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八斗两人也是到了此时才知道,即使中了进士,也不代表就能安枕无忧。京里如今还有许多进士、举人以及期满回京述职却没有补上缺的人。

这些人又称候补官员,也就是没有实缺,不受朝廷俸禄,只有等到补上了缺,才能叫做朝廷命官。

其中候补中又分几等,最高一等就是翰林院散馆出来的,又叫老虎班,有缺就补,其次是进士出身的,以此类推。

至于那些出身较低,或是没有门路,或是没有钱财去疏通,只能一年一年的熬下来。有时候得等几年,才能补上一个缺,还不是什么好缺,日子过得非常清苦。

幸亏的是毛八斗擅长交际,这些日子在京城也结交了一班友人,这些日子他和李大田两人便忙着四处奔走,就为补缺事宜。

据说陈坚也在其中为之出谋划策。

而与此同时,薛庭儴也按部就班的来到了翰林院。

*

翰林院其实说白了就是给进士们进修之地,其中又分了庶常馆、起居注馆,与国史馆。

庶常馆乃是普通庶吉士学习的地方,起居注馆掌侍皇帝政务之起居、记录皇帝言行之地,而国史馆则是编撰国史的地方。

薛庭儴即为修撰,自然是在国史馆。本是以为要和陈坚共事了,谁曾想在薛庭儴入馆之前,陈坚就升任了左春坊左中允一职。

这詹事府本为辅导太子的机构,后来成为翰林们的转迁之地。其实说白了就是如今还没有什么大任交付给尔等,你们先等着,等朝廷需要你们效力之时,自然就有尔等的用武之地了。

说是这么说,这也是高阶京官的升迁的必经过程。

翰林素来金贵,自然不能与其他相提并论。就好比陈坚,他再往上升一级就是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等官衔,常侍皇帝身侧。像乡试考官选差之类,都是由他们这些人中选拔,哪怕是有朝一日外放出去,也是从知府做起。

当然,以陈坚这种升迁途径,不大像是会外放出去的。也许过几年就会入了六部,从侍郎做起,再苦熬个十多年,可能就入阁了。

阁臣后备役极少有外放出京做官的,当然也不是没有,这要视情况而定。

这是以薛庭儴的眼界而获知,他打心底为陈坚高兴,不过对于陈坚的升官之喜,他并没有出面,而是让毛八斗帮着带了礼。

与陈坚不同,薛庭儴入翰林院后的日子就艰难许多。

这艰难指的不是其他,而是没有什么人愿意与他相交。若是换做别人,以薛庭儴六元及第的光环,愿意与之相交逢迎的人会如过江之鲫,偏偏就是他颇受冷遇。在翰林院里,也没有什么人与他搭话,顶多是说说场面话即过,再多就是没有了。

幸好他也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小子,也不太在意这些。

每日就是按时点卯,去翰林院坐班,而所谓修史书也就是面子上的活儿,只要嘉成帝不想起这事,是没有人关注这些的,他每日也就是在国史馆里喝喝茶看看书,闲情雅致来了做篇文章什么的。

与庶常馆的那些庶吉士,方入翰林院,就要面对一个月后的馆考,而显得十分紧张急迫,他的日子过得简直不知逍遥到哪儿去。

也因此薛庭儴吃胖了。

一大早,吃过早饭,薛庭儴就该去翰林院点卯了。

招儿将他的官服拿出来。

等他穿上后,她左看右看,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太对劲,细看之后才发现这官服的腰身和腋下都有些紧了。

“你吃胖了。”招儿发出控诉。

薛庭儴有些微窘,辩道:“不是吃胖了,是我又长高了。”

“长高了吗?”

招儿说着,就拿手比划了下:“好像还真高了一点点。”

以前薛庭儴还没招儿高,这几年过下来,他却窜出了一头有多。轮廓变得坚毅了些,喉结也明显许多,骨架大了,看起来终于像个成年男子了。

可就是白皙还如以往,明明经过了半个夏天,招儿都被晒黑了不少,偏偏他还是那么白。

就算偶尔被日头暴晒,也只是泛红,从来不见黑。

“看来你这官服要换了,这才发下来多久!”

按规制,朝廷命官的官服都是由朝廷所下发,每样就是一身,又分朝服、补服和常服。

这一身衣裳是要一直穿的,若是有脏污、破旧,就得去专门做官服的地方做。因为是垄断生意,这一身官服看似不起眼,却十分昂贵,得几十两银子。

“人家都说十八以后就不长了,你怎么还在长?”

薛庭儴眯了眯眼,一把扯过她:“难道你不希望你男人长高长壮一些?”

他这样子,招儿太熟悉了,忙讨饶道:“没有啊,我当然希望你长得又高又壮。”

薛庭儴呵呵了一声,松开她,将衣袖捋顺了,便拿起一旁的囊袋,踏出房门。

院子里,弘儿正在玩耍。

这孩子是个精力旺盛的,每天一大早就起来了,然后便是一刻不得安闲。招儿每天放在他身上的精力,要比别人多了许多。幸好如今有胡三帮忙看着,倒也能省了许多心。

是的,如今胡三从作坊里搬到了井儿胡同来。

他伤势好的很快,也不过半月的时间,就能下地走路了。而那些灾民们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后,如今各有差事,连那叫桃花的小丫头,都能在作坊里帮着娘给大家做饭,他一个大男人怎能安心白吃饭。

可他毁了脸,又瘸了条腿,干别的活儿都有些妨碍,最后在薛庭儴的建议下,他来到井儿胡同,给薛府当个门房兼车夫。

招儿本来还有些不太习惯的,可这胡三沉默寡言,干活儿也勤快。再加上胡三会赶车,平时她出门有人接送,倒也十分便宜。

最重要的是弘儿特别喜欢他,她也就什么也没说。

弘儿非常喜欢胡三。若是换做一般小孩儿,早就被胡三的脸吓跑了,可他偏偏似乎并不害怕。

这不,一大早他就在院子里挖个土,捉个小虫子什么的,拿个小棍儿四处捣弄,胡三哪儿也没去,就在一旁看着他。

见薛庭儴从房里走出来,又是一身官服,弘儿就知道爹这是要去上值了。

“爹,你回来给我带炒栗子。”弘儿蹲在花坛前,头也不抬说道。

“知道了。”

胡三走过去将院门打开,等薛庭儴出去后,才将院门关上。薛庭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薛庭儴一眼。

胡三总觉得这薛大人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可他为什么从来不问他?

想着自己的心思,胡三一瘸一拐地来到弘儿的身边。

弘儿又从土里挖了一条蚯蚓,看起来十分恶心的东西,这小毛孩儿倒是十分热忱,已经挖了好几条,一条一条的排列着,搁在地上。

若是有蚯蚓不识趣的爬远了,他就用小棍子将之挑回来,总要它们排着,还要排得整整齐齐。

“胡三,你说咱们拿这蚯蚓,去钓鱼好不好?”

“小少爷,那咱们下晌再去。等太阳没那么烈了,就去火神庙街旁边那片小海子。”

“好耶!那我去找个小罐子把这蚯蚓装起来,免得待会儿都死了。”说着,弘儿就蹦了起来,冲向灶房。

招儿早就听着外面儿子在说话,见此忙站在门前喊道:“不准拿娘洗干净的小坛子,你说说咱家被你砸了多少。你还有个小碗在灶台下面搁着,用那东西装。”

“可那小碗没有盖子,蚯蚓会跑掉的。”

“那也不行,只能用那个小碗,娘的小坛子一个都不能动。”招儿板着脸道,无视弘儿的目露乞求。

见此,弘儿总算放弃苦肉计了,连蹦带跳地去拿自己的小碗装蚯蚓。

招儿失笑地摇了摇头,也不知这孩子跟谁学的,越大越狡猾,会威胁,会讨好,还会装可怜。

招儿觉得自己这么小的时候,肯定没这么多事,所以都是随了孩子他爹。

她交代了胡三一番,便去前面开店门了。

如今几家分开来住,林嫣然、薛桃儿她们也不能帮忙了,所以这店平时都靠她来打理。幸亏如今王记花坊也不光靠门市生意,她也就只开半天门,到了下午就关门了。

其实招儿也知道这样不行,既然开了铺子,铺子又名声在外,哪能就这么随意。可实在没给她帮忙的人,只能她一个人先顶着。

她甚至打算将涂婶几个训练一番,能独当一面最好。

涂婶她们就是这次那些灾民里的几个妇人,你说让她们洗衣裳做饭带孩子都成,可若是让她们帮忙看店。招儿也提过这事,可涂婶她们都诚惶诚恐的,总怕砸了生意,于是招儿也没勉强。

幸亏最近她结识了一个小媳妇,这小媳妇是个寡妇,又无亲可靠,见她店门前贴了告示说招女伙计,就来问过。

她和那女子交谈,见其谈吐大方,看得出教养不错,也是颇为属意。那女子说处理了家事就来,今儿便是两人约定的日子。

招儿刚把店门大开,还做开门第一单生意,那女子便来了。

此人容貌极好,虽是穿一身素色的衣裙,也难掩好颜色。反正招儿每每见之都有些感叹,这么好的人儿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命。

“宛琼姐,你来了。”

女子有些局促,道:“老板,你不用叫我姐姐,叫我宛琼便好。”

招儿浑不以为然地笑着道:“你比我年长,我当叫你一声姐姐。来,趁这会儿还早,也没什么生意,我给你讲讲咱们店中的一些事。其实你不用太过紧张,咱们铺子是做妇人的生意,来往交际也都是女人家。每样东西都有定价,当然也有一定的浮动,这些你都可以做主的,事后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

另一头,薛庭儴已经到了翰林院。

这翰林院位于六部衙署一侧,与之并列,却又靠里一些。共有三重门,最后一重又叫登瀛门,寓意进了这道门就好比登了瀛洲,到了仙境。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比起三省六部各大衙署来说,翰林院就宛如仙境,明明身处在红尘俗世,却又超凡脱俗。这里不像是朝廷的衙署,反倒像是书院这种比较学术派的地方。

不过今日却有些异常,打从薛庭儴进门,因为他耳朵比较尖,已经听见好几个人说吴阁老病愈回内阁了。

其实也不是薛庭儴耳朵尖,而是这些人掩耳盗铃,说小话就说小话,偏偏一见薛庭儴来了,就赶忙噤了声。似乎也清楚薛庭儴和吴阁老有旧怨,生怕他听见了也似。

可该听见的,人家已经听见了。

薛庭儴进了值房,他是有单独值房的。

他先去给自己泡了盏茶,才在书案后坐下,并拿了本书看,可心思却不在书上面。

这是说君臣之战,还是臣赢了?

吴阁老好本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给他解了疑。

是陈坚来了。

薛庭儴如今的值房,就是陈坚以前用过的。他是以遗留了什么东西为借口,找来了翰林院。

与薛庭儴不同,陈坚如今升了官,明显可见以后前途无量。所以薛庭儴坐在值房里,就听见外面有人与陈坚寒暄客套。

又过去了一会儿,陈坚才进了来。

“怎么今日有空前来?”薛庭儴起身迎客。

陈坚也没耽误,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下,又道:“吴阁老今日回了内阁,我怕你听了外面传言,心中难安,就特意来了一趟。”

“先坐,再说。”

薛庭儴去给他沏了盏茶,陈坚坐下后,才道:“河南发了大水,户部却无银赈灾,吴阁老一系辗转托人将话递到圣上面前,说吴家愿意散尽家财出二十万两白银襄助朝廷赈灾。吴阁老又上书乞怜,说是吴家就吴文轩一个男丁,请圣上看在自己年老体迈的份上,给吴家留一条根。”

说到这里,陈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可薛庭儴却是明白了。

其实事情肯定没有陈坚说得这么简单,能办成这种事情,大抵也就只有吴阁老才有如此能量。既要顾全朝廷的颜面,和嘉成帝的颜面,又要达成自己所想,其中要动的干戈,要费的心思,远超常人所想。

可吴阁老办成了,嘉成帝也默认了,这就是本事。

若不,又怎会有吴阁老回内阁之说。

其实打从乙酉科舞弊大案后,凡是牵扯在内,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可关于吴家乃至吴阁老的处置,一直没出来,薛庭儴就有这种明悟。

嘉成帝一直拖着,是不甘心,也是为了自己的颜面。

如今吴阁老借着机会主动出来求和,里子面子都给嘉成帝顾全了,他必然会服软,哪怕是为了朝廷社稷。

不过可以想象,嘉成帝此时心中定是积蓄了一腔怒火。可很显然朝廷社稷与个人荣辱来相比,自然要更为重要。

“陛下发了怒,却是转头打回了吴阁老请罪告老的折子,说是朝廷不能没有吴阁老,江山社稷不能缺了良臣,让吴阁老快快回阁。”

所以吴阁老就回来了,可以想见此时定是意气风发。

“这事是老师跟我说的,也是老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老师说,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即使想做什么,也不会堂而皇之。”陈坚又道。

薛庭儴点点头:“帮我谢谢老师,也谢谢你阿坚。”

陈坚叹了一口气:“不要谢我,这是我现在仅能为你做的。其实你也不要太在意,吴阁老一系受挫,损失了不少人,现在他不会妄动,也不敢妄动。只是你平时还是要小心谨慎,免得着了对方的暗手。如今你在翰林院待着也好,他总不至于将手伸向这里来。”

薛庭儴默然。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陈坚就匆匆离去,他本就是借口来寻物,也不适合待太久。

待他走后,薛庭儴拿来一张纸,在其上写了几个字。

分别是河南,吴阁老,胡三。

他执笔在河南上圈了个圈,又在吴阁老上圈了个圈,然后在两个圈上连了一条线。怔怔的看了许久,他起身将这张纸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是下午五点更啊。

这两天有点不舒服,晚上不想熬夜,如果上午十点更,我就得晚上熬夜写。等过两天恢复以前的时间,面面会在作话里说的。

么你们

☆、第153章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与此同时, 内阁大堂中一片热闹。

吴阁老病愈还阁, 哪怕是为了装个面子,众人也得表示庆贺一二。

所以这些人老成精的阁老们,揣着明白当糊涂, 煞有其事地问候了吴阁老身体安否, 又说了些次辅大人可要一定保重身体的话。

之后各回值房办差,诸位阁老们下台了, 两房的中书舍人们又挨个去了吴阁老面前献殷勤。

这两房又是诰赦房和制赦房, 乃是直属内阁之下,其实也就是所谓的书办,专管起草文书之类的事。

与那些阁老们相比, 这些人的嘴脸就要巴结多了,一口一个吴阁老乃是陛下的肱股之臣, 朝廷缺了谁也缺不了吴阁老。

将吴阁老捧得是满面红光, 抚着胡须连连直笑。

当然也少不了说些小道消息,例如吴阁老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事, 谁有什么异动等等。

这内阁中除了徐首辅和谭阁老以外, 也就是吴阁老入阁的时间最久,资历最老,自然在这内阁中也有其一套班底。

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吴阁老出了内阁大堂, 往乾清宫行去。

从内阁大堂到乾清宫可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如果以为入阁叫做‘入直文渊阁’, 就以为内阁设在文渊阁那就错了。前朝的时候,内阁确实在文渊阁,后来大昌建朝后,文渊阁失了场火,内阁就从文渊阁挪至紫禁城南城根儿下。

也就说从内阁到乾清宫,差不多是从午门东侧一路往前,经过文华殿、文渊阁、箭亭,过景运门,才能到乾清门。不过这些阁老们也走惯了,倒也不觉得会远。

一路上,偶遇了许多内侍和官员,见到吴阁老都是毕恭毕敬,吴阁老也就捏着胡须做微笑状,一直到入了乾清门,才改作了恭敬之态。

吴阁老到乾清宫殿前,正好中书舍人林邈从殿中走了出来。

林邈这个中书舍人可与内阁两房的中书舍人不同,全称应叫做中书科中书舍人,直接对应皇帝,而不是像内阁诰赦房和制赦房中书舍人,是协助阁老们完成各项政务的。

其实都是打杂跑腿,不过因为服务对象不一样,地位自然不同。

也因此吴阁老还特意和林邈说了几句话,顺道问候了嘉成帝的龙体安否。

即是给林邈面子,二来也是表现自己忠君之心。

“陛下龙体安泰。中堂大人,下官还有要事要办,就不多陪了。”林邈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便匆匆忙忙走了。

留下吴阁老回头看了他背影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厉芒。

他可没忘了自己经历之前的那一遭,全都是因为此人的学生。好你个林邈,好你个北麓,别以为你们佯装划清了界线,就能抹掉其中干系的。

吴阁老可不是一般庸人,自然知晓有的时候很多东西都不能从表面视之。

这时,郑安成从殿中快步走了出来,还未到跟前,脸上的笑就拉开了。

“中堂大人,陛下在殿中久候多时。”

见了这笑,吴阁老心中更觉安定,便也挂着笑和郑安成唠了几句家常,便随着他入了殿中。

到了御书房,嘉成帝正伏案批折子。

吴阁老眼圈徒然红了,疾走两步上前,便扑通跪了下来。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