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强耐着性子隔着门板听了半日,才听出个大概来——她不能开门让外男进屋,不然她的名声顷刻间就会毁于一旦。就这么隔着门板和外人直接对话,都已经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但芳菲现在顾不上了。

原来昨晚陆寒坐的那船,到夜半时分驶至一处幽静地带,就被两艘河盗一前一后地夹击打劫了。船上虽然有不少健硕的船伙,但由于河盗人数众多,还是没能顶住。那些船伙死的死,伤的伤,有的则不得已跳江逃生。

船上的客商、学子等人现在下落不明,死活不知。这还是两个从水里逃回来的船伙搭上了另一条回阳城的客船才带回来的消息。

今儿清晨一开城门,满城就都知道这条客船被打劫了。四叔正好习惯大早晨出来倒夜香,一听人说这事,慌得没个主张,马上就来向芳菲报告——这也是芳菲早就让陆寒交代过他的,家里有什么事都过来她后院门房这儿说一声。

“竟会遇到这样的事…”

芳菲喃喃自语,身子摇摇晃晃就要站立不稳。

陆寒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而且他不会凫水他现在…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想到最坏的结果,是陆寒葬身鱼腹,芳菲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春雨和春芽一左一右扶住了芳菲。春雨忙劝道:“姑娘,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您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春雨的话起了作用,芳菲略略振奋起精神,自言自语说:“对,对,我不能先倒下去。”

她颤颤巍巍地吩咐四叔回陆家守着宅子先别轻举妄动。春雨春芽两人搀着芳菲回屋,先服侍她在罗汉床上躺下,又赶紧给她递过一杯浓茶来醒神。

芳菲的脸苍白得吓人,嘴唇不住抖动,满心都被一个念头所占据着。

陆寒出事了。

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此刻的芳菲眼前浮现出无数个陆寒的影子。初见时他那新雪般纯净的面庞,同住时他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父丧时他压抑隐忍的哭泣,还有,还有,他对她许下守护她一生的诺言时,那坚毅的神情…

芳菲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姑娘,姑娘您别哭啊,别哭啊…”春雨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湿了眼眶,连春月和春云都不知所措地低声抽泣起来。

倒是春芽定住了心神,低声劝道:“春雨姐姐,让姑娘哭一哭,散一散心里的憋闷也好。”又对春月和春云说:“你们给我镇定点去给姑娘打洗脸水来”

春月春云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下去打热水了。

芳菲听不到周围人的动静,她只一心沉浸在无尽的懊悔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察觉陆寒对她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正文 第八十八章:河盗

第八十八章:河盗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芳菲哭了一阵,春芽见春月捧着水盆毛巾过来了,忙劝着芳菲抹把脸定定神。

春雨想不到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春芽却能这么镇定,心里略略一惊。但目前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把芳菲安抚下来,便忙着服侍芳菲净脸。

芳菲用热巾子捂着脸,心神慢慢舒缓了一些。

温热的巾子敷在冰凉的额上,渐渐唤回了她的理智。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芳菲这样告诉自己。

“春雨。”

她轻轻唤了一声。

春雨听得芳菲像是有话要吩咐,忙应道:“奴婢在。”

“待会你帮我给唐家的老太爷带封信。”

芳菲说罢,强撑着起来走到书案前要写信。她还让春月给她下碗面条,甚至还加了一句:“下多多的臊子,再卧两个荷包蛋。快去吧。”

她看见春芽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像是不相信她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便说了一句:“你们放心,我会吃得饱饱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痛哭,懊悔,悲伤,这些都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她现在还没有资格放纵自己的情绪。

关于陆寒的船出事,她现在只是听四叔转述了街上的流言。到底真相如何,需要进一步的搜集情报才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真正看到陆寒的人或尸首之前,她不会再哭了

看着春雨出去找人送信,芳菲深深吸了一口气:“春芽,过来替我穿衣梳妆”

“是。”春芽比平时还要上心了十分,忙服侍芳菲穿上一身湖水蓝的夏装。接着又把芳菲的头发打松,从头发根一直梳得通通的,挽了个油光水滑的小髻,再把剩下的头发编成两股辫子从两边挽到头顶。

“姑娘,用哪根簪子?”

芳菲随手从梳妆盒里拿出一根碧玉发簪:“就它吧。”

等芳菲刚刚梳妆完,春月捧着面上来了。芳菲吃了面净了口,再补了补唇上的胭脂,便听得春云来报说秦大老爷请她到大宅里去。

春芽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姑娘刚刚刻意打扮整齐,是早猜到大老爷会叫人来请她。

芳菲强忍着内心的躁动不安,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苍白。

她回头看了春芽一眼,春芽明白了芳菲的意思,忙低头轻声说:“奴婢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是个聪明的…芳菲略略颔首,带着她到厅上去了。

四叔过来给她报信是一回事,但让秦大老爷知道她老是跟外头通气总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才要打扮如常,不能先表露出自己早已知晓此事。

起码在面子上要过得去…尽管秦大老爷知道她私底下做了很多事,可表面上她还是要装一装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

希望秦大老爷叫她过去,会给她带来一些好消息吧

令人失望的,秦大老爷只是把刚才四叔说的情况再说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新的情报。他只说:“现在官府派官兵到江上去搜索了,这又不远,应该很快就有消息的。七丫头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官兵搜索…

芳菲不禁腹诽起这些官兵来。

要是他们顶用的话,何至于让这几股河盗在清江上流窜,堂而皇之的劫持了一船客人

原来只以为小艇危险,所以陆寒才选择了客船。谁知道…这些河盗竟连大船都敢打劫了。

不知唐老太爷那边又打听到什么新情况?这些年来,唐老太爷一直把芳菲当成亲孙女一般看待,对她多有照料。芳菲感激他的盛情,却不敢轻易麻烦他老人家,除非万不得已,一般都不会向他求助。

当天下午,唐老太爷来了第一封信。

除了原来芳菲所知道的情况之外,还多了些新内容。一是阳城官府派出的官兵已经找到了那艘被掳劫的客船,船上所有财物被扫荡一空,有一两个船伙陈尸甲板上。但客人们全都不见了踪影。

二是在那船附近的水域没有捞起多少条尸首,可以肯定大部分的船客是被河盗劫走了。因为这艘船上的客人都是些商贩和学子,家里都不算太穷困,官兵估计河盗是想把这些人当做肉票勒索钱财。

“被劫走了…”

芳菲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起码就现在的情况看来,陆寒应该还没遇害。

可是第二天,情况急转直下。

官兵的船只追上了河盗的船队,双方激烈交锋后,各有损伤。

被逼急了的河盗把掳来的人质绑上甲板当做盾牌,以此震慑官兵,当下便有几个人质被河盗砍翻扔下江里去。

官兵被迫无奈,碍于河盗手中的人质,只得暂时退兵。

这消息一传到阳城,所有被劫持人质的家属都吓得面无人色,人人都害怕那被杀的是自己家的亲人。

芳菲也急得团团转,幸亏晚上唐老太爷就来了信,说那几个被杀的人都是客商,尸体已经被官兵带回来交给家属了,陆寒不在其中。

小偏院里的气氛空前紧张。

唐老太爷每来一封信,芳菲拆开后都先闭着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气,才敢看下去。因为谁都不能保证,他带来的是好消息。

陆寒他们被掳劫的第三天,敬州府的官兵也随之出动增援。因为那片水域,已经接近敬州地界,而被掳劫的又是阳城出来的船只。

两股官兵合流后,想要前后夹击河盗。谁知那些河盗能够在清江上横行多时,自然有他们独到的手腕。

他们竟趁着阳城官兵和敬州官兵会合的空当,打了个时间差,凭着对河道的熟悉钻进了一片芦苇荡里,竟消失在官兵们的视线之中。

第四天,两部官兵搜索河盗不见,开始互相埋怨对方。敬州官兵埋怨阳城官兵没有先拖住敌人,阳城官兵却说敬州官兵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计划。这片水域本来就是以前有名的“三不管”地带,现在一出事,大家都往对方身上推卸责任,反而把对敌之事抛诸脑后了。

第五天,那股河盗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无论官兵如何搜索,也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河盗不见了?”

芳菲怔怔地看着那封信,不自觉地将那薄薄的信笺捏成了一团。她的心,也随之纠结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河盗船队,起码有三艘船以上。他们肯定在那芦苇荡附近有一个隐秘的巢穴,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密道和小港,所以那些傻蛋官兵才会找不到他们。

其实,能够让这股河盗势力坐大,就证明那些官兵是多么无用了。从唐老太爷的信中看到,那片水域因为是三府交界处,地形复杂,水势湍急,巡航困难,所以官兵的水军一般都不会到那里去。

这回如果河盗们挟持的仅仅是一些客商,而没有应考学子的话,官兵还不会这么积极的去追击呢。

第六天,依然没有找到河盗。敬州的官兵先打了退堂鼓,说紧紧围逼不是个办法,这样只会让河盗狗急跳墙。既然他们挟持了人质,就是为了要勒索钱财的,不如我们就坐等他们出来提交换条件吧。

由此可见敬州官兵的无能…

阳城的官兵当然不敢这么做,毕竟那些都是阳城学子,身后都有宗族势力在支持。如果他们也撂挑子不干了,回到阳城肯定会被父老乡亲们用唾沫星子淹死

可是没有了敬州官兵的协助,阳城的水军对地形极度不熟悉,也没法再继续追捕下去。

第七天,阳城官兵派出一支队伍回到阳城向知府史大人请示,他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

已经整整七天了。

这七天里,陆寒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芳菲整个人已经熬瘦了一圈,脸上瘦得只剩一双眼睛。但她眼中的神采却并未消失,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支撑着她一定不能够倒下,那就是——她一定要看到陆寒,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第八天,史知府终于做出了决定——听从敬州官兵的意见,撤围。在芦苇荡附近等待河盗主动出来换人…

在史知府认为,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谁也不知道把河盗逼急了他们会不会将人质全部杀光。

他已经被围在府衙里的人质家属们搞得焦头烂额,所有的决定,都必须将人质的安危放在首位,而剿匪则只能靠后。

于是现在,大家都只剩下了等待。

等,等河盗提出换人。

但要等到什么时候?

而船上的人质,又等不等得起?

第八天的午后,当唐老太爷将史知府的决定送到芳菲手上的时候,她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知道那些被掳劫的人质的家人会怎么做,可是等待,绝不是她行事的风格

“春雨,让人去租马车,我要出门”

春雨领命而去。

芳菲做到梳妆台前,拿出她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梳妆台里的一个带锁抽屉。

她把里头一只小小的漆盒抓在手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陆哥哥…希望你还平安

正文 第八十九章:周旋

第八十九章:周旋

陆寒从昏睡中醒来,只觉得嗓子眼都在冒烟,整个人一阵发虚。

他眨了眨眼睛,用手撑着船壁坐了起来。身边的童良弼也沙哑着嗓子对他说:“伙食来了,我给你留了一份。”

陆寒艰难地迸出一句“谢谢”便伸手取过那碗杂菜粥咕噜咕噜地喝起来。他喝得很慢,很小心,每一粒粥米每一片菜叶都要在嘴里嚼上几个来回才吞咽下去。因为,这是一天中唯一的一顿伙食,连水都不会给他们多喝一口。

他喝了杂菜粥,绵软的身子感觉稍稍好了一点儿,手脚也有了力气。这时他才注意到身边又少了一个人,低声问童良弼:“老梁呢?”

童良弼摇摇头,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拖走了。”

又死了一个…

陆寒对于死亡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们这群肉票一共二十多个人,全都被关在这贼船最底下的舱房里。这舱房暗无天日,只从门板里透出几丝烛火亮光,提醒他们这里是人世而不是炼狱。

不过也相差不远了。

他们被赶到这舱房里来的时候,就差点被这里的恶臭给熏倒了。但那时的他们远远没有想到后来的情况会比眼前恶劣百倍。

二十多口人,吃喝拉撒全在这间舱房里。起初他们还为当众解决三急问题感到羞愤,很快他们就顾不上这些了。臭,热,饿,还有一直盘绕在心头的巨大恐惧,将这些人质们脆弱的心压成了齑粉。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病倒。到了今天,已经是第三个倒下的人被拖出去了——他们不会天真的认为河盗把他们拖出去是为了给他们治病。一定是扔到江里去了吧,有的人…其实还没断气。

陆寒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给自己提提神。他的身体,现在在这些人里头算是好的,这全都归功于离家时芳菲给他送的那一袋药丸。大部分的药丸他放在包袱里已经被抢走了,但当时芳菲托人转告他,要贴身带着一包清心丸,预防临时中暑晕船。

这包清心丸他装在贴身内袋里,没有被河盗搜走…

陆寒每天偷偷嚼一颗清心丸。倒不是他自私不欲与人分享,但他深知人心难测。他把药分给别人,不一定能换来人家的感激,反而会引起别人的窥测,认为他身上还藏有许多好东西——其结果可能是他浑身上下的东西都被急疯了的众人哄抢一空。

就在前些天,一个客商拿出他贴身藏的牛肉脯吃了几口,结果被他身边的人发现了,两人为了抢一口食物厮打起来。那种野兽夺食般的情形,让陆寒不寒而栗。

已经八天了。他们无法从天色分辨日子的流逝,但是从每天一顿饭来数日子还是容易的。

童良弼忽然悄声说:“还有五天就到院试。”

院试。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江心激起丝丝涟漪,周围学子们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但随即又平静如常了。

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要是命都没了,院试不院试,功名不功名的,还有什么意义呢?

“卡啦”,舱房的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奇怪,每天除了送饭,河盗们是不会来理会他们的。这…每个人的心都紧紧揪了起来,谁也不会猜想河盗是要大发慈悲来放他们出去。

“这是谁的包袱?”

一个粗戛的声音在舱门前响起。

人们眯着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纷纷朝舱门望去。一个方脸大汉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在烛光的映照下,陆寒一眼就认出了是自己的行李。

他忽然间觉得呼吸困难。

河盗为什么要质问这个包袱?他里头根本没有装什么东西,除了一些碎银子和一张较大面值的银票之外,就是些衣服鞋袜,还有芳菲给的那包药丸。

“都是死人呐你们?谁的,赶紧出来认了”那大汉极不耐烦地踹了舱门一脚,声如暴雷般吼叫着:“到底是哪个的包袱,给爷爷我滚出来”

“是我。”

陆寒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舱房里依然十分明亮。他可以选择继续不出声,可是谁也不知道河盗们问起这包袱来是何用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已经到了这样的关头,他也没必要带累别人,就直接承认了吧

“哼”

那大汉也不废话,叫了一声:“出来”

陆寒慢慢地从人堆里走出去。他看到众人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在看着自己,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大限将至了。

“小陆”

童良弼忽然喊了他一身,呼地也站了起来。

陆寒没有停留,他不想再拖累多一个人。那大汉看他出了舱房,伸手一抓他的膀子就把他揪到身前来,把那包袱又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你的包袱吧?”

“是。”

陆寒不逃不避,直视着大汉的眼睛应了一句。

那大汉似乎想不到这小书生居然没有被他吓得两腿发抖,心里倒佩服他有点胆色。他放开了手,低喝了一声:“随我来”另外站在舱房前的一个河盗已经把那舱房给关上了。

陆寒挺了挺背脊,随着那大汉一直从底层舱房上了甲板。

是晚上…

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陆寒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他在心中自我解嘲:“就算马上要被害,起码还能吸了两口气,也不见得比在那舱房里病死差。”

那大汉把他带到贼船上二楼的一间宽阔房间里。陆寒跟在大汉身后进了房间,这里空间虽大,摆设却也简单,不过是一桌一床。

他看到一条更加高壮的黑脸虬髯汉子,袒露胸脯大马金刀地跨坐在床沿上,一双牛铃般的大眼正在朝他上下打量着。

屋里有淡淡的血腥味。陆寒看到那虬髯大汉手臂上缠绕着的纱布露出血色,知道这人肯定受了不轻的伤。

“小子,这些药丸都是你的吧?”

虬髯大汉指了指桌上摊开的药丸袋子。

“对。”陆寒有一句答一句,并不多言。

“我这正缺金创药,闻着你的药丸里有几种像是伤药。”虬髯大汉的声音像是一把大刀在磨刀石上刮磨一般难听,透着一股子粗厉凶狠的味儿:“你把伤药给我挑出来。”

芳菲给的药丸是用不同颜色的牛皮纸一包一包装好的,不过上头没写药名。陆寒低头在药丸堆里挑拣着,心中天人交战——

究竟该不该把真正的金创药挑出来呢?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被带出舱房的原因。

这个虬髯大汉明显是一个首领级别的人物。现在已经是她们被掳走的第八天了,那天官兵围攻贼船,他们人质中有好几个被拉上甲板去当肉盾。

也就是那次,他们得知官兵来救援的消息,还欢欣雀跃了一阵,谁知那些官兵却没能把河盗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