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韦钊心里冷笑,果然的,看她刚才握手时有一丝无措的表情他都心软了呢,但是,谈雁雁总会在他心软的时候给他一击,那么深刻的教训,他怎么会忘,怎么会不吸取无数个痛彻心肺的夜后的痛苦精髓。

“谈总不觉得这样的想法已经超过我们所做的事情了吗?您要的是一个市场部门,或者至少是一个咨询顾问,这个没在我们之前沟通的范围之内,但是我们还是敬业地做了一个未来预测的概述以供参考。如果详细的话,谈总是业内人士,应该知道那样的报告是什么价格。”

谈雁雁看著崔韦钊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心里有点留恋刚才的气氛和心情,虽有点别扭但却不似现在这样的剑拔弩张。“这个对于BOBO来说并不是问题,如果崔教授可以拿出让人信赖的报告,我也很期待下一次的合作。”工作,这是她养活自己的营生,她不能拿这个生存玩意儿开玩笑。

“我也很期待。”崔韦钊不带一丝温度地笑着回答道。说实话,他觉得刚才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何必和她一个女子较真,其实谈雁雁也没说错。做报告的时候他也的确想到了这个问题,实在是时间太短,所以只能给出简单的论述。如果再多一些时间,他可以把这个报告做得更到位,更完美。

“那好,说定了。”谈雁雁露出职业微笑伸出手,不管当初怎样排斥和害怕来内地,看见崔韦钊的欢喜却是真的。

恰似你的温柔

萧湘和崔韦钊从BOBO出来,忍不住说,“老板,那个谈总是台湾人吧?”

崔韦钊回头看她一下,“你怎么知道?”

“太easy了,台湾电视剧里的人都她这样说话,不过,这个谈总好一些,只是稍稍有一点,太浓了,就成林志玲那样的强调了。”萧湘看崔韦钊没说话,“老板,那个谈总真是个美女。漂亮能干,我都有点崇拜她了。”因为崔韦钊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也不摆出教授和导师的架子,所以,偶尔萧湘他们会放肆一些,当面叫老板。

这次崔韦钊却没有说话,萧湘看看嘴角微微紧闭并不言语的教授,心里一阵失落,原来她猜得没错,果然崔韦钊对谈总的美貌有不一样的表情。如果一个人可以放松地谈论一个异性,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那人是他(她)的所有物,另一个是他(她)对她(他)不感兴趣。这是师弟老张说的。有一段时间老张总跟她聊起一个女生,她笑言是不是需要她去做媒,老张却说了上面那段话。说他是纯欣赏,没有任何杂念。萧湘也曾想过自己,她是从来不愿和同学们一起聊崔韦钊的八卦。别人说萧湘别那么维护你老板好不好,开个玩笑怎么了。可是萧湘不能也不愿,她怕泄露自己的情感,宁愿自己一个人幻想。

感觉到车里的低气压,萧湘懊悔自己的话题,急急忙忙又找了话题扭转僵硬的气氛。“那您说那个报告后面的部分我们要不要增加内容?”

崔韦钊握着方向盘,“可以加一些,那样的话,我们的报告就更完美一些。不过,工作量可不小,你们几个得熬通宵了。”

“外企都这样吗?把人往死里用。我看网络上的段子,粗俗一点的是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狗用,好一点的是把女人当一个男人用,把男人当两个用。”

“那要看什么企业什么岗位了。有的企业的岗位很舒服,有的也差不多。”

“听说您在英国干过金融分析师,那里怎么样?”萧湘有点不安地问道,崔韦钊过去的事情几乎很少讲。

崔韦钊有一会儿才说话,似乎那记忆起来太遥远,需要好好想一想。“可能是最惨的,做项目的时候,晚上不睡,白天还得接着干活是很正常的。我们都戏称是青春职业。”

萧湘带着兴奋听崔韦钊说他的过去,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对于她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幸福。对他的过去了解一些,就是对他未知领域的探索,有时候萧湘会不无羡慕地想,如果她再大几岁,也去英国留学,或许会有机会认识崔韦钊。异国他乡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那是每个女孩子想要的爱情之梦。

林宜收拾好文件夹,关了投影仪,看谈雁雁仍然坐在位置上托了头一动不动,轻轻叫了声,“谈总?”

谈雁雁抬起头,看林宜略带疑惑的脸,扯了扯嘴角,“今天的报告其实不错,是我要求有点高了。”

“嗯,还不错,我们下一个项目真的和他们合作吗?”

“也未尝不可。这个项目我看做得还是有一定深度的。我们急于了解国内市场,而他们能够提供这方面准确的信息,我觉得有合作的前景。你可以试着安排下面的工作。”

林宜答应了,看着谈雁雁略微苍白的脸,担心地问了句“您没什么事吧?”谈总可能生病了吧,刚才还是绯红的脸,现在又白得脆弱。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有一点儿心悸。你忙你的去吧。”

打发走了林宜,谈雁雁托着面颊作深呼吸。林宜走的时候体贴地把窗户开了小缝,清新的空气进来,谈雁雁觉得心脏发紧的感觉渐渐消失。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几年来的定期观察,心脏状态一直很好。包括今天见面,一切都很正常,只是在告别的时候。

报告宣讲完以后,双方进行了细节的勾兑,又做了部分调整,崔韦钊和他的助手起身告辞。可能是那个小女生有点紧张,从会议桌转出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腿上,看她眉头微皱,谈雁雁知道一定很疼,因为她经常会有这样的经历,她刚要出声安慰,却听到崔韦钊醇厚的声音,“小心一点儿,没事吧。”谈雁雁看着那个年轻的助手红了面颊抬头对崔韦钊甜甜笑着,忍了疼说没事。那一瞬间安静很久的心脏突然一阵抽搐,猝不及防的疼几乎让她站不住,手摁在了桌角撑住来袭的痛感。可能是她瞬间变色的脸,崔韦钊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她回笑道再见,他转身出门。

那么熟悉的声音,那么熟悉的一句话。

好多年前,她在他们的蜗居里转不开总要碰了桌角什么的,崔韦钊总是带着心疼说一句“小心一点儿,没事吧。”然后弯下腰看她的膝盖,轻轻地摸一摸受伤的地方。今天这句话重温却不是说给她听。谈雁雁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崔韦钊的和气善良也会给其他的女人,他的温暖体贴也会有其他女人享受,尽管她谈雁雁曾经潇洒地离开祝福崔韦钊找一个和他志同道合的伴侣,但是今天只听到这句话,只看到小助手充满倾慕的神情,她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属于她了,正在挥霍他的柔情的可能是另一个女人。就是这个认知,始料不及地撞上了她的心口,让她早已愈合的心脏又重重地撕裂开来,重新体会差点失去心的痛苦。

会议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林宜敲门进来问她是否去吃午饭,或者是否需要带饭。谈雁雁才恍觉时间过得真快,一边撑起身体,一边对林宜说,“应该安排一下他们午饭的。”

林宜说刚才看谈雁雁脸色不好,怕她不舒服,所以送到崔韦钊和助手到电梯的时候邀请他们留下来餐饭,但被崔韦钊婉言谢绝了,说要赶回去准备下午的课程。

谈雁雁点了点头,简单吃了工作餐,进了办公室甩了高跟鞋瘫倒在乳白色真皮沙发上。眼睛闭合上之前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电话拨出去,半天没人接,想想是美国的夜晚,又挂了电话。今天的她精神和身体都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一个人的寂寞

崔韦钊说准备下午的课是托词。下午的确有事,但不是课程,而是一个讲座,是关于互联网经济的,讲座的内容他已烂熟于心,论点论据信手拈来。一般来说,驾驭这样一个校内讲座还是不在话下的,何况他也做了充分的准备。不吃饭是他也不知道怎样在那样的情况下和谈雁雁一起吃饭,怕是食不下咽。与其消化不良,不如回去吃泡面。所以在校门口的面馆,崔韦钊和萧湘一人要了碗牛肉拉面。

崔韦钊埋头苦吃,他的胃是到了点必须要吃东西的,否则就会疼,当初酗酒伤了胃,到现在才发现这苦果不是一般的苦。也曾不太在意,几次饥一顿饱一顿之后,本已脆弱的胃奋起反抗,遭受了胃病的百般折磨后崔韦钊才学乖了。所以他的包里、办公室和车上总放一些巧克力和饼干,实在太忙了就先垫一垫。当然,自从带了研究生以后他的零食经常被那帮如狼似虎的小伙子们瓜分,他只能狡兔三窟。

萧湘慢慢地吃着面,挑出里面的香菜,崔韦钊抬头看了眼,说了句,“你也不吃香菜,你们女孩子还真是挑食。”

萧湘停了筷子,“也有人不吃香菜吗?”

崔韦钊正在挑面的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忘了,好像很多人不吃吧。”

萧湘看著崔韦钊大口大口的吃面,却丝毫不见粗鲁的样子,他总能把平凡普通的事情做得让人像看画儿一样欣赏。看看那帮男生,简直就是猪,在食堂敲饭盆,等到打了饭唏哩呼噜一顿大嚼特嚼,吃什么都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人怎么会如此不一样。

崔韦钊看萧湘意兴阑珊地一根一根吃面,然后一推碗说吃饱了,一面付了钱一面看表,“你不饿吗?只吃那么点儿,时间不急。”

萧湘想着谈雁雁和林宜的好身材,苗条婀娜,裹在职业装里透着妩媚和干练。她其实属于不胖不瘦那种的,长得清秀可人,学院里也算得上是漂亮姑娘。

“我…我不怎么饿。”萧湘看了眼面条。

崔韦钊了然的目光扫过萧湘和桌子,现在的女孩子只要苗条不要健康,看萧湘略微红了的脸,也不点破,“这几天项目忙,多注意身体。”

萧湘嚅嚅地应了声拿了东西跟在崔韦钊身后出了面馆的门。

崔韦钊把萧湘放到宿舍门边自己开车去了大讲堂,临走时落下车窗对萧湘说下午的讲座她就不用去了,他会把视频放在网上的。

萧湘抱着资料和笔记本电脑看着崔韦钊消失在拐角的车,即使她知道这是崔韦钊一贯的做人做事风格。他曾经对他们这帮学生讲,他的部分演讲里的知识点多但因为要考虑到受众面因而都不是很有深度,对于他们这个专业的学生,了解一下即可,不用每次都去听。如果的确有新的好的想法他会告知他们去提前占座位。作为老师,他体贴学生,作为导师,他用心教学,对自己的资料和书籍都不设防,他的办公室早成了他们几个研究生的乐园。别人都羡慕他们有个好导师,还说,估计找工作的时候,以崔韦钊的人脉都可以帮他们去到最好的公司。可是,只有萧湘不满足,她想要的不是这些。

越是接近崔韦钊,她就越不能抑制这样的念头。明知道他的温和是对每一个人的,可是她偏偏不能免疫。不是没有人追求,只是不能及得他万分之一,她宁愿孤独。

崔韦钊做完讲座回答了几个问题,和主持者告别后边往外走边拿出手机开机。这是他的习惯,只要在课上,一定关机。

手机刚打开,就有电话打了进来,看是家里的电话。崔韦钊摁了接听键,“妈妈,我是小钊。找我有事?”

余亚南气不打一处来,这儿子快一个月了,居然没回家一次,还真把自己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了,“我不打电话,你就不回来?”

崔韦钊忙笑道,“妈,说什么呢,最近确实接了几个项目,有点忙,今天刚好完了中期,晚上正打算回去看你和我爸呢。”

余亚南叹口气,“你和你爸爸都忙,就我闲人一个。”

余亚南是年前才退下来的,虽然安排了顾问的职务,但毕竟是退下来了,怎么好对人家指手画脚。余亚南是明白人索性就在家呆了,象征性地偶尔去顾问一下。不过忙惯了的人,还真不习惯闲下来。

崔韦钊也觉得恻然,妈妈当了多半辈子女强人,闲居家里还真不是个事情。寂寞是肯定的,他以后也得多回去看看陪陪。

晚上崔韦钊回了城西的父母家里。一条小路两边是挺拔的杨树,颇为闹中取静。是小阿姨开的门,见了崔韦钊急急地回身喊,“余阿姨,快看谁回来了!”崔韦钊笑她,“别喊了,我妈知道了。”

余亚南穿了月牙白的丝质衬衫,披了件米色开衫从厨房出来。崔韦钊紧走几步把手里的东西给了她。余亚南看是一条爱马仕的粉色丝巾,微皱了眉头,“颜色太嫩了吧,你送年轻女孩子吧。”

崔韦钊说就是给您买的,现在的天气正好带,然后又把一盒哈瓦那雪茄给了小阿姨。余亚南眼疾手快拿了过来,略有生气地,“就你助长你爸爸抽烟。”

“你能管住他吗?反正我爸也有节制。你就别管了。”

“还是儿子理解我,你呀,就别管我了。”崔之平从书房出来摘了老花镜说,“自从退了休,没事干天天管我,你快劝劝你妈妈,我又不是小孩儿。”

余亚南立刻反击,“儿子回来也没用,该管还得管。他的事情我还没说呢。都老大不小三十多的人了,还耗着不结婚。告诉你,现在我可是有时间的人了,可是准备塌下心给你找个老婆。”

崔韦钊眉头一皱,“怎么又绕到我这里来了?”

“我可是和好几个朋友说了你的事了,你就准备相亲吧。”

崔之平看儿子渐渐没了笑意的眼神,虽然他也很急,还是忙打圆场,“哎呀,这个以后说不迟,小钊好不容易回来,我也正好没事,来快吃饭。小钊,来尝尝你妈做的西湖醋鱼,很不错呢!”

余亚南成功地被转移了话题,开始秀自己新学的厨艺。

崔韦钊晚上就住在了父母家,余亚南自然又唠唠叨叨了半天,说让他正视自己的婚姻,以后也要经常回家住,别以为不回家就能躲得掉。躺在自己的卧室,崔韦钊在黑暗里睁了眼睛,是什么时候习惯了一个人的寂寞?有十年了吧,他总是在最想她的时候翻开那本彭斯的诗集。那是他们曾经爱念的诗歌。

o my luve's like a red,red rose

that's newly spring in june:

o my luve's like the melodie

that's sweetly play'd tune

明知被伤害,却依然倔犟地选择了用孤独封守爱情,用寂寞祭奠过去。

两个人的神伤

尽管谈雁雁不喜欢王伦勤给她安排的角色, BOBO的公关形象大使,但是为了BOBO尽快在国内树立形象迅速抢占地位,她还是不得不参加一些交际应酬活动。

林宜敲门进来把谈雁雁晚上要穿的礼服等行头放到她办公室里的衣橱,看看衣橱里一双黑色高跟皮鞋,再看一眼衣服觉得倒也还配,然后关上衣橱的门回头对上谈雁雁炯炯的眼睛,自动忽视。“晚上七点半,小张会在楼下等您送您过去。”

谈雁雁努力挣扎,“这个晚宴有参加的必要吗?”

“是王总千万叮咛的。您也接到电话了的。”

“林宜你也可以去啊,那里说不好还有年轻才俊呢。”谈雁雁仍不甘心,妄图诱惑林宜。

“级别不够。”林宜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会,你也是总裁助理,级别也是副总待遇。谁敢小看你?”

“是美女的级别不够。”

“林宜,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花瓶!”谈雁雁噌地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接着“嗨哟”一声弯腰揉了揉膝盖。

林宜好笑地看着谈雁雁咬着牙的样子,毫无同情心地说,“晚上的礼服是短款的,在膝盖上面,看来下次得找长一点的,以防不测。”

谈雁雁气死,复又跌坐在椅子上,“林宜,你一点儿都没哥儿们义气。跟着王伦勤不学好。”

谈雁雁的儿话音说得不好,“哥儿们”被她读成三个音,怪里怪气的。林宜是当地人,最受不了她这样的邯郸学步,和谈雁雁熟络了以后,经常会嘲笑她的口音,谈雁雁被笑急了,也会大喊我也是跟你的老乡学的,只是比正宗差了一点点。林宜以为是王伦勤,笑得更厉害。其实谈雁雁想起崔韦钊那时候耐心教她说“哥儿们”的情节,他说起来那样好听,似乎舌头轻轻一动就弹出好听的儿话音,不像她这么多年依然是笨笨的被人嘲笑。

林宜退了出去,留下谈雁雁一个人对着墙上的挂表发呆,时针是下午五点,这个城市的周末晚上交通状况差得很,从她这里到东边热闹之处,怎么也得按一个半小时打算。也就是说九点多时候她就得去赴不情之宴。王伦勤倒潇洒走美国享受生活,放她一个人应付这些无聊的所谓上流人士的聚会。虽然对BOBO是有益的,但对她个人简直百害无一利。最苦的读书时她才做过晚上一点睡觉的事情,宴会完事怎么也得近十一点,再回家到上床,大概得到第二天了,对于她这样一个晚上十点半前就要就寝的人,实在是痛苦的事情。

简单地在办公室里收拾一番,礼服套好后,才发现露得厉害,是一件祖母绿色的单肩紧身礼服。右肩一条寸宽的肩带,从肩头向下划至胸部上方然后斜拉到左臂腋下。谈雁雁看着穿衣镜里自己玲珑的身材美不胜收,渐渐黑了脸面,直接拨了林宜的电话,手机甫一接通,便咆哮,“林宜,你给我件什么衣服?这是专业人士该穿的衣服吗?”

那边林宜正在浴缸里泡泡浴,气定神闲地,“是王总让我给你挑一身性感的,我的眼光是不是很精准,你的三围正好优势突出吧!你不用急,还有一条披肩,如果太露,还可以用一下。”

谈雁雁在衣橱里找到一条同色系的披肩,心里把王伦勤和林宜骂死。看时间已经过了六点,拎了手包匆匆下楼。

崔韦钊坐在餐桌边,对面是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郎,两人安静地切割着盘里的牛排,间或说一两句话。

崔韦钊是被余亚南逼着来相亲的。本来他说坚决不去的,在推了四五个姑娘以后,余亚南发火了,说这是老战友的外甥女,如果他这次还不去,就别指望她不拿出对待罪犯的招对他。崔韦钊知道母亲的脾气,采取了怀柔政策,相亲嘛,也去,但还是一个不合适。不合适那怎么办,结婚时一辈子的事情,总得对上眼吧。今天就是这样的戏套。

相亲的时间约得晚了点儿,崔韦钊被院长留下来谈工作,知道院长能说,所以晚饭安排在了八点半,本来崔韦钊想如果女孩子觉得晚,趁此就算了。大周五的晚上让人饿着肚子等相亲,还是等一个男人,怎么也不太合适。结果女孩子却说正好有工作做,还定了旁边的酒店的位置。崔韦钊和院长工作谈完之后,一路上从学校往东边赶,周五的四环和三环不是一般的堵,还好在八点二十到了约好的地儿。

眼前的女孩子的打扮绝不是加班的装束,肯定是精心装扮了。崔韦钊心里有点愧疚,让一个女孩子特意迁就他,这绝不是他的做派。本来就是绅士,加上这一点歉疚,礼貌周全得很,让对面的女孩子已经觉得这个夜晚的等待是值得的,难得家世好,长得帅,又肯努力有事业,人还体贴温柔。

两人彬彬有礼,从微笑到礼仪简直是公关礼仪的现场案例教学。

崔韦钊把一小口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看那边的宴会厅里转出一个身影,闪着瀑布般光泽的黑发点亮了他的眼神。那个人低着头在接手机,绿色的身影衬得发质如丝如缎。看着绿色的身影又进了宴会厅,崔韦钊面色如水,把下一块牛肉从餐叉上咬下。

女孩子注意到崔韦钊刚才还和煦的面色似乎稍有沉郁,不知道哪句话不太合适,也变得沉默起来。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相亲是最势利不过的一件事情,没见面时比家世、比金钱,见面了就全在这一餐饭或一杯茶与咖啡之间的表情和细节的拿捏。女孩子也是聪明人,像崔韦钊这样的人物从来不缺乏女性的倾慕和追求,三十多岁还孑然一人,不是有故事就是有隐疾。纵使再有风度,但仍能看出是隔离几米距离的礼貌,看他脸上变幻的神情,从平和到乍然一现的光彩,然后又是微有沉郁的平和。她不知道刚才背后发生了什么或者是崔韦钊的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几秒钟的异动,足以改变她的决定。纵使是相亲,也想通过世俗的势利的方式找到真爱,成为他的唯一,而不是他的候补。

想通了反而轻松了不少,话题也轻松起来,两人倒谈得来了。女孩子卸去矜持,人也风趣了很多。

餐毕,分手,不待崔韦钊说话,女孩子已抢先发言,说自己还要在附近逛逛,崔韦钊就不必客气了,没准儿还能有艳遇。崔韦钊被逗乐了,也不强求,开玩笑祝她成功。道再见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出来的过道上就听到那边有人在低低地讲着话,是淡淡地台湾国语口音。不由驻了足。

那边谈雁雁正讲着电话,是一串英语,“James,你休假了啊…我有一个小问题想问你…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心悸得厉害,你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还会这样…大概有一个多星期了吧,去看了医生,说没什么,我想还是问问你吧…我可能最近不回去,那我把检查资料发给你…好,谢谢,我会注意的。”

谈雁雁低着头合上手机,抬头吓一跳,却是崔韦钊站在面前。

崔韦钊也不知道怎么走到了谈雁雁的面前,难道只是因为听到她又心悸,担心她就过来了吗?他发现即使是被伤害了,即使是隔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忍不住关心她,即使不是以前的身份。

谈雁雁张大眼睛,不设防地笑,“好巧,韦…我们在这里碰到。”

崔韦钊听清了谈雁雁由韦变成我的发音,也笑,“是很巧。”看着谈雁雁美不可方物地站在自己面前,即使有披肩,美好的身材还是如此夺目,聊胜于无的遮掩更容易引起人的遐想。刚才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她穿的如此少。崔韦钊眼光之处看到谈雁雁磕青的膝盖,心里一热,皱了皱眉头,“今晚变天,下雨呢。”

谈雁雁看看远处的窗户,“我来到时候还很好呢,怪不得有点凉。”说着紧了紧披肩。

“自己身体不好,就多注意点儿。我先走了,你进去吧。”忽然是一种凄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情形。

谈雁雁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问题。声音也变得寥落,“那好,再见。”

回不到的过去

崔韦钊的车子已经被车夫开到前面来,坐在汽车里,却迟迟没有发动,雨不大,但足以模糊视线。他其实很想问她的身体怎样了,她脆弱的心脏,十年,十年的时间里,他还是时时担心着她的身体,有谁能知道她的强大的成功愿望是一个心瓣闭合不好的可怜的心脏支撑着。

有人走过来在窗外比划他是否需要帮助,崔韦钊摆摆手,发动车子,却看到谈雁雁抱着胳膊站在门厅前等车。绿色的身影在雨里犹如一片叶子瑟瑟发抖。

没有太多的想法,车子驶过去,落下车窗,门僮打开了车门,谈雁雁犹豫了一下坐上了车,还是觉得冷,崔韦钊开了暖风,呼呼的热风从脚底蔓延至心口,谈雁雁觉得自己的脸色缓了过来。

看崔韦钊开着车,说了声“谢谢。”又由不住解释,“本来是等晚宴散了让司机过来的,提前出来了,没想到下雨天出租车很紧张。”

崔韦钊问了谈雁雁的住址,开着车顺口问了句,“喝酒了?”

谈雁雁忍不住紧张,像当年一样,“只是一点点。”

说完了,两个人又沉默,崔韦钊想他没必要提这样的问题,谈雁雁想她没必要这样理解他的温柔。这样的对话实在是费神,他们的对话方式还是十年前的状态,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可是说完了,又觉得已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不是没变,是他们的相处就定格在了十年前。时间太快,就像是放了好多年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却发现已经不适合现在了。

车厢里是缓缓流淌的音乐,车外面是哗哗的雨声。出来环路,谈雁雁发现夜晚,尤其是下着雨的夜晚,她居然辨不清方向了。只有雨幕中的路灯晕着黄色的光。几次指路之后谈雁雁沮丧地发现她把自己和崔韦钊都给绕糊涂了。明明是熟悉的路口拐进来却不见熟悉的小区。

崔韦钊想自己就不应该相信这个女人还有方向感,而且还是喝了酒。把车子停在路边,等等雨小一点再找找路。

谈雁雁的酒量不行,喝一点儿就晕,那时候他不知道,实在被她追得急了,强自收了温和的样子,顺口说,你要是能喝过我,我就答应你,要是不行,那你也别缠着我。没想到谈雁雁居然爽快地答应了。他们喝的是洋酒,崔韦钊想如果有瓶二锅头最好,度数又高,几杯就见分晓,快事快了。那洋酒难喝得要命,就在谈雁雁租住的公寓里,两个人喝了一瓶半,谈雁雁最终躺到了床上人事不知。崔韦钊原本想谈雁雁肯定喝不过自己,到时候就可以让她直接躺到床上睡觉了,如果在自己的公寓肯定麻烦。可是他没料到谈雁雁是喝不过他,而且是根本不怎么能喝。在他把谈雁雁放平躺到床上刚要走到时候,身后的谈雁雁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崔韦钊急急忙忙把她扶到洗手间。几次三番之后,崔韦钊也不敢走了,就在谈雁雁的小寓所里陪着昏睡的她。脸色惨白,睫毛卷翘地覆住平日清亮的眼神,麻花辫乱七八糟地压在身下。崔韦钊看着难受,手掌撑起谈雁雁的头,把辫子抽出来打散了,捋顺了,一下一下,手指间滑顺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

崔韦钊问谈雁雁住什么小区,她居然也想不起来,要给司机小张打电话,被崔韦钊阻止了,正在打雷,太危险了。谈雁雁赌气要住到酒店,却又没有证件带在身边。崔韦钊一打转向灯,做了决定,“太晚了,先到我那里吧,应该离这里不远,不行到那里再做打算。”

谈雁雁觉得自己本来很精明怎么碰到崔韦钊就变笨了呢,偏偏这样的糗事总能被崔韦钊看到。

崔韦钊似乎都习惯了谈雁雁在小事上的粗心。东转西绕居然又到了环路上,崔韦钊直接回来学校分给他的居所。进来屋子,谈雁雁松一口气,手里拿了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又看看外面不时被闪电划亮的天空。不知道怎样开口,再次进到崔韦钊的房间,有太多感慨,这不是她所熟悉的崔韦钊,那个时候他的一切都是她在打理。穿和她一样的格子衬衫,剪她喜欢的发型,房间里是她买的香槟玫瑰。而现在房间,再不曾有过她的影子,是纯粹的崔韦钊的风格,没有谈雁雁的存在。

垂着眼瞎想,视线里却出现一双男式拖鞋,“先换上拖鞋吧。”抬眼看崔韦钊,却是若无其事地转身进了房间,隔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了瓶红花油,“呶,擦擦膝盖。”

谈雁雁低头倒了一点药水在手上轻轻抹在磕青的地方,她想说,自从分手以后她磕青的伤处从来都是自己愈合,再没有人用红花油为她擦揉。她想说,其实膝盖不疼,疼的是心里。也看到崔韦钊和一个身量高挑的粉衣女子共进晚餐,崔韦钊的脸上是朗朗的笑。

雷电稍歇,崔韦钊拿来电话分机让谈雁雁给司机打电话,谈雁雁报了崔韦钊居所的名字然后安心等司机来接。

之前的相处似乎都在忙碌和紧张中,到现在又回归正常,两个人一时无语。谈雁雁把药水瓶盖拧紧递给崔韦钊说了声谢谢。崔韦钊拿到手里站在那里却不动身,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心脏还不好?”

谈雁雁抬头看见崔韦钊透着关切的眼神真诚地看著她,知道她和James的通话被听到了,回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其实也没什么啦,都好了好多年了,最近可能忙一点。等Jacky Wang回来就好了,他一个人回美国逍遥,扔我在这边看摊子。”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能感受到崔韦钊是真的关心,纵是这是他永远体贴人的习惯,只是这样的温柔还是让她受不了,徒生了贪念,撩拨了心情。

崔韦钊见谈雁雁并不愿多说,心里多少黯然,她有人关心,有人疼,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或许这也算是对朋友的关心吧。这么多年他们能再次在另一个半球遇到,没有成为敌人,没有成为怨偶,还在生意中有合作,应该算是朋友吧。

崔韦钊靠在矮柜边抱着臂看著窗外,谈雁雁低着头摸着自己的手指,突然看到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心里一惊,怎么忘了摘下来,崔韦钊定是看到了,心里顿时后悔地想立刻把手指藏起来。

在无名指上戴钻戒是谈雁雁自我保护的手段。一个漂亮女人没结婚总让别人生出一些想法,几次尴尬和麻烦之后,只要参加商务宴会,谈雁雁总要摸出戒指戴在手上,表明身份。如果还有人不甘心地询问她的婚姻情况,谈雁雁就会用略带甜蜜的声音说先生在美国。未必全管用,但总是起点作用能打发不少麻烦。今天又如法炮制,宴会出来时却忘了摘下,崔韦钊一定是看到了。心中念头千回百转,脸色发热,手指搭在钻石上下意识抬头正对了崔韦凉凉的眼光。谈雁雁又低头,这不是很好吗,让他看到自己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这不是当初走的时候愿意让他看到的吗?可是心里又难过,终究他们也就是这样的缘分,她戴了婚戒,他约了佳人。

崔韦钊看著谈雁雁低着头摸着手上的钻戒,心底泛起凉意。十年,不是谁都会无休止地等下去。曾几何时那个位置是他亲手戴上去的戒指,如今换了,足有一克拉的美钻在灯光下闪亮着灼得他眼睛疼,直疼到心里去。也许,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看这一天,看她好好地在那里享受或许不比他少的别人爱情和温柔,自己才可以放心地退出,开始自己。

电话猝然想起,是小张。

谈雁雁逃也似的离开崔韦钊的居所,黑暗的车厢里泪流满面。十年后的遇见又怎样,不过是自己继续爱着,彼此继续成为路人。

不可言说的秘密

周末谈雁雁赶到机场,王伦勤今天从美国回来。

T3航站楼,谈雁雁看看时间,航班应该已经到了,却还不见人,出来的都是身材魁梧的外国人,自己要等的人却半个不见,虽然在国外多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从没觉得这样碍眼。心里禁不住有些担心。拿出电话拨了号码,却被告知关机,谈雁雁心急得不得了,飞机到了都有半个小时了,怎么电话都不打一个,让人白白等地心焦。心中这样想却不敢松懈。

“妈咪!”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响起。

谈雁雁循着声音看一个小男孩儿向自己挥手,“Oscar!”谈雁雁忍不住沿着栏杆跑,在门口抱住了向炮弹一样冲到自己怀里的儿子。“Oscar,妈妈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