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说什么不忍心下口,你也不心虚!当初要不是你拿那些甜言蜜语哄得我晕了头,我至于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穷受气么!”

“我的姑奶奶,这话是怎么说的?你在这里吃得好穿得暖,说一不二。门里除了师父就属你最大,谁又不开眼,敢给你气受……”面对汪碧烟的抱怨,罗谙空只能拣些好听的说。

“说得好听,那死鬼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整天都绷着一张脸,像死了孩子似的。这两年他的话越来越少,心思却越来越多。如今我每说一句话都要看他的脸色,生怕惹恼了他。他只要一得空,就什么也不做,整天对着千丝堂那些傀儡发呆。千丝堂那个鬼地方阴森森的,一点儿人气都没有,和黄泉地府差不多,就算是好好的一个人,住久了也得疯了……”汪烟又唠叨了一阵,见罗谙空渐渐不耐,这才转开话题道,“我也不是喜欢抱怨的人,只是你师父现在性子越来越古怪,人也越来越难伺候了。再说,我去见兰丫头容易,你也得继续查探才是,总不能躲到一边独自吹风吧?”

“这个我自有打算。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晚了又该被师父怀疑了。”

“怕什么?他那个正牌老婆还天天到处野呢,我这个小妾晚点回去又算得了什么?”

“说来也怪,最近师娘下山的次数的确频繁了许多,师父难道没说过什么?”

“说什么?他宠着人家还来不及呢!也就是我,整天赔着张笑脸,还得受他的窝囊气!”

“好啦好啦,别耍性子了……”罗谙空劝了几句,又和汪碧烟亲热了一阵,这才低声叮嘱道,“不多说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说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下之事?那是什么?和傀儡门的惨案又有什么关系?听罗谙空的意思,张簧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发现了所谓“山下之事”的线索。看来傀儡门门主之位并非是这两起血案的主因。那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梅照雪频繁下山,是否和此事有关?云寄桑强自按捺心中的疑虑,屏息望着汪碧烟。

直等到罗谙空走远,汪碧烟这才娉娉婷婷地走出了林子,向千丝堂方向走去。

云寄桑一直跟着她来到千丝堂外,目送她进了大门,心中又犹豫起来。究竟要不要跟上去?这里可是傀儡门重地,一旦被人发现就糟了。

望着那只巨大的铜雀,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脚尖点地,飞身上了殿顶。

殿顶的琉璃瓦挂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踩上去分外湿滑。云寄桑沿着垂脊轻轻溜下,从出檐处探出半个身子,向下张望。确定无人后,伸手抓住套兽悠然一荡,人已上了梁架。

千丝堂的梁架为抬梁穿斗式,外密内疏。梁架间挂了太多的傀儡,他不敢落足,只好以内力将脊背吸附在紫红色的顺梁上,缓缓在梁架间穿游。

墨绿、银朱、橘黄、青碧、明紫,那些古朴斑斓的光影和色彩在他身体两侧缓缓移动着。一个个傀儡或美或丑,或善或恶,或魔或仙,静静凝视着他,每一个傀儡上都附着了故主的灵魂,将那结局的悲伤无声地演绎着。

当他与它们对视时,感到自己也在慢慢变成一个傀儡。

一个活动的,可以思考的傀儡。

※※※

“到哪里去了?”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着。

“哟,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子工夫,也值得问?我那位姐姐可是一整天都不见人了。门里死了人都不见她露个脸儿,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西洋观音,整天要别人供着才成?再说了,就算是观音,人间有难也该下凡来普度众生啊,就这么不见踪影的算是怎么回事?我看哪,就是你太宠着她了。可惜,人家可没把你放在心上,心思全都在那李……”

“别说了!”曹仲猛然大喝,震荡之声嗡然不绝。

下面鸦雀无声,显然汪碧烟也被曹仲的反应吓到了。

“她去了什么地方,我心中有数。可是你呢?你又去了什么地方?”曹仲放缓了声音,柔声问道。

他越是这样,汪碧烟就越是害怕,口中也变得有些不利索:“我……我也没去哪里,就是送了些点心给云少侠他们。对了,还在那边儿坐了一会儿,就一会儿。”

“真是如此么?”曹仲的声音越发温柔了。

“当然,不信你可以去问!”汪碧烟抚了抚鬓边,强自镇定地说。

“信,我当然信……”曹仲的声音温柔如水,“你是我的爱妾嘛,不信你我又信谁呢?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快下去休息吧……”

“老爷,我……”汪碧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外边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父亲!你找我有事?”曹辨大嚷着闯了进来。

“没看到我和你姨娘在说话么?你这般闯进来成何体统!我不是说过么,越临大事,就越要镇定。怎么,我说过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不成?”曹仲斥道,见曹辨红着脸,浑身颤抖,这才沉声道,“整天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还不退在一旁!”曹辨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分辩,退到了一边。

曹仲这才转身对汪碧烟柔声道:“碧烟,去吧,去休息吧,好好地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曹仲这与往日迥然不同的温柔,汪碧烟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福了一福后,退到后堂去了。

曹仲一直目送汪碧烟退下,又静立许久,这才开口道:“辨儿,为父这样说你,你心里是否不服气?”

“孩儿不敢。”

“不敢么?”曹仲自嘲地一笑。

曹辨见他态度古怪,越发不敢多说,只是老老实实地屏息而立。

“我十七岁入傀儡门,十三年中庸庸碌碌,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成就,可偏偏最终是我坐上了门主之位。你可知,这是因为什么?”

“那是父亲为人谦恭有礼,不矜不伐,勤勤恳恳地做事,这才感动了师祖他老人家,破例让您出任掌门。”

“不错,这些都是我说给你听的。”曹仲淡淡一笑,“不过辨儿,这些话你真的信么?”

曹辨默然不语。

“谎言再美丽也依旧是谎言,那是骗不了人的。即使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你能识穿爹爹说过的这些荒谬之谈,这说明你真的长大了。”曹仲轻叹了一声,随即神色一肃,冷冷地道,“我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无他,唯得两个字尔,那就是——忍耐。”他的声音蓦地提高,“忍人所不忍,受人所不受,方可能人所不能,成就非常之事!其他人比你强,那有什么?根本用不着自卑!古今只以成败论英雄,何曾论人强弱?汉高祖一无所长,却最终成就霸业,便是因为他能忍。忍得住项羽对他的欺凌压迫,忍得住常人对他的冷嘲热讽,一直忍到机会来临,这才将武功盖世的楚霸王困于垓下,逼其自刎。我知道,你的才华不如你那几位师兄。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天赋和才华固然重要,可在我的眼中:一个人的天性才是成败的关键。”

曹辨听了,眼中渐渐露出光芒来。

“你的性子浮躁,什么事都摆在脸上,按理说只此一条,便万万坐不了这门主之位。即便坐上了,那也坐不久,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眼见曹辨的神色渐渐沮丧,曹仲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有为父在,自然要为你好生谋划一番。”

“父亲的意思是……”曹辨重新激动起来。

“你也知道,朝廷的旨意不日即到。一旦为父成了官身,这门主之位便再也不能坐了。不过不在其位,不见得就不能谋其政。只要辨儿成了门主,有为父在背后支持,这门主的位置你自然是坐得稳稳的。你我父子二人一人在朝,一人在野,彼此之间相互扶持,哪里还有过不去的坎儿。”

“孩儿若是做了门主,定然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说着,曹辨猛地跪倒在地。

“这就是了。快起来,你是我的儿子,为父还能亏待了你不成?”曹仲将曹辨扶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辨儿,你也不小了,谁在利用你,谁又是真心待你,你也该做到心里有数才行,不要别人说两句好话,就把你哄得不知东西南北。”

“孩儿明白。”

“明白就好。”曹仲点了点头,突又问道,“对了,上次我给你的那本手札呢?有几个地方比较晦涩,今日为父有空,正好指点你一下。”

“那本手札?”曹辨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那本手札……它……它……”

“它怎样了?快说!”曹仲急道。

“没怎样,我……我就是把它忘在房里了。”

“忘在房里了?”曹仲眼中满是疑虑之色。

曹辨忙道:“对!我就是忘在房里了,下次来给父亲请安时,一定记得带上。”

曹仲沉默片刻,这才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再说吧。”说完,他抬起头来,向上方望去。

梁上的云寄桑忙将头缩回来,屏息闭目,一动也不敢动。

曹仲的目光在梁上的傀儡间梭巡着,眼神复杂至极:“你看这些傀儡,它们都是历代先辈留下的杰作。它们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是本门先辈们呕心沥血造出来的,凝聚了他们太多的心血和寄托。等你和它们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它们也是有灵性的。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在烛光下看着它们,就会感受到它们的呼吸和灵魂,那么真切,那么鲜活……”曹仲梦呓般地喃喃道,“它们才是傀儡门的精华,辨儿,有朝一日你若成了这里的主人,记得一定要好好地对待它们……”

“是。”

“好了,你回吧。”曹仲挥了挥手,脸带倦色地道。

“那孩儿就先回去了。”曹辨松了口气,慌慌张张地走了。

曹仲静静站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有如雕像。云寄桑屏住呼吸,静静俯视他的背影。忽然,大殿中响起了曹仲略带沙哑的长吟声。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

劝君掩鼻君莫掩,使君夫妇为参商。

劝君掇蜂君莫掇,使君父子成豺狼。使君父子成豺狼……成豺狼……成豺狼……”

许久,他才长长叹息了一声,迈步进了后堂。

※※※

云寄桑想了想,纵身跃下,向曹辨离开的方向跟了下去。在他想来,正在伤心的曹仲去找汪碧烟的可能性不大,既然无法偷听两人的谈话,还不如看看这位傀儡门的少门主究竟做了什么勾当,才能让曹仲这样的枭雄发出“使君父子成豺狼”的感叹。

他远远地缀着曹辨,一路向西南而行。

穿过一片松林,又过了一片菜圃,一直来到一所青砖瓦房前,曹辨才停下脚步,向四下望了望,叩响了房门。

“谁啊?”里面传来洪扩机那懒洋洋的声音。

“五师兄,是我。”

房门开了,洪扩机笑嘻嘻地迎了出来:“是六师弟啊,来来,里面请……”

“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五师兄,父亲刚才问起了那本手札,说是想讲解给我听。要不,你先把它还给我吧,等我应付了父亲再拿给你。”曹辨急忙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洪扩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收回去?你在说什么梦话。说好了借我看三天的,如今才过了半天你就上门来讨,难道是反悔了?”

“不,不是,真的是父亲想给我讲说手札,我……我总不能躲着不见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