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儿这次没有抗拒,愣愣的看着手中的碗筷良久,轻叹一声,终于一口一口,慢慢的吃着。

站在一旁的玲珑和芳菲仿佛都松了口气的表情,芳菲最是伶俐,忙又挟了些菜置在宁可儿的食碟里备着。

“瞧你的芳菲,倒是像被我抢吃了似的。”我看着芳菲,忍不住打趣。

宁可儿一愣,斜眼瞧了瞧芳菲,似笑非笑:“她是公主安排的,自然晓得谁是主子。”

“可儿…”我接过她的话:“这世上,最宝贵的便是信任,最难得的便是感谢。若是失了这两样,活着也无趣。若是你总想着人人对你好都是怀着目的的,会很累。没错,即便是大家都有着目的,只要对你无害,你接受又有何妨。”

“信任?在这宫中,最可笑的就是这两个字。”宁可儿重复了一次,依旧是一幅不置可否的表情。

“不义之人听起来自然可笑,对可信之人,却是理所当然。”我讽刺她一句,暗有所指。

宁可儿停顿了下,有些气不顺,却也不再与我针锋相对,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了声算是回答。

我没再强求她接受我的话,毕竟只是一餐饭的功夫,消掉我和她之间的宿怨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我和她从小生活的环境便不同了,一想到北安候府那几个势利的老夫人我就直皱眉了。也许她和宁铮感情不错,可单单是宁铮安排她嫁给静言哥哥这一点,萧若衡就绝对做不出来!至于宁望,现在还神龙见首不见尾,祈福殿爆炸之后他倒像失了魂魄一样了,也不见他过来关心下妹妹。不止是北安候府,在大明,还能再找出一户人家,有爹这样宽仁清正、有素水娘那样的美丽多情、有大娘那样的温良贤惠、有萧若衡那样的文武双全、有凤仪姐姐那样的德行高洁吗?

没有了,再不会有, 我已经失去了我的萧府,永远的。

心中悲意乍起,强忍着不再掉泪,只是沉默着吃着饭。

玲珑懂我,绕到我身边为我盛着汤,挡住了宁可儿的视线…

帘子轻动,一个我安排在外殿的宫女进来小声招呼着玲珑。玲珑走过去听着,脸露喜气。

“什么事儿?”我问着。

玲珑答着:“二小姐,孤风进宫了。”

我点点头。

“又是你的人。”宁可儿不冷不热的接了句。

我回头便说:“没错,又是我的人。现在这宫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北安候的护卫只在外殿。”

宁可儿气噎,却也不好发作,只是颇为用力的放下饭碗:“公主,妾身累了,休息去了。”

我没接话,只由得她回床边。

看了看她的碗中的食物,已吃了大半,总算比前几日要好些,便也放心了。嘴上却犹自不肯服输的吩咐着玲珑:“呆会儿拿文房四宝来,我要写字。”

玲珑有些奇怪:“二小姐,刚用了膳就要写字吗?”

“嗯,本小姐忽然诗…兴大发。”我故意拉长了音调。

“二小姐,念来听听。”玲珑见我的样子便知有古怪了,很配合的接着说。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摇头晃脑的念着,又接了句:“浪费粮食可耻,回头写了,拿去裱上,就挂在寿禧宫好了。”

玲珑认真听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看着玲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自姐姐去了后,这是她的第一次笑容。

宁可儿自然更是听懂了我诗中所指,大力哼了一声,躺在床上就背过了身。我开始想,下一步该把她拉出这间屋子,到外面晒晒太阳了。

撤了膳,玲珑拿来帕子让我净了手,这顿饭吃得我胃也不舒服心也不舒服,才中午就有些乏了,估计着孤风也快到了,便安排玲珑去宫门口迎她,自己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回到房间,刚端起茶杯小口抿着茶,就只听得孤风的大嗓门已由远至近传进耳中:“她只管饿她的,干云衣屁事!”

一口茶立马扑哧一声呛了出去,我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二小姐…”玲珑已先一步掀帘子走了进来,见我这样子便急忙走了过来轻拍着我的后背,总算缓过气来。

孤风紧跟在后面,一见我竟先自红了眼圈,杵在那里也不肯近前。多日不见,她也变瘦了,入乡随俗换上了大明的男装,虽朴素,但真可称得上玉树临风。只是脸上,显而易见的难过。

我强带着笑,努力做出高兴的样子,可哪里又能装得像,千言万语,也不知先说哪一句好了。心里又只觉得这场面确实有几分好笑,原来友情也可以和爱情一样,是这般让人心动的。

不笑还好,我这一笑,孤风竟开始哭了,也没什么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我从没见过孤风这个样子过,就像个无依无助的小孩子。

“傻妞!”孤风终于大步走了过来,一拳拍在我左肩,我立马斜了下去,玲珑忙扶住了我,对孤风微嗔:“你倒是轻些。”

我揉了揉肩也开始抱怨:“轻些吧,我可不是风族寨的木头桩子。”

“你这傻妞,自己府里一摊子事儿了,非趟这浑水!看你那样儿,风一吹都能把你吹跑了。在风族寨的时候你壮的就像阿花!”孤风丝豪没有减轻力道的意思又想拍过来,好在我已有准备,侧身躲了过去。

躲归躲,心下却黯然,淡淡的笑了笑说:“孤风,阿花再壮也是只小狗,哪有人被形象壮的像狗的!再说,静言哥哥吩咐的,我一定照做。”

孤风用手背大力蹭掉眼泪说:“我知道,听你哥也说了。可是…云衣,你查清楚是谁做的,我去帮你砍了他!”

“嗨,别说了。打打杀杀的事留给萧若衡好了。”我站起身来说着:“你即肯来,就得保护我和宁可儿,就像从前一样,好不?”

孤风并没答话,只是直视着我用力的点着头,眼神透彻认真。我心中暗叹着,她的这种眼神,我已良久不曾在旁人眼中见到过了,尤其是这宫中里的人,哪个不是眼中带话。

“好兄弟!”我学着她的样子,也捶了她一下,两下释然。

哥哥安排的护卫虽多,可毕竟是男人,近身保护总是不安全。我和玲珑又都手无缚鸡之力,真要是有拼命的宫人逼近可就难保宁可儿了,有了孤风就大为不同,至少以她的功夫可以拖延上一阵子。

“孤风,宁望怎么样了?”我拉住孤风坐下,细细的问着。

孤风皱起了眉,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真不知他在想什么!整天半死不活的,要不是看在…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懒得理他!”

我有些啼笑皆非,怎么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了?

“他没说因为什么吗?祈福殿出事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吗?他怎么会比宁可儿还要难过了,真是怪事。”我奇怪的问着孤风。

孤风点点头愤愤的说:“我也纳闷,不过,娘娘腔和他哥一样,都嘴硬着!”

我不语,把所有的事情串连起来想着。

我去进香,偏偏宁可儿就去了。宁望又帮着宁可儿来指证我,说我早有预谋。

紧接着祈福殿爆炸,宁可儿那么巧就因为我而不用在场。可若是她和宁望都知晓内情,为什么又会这么痛苦?只是做做样子吗?有这个必要吗?以宁铮的实力,她们大可以堂而皇之的在禁宫之内作威作福,怎么反而像是对宁铮的权力都漫不经心的样子了。

这中间还差了几环,比如婉儿,又比如宁家兄妹的隔阂,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衣,你觉得娘娘腔他…他是坏人吗?他也有份害死你姐姐吗?”孤风紧张的看着我的表情,等待我的审判。

我半晌不语,只是看着她。

“云衣,你说吧,若是你让我从此不再理他,我便,我便听了你的。”孤风咬咬牙说着。

我淡笑着摇了摇头:“孤风,我没权利让你不再理他。风族寨的女人个个敢爱敢恨,我知道。宁望在这件事里到底做了些什么,目前我也没办法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想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得从宁家三兄妹入手。”

“公主,娘娘又吐了。”

正和孤风聊着,帘外忽然传来芳菲的声音,显得颇为着急。

宁可儿怎么害喜如此严重,我叹了口气,起身走出房间,正迎上一脸忧色的芳菲。

“怎么又吐了。”我沉着问着。

“本来好好的,不知怎地又说反胃,起来靠了一会儿就开始吐,这会儿把刚进的吐了个一干二净。”

“去准备些烤馒头片端过来。”我吩咐着芳菲,脚步也没停直朝着宁可儿的房间走去,推门掀开珠帘,一股子酸味儿便冲了上来,宁可儿扶着床榻还在低头干呕着,瞧着床下的盆里已有了一堆秽物。一个从前便在寿禧宫里跟着她的小宫女手足无措的立在一旁,脸上红红的几个指印,显是刚挨了打,此刻上前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云衣,你甭进去了,我和玲珑照顾她。”孤风拉住我,皱起了眉头。

我苦笑了下,俯在孤风耳边小声说着:“若里面是只猛虎,便让你去了。偏偏是个女人,还是我来吧,别忘了我在风族寨可是和大夫一二三四号稍学了几天。”

说罢,挣开孤风的手便走了过去,对着那小宫女只是轻声问:“如何又挨了打?”

那宫女也不敢掉泪,因怕犯了内宫的忌讳,只是吞吞吐吐的也说不明白,我挥了挥手:“出去候着。”

那宫女愣了愣,看了看宁可儿,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

那宁可儿,就这一会儿功夫就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我看着她伏在那里干呕的样子,玲珑早硬着头皮坐在床榻边上,扶过她的身子轻拍着她的后背。她的头发凌乱的拂在脑后也来不及梳理,衣裙也皱皱的,对比想到她在北安时的风华正茂娇俏可人,心里涌上的说不清楚是厌恶还是同情。

“云衣,这里可有青菜或野菜?”孤风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问我。

“呃…”我看向玲珑。

玲珑边给宁可儿拍背边说着:“寿禧宫里备了些,淡菊知道我放在哪里了。”

“好,我去给她做些凉拌菜。风族寨的女人害喜都吃这个,哪像你们汉家女子越是锦衣玉食的越是娇贵。”孤风一脸的鄙视,话虽不好听,目的却是为了宁可儿好。

玲珑看向我,我点点头:“玲珑你就留在这儿。我吩咐淡菊陪孤风去。”

“我不…不吃…”宁可儿伏在玲珑的腿上,犹自细着声音说着。

“走吧!”我没理宁可儿的话,只是拉起孤风朝外走。

若是宁铮在此,看到妹妹这样一个状况,不知会做何感想了…

宁铮,为什么你的妹妹会这样?

我带着孤风出了宁可儿的房间,深叹了一口气:“孤风,记得吗?宁可儿原来的样子。”

孤风点点头,若有所思。

出了门,一眼便瞧见淡菊畏缩的躲在边儿上,胆怯的看着我和孤风。

“你过来。”我看着她说。

淡菊蹭近了,低着眉眼站好。

“刚才怎么惹着娘娘了?”我轻声问着,瞧着她脸上的红痕,宁可儿下手真够重的。

“奴婢只是扶娘娘起身,大概是手拉得重了点儿,娘娘就…”淡菊眼圈一红,却仍旧强带了笑说:“公主别怪奴婢,下次再不敢了。”

我看了看她,只是点点头:“走吧,带孤风去找些食材,娘娘害喜厉害,心情自然不大好,你们也多担待着些便是了。”

淡菊听着我的话,眼里有些惊讶流露出来,似乎还有些不解。好像没想到我会帮着宁可儿解释这些小事情。

我不由得多看了淡菊两眼,我虽进宫不久,可从小接触静言哥哥多了,也知道宫女的表情素来是不会外露太多,做奴才的,哪个没挨过主子几巴掌,这便红了眼圈的可不多。这淡菊若不是太单纯,便是太复杂了,而这两种都不好。

“我们走了,你回房吧。”孤风大大咧咧的说着,丝毫没因为我是公主而敬重半分。

我却喜极了有这样的朋友,轻轻松松的,多好。

回了房,只是呆坐着,心里想着一个计划,却仍有些犹豫,不是不能证实一些东西,而是逃避…

两天过去了,宁可儿的状况稍好了些,听淡菊说她原本的口味是偏清淡,所以孕期以来也是按着从前的安排膳食。偏偏孤风给她做了些风族寨的酸辣浓香的口味之后,她吃的竟多了些,我也没敢随着她的性子放开让她吃,生怕再吃出个什么闪失来,毕竟这方面的医学常识我是不多的。

吃的方面有所改善后,我便安排了乐师,每天专门来给宁可儿奏乐,都是些雅致舒缓的曲子。我只希望这类的胎教培养出来未来的帝君会是个好性子的,但愿这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总之,我搬进寿禧宫后,似乎一切风平浪静了下来,宁可儿眼中的惊惧稍小了些,对我仍旧是保持着表面上的礼数,实际上的爱搭不理,有的时候还偷眼看我发一会儿的呆。我不介意这些,本来也没想过要和她交什么朋友。

当晚,萧若衡带着离睿的请旨来看我。离睿已离京城不远,先行安排信使请旨,静言哥哥不在了,这旨自然就请到了萧若衡那里。萧若衡知道我着急,半分也没耽误,命了信使速传回去,准了离睿返京。

第二天清晨,天气不大好,一早就飘起了雨。我换了普通百姓的布衣钗裙,坐在铜镜前淡扫娥眉。铜镜映人自然比不得水银玻璃镜子,可我却仔细瞧着里面的自己,又瘦了吗?苍白了吗?我鼓起两腮,用力捏了捏脸颊,似乎有些红晕了。孤风掀了珠帘进来刚巧看见这一幕,直嚷嚷:“玲珑说你找我吗?怎么装扮成这样了?”

我回过头,淡笑着答:“我要出宫,你陪我吧,嗯,你的衣服倒方便,也不用换了。”

“出宫做什么?”

“我要去接离睿。”我站起身来,淡笑着回答。

孤风一愣,喜悦又现在脸上:“离睿小子回来了?好啊!”

“离睿小子!”我微嗔着:“孤风,这可是在宫里,他是未来的候爷,若被旁人听到你这样喊他,是会治上不敬之罪的。

“嘿嘿,反正只有你在!”孤风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走吧!出宫!”

我没办法只是呆在宫里等离睿。若我只是原来的萧云衣,出府自可光明正大,安排几个家丁跟着便罢。可我现在有了护国公主的名号,从礼节上便不能随便出城去迎接任何人了。昨晚磨了萧若衡许久,他才同意安排一些得力的人偷偷保护着我,再加上孤风,安全上应该不是个大问题。我知道我微服出宫要比正式出宫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可没办法,就让我再自私一次,运用一下我手中小小的权力吧。

只是没想到老天不作美,竟然下起了雨,下便下吧,打着伞便好。

从东华门偏门,是外出采买以及宫外百姓送物品进宫的小门。我和孤风混迹其中,守卫只是检查了腰牌,稍打量了我们一下便痛快的放行了。我的样子本就不及姐姐那般出众,再加上打扮成百姓的样子,可真正是很好骗过去了。

若是姐姐,她穿再普通的衣服,恐怕也是最吸引目光的人了吧。

“云衣,你又想什么呢?小心着打伞,你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孤风在一旁扶了扶我的伞,小声说着。

我回过神来,抚了抚额前的刘海,指尾拭去眼角的潮湿,不好意思地说着:“还好你跟着我,不然我认不清出城的方向。”

“傻妞!”孤风好笑的看着我,手指向东:“喏,那边不就是!”

“呵呵…”我笑了,紧跟着孤风朝东走去。不用回头也知道后面一定跟着不少于十个的护卫了,这个萧若衡,把我当成瓷器了,恨不得贴个易碎标志在我身上。

出城的路不算远,我和孤风坐了辆萧若衡安排的普通马车,赶车的不用说了,也是萧若衡精挑细选的。

“云衣,你哥对你真好。”孤风从车里的小箱子翻出一包梅子,扔了一颗在嘴里,含混不清的说着。

我笑了笑:“他怕我晕车,其实在城中路这么平坦,我哪里有那么娇贵。”

“总之你命好,生得好!”孤风边吃边说着,忽然觉得说得不合时宜,脸色顿时犹豫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我。

我有些心酸,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说的对,我的确生得好。即使萧府只留下我和萧若衡,我仍旧觉得自己生得好,孤风,也许在风族寨像我们这样相亲相爱的人家会有很多,可在大明,尤其是京城的官府人家,我相信萧府是独一无二的。”

孤风不再说话,只是心事重重的点点头。马车里静了下来,只听到街市上喧嚣的声音逐渐清晰,又逐渐安静…

“二小姐,咱们出城了,往哪里走?”车夫轻扣着门,小声唤着。

“往东,就在树林边儿上候着。”我应了声,那车夫不再耽误,直奔东去,天雨路滑,车有些颠簸了。

“云衣,你还说你不认方向,现在不是挺明白的?”孤风好奇的问。

“说来也是因为离睿,从前东阳候的军队就驻在东边来着,离睿那个时候经常带着我去军营转转。所以我对这附近比较熟悉。”

“哦。”孤风点点头,忽然又笑着看我:“你这个样子,就像盼丈夫回家的小媳妇。”

我脸上有些发烧,佯装恼怒的拍了一下她。

“二小姐,前面,好像是赵公子的车队到了。”车夫忽然停下了车,声音带着诧异:“赵公子到的真快,小姐,我们险些晚了。”

我惊讶的哦了一声,也顾不上再与孤风嬉闹,忙推开了窗子朝外看去,树林深处果然驶出一行车马队,为首的将领扛了一面大大的“赵”字旗,再后面一点的骑马的人,不是离睿又是谁!

“离睿。”我喃喃的念着他的名字,眼神也无法从他的脸上再错开,是他,是离睿没错。他骑在骏马之上,细细的雨水沾染了他的头发、眉眼,仿佛从我推开车窗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神便看了过来,和我对视着,眼神从起先的诧异,到柔和,到心痛…

“喂,傻啦!”孤风凑过头来,好笑的推着我。

我不语,鼻子又开始酸酸的,迅速的打开了车门跳下车去,也顾不上下雨,也顾不上地滑,只是提起裙子跌跌撞撞的朝离睿的马跑过去。

离睿,不远的距离,不长的时间,怎么就会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

“离睿。”我终于跑到了离睿的马前,身上的衣服差不多都湿了有些发冷,头发也贴在前额,眼里却不断地涌出热热的泪。

离睿弯下腰来,略一用力将我抱至马上对他对面而坐。旁边的将士都是跟随他已久的老部下纷纷把头扭向别处,似乎对我们这样的行为也见惯不怪了。

想当初,也是在城门口,我在他们面前逼离睿弃城。而现在,又哭得像个泪人一般来找离睿,不知他们会做何感想了。

“别哭了,我知道,我知道发生了许多事。”离睿拥我入怀,手指拔开我的刘海,仔细的看着我的脸:“可真是又瘦了许多,方才你跑过来,我几乎不敢认了。”

“我爹去世了,姐姐也跟着静言哥哥走了。我现在只有萧若衡,有个宫女说我是孤女,说我就是个孤女的命。”我哽咽着,无法停止自己语无伦次的话,心里的痛堵在胸口,痛得快炸裂一样。

前几日所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处伤口,我每晚入睡的时候都会自己撕裂开,看着它们流血,再长好。而现在面对离睿,那伤口又撕了开来,直达内心。

“别去想了,不要去想这些话,我回来了,你还有我,怎么会是孤女。云衣,嫁给我。”离睿拥紧了我,他身体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给我,我不再冷得发抖,可泪水却仍旧止不住。离睿不断的为我擦着,可和着雨水的脸颊却怎么都不会干。

我贪恋着离睿怀里的温度,搂紧了他,听着他的心跳再也不肯抬头,喃喃的说着:“离睿,我不是孤女。”

“你不是,你当然不是。”离睿轻声的安慰着我,语气透着无比的肯定。

“我说,你还是带她进马车吧,小心她着凉了。”马下忽然响起孤风的声音,我却仍旧把头埋在离睿的怀里抽泣着。

“呃…好…云衣,我们坐马车好不好?我抱你下马好不好?”离睿在我耳边劝着。

我没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身子一动,感觉离睿已从马上跳了下来,却仍旧横抱着我。旁边的将士们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有了小声的轻咳。我本不想理会,可又一想自己毕竟有了公主的身份,也不好太过不拘礼数,只得红了脸推了推离睿的胸膛。

离睿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只得轻轻放我下来,站在泥地里,雨水透过绣鞋,极不舒服。

“云衣,坐我的马车。”离睿见我的样子,忙提议。

“坐你的?他哥哥还备了梅子,你车里有什么?”孤风突然插言。

离睿笑了笑,只是看着我问:“你说呢?”

“我又不是来吃的,孤风你自己去坐我的车,梅子都归你!”我抹了一把脸说着。

离睿拉起我的手,朝队伍中间的一辆黑色马车走去,那马车我也熟悉,上面还有东阳府的标记,坐起来也是极稳的。

“好啊,我全吃光!”孤风在我们身后夸张的大声说着。

我笑着回头看了看她,我知道她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是为了我,她故意插科打诨也是为了我。

心里想着,眼里看着,没防备脚下就一滑,惊叫着就要趴在泥水里了。好在离睿眼急手快,迅速“捞”起我的腰,虚惊一场,可是手却仍旧拍到了马车的辘轱上,蹭了满手的泥。

“伤到没?”离睿着急的扯过我的手仔细看着。

我好笑的看着他的表情,他也算是带兵领将的人了,怎么我滑了一下就这样紧张了。

“没事,只是…”我犹豫的看着自己满是泥水的手掌:“好脏…”

离睿从怀中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为我擦着手。我看着他的举动,看着他低垂下的睫毛,心里又热乎乎的。

“这帕子送我,我回去洗好再还给你。”我拿过帕子叠起。

离睿只是笑了笑,并没阻止我,随即扶我上了马车。

关上车门,离睿吩咐了声,队伍开始前行,朝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