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历1651年,兴起的金、木、水、火、土人类五族不堪忍受蛇族暴政,纷纷开始反抗,此后百余年,大荒陷入一片混战之中。直至蛇历1772年,土、火两族盟军大破十八万蛇军,攻陷蛇都,将数千名蛇族贵胄斩杀殆尽,绵延了近两千年的王朝至此轰然坍塌。

残余的蛇族八部流落各地,被五族追杀,几已死绝,剩下的不是躲藏到穷山恶水之地,便是被人族同化,繁衍分支,成了五族蛮邦。

三千年来,蛇族虽灭,但其后裔却对大荒依旧有着无形的影响力,各地都有以巨蛇为图腾神兽的部落,各族都有蛇裔所建之国,其中有以水族的无晵国、火族的巴国最为著名,就连当今威镇天下的玄水真神烛龙也相传是蛇族之后。

一百多年前,无晵国的蛇巫神女朱卷氏野心勃勃,以北海玄蛇为神兽,蛇山为圣都,妄图重建蛇族王朝,一时间烽火连天,席卷七十六城,天下蛇裔蛮族蠢蠢欲动,接连响应。

最后无晵蛇军终被神农与黑帝连手击溃,朱卷氏亦被神农收伏,流放于北海平丘,被迫立下毒誓,终身不得离开半步。

而这朱卷氏就是所谓的无晵蛇姥,亦是当年大荒第一妖女。相传她美貌如花,心如蛇蝎,更有通天法术、不死之身,就连神农亦战到四百余合,方才将她制住。百余年来,虽被封镇平丘,但凶名昭著,无人不知,水族百姓更用她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只要听到“无晵姥姥”四字,再顽劣的孩童也会吓得噤若寒蝉,动也不动。

拓拔野心中蓦然一动,朱卷氏生平最恨的仇敌便是神农与汁光纪,此番波母、水圣女等人千里迢迢,以黑帝的外孙女为人祭,献给这妖女,为得必定是解印鲲鱼之事。难道……难道这蛇族妖女竟知晓鲲鱼的解印法诀么?

念头未已,果然听见汁玄青格格笑道:“乌丝兰玛妹子,找不着我的侄孙女作人祭,无晵蛇姥凭什么要将解印法诀告诉你?极圣宫八百铁卫,居然连一个小丫头也看不住,传将出去,可真成了大荒笑谈啦。”

乌丝兰玛淡淡道:“汁姐姐放心,‘纯阴女祭’的人选一直秘而不宣,水龙仙子又哪能知道自己将为人祭?就算她聪明绝顶,真想逃脱,不出五里,便能教‘极光雪鹫’发觉。方圆数百里全是天罗地网,她又岂能逃脱?”

话音方落,只听一个尖利的声音森然喝道:“你们还待着做什么?一柱香之内不能将水龙仙子带回来,就全到蛇山陪伴无晵蛇姥去罢!”当是强良的声音。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四下奔散。源坎壶陡然一阵震动,左摇右晃,想是雨师薇也跟着人群奔跑起来,假意寻找水龙琳。

水龙琳双颊酡红,一咬牙,蓦地跪倒在拓拔野身前,一字字地道:“公子,水龙琳不是怕死,只怕死后再无法报仇。只要今日公子帮我度过此劫,水龙琳甘为公子奴婢,任为犬马,死而无憾!”说到最后一句,心底五味交陈,泪水忍不住又夺眶而出。

拓拔野急忙将她拉起,温言道:“姑娘何出此言?镇伏凶魔,匹夫有责。我决计不会让她们将鲲鱼解印而出,姑娘只管放心。”

右手一探,将地上的衣裳吸卷而起,披在她的身上;微微一笑,道:“姑娘将我从‘海渊洞’救回来,有恩在先,奴婢也罢,献身也罢,休要再提。只盼将来姑娘不要视我为仇敌,我便感激不尽了。”

他气宇轩昂,温和亲切,言语之中自有一种让人镇定信服的力量,水龙琳心中怦怦一跳,低声道:“公子大恩,永志不忘,水龙琳岂敢以怨报德?”顿了顿,脸上晕红,咬唇道:“公子……公子既不愿……那般,不知又有什么法子,可渡此劫?”

此时天柜山上聚集了水族众高手,单只水圣女、强良、九凤三人联起手来,他便已凶多吉少,再加上蛊毒无双、法术惊人的波母,以及这极圣宫八百铁卫……若想以武功强行制止鲲鱼解印,不啻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雨师妾、流沙仙子二人此刻仍生死未卜,倘若当真在乌丝兰玛手中,自己贸然现身,反要投鼠忌器,受制于人。思量片刻,心潮汹涌,蓦地痛下决心。这计划虽然颇为冒险,但在这等境况之下,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当下眉尖一挑,沉声道:“欲擒龙,先入海。姑娘,还得请你冒一回险,做回‘纯阴女祭’!”

※※※

一轮白日暗淡地悬挂在西边天际,整整七日,动也不动。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无垠无际的冰天雪地,寒意彻骨,白茫茫的雪沫漫天飞舞,什么也瞧不真切。偶尔传来几声北极雪鹫的凄厉尖啼,更添苍茫茫空旷之感。

在这里,整个世界象是永恒的黄昏,一切仿佛都随之停滞了,除了那刺耳呼啸地狂风,片刻不息。

雨师妾伏身蹲在雪地上,捧起一掌冰雪,真气鼓舞,白气蒸腾,顷刻间化为一弯晶莹雪水,晃动着映照出她的容颜。

火红的长发随风飘扬,白丝处处可见,双颊消瘦,容色憔悴,眼角的鱼尾纹似乎又比昨日更多一些了。她怔怔的凝视了片刻,心中悲凉苦楚,一颗泪水陡然滴落,涟漪晃荡,映影登时模糊了。

忽听狂风怒吼,如万兽嘶号。她心中一凛,还不及伏下身,呼吸蓦地一窒。仿佛被惊涛骇浪当头狂扫,登时朝后踉跄飞跌,霎时间便被冲出十余丈远。

相隔不到半个小时,北极的暴风雪又来了!

四周天昏地暗,飓风咆哮,冰块、雪沫……铺天盖地滚滚翻腾。仿佛天河从天奔泻而下,洪流滔滔。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南侧的一座冰山竟被刮得迸炸开来,冰雪飞舞,蔚为壮观。

雨师妾不敢大意,立式凝神聚气,在狂风中骤然翻身回旋。姿态曼妙的俯冲而下,“吃吃”连声,十指闪电似的轧入冰雪深处的冻土,紧紧扣住。

北海以北两千余里,便是传说中的“终北国”,常年肆虐着难以想像的暴风雪。暴风之猛,足以开山裂地,别说寻常的人、兽,就算是大荒真人级的高手也难以抵御。纵然不被极寒冻死,也随时有被狂风撕裂的危险。

此处距离终北国虽然还有千里之遥,但已过了北海,风雪之威力,也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狂风呼啸。雪浪澎湃,雨师妾紧紧贴伏在雪地上,衣裳鼓舞,长发起伏,周身肌肤猎猎刺疼,仿佛被霜刀冰剑刮过一般,十根纤指更是冻得几欲麻木。

七日前她身中“弹指红颜老”的奇毒,原本半个时辰之内便将老死,所幸被流沙仙子的不老之血暂时封镇,再加上北极气候酷寒,衰老速度大为减缓,但体内真气终究远不如前,与这北极风暴抗衡,呼吸窒堵,终觉得颇为吃力。

苦苦强撑了片刻,暴风雪殊无变小趋势,反而越来越发猛烈,雨师妾紧咬牙关,又冷又疼,难受已极。

“格拉拉”一阵脆响,左手五指所扣的冻土突然迸裂开来,北风暴轰然席卷,刹那间土崩冰飞,她左手一松,身子登时失衡,陡然朝右上方飘飞摇曳,右手亦随随之支撑不住,“啊”地一声低吟,冲天飞起,被狂风卷着朝西南方翻飞而去!

雨师妾心中大凛,正欲聚气下冲,忽听“咻咻”激响,数十道银光从她周遭怒射而过,陡然没入冰地,周身一紧,仿佛被万千细丝紧紧缠住,陡然朝下一沉,冲落在地。

七十二根回旋子母蜂针,再加上坚韧无匹的北海冰蚕丝,犹如织茧似的将她牢牢地“钉”在冰地上,任那风暴再猛,已不能卷动分毫。

“流沙仙子!”雨师妾大震,脸上笑容却如春花绽放,抬头望去,果见一道人影翩翩冲下,黄衣鼓舞,细辫飞扬,正是大荒第二妖女洛姬雅。

自从当日由皮母地丘莫名奇妙地被抛到了这冰天雪地,她想不清前因后果,见不到半个人影,心中震骇、迷惘、绝望,直如梦魇。有时候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生是死,此时故人相见,心中惊喜莫以言表。

流沙仙子苹果脸蛋被冻得通红,亦满是喜悦之色,大眼滴溜溜一转,奇道:“拓拔小子呢?没和你在一起?”

雨师妾心中陡然一沉,笑面僵住,满腔的欢悦、希望……顿时烟消云散。

流沙仙子亦大为失望,若在平时,见龙女这般失落,少不得要幸灾乐祸打趣一番,但此时心里却是说不出得难过与担忧,格格一笑道:“新娘子放心吧,拓拔小子的命比玄冰铁还硬,除了你当是个宝贝,只怕连鬼王也不敢收他呢。”

雨师妾勉强一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喉中酸堵如刺,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七日来,孤身居处荒寒北极,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拓拔野的安危。她饮冰雪,食生鱼,孤身跋涉了数百里,苦苦强撑,就是期盼着能与拓跋重逢。此时见着流沙仙子,只道连日来的祈祷终于感动了上苍,谁想仍是空欢喜一场。

过了片刻,冰风暴终于渐渐转小,满天黑褐色的云层奔腾离散,露出一条碧蓝色的苍穹,天色见亮。

前方冰山连绵纵横,在那永不沉落的夕阳照耀下,折射出惨白的光芒。一阵风吹来,冰沙曼舞,蒙蒙地卷过蓝天,象青烟薄雾,陡然消散。

二女环首四顾,天地苍茫,雪白无际,不知伊人身在何处,更不知该往哪里去。

流沙仙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道:“天寒地冻,就算是千里子母香还未消退,放出青蚨虫追踪,不要片刻也冻成冰虫啦。早知如此,在那冥火壶中,就该和拓拔小子约好见面之地才是。”

雨师妾心下凄婉,微微一笑,低声道:“万事天定,何必强求?若命里注定能重逢,不管朝哪里走,终究能够遇见……”

瞧见对面冰山映照出的自己的身影,心中又如被刀扎一般,眼眶一热,暗想:“或许老天便是不想让他瞧见我现在的容貌,所以才让我们失散。这样也好,至少在他心底,永远只能记着我从前的模样。

流沙仙子见她痴痴地凝视着冰中映影,知其所思,呸了一声,冷笑道:“我命由我不由天,要指望这贼老天,我早已死了七八百次了。”伸手扣住雨师妾的脉门,凝神探扫。

念力及处,只觉得她体内经脉、脏腑寒气极重,就连血液也流得颇为缓慢,几日前那汕汹炽热的剧毒反倒消减了许多。“咦”了一声,又奇又喜,笑道:“是了!多亏了北极的恶寒天气,克制住了你体内的奇毒,暂时延缓了衰老。等我再以‘不老之血’注入你身,辅以冰雪敷疗,说不定这皱纹、白发就全能消除了。”

雨师妾心中感激,但对此早巳不抱希望,摇头微笑道:“流沙妹子,多谢你的好意。若非你以血相救,我早已成了骷髅一具了。只是……只是那‘弹指红颜老’若能这般易解,汁玄青母子也不会将它用来对付小野啦。”

顿了顿,嫣然一笑,低声道:“其实这几日来,我早已想得开了,这半年多来,我和他朝夕相伴,从未有过的快乐,已算是上苍眷顾了。能替他中毒挡祸,那也好得很啊。只要他能平平安安,我就无怨无憾了……”

听得“上苍眷顾”四宇,流沙仙子心中莫名地一阵悲苦愤懑,格格大笑道:“什么贼老天,早已经瞎了眼啦!越是这贼老天所定之事,越是要忤逆!”

当下右手疾点,不容分说,将雨师妾周身经脉重新封住,和她两两盘坐在地,道:“贼老天让你中了‘弹指红颜老’,又偏偏让我成为‘不老之身’,好呀,那我就非要逆转过来不可!”

说着咬破双手食指指尖,分别点在她胸前“膻中”、“紫宫”二穴上,嘴唇翕动,疾念法诀。红光闪耀,血气绵绵不绝地朝她心房、肝脏涌去。

雨师妾只觉得暖流汩汩,周身经脉大畅,肌肤仿佛烧灼一般,被彻骨寒风刮吹,酥麻颤栗,说不出的舒服痛快。

低眸望去,周身红光闪耀,分成彤、紫两道气线,彤光从流沙仙子的左手食指源源不断地透入自己的“紫宫”穴,沿着任脉传达全身各大血脉;而紫光则从自己全身各处绵绵不绝地朝“膻中”穴汇集,透过流沙仙子的右手指尖流入她的体内。

“换血重生大法!”雨师妾心中大凛,想不到为了救自己,她竟使出这等不啻于自杀的法术来!

这法术是七百年前水族的妖女水烟罗所创。此女虽然心狠手辣,但对自己的独女却是奉若掌上明珠。女儿三岁之时误中败血奇毒,为救女儿,她竟自创妖法,将自己的血气与其女周转相换,每七日一次,历时三年,终于救得女儿,自己却也因此元气大伤,最终被土族仇家所杀。

这法术虽然妖邪古怪,但法决简单,极易操作。然则普天之下,除了为人父母者,又有谁甘愿使出这等损己利人的法术?七百年来,流沙仙子只怕是第一个了。

只是水烟罗的女儿其时不过三岁,母女大小悬殊,换她周身之血尚可强撑;而洛姬雅却娇小若女童,以小易大,凶险倍增。

雨师妾想要阻止,却苦于经脉被封,说不出半个字来,眼睁睁地看着洛姬雅将“不老之血”绵绵输入自己体内,心中骇异、感激、悲喜、忐忑……翻江倒海,泪水潸潸滴落。

她心底明白,这童颜妖女甘愿舍己相救,固然有与上苍斗气、报复汁玄青母子等等原因,但最为重要的,却还是因为拓拔野。神农已死,对于流沙仙子来说,这个世上唯一难以抗拒、难以割舍的,恐怕就只有这神农临死之前委以重任的少年了。

当日在昆仑琅玕林与她相逢之时,雨师妾便隐隐察觉到,这妖女与拓拔野之间微妙而又暧昧的感情,像是姐弟,像是密友,又像是永远不会承认的情人。同为大荒妖女,原本便素不买帐,那时她的心底,更忍不住翻涌起酸楚的醋意。

而此刻,两人在这苍茫无边的北极大地生死相依,所有的猜疑、隔阂、嫉恨……全都像冰山一样被狂风刮散无形。她的血在她的身子里暖暖地奔流着,冰消血融。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斜斜地拉在了一起,若离还合,再无间隙。

正自悲喜交掺,忽然听见呼啸地风声中夹杂着“咝咝”之声,刺耳嘈杂,像是毒蛇响尾一般,诡异之极。

雨师妾双耳的催情蛇骤然蜷缩,齐齐吐信。她心头一凛,暗觉不妙。虽不知来者何物。但此时与洛姬雅心脉相连、真气互通,一旦被强行中断,非但前功尽弃,更有震断心脉、魂飞魄散之虞!

流沙仙子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双目紧闭,默念法决。额头、鼻尖都沁出了细微的汗珠,苹果似的脸蛋红艳艳的煞是娇艳;身上的紫气愈来愈甚,丝袅轻扬,周围的雪沫方一接近,立即变成水珠滴落在她身上。

那“咝咝”异响之声越来越近,狂风吹来,血雾飘散,腥臭扑鼻,影影绰绰瞧见一大片色彩斑斓之物自西边急速游来。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妖异的绚光。

雨师妾心跳砰砰作响,凝神细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潮水般席卷而来的,赫然是数以万计的绵纹毒蛇!

大凡蛇类皆是冷血之属,体温随外界的温度变化而变化,因此在酷热与极寒之地,都绝少蛇类出没。每至冬天,寻常蛇类若不休眠,必定冻僵,更毋论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这北极恶寒之地了!

这万千游蛇形状各异,大小不一,少说也有三千余种,以雨师妾见识之广,竟有大半不曾识得。放眼望去,蛇群绵延数里,最小的细若蚯蚓,最大的怕要四五人合围方抱得过来;所同者不论大小都是绚彩锦鳞,可见无一不是剧毒之属。

眼见蛇群漫地席卷,愈来愈近,雨师妾的心直欲突嗓而出。正是千钧一发的换血关头,若被这些毒蛇咬上一口,纵不被毒死,也必然气血崩岔,经脉俱断。自己倒也罢了,横竖命不久长,若因此连累了流沙仙子,于心何忍?

她的驭兽之术天下无双,流沙仙子驾驭毒虫罕有匹敌,二女加在一起,单论此道大荒几无敌手。若在平时,只需稍稍吹角鼓号,便能将蛇群惊散;偏偏此刻身不由己,不能动弹分毫,纵有千般本领、万种能耐也使不出来。

风雪又渐渐加大,蛇群被狂风推送,速度更快,如浪潮翻腾,片刻之间便到了二女周侧。雨师妾大凛,正寻思该如何应对,当先的一条金鳞巨蟒已蜿蜒着从身侧游过,碧绿的圆睛瞪视了她一眼,红信吞吐。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物事,忙不迭地朝外盘蜷收缩,避让游开。尾随其后地数十条巨蛇似是闻见了什么,也纷纷惊惶地避散开去。一时间“咻咻”激响,蛇群宛如大潮分浪,从二女两侧绕游开,不敢靠近三尺之内。

雨师妾又惊又奇,见流沙仙子神色自若地闭目盘坐,心念一动,料想必是她常年驭使蛊毒,周身上下已有了挥之不散的独特气味,常人虽闻不出,但这些毒蛇虫豸却仍不免闻之畏惧。

她心中方自大松,又听见“咝咝”之声越来越响,刺耳之极。循声望去,只见六个女子头缠彩巾,帽缨长垂,身着绚丽蛮装,骑乘在六条青绿色巨蛇上,横吹着一根淡绿色桑树枝。

“拘缨之国!”雨师妾心中一沉,念头未已,果然听见一声娇脆的惊呼,格格笑道:“哎呀,稀客稀客,这不是龙女姐姐么?不是说被阳极真神虏走为妻、埋在地底了吗?怎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说话之人骑乘一条巨大的碧蛇上。彩巾缠头,珠贝摇曳,瓜子脸上笑靥如花,弯月似的双眸灼灼地凝视着雨师妾,闪烁着惊愕、狂喜、怨毒、妒恨诸多神情,正是名列“大荒十大妖女”之七的欧丝之野。

拘缨之国位于北海以西,国人为蛇族后裔,民风暴烈,善蛊毒。国主欧丝之野是双头老祖的宠妾。双头老祖与水伯天吴分属水族内两大势力,貌合神离,勾心斗角。她和龙女又都是族内貌美权重的风头人物,彼此间自然也就深怀嫉恨,间隙愈深。

当日雨师妾为了拓拔野离亲叛族之时,便是这妖女煽风点火地挑拨,勾使双头老祖向烛龙索讨她为奴妾,而后百般凌辱鞭鞑。那日方山之上,欧丝之野更利用她混乱拓拔野心智,而后操纵魅人突袭暗算,险些将他刺成重伤。谁想今日冤家路窄,竟又在这等紧要关头遇见不共戴天的夙敌。

雨师妾惊怒交集,但脸上却笑吟吟地不动声色。这妖女的实力稍逊于己,又素来多疑警惕。只要别让她发觉自己二人动弹不得,决计不敢轻举妄动;再拖延片刻,等这一轮血气替换完毕,洛姬雅便能安然脱身,那时再联手对付她,就易如反掌了。

蛇群游舞,二女盘坐于雪地,就像是急流中的两块石头,动也不动。只有一缕缕的红光紫气不断在周侧闪耀。

欧丝之野心下狐疑,凝神细看,发觉另外一人竟是流沙仙子,脸上顿时一变,格格笑道:“今天北海吹得是什么风,把流沙也吹到这里来啦?天寒地冻的,你们坐在这里促膝谈心吗?”一边说,一边四下扫望,寻找拓拔野等人的踪影。

这七日来,拓拔野、公孙婴侯等人和混沌兽一起被封于皮母地丘之底,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大荒尽知。龙族闻讯悲沮,水、木等族自然欢腾一片。

岂料此刻竟在这距离皮母地丘万里之外的北极遇见了龙女与洛姬雅,虽不明究竟,但可以肯定,拓拔野多半未死。自从双头老祖被拓拔野震杀之后,海神宫作鸟兽散,欧丝之野势力随之大堕,对拓拔野与雨师妾,她可谓恨得咬牙切齿。此番只要能将她活捉生擒,献给烛龙做为人质,必可立下奇功,重返水族权力之颠。

那六名蛮女见她眼色,心领神会,齐吹桑枝,“咝咝”之声大作。蛇群闻声顿时潮水般分卷翻腾,将雨师妾二女团团包围,昂头吐信,只等信号一出,便立时围扑上前。

眼见雨师妾微笑不语,流沙仙子又如老僧入定,一幅成竹在胸之状,欧丝之野心中惊疑更甚,怵然暗道:“糟了!难道她们早已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故意在此拦截,诱我中计么?”忌惮二女之威一时倒也不敢贸然出手。

四下扫探,冰山逶俪,雪地茫茫,始终瞧不见第三人的身影;龙女二人姿势一直不变,微感僵硬,彼此间气光流转,似乎正在御气疗伤……

欧丝之野心中一动,凝神细看,这才发觉雨师妾红发参杂了些须银丝,眼角多了不少细纹……虽然仍是美艳无匹,但容色憔悴,瞧来似是老了不少。再看流沙仙子,脸色酡红,香汗淋漓,指尖竟在微微颤动……

她灵光一闪,隐隐猜到大概,脸色突地一变,朝着雨师妾后方失声喝道:“拓拔野!你果然也在这里!”

雨师妾脑中嗡地一响,仿佛被雷电当头劈中,胸膺内惊讶、狂喜、激动,充盈欲爆。俏脸晕红,眼眶盈泪,想要开口呼喊,却发不出声响;想要转头去看,却不得动弹。

欧丝之野见状登时了然,格格大笑道:“龙女姐姐,原来你果真不能动弹,我差点又上了你的大当啦!”素手蓦地一拉帽缨,“哧哧”激响,数百道炫光从缠头冲出,朝着二女电射而去。

几在同时,六名蛮女桑枝笛嘶声激奏,数万毒蛇如狂潮喷涌,陡然冲起十余丈高,层层叠叠,朝着雨师妾当头围涌咬下!

第二章 伏羲石谶

腥风狂舞,暗器齐飞,蛇群如滔天巨浪冲天涌起,四面八方当头拍下。霎时间便有数百条长舌扑面卷来,毒雾喷吐,口涎如雨滴落。

雨师妾周身寒毛直乍,奈何经脉被封,避无可避,暗想:“早知如此,倒不如那日便死在小野怀中……”眼前蓦地闪过拓拔野那阳光般的灿烂笑容,心中苦甜悲喜,咽喉若扼。

在这生死攸关的刹那,东始山下的初见、日华城中的重逢、方山顶上的邂逅、蟠桃会时的誓盟……四年多来的幕幕情状,历历心头,竟是从未有过的鲜明、清晰,那森寒的惧意突然全都烟消云散了。闭上眼,嘴角微笑,心道:“小傻蛋,来生再见了……”

当是时,胸前忽地一阵剧痛,气血奔涌,经脉骤通,只听流沙仙子格格笑道:“伏羲门前算八卦,自取其辱!”“嘭嘭”连响,群蛇惊嘶如潮。

她心中一震,蓦地睁开眼睛,只见血雾纷扬,气浪狂暴。蛇群如浪涛般掀涌起十余丈高,合着暗器飞炸四散。在阳光照耀下,忽然蜕变为无数白森森的蛇骨,轰然碎裂,簌簌地散落于地。外围的蛇群惊嘶飞窜,任那桑枝笛如何吹促,只是狂潮般朝后溃散。

欧丝之野花容剧变,失声道:“弹指红颜老!”那六名北荒蛮女闻言亦是脸色大变,惊异不信。

流沙仙子翩然而立,细辫飞扬,脸色苍白,脸色笑吟吟的满是杀气,格格笑道:“欧丝国主蛊毒之术稀疏平常,幸好还有些眼力。本仙子新近在皮母地丘里炼制了这份奇花剧毒,今日刚派上用场,国主不想试试?”举起玉兕号,作势欲吹。

雨师妾又惊又喜,才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洛姬雅堪堪将这轮血气替换完毕,便立时冲开她的经脉,施展“血杀诀”,用混合了“弹指红颜老”的毒血气雾震退蛇群。霎时间,便有数千条毒蛇衰竭蜕变,骨末纷扬。

她经脉既通,血气两畅,肌肤果然又较先前滑腻紧绷了许多。心中喜悦不言自喻。当下起身,举起苍龙角,笑道:“流沙妹子,独吹不如并奏。拘缨国主待我恩重如山。今日有幸邂逅,需得好好报答一番才是。”

欧丝之野俏脸惨白,不由自主地骑着青蛇退后几丈,强笑道:“大人不记小人过。两位姐姐何必与我一般见识?”秋波一转,楚楚可怜地凝视着雨师妾,叹道:“龙女姐姐,我和你同为双头老怪的奴妾,同病相怜,受尽屈辱,纵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也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

她不提双头老祖倒还罢,提及此獠,雨师妾心底的悲怒愤恨登时如烈火般燃爆,杀机大作,仰头格格脆笑道:“欧丝国主何必如此自谦?双头老祖对你百依百顺,如胶似漆,如今老祖已死,你何忍令其九泉寂寞?”

话音方落,苍龙角陡然吹响,苍凉诡异;几在同时,流沙仙子的玉兕号也凄厉响彻。群蛇闻声大乱,发狂似地汹汹涌动,突然接二连三地离地飞弹,朝着拘缨诸女怒射飞咬。

欧丝之野大骇,急忙拔身冲天飞起,抓起桑枝笛,“咝咝”急吹,将数十条飞来毒蛇震落。那六名蛮女避之不及,登时被数百条毒蛇咬中,嘶声惨叫,刹那间便鲜血淋漓,宛如染血刺猬。

苍龙角高低相合,凄烈并奏,片刻间便将桑枝笛彻底盖过。周遭蛇群随之疯狂围涌而上,仿佛一阵阵色彩斑斓的巨浪,将她们瞬间淹没,连尖叫、惨呼声一并吞没。

欧丝之野脑中嗡的一响,喉咙中腥甜狂涌,桑枝笛陡然断折。她的驭兽使蛊之术原本便逊于二女,被她们这般联手猛攻,胜负立分。心中惊怒骇惧,不敢逗留,蓦地凌空踏风,朝西急掠。

雨师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苍龙角陡然折转,高越入云。数千条翼蛇盘蜷仰头,“咝咝”吐信,突然弹身振翅,朝着欧丝之野四射飞冲,重重阻截。

“嘭嘭”连声,气浪四涌,欧丝之野暗器、毒针如漫天密雨纷扬飞舞,那些毒蛇尖嘶着倒贯飞出,纷纷摔落。但雪地上的蛇群少说也有数万之众,被玉兕号和苍龙角所驭,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飞射穷追。

冰地上很快便堆满了小山般的蛇尸,欧丝之野却始终无法冲脱。

杀了数千条毒蛇之后,她身上的暗器、毒粉均已用尽,只能奋力以气刀纵横护身,眼见蛇群如狂潮巨浪,杀之不尽,冲之不出,心中的惊怖悔惧已达顶点,忍不住纵声大叫道:“龙女姐姐,我对不住你,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啦……”

话音未落,左足剧痛,已被一条鲜山鸣蛇咬中,尖声痛叫,右手气刀急电横扫,将它劈成粉末;岂料右臂方动,肩头立时又被一条阳山化蛇死死咬住,锥痛攻心。接着右腿、左手、后背、肚子……数十条毒蛇纷纷扑上钳咬,眼前一黑,真气立泄,当空重重摔落在地。

蛇群尖嘶潮涌,瞬间将她里三重、外三重紧紧缠住,纵横交错,越滚越大,她周身麻痹,什么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心中惊怖欲死,不住的嘶声哭叫道:“雨师姐姐饶命!雨师姐姐饶命!”喊了五六声,唇舌亦被毒蛇咬中,肿胀酥痹,话也说不出来。

雨师妾心下大快,放下苍龙角,咯咯笑道:“当日你撺掇北海老怪将我的头送进‘千虫鼎’的时候,怎地没想过要饶我的命呢?你不是说‘万虫加身,欲仙欲死’么?今日亲身体验,滋味如何啊?”

话音未落,流沙仙子眉尖紧蹙,忽然“哇”的喷出一口黑血,软绵绵地坐倒在地,面容惨白如纸,指尖不住地剧烈颤抖,连玉兕号也拿握不住了。

雨师妾吃了一惊,失声道:“流沙妹子!”抢身上前,念力扫探,才发觉她督脉震断,脏腑易位,内伤极重;那婴孩般滑嫩细腻的肌肤竟也起皱泛褶,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一般。

洛姬雅施展换血大法,不啻于引毒上身,虽是不老之躯,被至毒之血这般猛烈倾注,也难以抵受;再加上适才为了反击欧丝之野,被迫强行顿止,震断了自己大脉,又苦苦强撑了这么久,已尽极限。此时大敌既除,再也无力支撑。

她咯咯一笑,扬眉道:“放心,我是不老之身,再过几日,生出新血来,自然便没事啦。”

胸脯起伏,气息不畅,狠狠的瞪了那犹如蛇团的欧丝之野一眼,道:“气血轮替,至少可延你半年之命,可惜紧要关头,被这妖女打断,效果大打折扣。罢啦,过些时日,我们再来便是……”

雨师妾又是感激又是难过,泪水倏然滑落,嫣然一笑,道:“流沙妹子,多谢你啦。”心中却想:“死生有命,劫数既定,岂能再连累于你?只要能活着重见小野一面,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此刻方甫换血,精神熠熠,容颜、肌肤也已恢复了十之七八,比之半个时辰前有如天壤。当下凝神聚气,帮助流沙仙子归位脏腑、修复经脉。

二女号角既停,遍地毒蛇登时茫然不知所往,盘蜷昂首,左顾右盼,欧丝之野身上的毒蛇也纷纷缓缓游下,露出她肿胀黑紫的身子来。

她虽善驭蛊虫,百毒不侵,但被千百条剧毒奇蛇这般疯狂咬噬,也已近乎奄奄一息。周身僵硬,体无完肤,原本如花似玉的脸容千疮百孔,惨不忍睹,微弱地喘着气,兀自含糊不清地呻吟着:“雨师姐姐饶命……”

疏导了片刻真气,流沙仙子脸色渐渐转红,雨师妾心下梢安,暗想:“此处距离拘缨国少说也有八百里,这妖女驱赶着蛇群不知前往哪里?又有什么目的?不知和小野有没有干系?”

心里记挂着拓拔野的安危,想要查问个究竟,当下起身走到欧丝之野身边,笑吟吟的道:“要我救你一命不难,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将你体内的蛇毒全都逼将出来。”

欧丝之野迷迷糊糊听见,如获至宝,不住地点头。

雨师妾道:“你知道拓拔野的下落么?”只见在她肿大黑紫的脸上轻轻一刺,“哧!”腥血激射,唇舌、脸颊逐渐恢复原状。

欧丝之野“啊”地一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象是突然能够呼吸了一般,摇着头,含含糊糊地道:“我只知道拓拔太子被埋入皮母地丘,此后便再无半点风声了……”

雨师妾心下失落,又夹杂着几丝欢喜、几丝担忧。既然连这妖女也不知道他的下落,说明拓拔野定然还未落入水妖等仇敌手里。

但是时近七日,为何他竟仍没有半点消息呢?难道……难道竟已出了什么意外吗?

她心中怦怦狂跳,深吸了一口气,凝神敛意,又道:“东海之战后,北海局势如何?烛老妖伤势怎样了?”稍一迟疑,低声道:“我大……水伯天吴受伤了么?他现下如何?”

欧丝之野道:“烛真神似是受伤极重,但具体如何,除了玄水宫的巫医之外,谁也不明究竟。水伯只是受了些轻伤,现在北海的大小政事全交由他和长老会议定……”

她舌肿既消,说话清晰了许多,但仍是断断续续,说到天吴之时,眼中忍不住闪过怨毒愤恨之色。

北海海神宫与东海朝阳谷素来争宠抢功,矛盾重重,双头老祖死后,天吴地位急速崛升,此番更俨然成了水族第二人,海神宫旧部纷纷转戈攀附,唯有欧丝之野身份特殊,天吴对她表面恭敬客气,其实却颇为厌忌。

水族其他城主、贵侯瞧在眼里,记在心头,自然也不敢接收。

因此这些日子以来,昔日呼风唤雨的海神宫宠妃,彻底沦落为无所依傍、无人理睬的孤家寡人,对天吴自有说不出的怨怒。

雨师妾了然在心,微微一笑,又道:“那你这次驱赶群蛇出来,又是前往哪里?所欲为何?”

欧丝之野神色古怪,踌躇片刻,才咬牙道:“我……我怕你大哥迟早对我不利,所以……所以想借七日前的‘伏羲石谶’,附会自保……”

雨师妾蹙眉道:“伏羲石谶?”

欧丝之野指尖颤抖,想抬起手来,却麻痹剧痛,动弹不得,汗水涔涔而出,只好喘气道:“据说烛真神伤势极重,巫医束手无策,七日前,长老会便暗遣十八名巫使前往灵山,想请十巫前来北海相救。岂料那十个老妖精已经被拓拔太子请往东海,山上空无一人。

“十八巫使便四处搜寻,想找些仙丹妙药回北海为真神疗伤,不想……不想却在长生树下挖掘到一个数千年前的石碑,全是蛇文古字,巫使都认定了是了不得的宝贝,就急忙带回北海……”

雨师妾一震,奇道:“难道那石碑竟是伏羲大神所刻么?”

灵山是伏羲死后所化,数千年来一直是大荒圣山,莫说常人不敢妄入,就连当年蛇族王朝鼎盛之时,八大长老经过灵山,也必须七步一叩拜,绕道而行。发掘出的石碑既是蛇族古文,少说也有数千年历史,试想除了伏羲本人,又有谁敢在山上埋入此碑?

欧丝之野叹道:“龙女姐姐冰雪聪明,一猜就中!十八巫使将石碑取回之后,长老会召集通擅古文的巫祝彻夜研译,却只能认出小半文字,但碑上的一个蛇形契印却分明是伏羲大神的玺印,绝无半点可疑。”

顿了顿,续道:“烛真神对伏羲大神最是拜服,得此古碑,如得神助,于是急忙又召集了二十五国蛇裔,赶往北海,一齐研究。过了三日,才将碑文大致译出。长老会虽然将之封为绝密,禁止散布,但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连木族、火族的盟友全都听说啦……”

说着,垂下眼帘,朝胸前努了努嘴,道:“我悄悄地央求贺长老,将碑文拓印了一份,藏在胸衣里,龙女姐姐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