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去看六公主,她气色很好精神也好,小冬见她时她正喝汤,头上包着帕子,屋子里门窗都紧闭着,严严实实的.一进门就一股热气,扑到脸上来。

“咦?你怎么现在才来。”六公主不客气地说:“也不早来瞧瞧你外甥,小心将来我不叫他喊你姨。”

小冬笑着说:“不喊就不喊,我的见面礼可就省了。”

孩子正睡得香,小冬听说过初生儿又红又皱象小老头,脏兮兮皱巴巴的,可是现在一见,却是一个非常白胖干净的孩子,头发乌黑浓密。

小冬俯下身,凑得近了,可以感觉到他细而匀的呼吸,淡淡的气息喷到了她的鼻尖上。

“这孩子真漂亮。”

“那是,谁见了都夸。”六公主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儿子生得越好说明她功劳戴大嘛。

小冬在一边坐下来“一听说你生了.我一下子都没省过神儿来,白天还没事儿.怎么说生就生了?”

“接生的女人也说我这是很顺当的,头一胎有人要折腾两三天呢,我是从发动到生下来,统共才三个多时辰。”六公主拍了下小冬的手背:“我说你也赶紧的怀一个,要是个闺女,就给我做儿媳妇算了。”

她一副“我给你了天大面子”的口气,小冬只觉得好笑:“你这才刚当了娘,就琢磨着想当婆婆了?”

“可不是么。”六公主说:“其实小孩子长起来挺快的,一晃眼十来年就过去了。喂,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啊。你将来要是生闺女的话,就许给我儿子,我肯定不会当个恶婆婆为难她的。”

真是的.都没影儿的事,说得这么郑重其事的。

至于六公主会不会当恶婆婆——小冬可没多少信心。她虽然没什么坏心,可是这张嘴这个脾气也实在称不上多好。

结果六公主话音一转:“再说了,你私房丰厚.你家那口子也是日进斗金,将来谁要娶了你闺女.那真是一辈子吃喝不愁啊。”

小冬目瞪口呆:“敢情你是为了贪图儿媳妇的嫁妆啊?”

“噫,怎么能这样说呢?换个人试试,就算有百万贯嫁妆,我也未必看得入眼呢。”

“看来这生女儿实在是宗赔本买卖啊…”小冬想一想,这时候也确实是这样。生个女儿,疼了十几年,养了十几年,末儿掏空家底儿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把她送出门,从此就是泼出去的水,成了别人家的人了,悲喜亲疏全由不得自己…

“所以,还是生儿子好。”六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点怅然:“男子到哪儿都能站得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象女子.一辈子委委曲曲任人摆布。我可不想生个女儿将来到旁人家去做牛做马吃苦受罪,还是生儿子好,娶了媳妇回来伺候他。”

小冬白她一眼:“你现在是吃苦受罪么?我也不觉得我的日子是做牛做马啊。”

“生孩子还不叫吃苦啊?我这辈子还没这么疼过,疼得我恨不得拿刀杀人,头一个就先把罗渭砍成七八段。”六公主说:“咱们不管怎么说,是姓赵的女子。你家里头又有王爷和世子两尊大佛撑着,谁敢让你做牛做马啊?可那没娘家没嫁妆又没靠山的女人怎么办呢?还不是婆家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屋里静了一刻,还是六公主自己笑了:“看我,扯得老远。对了.我听说那谁病了?你知道了么?”

虽然姐妹前不象以前似的那么剑拔弩张.可六公主还是不肯开口唤五公主一声姐姐,也不多提她的名字。

小冬心里微微一紧,不知道六公主对这事儿知道多少。

“你听谁说的?”

“好几个人都说。说她病的不轻.邪寒侵体什么的。还有人说啊,”她压低声音:“是皇后死了也不愿意孤单上路,要带了五公主去作伴呢。”

邪寒入体就邪寒入体吧,中邪这种说法也比真相强多了。“这可真是无稽之谈。”

“对!”六公主点头:“要说皇后最想把谁带着一块儿上路,那也是她娘明贵妃,轮不着她。这些年她们两个人明里暗里较了多少劲

小冬对早先的事并不了解,六公主也闲得无聊,正好和她说话解闷:“你某些年都不在,其实我年纪也不大,知道的不多。你还记得当年你家那个明夫人么?”

小冬当然记得,不过那年景郡王政变的时候,明天人就在乱中失踪了。

“据说当年明贵妃把这个妹妹弄到京城来,是为了姐妹双欢承幸邀宠的。

据说事情都成了七八分了,结果皇后插了一手,那时候圣德太后说话算数嘛,就把她妹子塞进你们王府了。”

小冬倒是头次听说这事,她只知道安王拜明夫人很是冷淡,而明夫人对安王十分敬畏。

小冬觉得心里挺不舒服——这都听什么事儿啊。怎么安王总是在接收原来应该归皇帝所有的女人?她娘姚青媛 。。。。。嗯,算得上一个吧,想不到明夫人的来历也这么复杂。

“恩,要不是明贵妃那么得宠,皇后估计也不令很抬举我娘。当时宫里头没几个人风头能盖过明贵妃的,我娘一开始只是宫女,后来一步步上去,也不容易。”六公主叹口气:“你瞧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老说这些事儿。”

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奶娘和丫鬟们忙围了过来,换下了尿乖,乳娘给孩子喂奶。

这孩子声音宏亮,哭得特别有劲儿,吃奶也很有劲儿,小冬觉得好象都听到了他吞咽乳汁的咕咚咕咚的声音。

这声音听着让人心里那么欢喜。

“怪不得有句话叫使出吃奶的力气呢.这吃奶的力气是够大的。”六公主无限爱怜地说:“出了一脑门的汗。”

“嗯,是啊。”

一时间,小冬心里也萌出生强烈的渴望。

她也想有个孩子。

第138章 春意

在六公主那儿坐了半晌回来,小冬换衣裳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身上也沾了一股气味儿。那是带着股甜惺的奶香味儿。

胡氏再给她端了汤药来的时候,小冬捧着碗就犹豫起来。虽然以前她一直觉得,不到二十岁生孩子实在是太早了点,可是现在竟然有点迫不及待起来。

“郡主?”

小冬把碗慢慢放下了:“妈妈…”

胡氏想了想,在小冬身边坐下了:“六公主今天是不是劝您什么话了?”

“嗯,也不算是劝。”小冬说:“她就是开玩笑来着,还说让我生个闺女和她做亲家。”

“这事儿,得和姑父商量一下吧?”

那是当然要商量的。

胡氏没勉强她喝,将药端走了。

过了午天下起雪。起先只是细细碎碎如撒盐一样,渐渐的盐粒就变成了雪片,纷纷扬扬,铺天砸地。天色昏暗,刚过申时没一会儿,屋里已经点上了灯。

泰烈从前院过来,瞅着小冬坐在窗边发呆,笑着问:“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气闷?”

小冬点了点头:“这窗纸糊得厚厚的,一丝风都不透,什么也盾不见。对了,你和父亲说什么了?哥哥回来了吗?”

“我没遇着王爷,”泰烈坐了下来:“怎么今天没有喝药?”

小冬头一扭,什么也没说。

“你不说我也明白,你当我不眼热人家有儿子啊。”泰烈笑着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小声说:“我打小就羡慕旁人,有爹有娘,有奶奶爷爷兄弟姊妹一大家子人,平时打打骂骂哭哭闹闹的,可是一天两顿饭的时候,坐满了一张桌子,亲亲热热的吃饭。我成年累月的都是一个人,娘也总不在。”小冬侧过来脸。

泰烈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下:“后来…姚家姨娘找了我娘,将我和锦凤一起送到京城来。在王府那些日子,是我过的最快活安稳的日子。王爷,世子,还有你,也是很好,很好的一个家。我当时就想,要是我能一辈子留在这儿就好了。”

小冬心里有些发酸,还是对他微笑:“瞧瞧,原来你早就打这个主意了。唔,现在终于叫你如愿以偿了。”

“是啊。”泰烈翻个身,枕在小冬腿上:“以前读的书里有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总得让他先吃够各种苦头。我前面那些年把苦头都吃了,换来后面这些年的如愿快活,老天也对我不薄啊。”

小冬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瞧瞧你,扯这么老元。”

“好,不扯了。”泰烈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我是没有奶奶爷爷舅舅姑姑这些亲人的,可是咱们可以自己当一把奶奶爷爷,子再生孙,孙再生子,将来必定也是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到时候啊,一堆孩子抱着你的腿喊奶奶…”

小冬曲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呸,什么奶奶。”

“嗯。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一心想着。不过这事儿咱们说了都不算,还是要请太医再看过才成。你身子单薄,多调养些时日更稳妥。”

小冬低下头,虽然心里知道泰烈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泰烈说了好几段趣事逗她开心,其中有一段就说:“有胡商贩了许多布来京城,结果卖不出去,眼看血本无归,后来托人到我这里说,我就把那些货吃下来了。”

“嗯?那你卖得出去?”

泰烈摇头说:“那些布样子全不招京城人的喜欢,要能卖就早卖出去了。”

小冬虽然知道泰烈一般是做不了蚀本买卖,可是难道他就有办法把卖不出去的布给卖掉?

“嗯,那布我去西边的时候见过一回,虽然样子不好看,可是结实啊。我跟你说,那布做船帆船篷,包货,扎东西都再好不过了。今天量算过,我觉得不够用呢。平时想买这么结实的布还没处买去。”

“咦?真这么好?”

“嗯,还能做鞋做靴子。明天我拿两匹回来给你看看。”

京城的人喜欢花哨的东西,越精致繁复越好。这布要是走的实用路线,也怪不得难销,倒让泰烈识货,捡了个便宜。

因为雪大,他们也没到前头去用饭,端到了屋里来,就着热汤,小冬吃了半碗饭和好几块菜心卷儿。两人早早躺下也睡不着,说了一会儿闲话,什么一下雪肯定碳和菜一起涨价,而且不便出行,肯定耽误事情。

今年冬天的雪特别大,有一回雪积了尺许深,桃花也比往年开得晚。

五公主一直在养病,清明时才露了一面。姐妹俩坐得近,五公主的脸庞看起来枯瘦苍老,与四公主、六公主的珠圆玉润成了鲜明的对照。

不过好在性命无碍,那件事情也没有旁人知道,小冬总算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哎,下个月咱们一块儿去康泉吧?”六公主喝了几杯酒,脸庞眼圈儿都染上了几分春色:“在那边儿多住个几天再回来。”

四公主瞥她一眼:“你们俩又偷说什么呢?”

“四姐姐要不要一块儿?咱们去温泉好生玩两天。”

四公主也有些心动,不过还是犹豫不定:“家里事多,哪能多待啊。”

“一年到头的忙活,都是为谁忙活啊。”六公主说:“你要累病了谁心疼?要是身子垮了,别的再好那也是白搭。”

“那你还带你家琮儿去?”

“不带他了,这孩子黏我黏得紧,我也得好生歇歇。”

四公主笑话她:“你还没试过,我可是知道这个味儿的。生过老三的时候我病了一场,我婆婆把孩子揽过去照看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的心里啊,没着没落的,在床上一刻也躺不住,真是坐困愁城,白天想、晚上念,象有爪子在心里刨。我看你别说一个月了,分开一天你就受不了…”

四公主和六公主隔着五公主就说了起来,孩子长孩子短的。小冬心里却想着泰烈前不久跟她说的话。

“五公主性命无碍…不过以后…只怕也不能再有孩子了。”

小冬时时注意,五公主神情淡漠,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关心的样子。四公主和六公主说的什么,好像和她也没有关系。

只是不知道她心里是不是和表面上一样平静?明明心里头知道,可是却得端着明白装糊涂,连一声安慰的话也没法儿说。

沈静来过王府两次,小冬都没和他说什么话。从内心里头,小冬觉得这件事情沈静的责任更大。虽然男女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可是…最终吃亏受罪的还是女人。

这件事几乎要了五公主的命,小冬每当一想起五公主那时候的脸色,就觉得心里揪得难受。她寡居而有孕,这传出去真是天大的丑闻。

她该是如何惶恐不安。她偷偷服下那虎狼之药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明明命悬一线了,还强撑着身份要在人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这些事,他们事前就没想过吗?沈静他又不是个蠢人,他这样聪明,难道不知道一时冲动可能酿成的后果?

在小冬的记忆中,那个曾经躲在假山石洞里看侠义小说的温润少年…已经变了,不复存在了。也许这世上没有人能够一成不变。每个值得承改变着,四公主,五公主,六公主,她自己,她身边的亲人,爱人…

“想什么呢?喊你几声也不理。”

小冬被六公主拍得一震,回过神来:“没事,我在想温泉的事…”

四公主温声和气地问五公主:“五妹妹也一块儿去吧?温泉那边气候好,泉水也好,适宜休养。你看看你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正该出去好好调养一翻,也散散心。”

五公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很细:“嗯,到时候再说吧。”

六公主看她一眼,闷头吃了好几口菜,还是忍不住,把筷子一搁:“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一个人就一个人,你还是公主呢,日子怎么过不得?非把自己折腾的病怏怏的半死不活,才算对得起驸马啦?”

“六妹妹,”四公主忙拦住她的话:“你看看你,喝了几杯酒,又犯老毛病。”

小冬倒是知道,六公主这话是出于好意——嗯,算得上忠言逆耳了吧。可是五公主这病…内情太复杂了,哪是她所说的那样呢。

五公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来:“没事,六妹妹也是为我好,我心里明白。不过这想归想,身子就是不争气,也没有办法。”

六公主直喇喇地说:“你整天闷屋子里,好好的人也闷坏了。下月咱们一块儿去,康泉后头山上果树还多,熟得又早,桃子、樱桃、桑椹,还有小香梨…”六公主都快吞口中小学了。四公主笑话她:“你是想去洗温泉哪,还是惦记着后山的果树想着吃哪?”

六公主说:“这不是一举两得嘛。”

四公主一笑:“原来一举两得这么个意思?嗯,我可明白了…”

小冬也跟着笑笑,五公主脸转向一旁,看着窗外。

窗外烟柳成行,一片绿蒙蒙的春意。

第139章 温泉

康泉后山的果子的确成熟比别处早,水蜜桃鲜灵灵的,个儿也大,一盘里只装得下三四只。闻闻一股甜香,揭破一点口子,汁水就急急地朝外溢。小冬顶喜欢吃这个,自己一边揭皮,吸了汁水再吃桃。

六公主从池子里上来,懒洋洋地往榻上一伏:“你到底吃了几个了。”她伸出指头数数盘子里的核:“一、二、三…八个,喂,你不能再吃了,小心把肚子胀破了。”

小冬吮了吮手指,点头说:“好吧,不吃了。”

六公主伸出手摸了一下小冬的腰,小冬怕痒,笑着一缩:“干什么?你要吃那边还多得是。”

“唉,我的腰可是回不去了。”她感慨地说,在自己肚腹上摸摸拍拍:“前几天收拾行李准备出来,才发现以前的衣裳差不多都穿不上了。”

“能变回去的,只是不要总待在屋里,要多动动。”小冬说:

“淑妃娘娘没教教你?你瞧她现在,还是纤腰一束嘛。”

淑妃那可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身段儿依旧窈窕,远看近者,都看不出她能有六公主这么大的女儿,脸上找不出半丝纹路来,皮肤仍旧细嫩光滑。

“那可不一样。”六公主白了她一眼:“宫里头和外面能一样么?”

是的,那不一样。

“唉,为了综儿那小子,我吃了多少苦啊。”六公主翻过身来躺着。

“他将来必会孝顺父母的,这苦吃的值呀。”

六公主嗤地笑了一声:“快别做美梦了,我可没指望过那个。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女没几个。郡说父母前辈子是欠债的,孩子是债主,这辈子尽己所能的还给他。我以前不明白,现在就知道了。看着综儿的时候,我就想把我有的,把这世上有的都拿了给他,只要他高兴就成。”

四公主也上来了,接着话茬说:“谁说不是呢,就是都世欠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