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用说,这之前我总以为据巅堂是朱门在此地的力量,金顶喇嘛寺或许只是朱家的一个江湖朋友或者之间有什么利益上的互通。可没想到就连那金顶活佛都是朱门中人啊!”刘只手心中不由生出些寒意来。因为如果连寺中活佛都是朱家人的话,那么就等于说脚下这片地域上,不管是哪一族、哪一部,也不管是穷是富,为牧为商,有力无力,都是受他朱家控制和操纵的,因为他们全是信奉活佛的。墨家的一个暗点几个人,能在此地混迹了这么久,也真实属侥幸。是因为此地外来商客多,也是因为墨家门人都是凭其他方法能力讨生活的,要不然早就被朱家人辨形儿了。

“既然连活佛都是朱家人,那我们夜里破墙而走的事情肯定很快就会传到寺里。然后这山下所有的人都会注意到我们,特别是我和夏小妹,因为我俩被盯过一趟了。”刘只手说。“哎呀,不好!我布在外围的那些‘趟铃子’(散布在各处搜集信息和送发警报的手下。)都没来得及通知,可别在回暗点的时候和朱家人碰鼻子了。”

“照你这么说,山下我们已经没有地儿可去了?”胖妮儿问。

“不知道,要是我门中的那些‘趟铃子’转机得快,没让对家套了索子,他们这些本地本土的倒说不定能找到些稳妥的点儿。唉,要是我们没给盯坠儿就好了,那事情就没这么麻烦了。”刘只手安排外围的“趟铃子”都是守护“天”宝的后人,他们对周围情况熟悉,又是长久居住此地的熟面孔,做什么事都不容易引起怀疑。

“这话说得跟没说差不多。你就不要费气、费唾沫地噪呱了,让一弃哥把宝构的准地儿瞄好了,我们启宝镇穴完事走人!”胖妮儿突然对刘只手发火了,大家心里都清楚,是因为刘只手又触到她跌份儿的事情了。

胖妮儿的这句话提醒了鲁一弃,自己来的正事还没做。这话一叉瓣儿就忘时辰了,说不定据巅堂换班的手下一会儿就快上来了。

于是他微闭双眼,聚气凝神,身心都趋于自然。然后从凡胎肉体之中幻化出一个无形的自己,并把他直投向那座寺庙、那座山。

感觉是迷蒙的,就像山下准备早饭的袅袅炊烟。此时山下街市上已经有人走动了,起得早的人们吃过早饭后开始出来讨生活了。

鲁一弃在这迷蒙的感觉中寻找着亮点,也是一个气跃点、宝耀点。可是与以往相比,这次的寻找是艰难的。不是没有这样一个亮点,恰恰相反,而是有许多个亮点。那些气跃点数量上是此起彼伏,明暗之间是闪烁不定,各个点位也是跳闪不停,就像随着炊烟飘出烟囱的火星。

“看见了吗?”养鬼婢突然问道,也不知是在问谁。

“什么?”“看见什么?”胖妮儿和刘只手一起问道。

鲁一弃没有说话,他还坚持在自己的感觉中。

“那火星子。”养鬼婢轻声说道。

“火星子怎么了?”胖妮儿不明白的事情总会追根问底。

“他们到了,我去看看。”养鬼婢并不说得很明白,“我要回来迟了,你们就到岭后等我。”

养鬼婢说完身形飘飘,急速地直往山下而去。

养鬼婢很急地走了,刘只手他们也开始着急起来,因为鲁一弃始终没有从迷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换班的据巅堂手下就要来了,再不走就会打照面。虽然对付据巅堂的手下不用费什么大力,但按原来计划是不打草惊蛇,只要动了手,不管是不是全灭了口,凭据巅堂在此处的力量,绝对是会寻到他们尾印儿的。即便是这样,刘只手还是和胖妮儿抓紧商量了一下,应付好眼下的情况是最重要的,真迫不得已要对仗据巅堂的人,那也不能打无准备的仗。

鲁一弃此时的感觉不单是艰难,而且还痛苦。他不但未找到那个气动的亮点,反而被不断闪烁跳动的点位牵制住了。所有的感觉也都在随着那些点位不断跳移着,根本无法从迷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远远地已经能听到山脚下有马挂铜铃的声响,应该是据巅堂换班的手下到了。胖妮儿、刘只手以及墨门的几个弟子迅速找合适的位置伏下,准备对据巅堂的人们来一个一网打尽的袭击。

鲁一弃的感觉已经不再迷离了,只是依旧无法从另一种境界中脱出。跳动的点位已经将他整个感觉闪成一片扑朔的光芒,眩晕了他的思维,刺痛了他的神经。于是他害怕了,畏惧了,不由自主地想挣脱,想逃离。但这所有的努力只能是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如同受伤了的大兽子。随着这声嘶吼,他的感觉中呈现的是一片空洞,深邃的空洞,像无尽的夜空。鲁一弃在这片空洞中昏厥了过去……

在金顶喇嘛寺东边一个偏院中的房间内,朱瑱命正在盘腿运息,调理自己的内部状态。

朱瑱命到达金顶喇嘛寺已经好多天了。利用这些天,他将受伤的内息好好调整了一下。再加上金顶活佛用藏地雪莲秘制的固元输脉的丹丸,让他的状态短时间中就恢复了许多。前两天从归界山传来讯息,说“阴世更道”上奇坎动作,山崩道塌。鲁家人正陷其中,受创过半,而且正主儿鲁一弃也是踪迹不见。这讯息让他心中很是不安,他不是一定要鲁一弃死,除非有个前提,就是鲁一弃身上所携可以帮助寻到天宝的好东西能都得手。本来以为凭着归界山两个绝世高手的手段,就算不能将鲁一弃活拿了,也至少可以保个全尸,把他身上的东西都取了。可没想到那两位高手最终还是以玉碎的坎子才胜了鲁家那些人,而且连正主儿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实话,此时朱瑱命心中着实希望鲁一弃没有死。如果断了这条索儿,朱家达到最终目的的希望就又渺茫了。他早几天就已经派出识宝灵童和祭魂师过去,让他们汇集各处赶来的朱门高手,在归界山一带细细搜索查访。这两人都身具异能,可以生见宝、死见魂,不怕鲁一弃能逃到天上去。至于鲁家余下那些人,他决定在不知觉中将他们一个个除掉。这些都是鲁一弃的臂膀,如果他真的没有死,也要让他再无法聚集启宝镇穴的力量。

根据朱家祖训所载,此地宝构应该为墨家所建。金顶活佛也曾派人在周边细细查访过,只有几个外来人显得异常。但这几人包括和着几人密切接触的当地人都无具备慧根之相,所以没有可以阻碍他们的行动。说不定留着他们倒是好事,如果他们在等不到鲁家高手援助的情况下强自动手启宝,自家人倒是可以尾随夺宝,来个黄雀在后。

可从今天一大早起,朱瑱命开始不安起来。因为到现在为止,识宝灵童和祭魂师那一路是生不见宝、死不见尸。鲁家从归界山坎面中全囫着逃出的那些人手,在往此地而来的路上,突然间趁黑夜都散了。他们各走各路,全不知去往了哪里。而最让人不安的事情发生在昨天,一直追随自己入藏的手下中,有两人在街市上见到一个同鲁一弃一路的丫头。后来在据巅堂和喇嘛寺中手下的确认下,这丫头正是与那几个外来异常中的一个人在一起。难道鲁一弃已经到了此地,并且已经和墨家人会合了?朱家的手下江湖经验很丰富,他们打一发现就小心地坠上了尾儿,顺踩迹找到对家藏伏的暗点儿。可奇怪的是从昨天这些人进去暗点后就再无动静,也不见有人出来。这件事报来后,朱瑱命就一直在犯难,是让人进去揭盖儿好呢,还是就这样一直守着?揭盖儿怕没捏住鲁一弃这样的正主,反会撒土惊兔,让鲁家人再匿了迹。要是不揭盖儿,总这么守着也不是法子,别让他们觉出警信儿来,从暗点中的另径子(暗道)撩蹄儿(逃跑)了。

第五卷 吼雷攀云 第四十三章 非所料

也就在此时,有人急匆匆往上方静室而去,这是有什么紧急的消息报到金顶活佛那里去了。朱瑱命听到那急促的脚步声,但他没有起来,而是将周天的气息再次回转一番,让心境趋于平复空灵。

很快,一个穿暗红色僧伽梨(喇嘛长袍)戴高顶沙牟(喇嘛帽子)的中年喇嘛带着个穿灰色僧伽梨没戴沙牟的年轻喇嘛直接来到朱瑱命房门外。前面的中年喇嘛是活佛的亲传弟子之一,而后面年轻的喇嘛是寺庙口收供的,当然,这收供的喇嘛也会收取各种信息,是寺外信徒与寺内喇嘛联系的一个通道。

这金顶寺的活佛虽然替朱家坐镇着金顶寺,但他倒确确实实是按密宗寻访活佛的各种苛刻条件选出的真活佛。每代的金顶活佛也似乎是与朱家有着约定,他们平常事是不管的,只研习密宗奇术和佛学经典。而寺庙中的繁杂事情一般都是寺中的几大护法和活佛亲传弟子分工主持,没有绝对大的事情是不会惊动活佛的。而作为朱家一个罗财的重要口子,朱家人又怎么会让它有什么大事发生?所以虽然代代活佛都是不世的奇才,也一直坐镇在寺庙中,却从未因为什么事情出手过。在藏民信徒所知中,他们的活佛形象始终是完美的。也因为这样,多少关于金顶寺和金顶活佛的传言才不会被采信。

活佛的弟子带着收供的喇嘛没有进门,只是在朱瑱命的房门上敲了两下。然后躬身合掌,用蹩脚的汉话对着门缝说道:“有墨家暗点前面住的老汉报来,夜里有人从他家穿墙而去。”

朱瑱命听到这话时,正好是将一个周天的气息回转过来,这轮运转让他感到四肢百骸中全是轻松。所以他用很平静的话语回道:“那断然是你手下昨天就惊巢了,又没能封好圈。现在赶紧让几个好的‘辨目子’(擅长循迹追踪的人)进那点子里看看,但愿能挑出根丝来(找到尾随的踪迹)。”

于是活佛的弟子用藏语对那小喇嘛吩咐几句。收供的小喇嘛立刻转身匆匆而去,就和他来时一样急促。

养鬼婢回到岭后时,鲁一弃已经醒过来了。但精神状态并不好,手中抓着那块标注八凶穴的玉牌在怔怔地发呆。刚才他突然一声嘶叫之后昏厥,胖妮儿他们赶紧过来救他。但据巅堂的人大概也听到这样异常的吼叫,都急打马儿往上赶。于是刘只手他们背起鲁一弃就往岭后走,而胖妮儿则快速在退走的路径上洒下一片黄色粉末。这是贼家常用的“消痕粉”,不但会消抹掉一些细微的痕迹,而且还带有很淡很淡的味道,混淆遁走人身上可能留下的气息味道。

当据巅堂的人冲上半步崖时,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连他们带的几只不大会叫却凶猛异常的狗——藏獒,也只是随便嗅闻了几下就趴伏在地上不再动弹。所以虽然听到那么一声怪叫,据巅堂的人并没有追查到底,只当是山岭中的大兽子发出的嗥叫。

养鬼婢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她一起的还有炎化雷。养鬼婢是看到刚才那些炊烟中的火星知道炎化雷已经到来的。炎化雷是半夜中潜入一家客栈的。他根本不知道养鬼婢是生是死,更不知道她已经来到这个地方,他只是听黑娃他们说过这个地方,寻到这里只是想从墨家人那里打听到一点干女儿的消息。但如何能寻到墨家人,他也不清楚,只好在客栈厨房的烧料中加了些自己独门的暗信子“飘飞星”。这样做只是希望这附近有认识自己的江湖朋友,来帮自己找到墨家门人。没想到一下就将养鬼婢给招来了。

炎化雷到了,可只有他一个到了,其他人却一个都不见。

鲁一弃一直怔怔地发呆,并没有发觉养鬼婢带着炎化雷回来。胖妮儿和刘只手却是急步上前,他们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和关心的人需要询问清楚。

“都散了,才走一天就全散了。最后是谁都不相信谁,相互间时刻都提防着。”炎化雷叹口气说道。

“为什么会这样?”胖妮儿问道。

“是因为墨家那两个小伙子,他们一个在出归界山当天晚饭之后被人杀的,另外一个黑小子守着尸体,结果第二天天亮时也发现被人杀了。”

“伤口圆洞状,为尖锐物所刺。”一旁发呆的鲁一弃突然插话道。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发呆的状态下清醒过来的,应该不会太迟,要不然听不到炎化雷说的话。

“不是,第一个死者看不出如何而死,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那黑小子却是被人捏碎了喉结而死。”炎化雷否定了鲁一弃的判断。

和自己预料的不一样,难道自己最先的判断是错误的?要是那样的话,许多事情就又说不圆了。出现这种情况鲁一弃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担忧。自己判断错误,就感情上而言,应该是一种安慰,值得高兴。可如果结果不是像自己所预料的那样,那么潜伏在其中的危机就又变得无迹可寻了,那将是更加可怕的一件事情。

鲁一弃看了胖妮儿一眼,胖妮儿在低头想着什么,不单是她,谁都在为这样奇怪的事情费着心思。

“后来呢?”养鬼婢轻声问道,看来她是一见到炎化雷就带着往这里赶,根本没做什么交谈。这些事情她也是第一次听到。

“后来就散了。相互间都怀疑对方为朱家钉子,都不愿意打堆儿走。”

“炎大叔肯定是众矢之的。”鲁一弃说道。

“的确,我是刚刚和你们扎堆儿的,又是由养鬼娘和鬼丫头带着现身的,被怀疑也是在情理之中。”炎化雷很通情达理。

“所以你是最早离开他们的,你走的时候他们几个还在一起。”鲁一弃其实心中是希望他们都散了,虽然单独行动危险较大,但那样至少还有机会放手一搏,扎堆儿了,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是,我离开时,利老头和杨小刀也独自走了,其他人都还在一起。”

“看来走得越早,安全性越好,到达此地也最早。炎前辈是他们中最早在此地现身的。但怕就怕其他人全现不了身了,那你的说叨就没人给你把证了。”刘只手是很小心的老江湖,他的话也绝对有道理。如果其他人全没了踪影,只活下来个炎化雷,那么很大可能就是炎化雷下手杀了其他人。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养鬼婢听出刘只手对炎化雷的怀疑。而对炎化雷的怀疑也就意味着自己很大可能是朱家暗钉。

“你有更加有说服力的说法吗?”胖妮儿反问了养鬼婢一句。或许在她觉得这是赶走养鬼婢这个感情对手的最好时机。

“既然你们这么说,也好,丫头,我们先靠壁子(离开,在一边呆着),等其他人来了把事情搞明敞了再说。如果实在明敞不了,我们也犯不着趟这滩子,你跟我会浏阳老家。那小子要在意你自然会跟来,不在意你,你跟着他也是枉然。”炎化雷是饱读诗书的人,说话慢条斯理,表达却是隐实有序,话也很有分量。

鲁一弃没有说话,但他的思绪却是在不断地剖析整合中。刘只手的推断是有道理的,虽然养鬼婢心性天真,对自己不会使什么暗扣,可这样心性的人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自己这些人从仙脐湖脱出是拜养鬼娘和炎化雷之力,可自己陷入到归界山“阴世更道”也是炎化雷在前面领的路。还有,在此之前,不管情形多艰难,却都是自己占着先手,几乎可以说是一直牵着朱瑱命的鼻子在走。自从炎化雷出现后,自己却是处处被压制,每次都是侥幸脱出。不过再细想想,朱家为了渗入一个炎化雷,而损失据巅堂“奔射山形压”那么强大的力量未免太可惜了吧。再说炎化雷虽然在“阴世更道”这一路上没给自己绝对的帮助,但火烧天葬师秃鹫群要没他的烟花那是绝对不行的。而且他在整个过程中也没有什么异动和失误,更没有有意无意间给对家什么讯息和机会。最重要的一点是,“阴世更道”上损失了的聂小指和年切糕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看来自己不该因为后面墨家两人死去状态与自己意料不同而放弃原来的判断。至于炎化雷,不必得罪,也不必让他知道得太多。他的绝技可以为用,人却不必亲临宝构。

“也许我说得有些过了,可人心隔肚皮,谁又能包齐里外一顺呢?”刘只手话虽说得客气,其中含义却是更加重了自己的疑心。

是呀!听到这话的鲁一弃猛然间又有所联想。人心隔肚皮,那么每个人都可以被怀疑。前几次启宝过程中,突显的对家暗钉哪个不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现在可以这样想,如果炎化雷可以是朱家暗钉的话,那刘只手为啥就不可能是呢?虽然他带去归界山的人都死了,可与朱家仙脐湖牺牲掉的力量相比那是微乎其微的,朱家如果能为渗入一个炎化雷而牺牲“奔射山形压”,又怎么会不舍得牺牲刘只手带来的那几个人。就算不是暗钉,谁又能保证他刘只手没存着为自己而为的私心。还有,他为什么一定要带自己绕路而行,不让自己和其他人会合了一起走?是否他已经知道会出事了?自己所带的帮手去了大半,就只能完全依赖于他和他的手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企图?墨家在天梯山下暗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自己才到,他们就显了迹儿被逼出暗点?

看来自己此趟比前几次更费难了,原先的计划已经不合适照常实施了。摸不准身边人的底儿,那么重要的事情只能是自己亲力亲为。可许多重要的事情是自己的能力能够去做的吗?看来自己被逼在个“赌”字上了。

鲁一弃想到这里后掂了掂手中的玉牌,朝着大家少有地微笑了一下:“都不要相互猜疑了,只要事情办成了,谁都是自己人。要是事情办不成,那么谁都可能成为死人。”

“事情办成了?”胖妮儿连同在场所有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鲁一弃,难道他昏七八黑地昏厥了一下,就已经对要做的事情胸有成竹了。

鲁一弃没有回答,但表情却很平静,看不出心中到底有几重山水、几片云天。

“看!那里有人过来了。”养鬼婢突然轻声说道。她心性淡薄,脑子中想得没那么多,这样的人发现力和警觉性就比其他人要好许多。

人是从后岭上来的,是一条隐秘的小道。那人骑着马,可马和人都歪歪斜斜的,走得很不稳当。

“是‘趟铃子’的摩巴鲁。”墨门中有弟子很远认出了那人。摩巴鲁是墨家留守此地前辈的后人之一,而且他是这些后人在此地的头领。墨家人虽然门宗依旧保存,可根据墨门宗派宏博的要旨,他们是广收门徒,不拘姓氏。像穆天归这样的旁姓都做了墨门门长。此地墨门弟子久居藏地,代代相传,虽然所学语言文字都与前辈初在藏地时大有区别,但他们反倒是单脉而传。这些后人全是东拉西扯的亲戚,而且名字中也总带有“摩”字发音。

几个赶下去的墨家门人把摩巴鲁领了过来。走近了才知道他为什么歪歪斜斜的,因为不管是人是马,都身受负多处伤。伤口都未来得及包扎,鲜血兀自流淌着。

“暗点被揭盖儿了。对家先闯入的几个‘辨目子’全被‘飞椽齐射’灭了,但后来的‘拆掰个’(专门训练出来破解扣子的门人)把余下扣子颠个(拆解的意思)了。”

摩巴鲁才说到这里,鲁一弃立即插入一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话问得很快很突然,让人来不及思考。

怀疑才能生存,这是江湖的道理。查问是怀疑的量具,而怎样查问是测量的技巧。而最高的技巧是问出问题并不是要得到合适答案。就好比现在,鲁一弃只是想感觉到摩巴鲁在突问下身体挟带气流的运转情况。但不管鲁一弃得到的结果是什么,问了,就代表着他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成熟得非常快。

“我是得了个信儿往暗点回报,凑巧看到了。我看到这情况,赶紧利用周围熟悉的地形逃走。就这样还是被‘追钩’和‘拦爪’(朱家两种善于追击和阻拦的门人杀手)被伤得不轻,好不容易才躲避开来。在偷偷沿你们留的暗记往这里来的路上,我听说其他‘趟铃子’要么被闭了音(杀死)要么被摘了链儿(擒拿),看来对家早就将我们铺的面儿抖落清楚了。我是正好出北道取信,又一路回暗点递信,没在常位(固定的点位)上,又亲眼看到暗点被破,这才逃出。”摩巴鲁的汉语很好,甚至还稍带些京味儿。但对于鲁一弃的问话他有些口齿不清地回答着,看来他在鲁一弃面前显得很紧张,也可能是受到的惊吓比身上受的伤更严重。

鲁一弃没有在意魔巴鲁说话时的状态,而是仔细地在琢磨他话里的内容。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摩巴鲁说的话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那这三百两银子又是什么呢?

“我们撤出暗点,刘大哥没通知外面的‘趟铃子’?”鲁一弃回头问刘只手。

刘只手脸色黑沉了一下,无声地摇了摇头。但他紧接着又抢言道:“我们出来后,就护着鲁门长一路到了这里,根本来不及通知他们。本来今天白天里会去传警信儿,可没想到对家会这么快动手。”

“这有些不合常理。”鲁一弃说这话的意思是刘只手带着好几个人,却不分出一两个去通知其他‘趟铃子’。自己真的那么重要?还是刘只手疏忽了犯了个严重错误?也或许,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这是有些不合理。”刘只手说这话的意思却不知是针对对家这么快就把暗点揭盖儿了,还是怎么会一下把墨家那些‘趟铃子’都攥捏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说的自己。

胖妮儿没有鲁一弃和刘只手想得多,她更关心其他的一些事情:“你是得了什么紧信儿要急着往回赶的。”

“哦,是个好信儿,是说我们门长领着人从正北方向抄路过来了,本来这两日中就到的。可是木纳亚山积雪融化,寻博尔地大溪暴涨,无法通过,他们会绕道从奇答亚湖过来,大概三四日中也能到了。”

“那是好事,师傅到了,好多事情就有人拿主意了。”刘只手听到这消息很开心。

“可是来不及了,等不到穆前辈他们来,我们的事情就要办了。”鲁一弃语气和平常没有一丝不同,似乎并不因为有穆天归、易穴脉的到来而高兴,也不因为他们不能及时赶到援手而惋惜。

“一定要办的。”停顿一下,鲁一弃又补充了一句,更坚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需要这么急吗?”刘只手问。

“对家这架势摆出来了,不急不行呀。”鲁一弃话说得很诚恳。可他心中此时却在想着一件不知道是否诚恳的事情。虽然自己不知道刚才巴鲁所说寻博尔地大溪暴涨后有多宽,但是有墨门门长穆天归这样的能人在场,就搞不出什么器械过了那大溪?一定要多绕那么两天嘛。

第六卷 握虹拂雰 第一章 明我形

千里一山系,接天梯带血。

无声豪吼壮胸胆,魂游霞霓方知到天涯。

百步天机走,阴阳倒挂天。

求人求己复求心,一洼静水倒映天青光。

——南柯子

藏地与中原相比,日头亮得晚,落得也晚。但此地的天只要黑下来了,那就特别的黑,像天梯山这样一座大山在面前,都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但金顶寺在这样的黑夜中却显得格外清楚耀眼,因为天黑之后,它的各处都燃起大盆的酥油灯,另外还有好多部位的柴缸中点起了大堆的柴火,而且是彻夜不灭。

虽然鲁一弃说这里的事情要急着办,但他们一直待到太阳完全落山了,都没有从山上下来。这是因为鲁一弃想用另一个时间段再好好感觉一下宝构和金顶寺的情况。

在鲁一弃授意下,这次他们径直来到早上察看的半步崖。那里依旧有据巅堂的手下守着,他们这一班要轮到明天早上才撤。

“你们可以回去了。”鲁一弃面对那些一脸错愕的据巅堂手下说道。他很平静的话语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势,让人丝毫不敢拂其锋的气势。

没人答话,就连那些藏獒都不发出一点声响。

“回去后告诉你们顶上(最高的首领)知道,就说般门鲁一弃到了,邀你顶上同启宝构。”

有了这句话,据巅堂的人回去后可以有所交代了。

“还有,让他把今天拘住的墨家门人都放了,要不然我身边没帮着做事的人,那启宝之事只能一拍两散了,我回头东去。”

话说到这里,所有的意思也就表达清楚了。据巅堂的手下动作很快,看来他们是不愿意在鲁一弃面前多待。也是,就算他们感觉不出鲁一弃那种气势,但仙脐湖那一战的惨烈,他们多少都听闻到。当然,他们听到的传言并不是全部事实,只说自家那么强大的坎面阵势,都是被这鲁家的年轻门长举手之间就全毁了,将自家顶上气得吐血。这样一个人肯让自己走,那就是恩典,于是零碎东西全不管了,只是抢着上马,一阵风地下了山。

据巅堂的人走了,半步崖上恢复了寂静。没人说话,没人乱动,甚至连大气都不出。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个般门的门长到底要做些什么,又要怎么去做。

“有几处地方我没搞清楚,你们帮我辨辨。”鲁一弃平静的声音中带着客气。

顺着鲁一弃所指,刘只手一一作答,这地方他早就摸得很清楚,包括金顶寺里面。在寺门未闭之前,他先后进去过四五次。

“庙后靠近山脚的那一排是兽苑,金顶寺中喇嘛在那里养了一些兽子,具体是什么品种却不清楚。”

“有时也有人住。”摩巴鲁插嘴道。“以前寺里修筑需要,从远地招来的些帮工匠人就住那里。”

刘只手又接着说:“西面天梯山脚下的那个石堆叫做神呼滩,原先就是一片乱石,应该是从山上塌方滚落下来的。不过那些碎石也是蹊跷,刮风之时会发出怪声。藏民都认为那是神的召唤,所以此处也是寺中一个供奉的场所,在旁边建了个小的佛阁。信徒们常会将带来的各种奇异石块供奉到那里。当然,这些奇异石块中最多的是白玉原石和金矿石,喇嘛们从此处也可有不菲获利。为防外人会在那里偷取金玉矿石,所以寺庙建西面围墙时稍绕个弯,将那石滩尽数围在了里面。”

“东面活佛府邸后面的那几个院落却是无人到过,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处所。我去寺中转过多次,似乎也没有见到有通到那里的道路。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有暗道相通,要么是从活佛府邸中有什么单道相连。”

待刘只手说完,鲁一弃又说道:“刘大哥既然进过寺庙多次,应该看出其中布局和坎扣所在。”

“看出一些坎扣,但布局却非我所长,就连这‘貔貅寻食’的布局也是在你指点下才看出。”

“就你看出的那些坎扣,如果凭你手段拆解,从寺庙口到达天梯山脚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鲁一弃话才停住就又补上一句,“我是说保证你在无人攻击打搅的情况下。”

“就我看出的那些,我能在两个时辰中解开。可是怕就怕还有我没看出的坎扣,或者这些看出的会有更深一步的变化。”刘只手不是谦虚,从朱家得天下后,他们网罗天下高人奇士,再结合朱家祖训中的机理,实际杀伐的坎扣之功早就远胜过墨家和鲁家。

“要是强破呢?”鲁一弃补问这话是出于好奇。

“这,这我倒没想过,应该不会快多少吧,而且如果没摸清坎理,强破的话会导致扣子旁落,一样会伤到人。有些坎扣强破还必须用人杆子往里垫人,这大可不必的。”刘只手到底是墨家门人,做什么事首先想到的是保全人命。

“强破的话应该可以节省半个多时辰。”巴鲁又一次插口而言。这巴鲁是墨门留守此处的后人,常年会到寺中去拜祀,所以对寺庙中的坎扣查看得比刘只手要多要细。而且他们的坎扣技法也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异。而对人命为大、博爱这些墨家观点也远没有中原正宗继承得那么谨慎了。

“哦,是这样。”平淡的语气让人很摸不到底,不知道他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时,山下金顶寺中突然有了变化,那些照耀得亮堂堂的灯火相继熄灭了。花光一片的金顶寺一下没入到黑暗之中,反是寺外那些店铺住家中还有大片烁烁灯火。

“看来此处据巅堂的人已经报到了庙里。他们的反应很快,绝非一般江湖草莽的表现。”胖妮儿多和马贼盗匪打交道,一眼就瞧出其中区别来。

“这才刚刚开始。”鲁一弃淡然言道。

果然,寺中灯火才灭,寺外的那些灯光也相继熄灭。由此可知,金顶寺在此处的力量已经控制到每个角落。墨家能有个暗点埋在此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真是墨家人做得隐秘,还是对家故意给放下的个诱陷儿。

“这样更好,不过看来我们时间不多了,你们给把着点,我还需要再定会神。”鲁一弃说完就不再理会其他人,迳自在半步崖上侧身卧下。这是一个很惬意舒服的姿势,却也是鲁一弃独特而自然的一种入定姿势。

这一次鲁一弃入定的心境又与早上不一样了,这一天下来,各种事情接踵而至,反倒让他内心之中有了点底儿。好多事情都是这样,将人逼到那个份儿上,反会让他一下放下心中许多累挂,行事也会更加果敢从容。

从种种迹象可以知道,好多事情都与鲁一弃的预料不差分毫。鲁一弃肯定了朱家的识宝灵童确实是察觉出自己身上携带有判断宝构所在的宝物。朱家现在的目标已经转移,自己不再是他们的最终需要,自己的生命已经不能再作为要挟他们的筹码。为了得到自己身上携带的东西,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格杀自己。而最可惜的是,朱瑱命同时还明白另一个道理:自己也无法以毁掉携带的玉牌来要挟他。因为自己也需要这玉牌找到其他宝构正点。

所以鲁一弃抛弃了各种侥幸,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全身心地去感知,然后拼却性命去完成要做的事情。朱瑱命已经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他只有自己去寻找机会、创造机会。

如果说鲁一弃在此地出现是在朱瑱命意料之中的话,那么他这么快就明着叫板却是朱瑱命怎么都没想到的。望着窗外一片黑暗,朱瑱命一直没有完全平定的心境又一次翻腾起来。可以肯定的是,鲁一弃让据巅堂的人传来口讯是有用意的,而且在自己完全控制的地界下还这样肆无忌惮,说明他有很可靠很强力的依仗。这依仗是什么,就凭墨家那些个人手?无从而知。另外还有一个可以肯定的事,这寺庙中鲁一弃肯定是没进来过,也就是说他还没对天梯山近距离观察过。凭左岭半步崖那样的位置就能断定宝构所在?这也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不过朱瑱命能肯定的是,鲁一弃传来的那句“同启天宝”绝对是又一个坎局的引子。这个引子是个套头引,这个局相是就势局,不管自己是否对他的出现做不做出反应、做出怎样的反应,自己都已经无可避免地接了一扣,落了下风。鲁一弃的下一步打算,完全可以轻松地顺应自己的反应而进行调整,以便他随遁或者再落一扣。

朱瑱命再次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安排,应该没错,这样的反应应该是最佳方案了。先断了对方瞄点儿,固守住宝构的大范围,然后驱动人手搅出鲁一弃,拿人也好,拿东西也好,都是上策。最不济的话,也要逼得鲁一弃仓促动手,那样对自己从旁夺宝也是最有利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自己安排得如何滴水不漏,心中依旧很是惴惴,少了霸者该有的信心,也少了道者该有的定性。

也难怪,有时候朱瑱命真弄不清鲁一弃是个天才还是个鬼才,他所做之事都是正反之极。不是正常人的思维套路,也不是江湖人的思维套路。面对这样一个对手真的感到有些心力不足。是自己老了?还是思度落趟了?抑或根本就是自己没法适应这样的出招路数。的确,在自己记忆中,局面的控制、坎扣的拿捏以及生杀的决断都是从开始时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别人只有回应的资格。可与鲁一弃的数次交锋中,一切都是在鲁一弃的掌握中。自己只是一个防御者、接招者,而且最让自己心中不安的是,自己至今都无法摸清对方蕴藏的能力和能量。

正在朱瑱命思绪起伏之时,房门口红袍一闪,是活佛手下大护法。这大护法满月脸垂肩耳,是个很有佛相的喇嘛。

见到朱瑱命,大护法先规规整整地合掌为礼,然后向朱瑱命回复外面布置的情况:“按门长吩咐,寺内外所有明火光亮之物尽皆灭了。寺内各处坎扣尽数启了,各重要关节口子都安排高手守护。兽苑中的大娃子(凶猛大兽子的代称)也都散放出来,兽姬娘娘亲自守着寺后天梯处。而活佛也亲自到了山脚佛亭,谁要登攀天梯山必须经过他处。”

朱瑱命虽然不停地微微颔首,但其实对这样的布置仍旧不是十分放心。藏地这一块儿的人手他了解得不多。金顶活佛,他知道是个绝世奇人,兽姬娘娘,那是自己派来的绝顶高手。然后就是面前这大护法和寺中阴阳两位天王,他有听闻,据说也是各有奇修。除去这几位,其他那些所谓高手,到底有多大道行,他都没数。而自己带的那些人只有少数在寺中,大部分都被识宝灵童他们带到归界山搜寻鲁一弃去了。特别是他从各地堂口调来的那些高手,其中倒是有好多非同一般的人物,却也被拉着一起在归界山那边没能过来。现在鲁一弃明显是有什么依仗在手,明敞儿跟自己叫板了,自己怎么能不作更稳妥的打算呢?

“这样,你让据巅堂放连珠火号招归界山人马回调。”这应该是最实际也是速度最快的一条方案。

连珠火号是一种朱家综合各家所长做出的夜用火信,它的亮度高,持空时间长,而它的传信方式则类似于烽火台。据巅堂在藏地的人手、暗点分布极广,第一个火信发出后,后面暗点、关卡的人见到后再发火信,如此连续而去,让所有看到信号的人马都往这边赶来。而且这种火信下沿的也许不止一个暗点关卡,最终甚至会延续到整个据巅堂的势力范围,所以不到最紧急的情况是不会使用的。

朱瑱命盘算了一下,按连珠火号的传播速度,就算中间有哪个暗点延误、断续,信号绕点而至,到归界山处大概也就在两个时辰之内。然后那么人马出山往金顶寺来,马不停息,大概需要一天半到两天左右时间。这样总在明天夜间子时之前可以赶到。

朱瑱命又度算了一下鲁一弃那边的状况。虽然已经跟自己明着叫板了,但他今晚才在半步崖瞄的点儿的,就算看出宝构所在,也是需要做些准备才能动手。今夜肯定是来不及的。明日白昼之中,对坎子家解坎破扣和杀伐冲行是很不利的,他们也决不会选此时冒然动手。那么鲁一弃他们最早也是要等明天天黑之后才能有所行动。到那时,自己归界山那边的人手差不多也赶到了。

“是。这就去办。”大护法听到朱瑱命吩咐后躬身答道。“门长还有其他令信吗?”

“没了,你去吧。”朱瑱命说完,大护法便回身而去。

就在大护法回身的那一瞬间,披肩红袍飘起,掩住了他那满月脸垂肩耳的佛陀面相时,朱瑱命感觉自己的脑门筋儿猛然一弹,心中灵光突闪而过。佛云:此众生相亦彼众生相,只多浮云障雾蔽其相、乱其相。了解自己的人有两种,知己和对手。鲁一弃是个了解自己的人,他能让据巅堂告知自己,那就是知道自己已到此地。而他明亮堂子地跟自己叫板,也是要自己作出正常反应。而且他应该也料算到自己会有怎样的正常反应。自己的正常反应是什么?就是刚才按部就班安排的一切。这个鲁家门长需要一个稳定的“众生相”,也就是自己严令之下的稳定状态。这样的稳定状态有利于他“蔽其相、乱其相”,让他有机可乘、有隙可行。如果是从这个角度进行推断的话,鲁一弃他们很有可能今夜就会动手,而那宝构的位置也很大可能不在金顶寺的范围之内。

想到这里,朱瑱命赶紧叫住大护法:“等等,赶紧传我的话,让寺中高手只在关键部位留少许几个,其他人让他们出去寺庙,巡查各处。特别是我带来的那些人,他们都认得正主儿,一定要去。让寺外据巅堂的手下再往外围撒,见到对家人都不必动手,死盯住了就是。”

此时的朱瑱命几乎已经能够肯定,藏宝的暗构肯定不在金顶寺的范围之中,但距离寺庙也不会太远。他心中没底的是不知道鲁一弃到底有没有什么铁硬的依仗在手,此时发生冲突自己无法做到知己知彼。现在能做的就是用惊扰局势加以控制,让手下不断巡查,这样鲁一弃就算找到准点儿也无法动手。等到了明天夜里,自己调来手下到齐后,再聚拢力量下围拿坎。

鲁一弃这一次进入凝神状态的时间不长,情况却比早上要好许多。从气相上来看此处是宝不极宝,凶不极凶。但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此中气相却是流横波远,不走腾跃之势,全是湍流之态。这情形与《机巧集》上“天机篇”中一段文字的描写很吻合,是凶宝气合而行,也就是说,此处就算建有宝构,其距其址都与玉牌上不合,因为所藏“天”宝未能以宝相镇压住凶相,最多是个相持之势。莫非当初墨家人定差了位?

“那是连珠火号,朱家急传远信儿用的。”炎化雷见第一支连珠火号升空后说道。“传送方向主要是往东面而去,大概是要招来归界山一带的人马。”

鲁一弃也看到了,据巅堂手下发第一支火号时他已然从另一个虚幻的世界中脱身而出。正好看到了尚未熄灭的火号,也正好听到炎化雷的解释。信号是传向归界山的,不知道见到这信号后,那天葬师和直角人形的白玉千织女会不会来。如果真将他们一起招来的话,那么就算是穆天归、易穴脉也及时赶来,此趟启宝成功的希望依旧渺茫。

于是鲁一弃清楚自己必须动手了,他把朱瑱命逼到一个断位上,朱瑱命也将他逼到凌绝处。在刚才那又一番感觉之后,他心中的计划已逐渐成形。但这计划却是来得仓促,特别是面对朱瑱命周密的安排,和快速从归界山往回调动人马的稳扎安排,逼得鲁一弃必须如此冒险而行。要是拖过了明天,自己能不能保命都是个难题。

而接下来山下情形的变化,让鲁一弃知道自己心中拟定的计划可以稍稍改变一下,变得更合理更可行。

黑暗的寺庙中突然闯出一大堆的火把,然后散成数条火龙在这片两岭相夹的区域中游动起来。而原先同样黑暗的街市居所间,也突然亮起大片火把,直往两面山岭和东西谷道蔓延开来。

“看样子我们是无处藏身了。”刘只手说道。

“没处存身就不藏了。”鲁一弃的话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根本无法与他们对仗。”巴鲁说。

“你这几个人中不包括我,也不包括他。”鲁一弃说的同时用残手臂指了下炎化雷。“他是你们不信任的,而我是你们要保护的。”

刘只手虽然是贯走江湖,形形色色的人见过无数,可也无法理解和适应鲁一弃的这种说话方式:“你是说让我们这就与他们拼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