此性格,在战场上凶猛哥常,平时里也是蛮横不讲道理,向来不把其他人马放在眼里,和驻军地的老百姓也是势若水火。

这一次朝廷调兵进大梁,西北灵州黑雕军和西南凤州凤州军同时接到命令,两支人马先后赶到大梁城外的望城山。只是,黑雕军稍快一步,当凤州军前锋小队赶到望城山时,黑雕军已经占据了清水泉。

两支人马都是在边境作战多的边军,都是火一般的脾气,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凤州军闯进黑雕军大队来动手,吃亏是免不了地。

听一名流着鼻血地凤州军伍长站了出来,他着脖子道:“我们是凤州军,奉命进大梁城,老子走了千里路,到望城山下喝点泉水,还是被你们打,还有没有王法?”这名伍长曾经是侍卫军军士,当年李重进从大梁来到凤州,带了二千精锐禁军为护卫,这名伍长就是其中一员,他是老兵油子,自来横行霸道,虽然在黑雕军中军官面前,仍然是振振有词,不肯服软。

向山行听到“老子”两字,脸上的伤口轻轻抖了抖,他突然上前一步,猛地一腿扫向凤州军伍长,向山行出腿如风,凤州军伍来避之不及,被踢了一个跟头,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此人也甚为硬气,流着鼻站起来,手握着刀牺,歪着头看着向山行。

向山行也不愿意扩大事态,冷冷地道:“给我滚得远远的。”

凤州军一个个鼻青脸肿,哪里顾得上装泉水,只有那名伍长,一瘸一拐地走到泉边,俯在泉水边猛喝几口,再取下皮囊盛满了泉水,这才歪着头跨上了战马。

等到凤州军前队走远,向山行脸上露出若隐若无地笑容,暗道:这个歪头兵倒是硬气,很对老子的脾味。

凤州前队离开不久,郭炯和钱向南也下到了泉水边,黑雕军此时还不能进城,必须要等到枢密院的文书“宣”到了,才能进入大梁城。

郭炯在泉水边刚刚坐定,东北方向马蹄声大作,他回头看了一眼向山行,道:“定然是凤州军过来兴师问罪。”

果然,一千多骑兵出现在眼前,十面凤州军旗迎风招展,极有威势,一名凤州将领纵马上前,他的马速极快,直向黑雕军阵前逼来。

黑雕军五千人编为五营,每营设有一名指挥使,周青是第一营指挥使,他提马上前,呵斥道:“来者何人,再向前来,休怪刀剑无情。”

他身后跟着一名箭手,已经搭箭在弓上,对着来将。

来将直冲到周表身前,猛地勒住战马,战马双腿高抬,长鸣一声,几乎已经碰着了黑雕军军士手中的长枪,这才停了下来“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黑雕军,难怪如此霸道。”来将冷哼一声,又高声道:“黑雕军欺人太甚,为何独占清水泉,还打伤我军士,此事定然示能干休。”黑雕军其实已休整完毕,正准备动身,可是郭炯看到来将,他脸色冷了下来,这员凤州将军,正是在沧州老相识赵武的哥哥赵文。

郭炯对身边的向山行道:“让军士们就守在泉水边,不准凤州军一人靠近泉水。”郭炯自沧州投军以来,跟随着侯大勇南征北战,年纪轻轻位居高位,除了侯大勇,没有人让他心服口服,此时见到赵文骄傲的模样,禁不住火往上涌。

向山行在马上打了个“哈、哈”,对着赵文道:“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我们吃饱喝足,自然会把泉水让给你们。”

赵文没有和向山行搭话,他的目光已经粘到了郭炯身上,郭炯是大周朝最年轻的节度副使,已经是大周军地高级将领,这让颇为自负的赵文即妒忌又愤恨,他狠狠地盯了郭炯几眼,这才回过目光,冷冰冰地对向山行道:“我是凤州军副都指挥使赵文,让你们领头的过来说话。”

说完,赵文高傲地昂着头,不再看向山行一眼。

向山行怒道:“要见我们大帅,你还没有资格,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老子懒得跟你磨牙。“赵文脸色铁青,道:“你是谁,山不转水转,以后莫要让我遇到你。”向山行轻蔑地笑道:“老子是黑雕军中军官向山行,你记住老子的名字,向山行。”说完这一句,向山行指着赵文,提高声音道:“有人敢闯军营,杀。”

赵文出自沧州武林世家,一身武艺颇为了得,累功做到了凤州军的都指挥使,成为李重进的左臂右膀,此次进京,他是五千凤州军的副统领,此时遇到比凤州军更蛮横的黑雕军将领,他只有把火气藏在肚中。

赵文恨恨地看了一眼坐在泉水边悠然自得的郭炯,对着挨揍地军士喝道:“上马,走。”

第二百六十章鹿死谁手(二十四)

凤州军副统领赵文怒气冲冲离开的清水泉,黑雕军也就不客气的战友据着这一股清凉,凤州主帅一直没有露面,郭炯自然稳坐钓鱼台。

下午时分,枢密副使郑起来了百外骑兵,亲自来到了望城山,随行的还有一位宣读圣旨的公公。

等到宫中公公尖声尖气地宣读完圣旨,黑雕军统领郭炯、副统领白霜武、凤州军统领李重胜和副统领赵文皆大眼膛小眼,一时竟忘记了谢恩,郑起猛地咳嗽数声,四人才醒过味来。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黑雕军和凤州军,转眼间,就成为了一家人:黑雕军五千人马和凤州军五千人马,合编为新军——龙威军,由黑雕军副帅郭炯任龙威军都指挥使,李重胜为副都指挥使,其下辖左、右两厢,白霜武为龙威军左厢军都指挥使,统领原黑雕军五千人,赵文为龙威军右厢军都指挥使同,统领原凤州军五千人。龙威军驻地为原龙捷军驻地,位于西门偏北。

郑起当然不知道清水泉边的较量,宣读完圣旨,等到众人谢恩完毕,他拱手笑道:“恭贺四位,从现在起,四位将军就是禁军将领了,大家同殿为臣,要多多亲近才行。”

圣旨已颁下,郭炯此时已是龙威军主将,他回礼道:“龙威军是新军,和虎都、龙捷等老六军相比差距太大,郑枢密以后一定要多多提携。”

郑起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由开封府少尹被贬为言官,又奇迹般地被升为枢密副使,想想这个过程,郑起就如做梦一般,他知道郭炯是侯大勇的心腹爱将,丝毫不敢摆出枢密副使的架子,道:“黑雕军和凤州军都是威震边境的强军,在大周朝谁人不知。郭将军客气了。”

郑起这才转身对李重胜拱手道:“李将军是侍卫司宿将,以前对在下多有关照,以后还要不吝赐教。”

李重胜的李重进的族弟,他长着一张圆脸,看上去忠厚老实,实际上狡猾无比,是李重进最贴心的智囊,在侍卫司为将之时。他数次驳了开封府少尹郑起的面子,两人积怨颇深。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李重胜听到郑起话外之话,并没有尴尬,脸上堆满了笑容,道:“以前是各为其为,郑枢密一定要海涵,以后但有所使,李某愿效犬马之劳。”

郑起也不愿多提往事。两人亲密地携手大笑。

客套话说完。黑雕军在前,凤州军在后,秩序井然地进入了大梁帝都。黑雕军铠甲鲜明,凤州军穿着破烂,强烈地对比成为了老百姓的重要谈资。

侯大勇听到黑雕军入城,心中的欢喜自然无活用言语表达,到了大梁城当上了宰相,他就成了彻底的光杆司令,如今嫡系部队终于进入了大梁城,这让他心中底气更足。

但是他并没有急于招见黑雕军将领,也不准何五郎、陈猛等等人到龙威军驻地去和郭炯见面,授人以柄的傻事。还是少做为好。

钱向南属于龙威军编制,他以前是黑雕军任掌书记,掌书记一职不过是伪装,他真正的使命是指挥军情营,这一次任命为龙威军左厢军副都指挥使,由文职改为了武职,正是侯大勇的精心安排,钱向南及军情营要在大梁城内活动,必须要有一个适当的身份为掩饰。龙威军左厢军副都指挥使这个中级军职最适合钱向南。

钱向南入城后没有去军营,他穿了一身圆领长袍,带上段正良两人随从,就溜进了热闹非凡地市井当中,东转西转,钱向南就出现在了侯大勇的书房内。

灵州一别,侯大勇和钱向南已分手二年多,虽然有信鸽保持了密切的通信,可是毕竟相隔千里,钱向南看到神采依然的侯大勇,还是不自由主的跪了下去,眼中也有些潮湿。

略叙别情,两人就转入了正题。

侯大勇听说军情营也遇到了白衣少年,忍不住道:“真是可惜,让那白衣少年逃走了,那白衣少年的蜀中唐门高手,王枢密之死、三公主中毒,都和他有关系。”

“难怪如此历害,原来是蜀中唐门高手。”军情营以绝对优势围捕白衣少年,却让其逃脱,这事让钱向南深感颜面无光,此时听说原委,心中这才略略释然。

那一名和白衣少年接触过了汉子,进了沧家以后,就再也没有露面,飞鹰堂派出人手,死死守在其门口,却一无所获,侯大勇对于这位身手了得的白衣少年,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钱郎,军情营经营西蜀多年,可曾听说过这位少年人的名声。”

钱向南眼晴滴溜溜转了数转,道:“军情营搜集的重点是军队感兴趣地情报,江湖中事向来很少涉及。”

“唐门卷入了大周地朝政,这不是江湖中人的本份,这件事情的对后,必然有不可告人地秘密,钱郎切不把认为白衣少年是江湖中人。”

侯大勇说得客观,语气上也是轻柔,钱向南却有些感到不是味道,他在心中默思:动机,唐门的动机是什么?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情,道:“西蜀皇族近年来出现一位少年英豪,他是西蜀主的亲侄子,叫做孟统,被人称为小孟尝,府中收有不少奇人哥士,江湖中人有不少投靠于他,军情营一直很重视此人,派人长期盯着,但是从今年三月起,孟统就没有在成都府出现。”

钱向南说到这,又想起一事,道:“这孟统喜欢穿白衣,被人戏称为白衣小孟尝,莫非这白衣人就是孟堂?”钱向南马上否定了这个说法:“孟统身份尊贵,不会轻易涉险,这个白衣人肯定不是孟统。”

侯大勇听到孟统的名字,反倒觉得很有些意思,“若白衣人是孟统,则很多事情就好解释了,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大周朝内乱。”说到这,侯大勇脸色一寒,道:“那勾结孟统之人,定然是居心叵测。”

钱向南随意一猜,并不敢肯定白衣少年就是孟统,“我可以派画师到西蜀,偷偷画出孟统画像,是不是孟统,自然就明明白白。

“这个方法很好。”侯大勇点点头,随后郑重地道:“飞鹰堂和军情营都是用来收集情报的,但是测重点不同,飞鹰堂主要关注内部事务,军情营主要是大周朝以外的事务,如今你来到了大梁,和孟殊、杜刚也会常常见面,我在这里定下一个规矩,飞鹰堂和军情营一定要独立办事,不准属下私下接触,也不准交换情报,确需双方协商,由你亲自和杜刚联系。“侯大勇加重语气道:“这是一个硬规矩,必须要遵守。”

谈完正事,钱向南取过身边的画幅,道:“这是师高娘子让我带过来的画幅。”打开之后,画幅中地师高月明抱着漂亮的女儿,充满柔情地看着侯大勇,这是一幅工笔画,两人栩栩如生,表情亦十分生动,侯大勇看着这位充满异族情调的女子,又想起了清水河边的点点滴滴,他不禁呆在一旁,暗道:“我真是无情之人吗,很久没有想到过远在灵州的母女了。”

当黑雕军和凤州军到达大梁几天之后,北部的战事奇异地结束了。

结束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大周军占据险要,兵精粮足,耶律述律所率的契丹精锐并不能在战场上占到任何便宜;另一个原因,就是北部草原深处的塔塔儿部,乘着契丹军大举南下之机,突然越过额尔齐纳河,击破敌烈部,兵锋直逼上京,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极重,耶律述律为防止老窝被端掉,被迫回军北上。

契丹军退到了燕山以北,刘继业率领地三万北汉军独木难撑,再发动了一次全力进攻以后,北汉军从团指退回了北汉实际控制区。

七月三十日,赵匡胤率领着虎捷军、羽林军回到了大梁城。

北部防守格局恢复到以前的格局:幽州城由节度使韩通率领控鹤军镇守,沧州则由节度使袁彦率领龙捷军镇守,遇战事,援军和后勤则能通过永济渠源源不断地运递到幽州和沧州。北部边境的危机化为无形,幽云十八州,稳稳地落入大周袋中。既然北部边境的危机化除了,大梁城也就不需要更多的人马,除了从遥远西北和西南赶到大梁的黑雕军和凤州军,其余各军都各回建制。

大周朝,终于渡过了年幼皇帝继位以来的第一个危机,新朝渐渐走入了正常的轨道。

可是,在大梁、郑州和京兆府,四处流传着各种样式的无极图,这些无极图记录了不少奇言怪语,这些奇言怪语纷纷直指大周朝的兴亡,因此,官府花了大力气追查此事,可是无极图出现得极为神秘,虽然面积极广,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来龙去脉。

第二百六十二章鹿死谁手(二十五)

进入七月,天空就如被桶了一个大洞,无穷无尽的雨水尽情欢舞,扑天盖地从大洞中倾泄而下,黄河水已如脱缰的野马,随时都有可能从河道上奔涌而出,黄河船岸皆人心惶惶。

昝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黑影伸出脑袋东张西望,他缩在门内,躲避着豆大的雨点,他看到街面上空荡荡没有一人,就回头道:“今日雨太大,先生真的要走吗?”

中年汉子是军中撕杀汉子,长期自由惯了,这一段时间在昝府里,虽然每天大鱼大肉,还有一个俏使女陪着,新鲜劲一过,他就每天在小小的院子里转来转去,就如困在沙滩里的鱼一般。

“走了。”中年汉子不想罗嗦,淡淡地说了一句,也不用雨具,就迈入了雨水之中。

在昝府院门的斜对面,有一间杂货铺子,一胖一瘦两名汉子坐在黑暗的阁楼之上,一边嚼着香喷喷的猪耳朵,一边观察着昝府,看到暴雨天有人从府中出来,两人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不是他?”

“天太黑,看不清楚,不过身材有些相似。”

“此人形迹可疑,不能放过。”

“弄错了怎么办?”

“错了我来负责,再说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

瘦汉子个子虽小,却是两人的主心骨,他拿定了主意,胖子也就不再反对。下定了决心,两人取过准备好的一张鱼网和粗棍子,飞快地跑下阁楼,从后门闪了出去,后门是一条窄窄的胡同,两人不顾黄豆般大小的雨点,撒开脚板就开始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从胡同钻出来,伸出头去,只见那名汉子顺着墙根正在急走。瘦个子出生在水边,从小就跟着父亲在江边打鱼,一张鱼网用得极为出神入化,是公认的高手,他双手持鱼网,凝神等待着汉子自投罗网。

汉子行走间也颇为警醒,右手一直放在刀柄附近,但是。他没有料到一张大网突然从空中扑了过来,紧接着,一根粗棍子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只听到“喀”的一声,汉子持刀的手臂已被木棍打断。

扔鱼网的瘦子手脚麻利的收紧鱼网,死死地缠住了汉子手脚,胖子得理不饶人,一根木棍使得虎虎生风,那名汉子一身武艺,是军中有名地勇将,没有料到在大梁城内被宵小暗算。脑袋接连挨了两棍之后。汉子只觉所有一阵天旋地转,就倒地不起。

第二天一大早,大梁城已经成了一片泽国。街道上的积水已能淹到成年人的膝盖,不知事的小孩子对街道上过膝的积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纷纷在水中玩乐,街道四处都传来大小的呵斥之声。

杜刚的小院子被倒灌了不少水,几个仆人挥动着大扫把,努力地清扫着已经退水地院子,幸好初春之时,他把院子里的下水道全部都疏通了一遍,又把院子全部铺上了石板,仆人们清除了积水以后。院子里石板皆露出微微发青的颜色,看上去说不出来的清爽。

杜刚伸了伸懒腰,一夜未眠,此时正是倦意正浓的时候,一个不过个三、四岁的小个子使女,吃力地从井水中拉起来一个木桶,又倒了些水在木盆里,怯生生地来到杜刚身边。

杜刚扭头着了一眼小使女,对管家刘旺道:“刘管家。我给你说过,这小女子如此瘦弱的身子骨,如何提得动这等大桶,以后莫让她干这等事情。”刘管家是一个忠厚的长者,听到杜刚之语,有些尴尬地道:“我刚转过对,她就自己去提水。”那小女子听到杜刚责备管家,有些不安地道:“管家没有让我提水,是我自己提的。”

孟真离开大梁以后,杜刚院中就只剩下几个中年使女,这个小使女是为了侍候阿济格才买来的,阿济格走后,管家看到这个小使女颇为机灵,就让这个小使女专门用来侍候杜刚。杜刚地第一位恋人是符英地贴身使女小莲子,因为偶发事仟不幸遇难,杜刚一直没有忘记她,这位小使女模样和小莲子并不相似,可是穿着打扮及表情却和小莲子有三分相似,杜刚不知不觉中对小使女有三分怜惜。

杜刚坐在椅中,稍稍休息了一会,便直奔侯府。中午时分,侯大勇才匆匆而回。

“此人当真是李重进手下的指挥使?”

“不会错,他君到了唐刚、唐勇衣物,又熬不过大刑,便全部招了,只不过此人只是传话,对内情所知不多。”

“那白衣少年是何等人?”

“他只知道白衣少年是唐门极为历害的高手,在西蜀很有些来头。”侯大勇用手指有节奏地敲了敲桌面,道:“事情总算有了些线索,和唐门有关系地大臣至少有三个人,田敏、昝居调和李重进,唐门中白衣少年看来是西蜀贵族,若猜得没有错,田、昝、李三人勾结西蜀,先后向三公主、王朴下毒,三公主被智能大师救了,王朴却不幸遇害。”

杜刚对上冷汗直趟,他心中盘旋着另一个让他个分震惊的想法:柴荣身体一向强健,可是在北伐之际却突然暴病,莫非也是中毒所致?

这个问题过于敏感,虽然面对的是侯大勇,杜刚仍然不敢说出口来。侯大勇同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也不愿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柴荣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依据一些见不得光的证据重翻旧案,难度极大,而且没有必要。

侯大勇和杜刚两人同时选择了回避这个问题,不过,田敏、昝居调和李重进三人勾结敌国,暗杀重臣,必须想办法尽快解决,稍有迟疑或许就会酿成大祸。

中午,圣旨到了侯府,命令侯大勇为救灾使,到澶州救灾。

进入六月以后,黄河船岸持续暴雨,水位猛涨,至使河堤跨塌多处,其中以澶州受灾最重,河水冲毁了数万间房屋,十余万人流离失所,侯大勇主动请婴,到黄河船线救济灾民。

八月二日,暴雨终于停了下来,侯大勇率领着汴河水师,船着黄河向澶州而去,汴河水师全部出动了五十艘玄龙船和一百艘玄蛟船,带着大量的粮食,顺水而下,很快就到了澶州。

侯大勇对于灾情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可是到了澶州,仍然被灾后的惨象所震惊。

澶州城是位于黄河岸边的一座大城,历史悠久,可追溯到传说中的颛顼,据传五帝之一的颛顼曾以此为都,故有帝都之誉,战国时期名为濮阳,因位于濮水之阳而得名。

隋文帝实行节俭政治、轻徭薄赋,大开漕运,使经济得到了较快恢复。大业四年,永济渠过濮阳后,便利了交通,濮阳日趋繁荣,不久,由于隋炀帝地暴政,濮阳人纷纷参加东郡法曹翟让领导的瓦岗军反隋,唐初,为避唐高祖李渊之讳,改澶渊县为澶水县,唐武德四年置澶州,辖澶水、顿丘、观城等县。

五代以来,澶州虽然屡经战火,但是城池却硕强地保存了下来,可是这一次黄河决堤,却将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毁得惨不忍睹。

侯大勇一行绕城一圈之后,从保存得最好的南门进入了城内,城内的积水已经退却,厚厚的泥土塞满了大街小巷,残壁断垣间,不时露出已经腐烂的尸体,城里充斥着极为恶心的腐尸的臭味。

侯大勇这次救灾,带了一千名龙威军军士,其中五百名是龙威军左厢军,也就是原黑雕军,另外五百名是龙威军右厢军,也就是凤州军,这一千人马,是卫队,也是用来往集民夫地部队。

汴河水师都指挥使李继勋,此时已被任命为工部尚书,代替了田敏的职务,枢密副使时英被调回了汴河水师,接替了李继勋的职务。时英曾经担任过钦差大臣,对主持西北军事的侯大勇颇为敬重,他是王朴的心腹,王朴死后,时英多次受到侯大勇提携,先后任过汴河水师副都指挥使、枢密副使,如今成了势力雄厚的汴河水师都指挥使。

这次侯大勇乘坐汴河水师的战船到澶州救灾,时英不敢怠慢,亲自指挥东去救灾的汴河水师。

进入澶州城以后,时英几次被臭气熏得差一点呕吐,可是看到侯大勇面色如常,也就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时将军,这城里死尸太多,必然尽快埋掉,否则太阳一晒,这城里就会成为人间地狱,瘟疫也必然会出现。”

时英脸色苍白地点点头,道:“侯相说的是,如今城里见不到一个活人,也不知澶州刺史遇难没有?”

这时,一个探路的军士在前面大喊,“这里有一个活人?”

第二百六十三章鹿死谁手(二十六)

黄河水穿城而过,在城内盘恒数日之后,这才慢慢退去,澶州城就在这数日时间,已由一座丰饶之城变成了阿鼻地狱。

澶州城中心原来是一个颇为宽阔地路口,许多流动的货郎都喜欢把货担放在此处,一来二去,这里就成了交易兴旺的市场,此时,宽阔的路口早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成了一座小山,十几只野狗占据着这一座小山,大张着满口血牙,瞪着血红的眼晴,用低沉的声音来威胁城门处进来的不速之客。

硕大而肮脏的老鼠,也跟野狗们极为相得,上百只老鼠躲在野狗身后,极及委琐地看着提刀弄枪的人群。

就在这小山之下,坐着一个老人,军士们嫌他脏,就用脚去踢他,刀鞘去桶他。这个老人面无表情地来到了侯大勇面前,他怀里抱着一个满是泥土的小孩子,小孩子似乎睡着了,深深地靠在老人的胸前。

侯大勇君到如引惨状,心中如被刀子划了一道口子,他和气地问着老人:“老丈,城里水退了几天了?”

老人就如一具行尸走肉,头发如杂草一般,眼神空空洞洞,他似乎没有听见侯大勇的问话,抱着小孩子呆呆地站在侯大勇的马前。封沙见老人痴呆地站着,就大声道:“大人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老人似乎被封沙惊醒,脸上怪异地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小孩的后对,一群苍蝇“轰”地一声飞了起来,老人答非所问地道:“大人就是兔子。”

随着苍蝇轰然而起,那小孩子一只手直直地垂了下来,手指尖竟然露出一些白骨。

侯大勇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老人怀中的小孩居然早已经死亡了,不用说,这小孩定是老人的孙子,老人肯定受到了强烈刺激,至今不愿意承认孙子已经死亡。牢牢抱着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看到这一幕,侯大勇这位久经沙场的铁血汉,也禁不住心中发堵,他回头吩咐道:“留两个人,帮着老人把小孩子安葬了。”

一行人沉默地绕过了笑嬉嬉的老人,道路上满是厚厚的泥土,无数尸体埋在了泥土之中,露出了身体的一部分。或头、或手、或脚、或是躯干,短短一段路,众人都感觉如在地狱走了一圈,汴河水师时英还是没有忍住翻腾地肠胃,“哇”地一口吐了出来,呕吐是会传染的,时英开始呕吐以后,队伍中有不少军士也开始大口大口的呕吐。

正是众从大吐特吐之时,十几个混身是泥、见不清面貌的汉子从远处走了过来,走到近处。这些人全部停下来看着侯大勇一行人。

侯大勇极不喜欢穿宰相官服。这次救灾就随便地穿着一仟圆领长衫,束上腰带,腰带上挂着飞龙刀。如此打扮寻常之极,却也透着些贵气。时英此时已是汴河水师的大帅,这次救灾他跟随着侯大勇,为表示对侯大勇的尊重,就天天穿着汴河水师都挥挥使的正式官服。

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泥汉子走了出来,他走到时英面前,郎声道:“澶州录事参军肖青见过大将军。”

大周朝地方官制承继地唐朝地方官制,地方上有州(郡)、县两级,州的长官为刺史,唐玄宗天宝元年。改州为郡,改刺史为太守,后复为州,上州刺史从三品,其下佐官有别架一人,从四品下,长史一人,从五品上,录事参军事一人。从七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下,此外还有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参军各一人,皆从七品下。

别架、长史、司马称为上佐,一般情况之下,上佐并无具体职任,因其品高俸厚,又不亲实务,故多用以优待宗室或安置闲散官员,所以白居易称这类官为“递老官”。录事参军和上佐官员不同,是一个实职官位,诸曹“判司”就由各州录事参军事统辖,未设司马之州,录事参军为刺史之佐,处于综领督察的地位。

侯大勇从大梁出发前,吏部就提供了一份详尽的官员名单,澶州刺史为王成德、司马为郑有林、录事参军事为肖青,从职务品级来说,肖青是澶州城的第三号人物。

肖青是从七品上的官员,身上衣服全部糊满了泥土,已经看不出官服的颜色,只是从样式上能君出是官服同,个子极高,身材颇为强壮,眼晴布满了血丝,显得颇为劳累,时英上下打量了一会肖青,道:“肖参军,这位是侯相。”

肖青这些天来天天和死尸打交道,身心已被惨象刺激得麻木了,脑筋也显得颇为迟钝,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侯相是谁,低声自语道:“侯相,侯相是谁?”

封沙斥道:“肖参军好生无礼。”

肖青听到此话又望着铠甲鲜明的大队人马,猛然间醒悟:侯相当然就是大名鼎鼎的侯大勇。

上前行过大礼之后,侯大勇挥了挥手,道:“免礼,不知者不为罪。”侯大勇突然脸色一沉,道:“城中百姓伤亡多少?灾民如何安置?王刺史、郑司马两人在何处?”

提出王成德和郑有林,肖青心中就有一股怒火,他摸不清侯大勇态度,就强压着怒火道:“王刺史和郑司马两人在城外的九龙山上,那里地势高,百姓和两位大人皆在九龙山上。”

“肖参军,城中有多少百姓,九龙山上有多少百姓,城中被掩死多少?你要说实话。”肖青脸色平静地道:“澶州城共有三万五千户,十六万五千八百七个四人,九龙山上现在不足一万人。”

侯大勇虽然知道损失惨重,但是听到这个数字,心中一惊,翻身从马上跳下来,猛地抓住了肖青地衣襟,历声道:“还有十五万人到哪里去了?”

肖青眼中突然涌出了泪花,他哽咽地道:“十五万人,这城里埋着数万人。”

“其他人在哪里?”

肖青用手指着北面,泪水终于如天下地暴雨般流下来,他愤愤地道:“其他人全部被黄河冲走了。”

十五万人!如此巨大的数定,如天上的闪电把侯大勇震得目瞪口呆,他怒骂道:“你们这群王八蛋。”怒骂地同时,侯大勇腿向前一别,猛地使力,把肖青摔出数丈之远。

肖青身体极为强壮,自幼习武,他虽然不敢抵抗,可是也没有料到侯大勇的动作如此利索,只觉得重心一失,就腾空而起,被重重地摔在泥地里,眼里一阵舍星乱冒。

时英认识侯大勇之时,侯大勇已是西北面行营都招讨使,自然不会冲锋陷阵,此时,他眼见侯大勇身形微动,就把一个大汉扔出数丈之远,暗道:素闻侯大勇勇猛无比,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侯大勇把肖青扔出去以后,也就冷静下来,肖青身为录事参军,对澶州城的安危负次要责任,如今带着个几个人在城中收敛尸体,也算得上尽忠职守。等到肖青爬起来以后,侯大勇不动声色地道:“肖参军,你起来吧,现在手上有多少人?”

肖青见侯大勇听到灾情之时勃然大怒,反而觉得心中一宽,他恭敬地道:“我手下一共十七人,全都是不怕死不怕臭的好汉子。”

侯大勇扭头对时英道:“时将军,这城中尸体只怕有二、三万具,天气炎热,若不及时清理,只怕城中不久就会流行瘟疫。”

时英点头道:“下官这就去办。”

时英提马上前,高声对汴河水师的中军官下令道:“运粮上军士和百姓全部下船,百姓在城外挖坑,军士到城内来清运尸体。”

中军官是一位精瘦之人,得令之后,猛提战马,直奔黄河岸边的战船。

时英用马鞭指着道:“肖参军,你是本地人,城外的墓地就由你来选地,这个数万冤魂,一定要找一个上好的墓地。”

朝中姓时的大将,只有汴河水师时英,肖青听到一句“时将军”,在看到时英的威势,已知道对面地将军是水师大帅时英。肖青正在为如何收敛尸体发愁,听到时英的安排,心中大喜,他上前一步,跪在侯大勇和时英马前,道:“侯相和大将军是澶州百姓的恩人,请受小人一拜。”肖青身后十七人了整齐地跪倒在地。

宰相,汴河水师都指挥使,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肖青跪在泥中,心思灵动,暗道:莫非这是天意,王成德那狗官也应该遭报应了。

起身后,肖青恭敬地道:“我对澶州地界很熟,九龙山风水尚佳,用来做墓地最好不过。”侯大勇接口道:“九龙山,就是灾民避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