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笑,就出画了。

路心和忙把手举高,装作看天,心中却是懊恼万分,哎,怎么碰上沈流默自己就忍不住发花痴…

她向他跑过去,完全没有看见旁边突然冲出来的车。

惊魂未定中,她的手被牵起,用力地拉到沈流默的身边。

路心和恍惚地看向他,连车主连连的抱歉也恍若未闻。

他的脸色竟然有些怒气,责问她:“你走路都不看两边的吗?”

她小声地说:“对不起…”

奇了怪了,差点被撞的人是她,他凶什么凶?

空气凝结了半晌,她感到手上的力度加重了一些,头顶上的声音也柔和下来,“走吧。”

似乎每次她出了什么危急的状况,他总是会无法抑制地生气,而只要她低头弱弱地道声歉,他就即刻败下阵来,东方绿洲那次也是,这次也是。

只是,牵住的两只手再没有分开。

她心中暗喜,又有些害羞,原本少许冰凉的手随着沸腾的血液变得灼热起来,连带着脸也熟了。悄悄瞄了眼身边的人,他的脸色似乎也泛着微红,与西下的夕阳融成了一幅画。这样的他们就像两个青涩的孩子,体会着第一次牵手而带来的脸红心跳。

直至进到一间港式茶餐厅,两个人才依依不舍地坐到面对面的位置上。路心和用另一只手不断搓着被他牵过的那只,上面还残存着他的温度和气味,令她羞涩地完全不敢抬头直视他。

沈流默沉默了片刻后,打破了粉色飘荡的无言局面。

“实习怎么样了?”

被一口牛油包噎住,她的脸色瞬间黯淡,“不怎么样,秘书大人看我不怎么顺眼。”

“你做错事了?”他轻巧地一针见血。

“恩…努力弥补中。”她诚恳地询问,“有什么建议吗?”

“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他淡然地喝着咖啡道。

“是让我参照初入贾府的林黛玉?”

“对。少说多做总不会错的,何况已经错了,只能以勤补拙了。”

咖啡喝进沈流默的胃里,不知道为什么却苦在她的心头。

沈流默虽然平时谈笑风生,但她知道他私下其实寡言少语,喜或忧都不会表现出来。曾经顾老师说他有着让人无法不喜欢的本事,也许,这不是天生的,而是练就的早熟。

“以后有什么不顺的事情,你也可以告诉我。”她脱口而出。

沈流默没有答话,镜片后的双眸漆黑似墨,捉摸不透。

路心和急了,“虽然我可能不懂,但是我会努力分担一些的。”边说边将手穿过桌子底下,探到他的手边,紧紧握住,然后撒娇似的摇了摇。

“好不好吗?”

他看着对面那张越来越红的小脸,一把抓住因为胆怯而打算放开的小手,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角。

“好。”

这样的笑容她从没有见过。温柔得心跳加速,轻松得如释重负,亲切得毫无距离。

无论别人眼中他们是什么关系,只要他们知道他们要在一起。

路心和谨遵沈老师的谆谆教诲,在所剩无多的实习日子里埋头干活,渐渐对自己家的公司有所了解,也慢慢融入了办公室的生活。

可惜,熟悉了,也意味着要分离了。

八月,似乎是个离别的季节。

由于高一高二时,1班和2班就是兄弟班,高三(1)班也是由两个班级选物理的同学组成,所以什么散伙饭、送别会都是两个班级混在一起开。

同学里留在上海的还是大多数,也有一部分渗入江浙,远一点的北上首都,南下特区,最远的当算远赴美帝的于一超了。

没隔多久的聚会,喧闹一番,叙旧一番,展望一番,然后各自踏上新的人生旅程。

这天,路心和、成最最和茹姣送别宋雅后,来到顾老师家拜访。

顾老师的物理班还是停止了,他由衷赞叹了某两位姑娘的超常发挥后,终于没忍住八卦起来。

“你们之中究竟谁这么有能耐,能让你们沈老师自己出马来说动我开补习班?”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顾老师将原委道出:“小默和我说,他有一个很重要的学生今年高考选物理,但是理科根子比较差,务必让我帮她补补。甚至为了不要惊动她,还拜托了她的班主任让她悄悄地进到我的补习班里。”

顾老师话没说完,路心和的脸已经红到耳根子,似乎稍一碰就会滴血。

用排除法就能轻松解决的疑问。

身边的人们揶揄地“哦”起来,她的心里却五味杂陈,酸酸的,暖暖的,泛起丝丝甜意。

他竟然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晚上打电话时,她对那头的人埋怨说:“物理补习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害的我今天当着顾老师的面出糗。”

他只是轻不可闻地笑着,没有回答。

他没想过让她知道,怕她自己给自己加压。而如今一切完美结局,即使真相大白了也只会让他们的情意更进一步。

不过她承认,其实她糗出得很开心,甚至很…幸福。

“谢谢,”她顿了顿,“流默。”

忽然就想这么轻轻地唤他的名,像女朋友般。

电话那头悄然无声,然后笑意无法控制地呈现在声音中。

“嗯。”他的回答柔得掐的出水。

作者有话要说:这这这算在一起了吧?

六 大学新鲜人

1

火辣辣的八月底,路心和拖着箱子正式成为了C大的学生。

新生报到的那天,在围绕毛|主席像的林荫道上,她顺利地找到了医学院的接待处。小心翼翼又不乏激动地递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颇有一种“找到组织了”的归属感。一干学长学姐都很亲切,甚至有学长自愿帮她提箱子,她连忙婉拒,拖着行李箱去找成最最和茹姣。

数学系的接待处不明原因的人声鼎沸、热情高涨,等她们走近,才发现茹姣的身影被重重包围在其中。她和成最最相视一笑:看来某级花报道第一天就官升一级,荣升系花了。

她们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茹姣才从狼群中脱出身来,从头到脚还缠满缱绻的如狼似虎的眼神万道。

定睛一看,她的手还牵着一个男生。

“这是赵航程。”茹姣脸庞绯红,不知道是晒得还是羞得。

“哦~~~久仰大名,邻家哥哥~~~~~”两个女生很识趣地起哄。

赵航程的红晕比起茹姣的有过之无不及,想必刚才已经被同系的和尚们千刀万剐、恶言中伤了。有一个绝色青春美少女为了看似毫无过人之处的男生考进数学系,结果必然就是沦为大众敌人。

“这是路心和和成最最,我和你说过的,都是X区一中的…”

身边一声声激动的招呼声打断了茹姣的介绍。

“沈老师好!”

“沈老师你怎么来了?”

“沈老师快过来坐!”

从林荫道的那头走来一个蓝白横纹的身影,太阳的光柱透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郁葱枝桠一道道射下来,腾起一阵阵叫作美好的浮尘,真切而虚幻。他的出现引起老生们的骚动,呼声此起披伏,新生和家长们则纷纷驻足,疑惑着难道同一级有明星新生。他一路走走停停,脸上始终挂着淡然笑意,直至走进数学系的凉棚下。

蓦地看见棚边树畔的她,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灿烂得能让人心脏漏跳一拍。

成最最暗暗拉路心和的衣角,夸张地感叹:“你男人,人气不是盖的!”

茹姣也速速离开赵航程身边,往她们那里凑了凑,竖起双手大拇指赞叹:“路心和,你太有本事了!”

她用两只手一左一右盖上两张嘴,慌忙叮嘱:“别忘了我们约定的,你们知我知。”

两双眼睛毫不犹豫地杀来羡慕嫉妒恨的射线。

按照规矩,新生要在林荫道上留下进入C大的第一张留影。立此存照,以便离开这扇校门的那天来比照、感慨。

茹姣和成最最不顾她的极力劝阻,突破重围、汗如雨下地把沈流默从聚蚊成雷中拖出来,也为原本清净的树下带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路心和就在这种拍电视剧的阵仗下,尴尬地留下了她在C大的初留影,也顺便附上她和沈流默光明正大的第一张合影。

相片上的他礼节性地搭在她的肩头,而她也刻意挪向一边,空开的距离恰演绎着你师我生的正常氛围。

随着成最最一声“OK”,她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周围别的学生便一哄而上,把她挤到了一旁。

幸好他个子高,依稀还能让远处的她瞅见个脑袋。她就这样站着,望着他,浅浅的感慨忽然萦绕心头。

这样的你喜欢这样的我,不知是谁的喜、谁的悲,又不知是谁在喜、谁在悲。

C大医学院并入C大没有几年,所以医学院的学习生活,连带着军训都不在校本部,只有最后的阅兵仪式才会在本部的操场露一面。

参观完本部的寝室再回头看看医学院的住宿条件,艰苦朴素得令人发指。

C大的宿舍把整个医学院的新生按性别作随机安排,小小的516,塞了临床五年制的路心和和黎糯,以及药学的满可盈和舒笑。第一天交流了一番后,竟然发现四个人都是上海人。要知道C大是全国的C大,上海生源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她们直叹有缘,后来学了统计学,才知道这叫“小概率事件”。

“怪不得说医学院不是C大亲生的!好歹我们合并前也是不亚于协和的名校,怎么能在为卫生事业牺牲之前先被热死呢?”满可盈捶胸顿足地大呼小叫。

军训前的那晚,顶着噪音大风力小的风扇,四个人都被活活热醒,凌晨三点不约而同地搬来椅子坐在阳台上数星星。

俗话说一个女人五百只鸭。四个女人整整两千只,她们从眼前的栏杆说起,胡侃海聊,可少女们的闲聊怎么少得了男朋友这个关键词。

路心和入学之前考虑过要不要向室友公开自己和沈流默的恋人关系,思来想去后决定隐藏。可是,面对同一天花板下,又投缘的那三个人,她还是打算从实招来以免日后再应付揭穿后的被动。

所以当她们俱遗憾地表示单身后,只有路心和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顺利地把她们拉往她身边。

“同学?学长?”黎糯八卦雷达全开。

“帅不?高不?什么学校的啊?…”

她好笑地打断了满可盈无休无止的提问。

“好了好了,你们听我说嘛。”

全场肃静,只有暗处的三双眼睛幽幽地闪烁着比星星亮上万倍的光。

她叹了口气,说:“我们学校数学系的沈流默,听说过吗?”

“当然!校草大人!”满可盈反应极快。

“我也听学姐说过。本部报道那天远远见过他在和学生合照,五官没看清,气质很难忘。”黎糯认真补充。

“然后呢?”最文静的舒笑问。

“没有然后。”路心和两手一摊,坦然答道。

三个人懵了片刻后,难以信服地上演半夜尖叫,惹得隔壁寝室蓦地发出被吓醒一头撞上床沿的钝钝声响,然后传来模糊的埋怨。

她们压低了声音,可难掩激动:“真的?我们学校?数学系?校草?沈流默?”

“不行不行,太难以置信了,给我看证据。”黎糯摇了摇头,向路心和伸出双手。

她哭笑不得,还头一次遇上证明男朋友这样的事…

不得已拿出手机,翻出短信,打开他最近发来的那一条:早点休息,军训加油。不许逞强,我会生气。From沈老师。

“这还不能证明是沈流默好不好?”眼前的室友们不满地振振有词,“除非你再打个电话?”

“你们以为现在几点…”她无语,只能翻白眼。

可是已经有人替她按下了通话键。四个人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嘟”声没持续多久,就被接起。

“喂?”带着明显睡意的熟悉声音,不知怎的突然让路心和眼眶一热。

“是我。”她说。

“我知道。怎么了?”手机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约莫他正从床上坐起。

她扫了一眼静默思索的三人,她们正在苦恼:一激动忘了连沈流默的嗓音都没听过,怎么辨别真伪…

“不好意思,请问您真的是我们学校数学系的沈老师?那位C大校草桑?”黎糯第一个回过神,战战兢兢地问道。

“…是…”对方一愣,没搞清眼下什么情况,顺带也在思考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校草了,连手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真的?”

“要我报工号和身份证号吗?”沈流默哑然失笑。

“不…不用了…那您真是我们心和的男朋友?”再次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的回答,听得路心和心中扬起惬意的凉风。

“不过,”对方顿了顿,“我们的关系还请各位暂时对外保密。”

“你把我的台词抢了…”路心和终于抢过了自己的手机,不满地咕哝。

不想满可盈钻了过来,狡黠地嚷嚷:“我们保密可以,有什么好处不?”

沈流默简洁扼要地吐了两个字:“高数。”

凌晨,某女生寝室阳台上一片欢声雷动,随即又引来四周强烈的斥责和抗议。

“沈老师,有你这么爱屋及乌的吗…”路心和佯装恼怒。

“其实你在担心自己的医科高数对吧?”某人一语道破。

被识破的人只能嘿嘿装傻。

她听到了那头玻璃碰撞和水流的响声,歉疚地问:“起来了?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他的声音有点距离又带着些许回音,许是将手机放在了洗脸台上。

“对不起哦,老清老早骚扰你…”

“如果我不原谅你呢?”他几不可闻地笑着。

“流默~~”某位不厚道的老师牢牢抓住她的死穴…路心和没办法,只好当着一群观众的面表演撒娇。

“那要看路心和同学的表现了。”

呸!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愤愤然收了线,却直直迎上三只恶狼般发绿的眼睛。

“好…我自首…”她识相地缴械投降。

军训的时光飞逝而过,再见到沈流默时已过半月。

路心和在马路对过望见来福士门口的粉色身影,心脏忍不住砰砰直跳。

匆匆地穿过人行道,直直地扑进他的怀里,就像身边一对对情侣们一样。

“怎么了?”他的声音温柔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