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资产?我比你更清楚你的个人资产,你全投进去都不够。”赵伏波倒出摩尔烟,低头啪得一声打开火机,点燃纸烟,“姜逐,我明白人之常情,但这关头,公司不能放人。他想走,就得替公司把由他产生的债务和信誉丑闻全背上,我提醒你,这压垮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

烟雾浮起,如梦如幻。

姜逐眼神有些空:“赵董,不能这样…”

赵伏波含笑:“你喊我赵董,那赵董告诉你,怀钧的董事长就是这么做事的。”

第73章 试演

“你的私产我留在四环房子里,去了不要久留,我不是危言耸听,你在那里不安全。我会让秘书把怀钧名下的房产清单给你发过去,你想住酒店也可以,但不要关机,五十个小时之后,我要一个答复,褚沙白履行合同期内一切要求,或者你拿出补损方案。”

一张烫金的副卡,插入他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一点零花钱,别把卡扔了。你可以用它帮褚沙白,不过额度有限,我如果亏本,他不会好过。”

姜逐没有动,那张卡贴着他的心脏,起先还有些凉,很快就融入体温,感觉不到了。

门在身后,赵伏波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走了。

“我与怀钧的合同只剩三年。”姜逐忽然开口,却没有下半句,像一把裁纸刀轻轻巧巧横切,半片留白。

“有意思,你是在给我出‘江山美人’的选择题?”赵伏波微微一笑,“可惜了,我不做选择。”

姜逐走时没惊动任何人,直到停在那个四环的小区外,才给管彬杰和褚沙白发了短信。日头稍落,正赶上幼儿园放学时间,家长蹲守卷闸门口,一个个萝卜个头活泼可爱跑出来,他驻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上一次回老家的情形。

过年家家团聚,村头放了打鞭炮,摩托三轮驶出了奔驰的架势,三三两两穿过硫磺味青烟的土路,路边小孩们围在一处,穿着新衣比谁的衣服更新鲜好看。有小孩追追赶赶到后山这边,他母亲就会拿出几块糖分出去。她去了,也沿袭了这习惯,他们带回去的是大品牌的酒心巧克力,比粗制滥造的土糖好吃,吸引了一片小孩来讨,她时常被缠半天,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恼色,送完糖就坐回来继续拉家常。

姜缙云念过正经的书,是家里唯一的文化人,说话温温和和:“喜欢小孩?”

她当时笑笑,没有正面回答,模棱两可道:“谈不上,他们像变数,只有容错率足够大,我才会考虑这个问题。”

“变数?是不好的意思么?”

“好坏由人。有人登天破地,求一个变数,也有人固守城池,抵御这天算。”

她虽然说自己小学没毕业,但架不住天分高,大俗大雅信手拈来,这类文绉绉的话很讨他母亲的欢心。他在院门旁的水池洗菜,就不深思许多,只心神摇曳地掐着菜杆子,兀自想一想猜一猜…容错率够了的话,她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两年前的旧事,放在当下,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三楼的景色依旧,他掏出钥匙开门,一切整整齐齐,他扫了一眼桌上摆放的各类证件和钥匙,没有去收,衣柜里她的衣服并没有带走,浴盐等个人用品也在洗手间,只是太整洁了。

以往不是衣服堆在洗衣机里没晾,就是桌上的餐盘没收,书房更是乱,键盘鼠标的电线像被猫扯散的毛线,瓜子罐、咖啡杯、纸巾盒、写满字符的草稿纸——他还不能收,收了她就找不到,只等她哪一日兴致来了,自己分门别类。

姜逐坐到旋转椅上,打开电脑,通用的蓝色页面浮上来,系统重装,原先的一切全部格式化。他会一点简单操作,仿照着记忆下载了一些常用软件,还注册了一个游戏账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也看不懂队友的缩略词和行话,甚至嫌它总是霸占她的注意,千方百计把她抱离这方小世界,但此时却停不下来,键盘有几个键磨损程度略高,他就不由自主按那里。因为不懂设置键位,很快招致了队友摔耳机式怒骂:“加血啊!那么清晰的图标都点错,你玩游戏靠的是热感感应吧!”

三分钟后。

“大哥你走两步啊,咋的你靠琢磨能琢磨死它?”

十分钟后。

“…你划水吧兄弟。”

他磕磕绊绊练到10级,只明白了一件事。

网游是真的不能暂停的。

同一天,怀钧通过官方渠道发公文函,要求经纪人注销有关“朱定锦”的一切资料,傲峰与魏氏关系紧密,瞒不过魏影后。魏璠意识到出了事,打电话没人接,人不在赵宅也不住公司,不知道宿到哪里去了,她查实赵伏波名下房产和近期行车记录,硬是地毯式搜索把她从窝里揪出来。

魏璠气势汹汹过来,侯二劝又劝不走挡又挡不住,怕她真把门拆了,不得已掏出钥匙。她一进门,赵伏波就算不情愿也从梦里爬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作怪,脑壳隐隐有些胀痛,被吵醒后眯着眼靠在沙发半晌,晕陶陶起来去冰箱拿了一罐冰可乐,掰开拉坏灌了两口,刚冰得脑子三成清明,魏璠追着骂过来了:“大冬天喝冰的!七老八十你别喊受罪。”

赵伏波道:“这个心我还真不操,活不到。”

魏璠气不打一处来,照着她的背心就是两巴掌:“你少说两句!”

这两下完全是兴之所至,赵伏波没防备,含在嘴里的一口可乐呛进肺里,两步冲到洗碗池吐了出来,冬日水凉,刺得气管生疼,酸麻感顺着鼻梁一连串噼里啪啦炸到前额,她扶住额头,眉头在手掌下轻微一簇。

魏璠一直以来都有祥林嫂的心病,怕她遭了狼,恨不得说一句她句句听,偏她这“阿毛”又是个不省心的,不乖乖剥豆,专跑山坳里耍。加之魏大小姐作风坦坦荡荡,原先就不赞成“地下党”,好好谈恋爱,玩什么幺蛾子,只愿她过得一生顺遂,偏她浪头里打滚。

这般大张旗鼓找上门来,是听到“败露”的风声,恨她不听话,心里攥着一口气,非得杀她一个兴风作浪的势头了。

什么样的庄稼施什么样的肥,赵伏波摸到窍门,应了那句“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纵然呛出三分火气,也不针锋相对,就瘫在那儿不起来,西子捧心咳了两三声。

魏璠先拉不下脸,故作赌气不理,半晌不见动静,扭过头立马慌了神,一手去拉她,又掉过头来往小提包里找手机,平日一探就乖乖滑入手掌的物件,这时候反而找不着,急得她将包倒过来抖,卡包、耳机、化妆盒、袋装牛奶,七零八落全翻了出来,跳豆子般在地板上蹦跶,口红摔折两三支。

没找着又回身给她摸头拍背:“你顺顺气儿,我叫杨医生过来!哪里不舒服,这样还疼不疼?”

赵伏波头发没梳,仪容不整,虚得像是只剩一口气:“璠姐,真想不到,为了一个男人兴师问罪来了。”

魏璠:“…”

六月飞雪!她魏璠可是要冤死了!

她赶紧道:“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赵伏波瞟她一眼,轻轻别过了头。

魏璠呼吸一滞。

心、心肝儿嗳!

入门不过十分钟,魏璠坐过山车似的连番变换角色,从问罪的祥林嫂到喊冤的窦娥,如今则是吕奉先执戟入掖门。董太师又如何,只需一眼,为她杀人放火。

魏璠魂儿飞了,前尘往事忘个干净,把人安置到沙发上,端水摸背伺候了好一会,还给人下厨炖了个溏心蛋,把碗丢到锅台上时突然醒过神来,仔细一琢磨,这是在影后面前耍大刀啊——这念经的王八下的蛋,精着呢!魏璠气的直乐,冲到客厅,打却是舍不得打了,狠狠握着锅铲往沙发上一抽:“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样?”赵伏波道,“我不就是这个样子么。”

魏璠提着锅铲指她,抖了半天,挤出仨字:“坏透了。”

赵伏波一笑置之。

那笑容很平和,叫人偃旗息鼓,魏璠心里骂着小混账,气却散了,又望了她一会,心里涌出怜惜来,总归是不想她一身的伤:“你再好好想想,别学那些大傻子戏了红尘却为情所困,还有几年奔三,不年轻了,最终闹得巫山云沧海水一场空,不值这年华。”

赵伏波将半罐可乐喝了个底朝天,从头到胃都通畅了,也不解释,只道:“我没作,这事你别管。”

“我是怕你太任性,龙王爷发大水把自己的庙给冲了,到头来痛惜这一段缘分。”

“是吗。”赵伏波淡淡笑了,“我选的路,我负责到底。”

仅在四十八个小时后,怀钧各部门经理被召集开会。怀钧集团做大后,辐射面加大,旗下各类公司纷纭林立,纵然娱乐业是发家的老本行,这种规格的机构会议赵伏波也是不参与的,好比满级号进了新手村,很吓人。于是严宏谦给赵访风通风报信,执行总裁赵访风出马,场子总算能圆了,赵伏波也不避嫌,就以“视察工作”的名义占了一个旁听的副座。

会议一开始,解约就是定局。

以褚沙白的好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他的精神状态十分脆弱,根本支撑不了高强度的巡演。麻烦的是首场的一部分票已经预售了,信誉问题处理起来格外棘手,如果发生“挂羊头卖狗肉”的大改动,损失将是天文数字。

姜逐递交的方案是在正式巡演之前举办三场“试演”solo,票价仅收取成本,如果有额外花费则由他一力承担。

持有预售门票的大众可免票入场观望,官网同步上传直播,三场试演期间,开放换票与退票通道,如果退票比例达8%,则驳回solo方案,走诉讼程序。

姐姐坐在旁边,赵访风腰板挺得格外直,但姐姐明显对一桌人唇枪舌战没兴趣,全场下来,只指着经理们拟定的5%退票比说了一句话:“通融一下,提三个百分点。”

董事长的“通融”,那是客气,翻译过来就是“少废话”。

三个百分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8%的数据也在危险的范畴内,姜逐这次完全是走钢丝,尽管他的粉丝比重占大,但也有不少是褚粉和团粉,要在三场演唱会之内斩下百分之九十二的票,于他来说,成则名利双收,败则粉身碎骨。

于是甜粉又一次开始问候怀钧老母。

怀钧虱子多了不痒,无所谓了,巡球首场票饥饿销售,票仓未公布,实际预售5万票,审理试演的通稿时,赵伏波道:“往高了写,六万。”

严宏谦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扩大基数,搞暗箱?可这种假数据瞒不过董事会…

赵伏波神色不动:“如果退票的比例高了,姜逐的粉丝肯定会从持票者手里买票,测试一下他们的购买力。”

严宏谦:“…”

大老板奸商本色,这牌坊,立得响当当。

为了避免巡球演唱会跳票,“试演”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姜逐对外谢绝一切无关活动,但最艰难的不是时间,是没人。

试演说得体面是“事急从权”,实际则是“横插一脚”,有名的腕儿都在去年定了行程,像顾问李红橼根本没有档期,借不到人,苏善琦更别说了,她的回复就六个字:“你想我死直说。”

看在褚沙白的份上经常过来指点迷津的陆沉珂已经走了,其余七七八八的都有约,要么帮他们赔付违约金,要么出高价挖人,而这些,不算在成本里,是从他户头里出的。

这笔开销太庞大,管彬杰没敢对褚沙白说,心急如焚地翻电话簿:“实在不行贷款吧,我问问这个业务能不能预支。”

管彬杰出去打电话了,姜逐坐在灯下,手指间翻转着一张烫金副卡。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出现了,他却记得与她最后一面的每一句话,反反复复地想,像是渔船在四处捕捞,最终鲸鱼冒出了头,海平面碎金荡漾。

“别把卡扔了。”——你需要它。

“用它帮褚沙白。”——不是抵押债务,这是一笔投资。

二流的商人才会自负盈亏,一流的商人稳赚不赔。

她给了他五十个小时,五十个小时之后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管彬杰攥着手机回来时,活似一只斗败的公鸡,以往的意气风发全化作灰头土脸,却还鼓劲宽慰他:“没事,我再去问问几位实业老板,看资金有没有余的,权当赞助了。”

姜逐将手中的烫金卡递过去:“我还有一张卡。”

管彬杰望着一桌子的大卡小卡,将这最后一卡的号码输入电脑查账,随口问:“密码和之前的卡一样吗?”

姜逐:“…”

她没说。

但他的卡密码都是她设的。

姜逐只能道:“…你试试。”

管彬杰就登上去了:“这上面有多少万?十万以下的就算了吧,杯水车…”回车一敲,页面刷新,荧光下管彬杰的表情瞬间扭曲,“你抢银行了?!”

姜逐说:“零花钱。”

第74章 戒断

这笔“零花”是解了燃眉之急,管彬杰高兴归高兴,却不敢追溯钱的源头。其实就算姜逐闭口不言,他也能猜到七八分,董事长的办公室是那么好进的?不过不等深思,就掐灭了自己的心思,这种要命的真相可不能深究。

但人脑子的弯弯绕子哪是那么好容易掐住的,管彬杰故意糊里糊涂,褚沙白不比他,生来较真,一琢磨,原因暂且不论,这事儿就俩结果:一是二人不是同一个,这好办,无论是什么亲戚关系,感情分得清,其余的都不是问题;二是这俩是一个人,这就完了。

他们是在巡演返场上公然diss过这位大老板的…

还碰过大佬的龙爪。

喝过大佬榨的蔬菜汁。

不敢细想,不敢细想…

足足一个月过去,没人提这档子事,而在众人注意不到的地方,关于“朱定锦”的一切如风卷残云般抹去,再去查证身份信息时,已经是“查无此人”了,褚沙白终于得了准信,那连日来吊着的一口气咕咚沉下去,心道造孽。

他不看好这门亲事,与以前不同,朱定锦与姜逐扯不了证,那是公司的条款,是“外力”。换成赵伏波就根本没有所谓抗力,她是当家人,上无高堂,却拖着不办,这分明就是耍人玩嘛!

以前他虽觉得怀钧吃人血馒头,但还道这姓赵的不像别的老总爱糟蹋人,在男女情/事上却没传出什么新闻来——如今他见识了,这是个玩阴的行家,这一月没声没息的,不知是又瞧上哪个妖精,隐姓埋名抛橄榄枝去了,这人呐,有两个子儿,不分男女,都花。

他愈想愈急,猪改不了拱菜,怀钧俊男美女一把把的,遍地好白菜啊!姓赵的什么意思?假情假意体验完民间疾苦,穿上龙袍就忘掉大明湖畔了?

猪蹄子!

他自个儿窝里骂,却不敢在姜逐面前讲东道西,万一把人刺激了,又添一桩罪过。褚沙白不是没想过找赵伏波问个明白讨个说法,但他找不到人。

以前他找朱定锦是简单,一通电话,要不在四环,要不在御苑,她连逛街都很少。如今难得像爬了天梯,预约名单排到四个月后,直接截人更是天方夜谭,她亲妹妹都定不了位,怀钧集团有不少做房地产的子公司,她名下的隐性房产不计其数,三百六十五天换着住,谁知道人在哪里。

他这么作弄,病又发了,失联十四个小时后,管彬杰又赶紧联系疗养所,把人安置好,等清醒了马上通知。

姜逐这边忙完,他立刻赶去,褚沙白面部肌肉紧绷,病服穿到他身上,瘦得衣料都凹陷下去。

管彬杰劝他修身养性,他算看明白了,姜逐是真佛,不动明王,这小子是实打实的武僧,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缘分天定,别插手了。”管彬杰把保温桶给他,“吃吧。”

褚沙白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我看她是拆庙的行家!”

“她能拆庙,也能给佛涂金身。”

褚沙白忽然扭头,那神色不太对劲,目光有一簇鬼火般的苗一跳一跳。

“大管,我只问一句,小丁他们出事…真的和她没关系吗?”

四月的天是乍暖还寒的气候,宣义北区的焦家四处张灯结彩,办生日宴,汪文骏站在廊柱下,双肩有些缩,他里面没套羊绒衫,穿堂风一阵阵,像要把肠子也穿了。

他靠着反水脱离了“陈党毒案”,但偷鸡不成蚀把米,掉进了麦芒案的巨坑,怀钧索赔的不是小数目,原纪元气大伤之下把烂摊子全推给杨姓艺人,那位歌手自然找上狗头军师老汪。汪文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过了大半年鸡犬不宁的日子,直到某日爬楼梯时咕咚摔下来,被同事送去医院,查出二期肝癌。

病起来方知人情冷暖,一点不假,进口药一瓶一瓶吃,头发大把大把落,屁股后面讨债的怕他“抵命”,追得越发紧,他还想做手术,日后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自然不肯交款——于是想死马当活马医,去求几个说得上话的老总,压一压这个事。

老黄历说今日“宜出行”,结果他千辛万苦跑来一趟,没找到贵人,反而撞见几个冤家。这酒席宴请了怀钧的几位人物,天生的死对头,还能有好话?

刚一个照面人家就没放过他,捏着高脚杯就过来了:“嘿,这不是汪监制吗?哎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近来哪儿高就呀?”

汪文骏曾是原彩旗的爱将,又与原童朗狼狈为奸,一路走得顺风顺水,是圈内背靠大山的公子哥儿,如今却是凤凰拔毛,秃头山鸡,自然要开怀地笑一笑了,几人也不急着走,红光满面地亮亮相,随口扯两句,蹭着将怒不怒的界限,狠狠将人奚落几番。

汪文骏几时受过这份闲气,小十几万,也曾是他一局手牌的钱,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也不还嘴,只等他们舒心够了,快点放人。

兴许他鹌鹑的作态让人满意了,十分钟后终于走出大门,路边围墙拆了,主人家的花房移了半尺出来,玻璃透亮,里面没开灯,可以当镜子使,汪文骏就近照了照自己,把头发抹上去,又把帽子戴端正了,刚要挺胸往路口走,被路灯背面的一个影子吓了一跳。

他定了定魂,心里骂起老黄历来,冤家一个个阴魂不散。

“…赵董是在等人?”

“等你。”

汪文骏虽不至于意外,但还是下意识想避开:“是有什么指教吗?”

“汪先生。”赵伏波风轻云淡,“下个月,可就是盘账的时候了。”

汪文骏就没与她在官方场合堂堂正正相遇过,全是这般私下碰头,这个人堪比脚后跟的刺儿,锐,尖,寒光烁烁,专挑嫩肉扎一下。他半块面皮抽搐,方才憋闷的恶气是再也忍不住了,脖子跟着涨红:“我得病了!”

赵伏波作惊讶道:“原来是病了,那你这是在提醒我要收紧债款期限?”

汪文骏死死瞪着她,只恨自己眼神凶恶得有限,吓不退人。

他这么剑拔弩张半晌,牙齿咯咯的,忽然在某一瞬间福至心灵,头往后一仰,冷笑道:“说我抄曲子,我可不敢担这鼻祖,如果论版权问题,难道不是赵董家里起的头吗?您的母亲钱女士,我久仰不已,只可惜才华卓越,命运多舛了一点。”

这种旧事,他远远没有资格见证,只是在原彩旗身边数年,偏门小道的事儿听了一耳朵。

“学校进修的时候,《天使颂》是多少人的白月光啊,结果因为不接受加工包装,被令尊拿出来扔给旗下艺人改编,反诬告妻子抄袭,还胜诉了!家庭里打官司,也是奇闻,我还以为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如今赵董公然拿钱衡量艺术,您的母亲要是知道您这么糟蹋音乐,怕是要家法伺候啊。”

赵伏波平静地看着他,淡淡笑着。

“我的母亲。”她略略沉吟,似乎很意外,“你在我面前提她?”

汪文骏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强撑着挺直身体,又伸出来点了点脑壳:“哦,我资历浅,不太知道事情,只是听闻令堂后来没有上诉,是这里出了点岔子。”

很久,赵伏波低头笑了笑:“不,是那些人太聪明了,知道怎样拿走人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