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川心跳一滞,他忆起她曾数次被他气得转身离去,却又最终回头。他的忠告,来得太晚。

辛霓缓缓走到他面前,含泪逼视着他:“祁遇川,你难道没有一点不舍得?”

他眉头微蹙,不敢正面与她对视:“没有。”

“我不信!佛经里说,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也。连僧人都怕在同一棵桑树下连宿三晚而产生情意牵挂,我不信你比出家人还无可恋、无可欲、无可求!我不信你会对我没有一点点不舍得!”

祁遇川的声音有些枯涩:“就算不舍得又怎么样?你能凭着一个‘不舍’留住一切吗?别傻了,走吧。你有你的人生,你未来的人生里不应该有我这样一个人。”

辛霓眼眶中的热泪再度落下,万念俱灰地转身。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们头顶响起。

“各位村民注意,下面广播一则通知:据气象局消息,今天早晨7时到明天傍晚,受引潮力影响,沿海地带将出现近18年来最大天文潮。届时,海面偏北风6级,阵风7级,潮差预计2.6米,所有船只不得离港。详细信息请密切关注海洋气象广播电台,频率6820千赫…”

他们都愣在了原地,辛霓早一步反应过来,她欣喜若狂地回头,脆生生地说:“祁遇川,这次是老天不让我走的。”

祁遇川回过神来,垂眸望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志满意得的脸,那张脸上明明还挂着刚才的眼泪。一瞬之间,他的心念转了几轮,神情也变了几轮,最终,他听从了自己的心:“我忘了初一会有潮…不过,你就算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他的决绝无情,输给了天命。

她眼睛一亮,先他一步往回跑去:“先过了初一,再说十五!”

海上果然起了大潮,随大潮而来的还有狂风骤雨。整个上午,祁遇川都待在沙发上看电视,辛霓挖空心思找了几个话题,想和他聊天,他都爱答不理。无奈之下,辛霓只好去厨房准备午餐。

饭菜上桌后,辛霓刚准备动筷,就听窗后的巷道里传来一阵凌乱有力的脚步声,夹着男童雀跃的声音:“赶海去啰!”

辛霓顿时来了兴致:“祁遇川,赶海是什么?”

祁遇川的心思其实并没有在电视上,他回过头淡淡说:“赶在潮刚落下时,去海边捡海货。”

辛霓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饭:“能捡到什么呢?”

“海蛎子、螃蟹之类,运气好的话,可以捡到海参和鲍鱼。潮越大,东西越多。”

辛霓果然坐不住了:“我们去赶海吧!”

祁遇川伸出筷子夹了一点菜心放进口中,预料之内的难吃,但他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地细嚼慢咽。

辛霓胡乱吃几口饭,想象了一下,去储物间找来小桶、胶鞋、手套等装备:“等你吃完饭,我们马上就走。”

祁遇川毫不犹豫地回绝:“要去你自己去。”

辛霓抿着唇想了会儿,嘟囔着:“那样的话,也许我会被海浪卷走,也许我会被螃蟹夹破手指,也许我会不小心被蛇咬,也许我会碰到一只毒虫,也许我会因为太贪心迷路,也许我会掉进暗礁里,也许…”

祁遇川忍无可忍:“好了,不要也许了。”

大潮过后的海岸洁净如洗,宛如镜面,长达数公里的海岸线上,到处可见来赶海的村民和赶来觅食、洗浴的海鸟——这场面自然又是另一种壮观。

辛霓新奇极了,光着脚踩入沙中,试图去亲近离她最近的那几只红嘴鸥,倒是不情不愿而来的祁遇川比较务实,须臾就从泥沙里挖来小半桶贝类。

他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海岸线往南前行,辛霓很快就被海滩上稀奇古怪的海货吸引,一心一意地捡起东西来。在祁遇川的指点下,她不久就能找准花蛤的呼吸孔,也知道怎么对付紧紧吸附在礁石上的小鲍鱼。

三十分钟后,人群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于是,能捡到的东西越发新奇。继捡到海龟、海参、海胆之后,辛霓又从一个小水洼里发现了一条几寸长的怪鱼,她刚伸手触着它,它便忽然膨胀成一个球状,圆鼓着眼睛和嘴唇从水中浮出,死了一般静静地漂在水面上。若非亲眼见到,辛霓完全无法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狡猾的鱼,她被那鱼浑身是气、死不瞑目的蠢萌样子逗得花枝乱颤。不远处的祁遇川见她对着一个水坑乐不可支,不动声色地走近一看,闪电般抓住她伸出的手:“不要碰它,有毒!”

辛霓有些后怕:“这是什么东西?”

“河豚。这东西牙齿很锋利,能够咬碎贝壳和珊瑚。”

“这么危险?”辛霓有些不甘心地蹲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河豚,“可是真的好可爱哦。”

祁遇川看了她一会儿,俯身将那只装死中的河豚捉住。他轻轻用手一捻,那只河豚顿时又胀大几圈,整个肚子鼓成气球状。从辛霓的角度看去,它俨然成了一只无比肥圆憨厚的笨鸟。辛霓忍俊不禁,再度笑出声来。

待她笑够了,祁遇川随手将它丢入一侧的袋子中。

收获已丰,两人停下远行的脚步往回折返。这时,辛霓看见远处的码头边,几十条渔船已离开港口,朝海上驶去。

辛霓脚步放慢,直至完全停止。

“怎么了?”祁遇川顺着她的视线往海面看去。

“广播不是说这两天潮汐和阵风频繁,禁止出海吗?”辛霓刚经历了险些置她于死地的大风浪,那种胆寒的感觉尚未消退,“我听说上次的风浪打翻了一艘渔船,有三个人失踪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冒险出海?”

祁遇川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说:“涨落潮的时候,鱼群比平时活跃,这种时候去‘抢风头’‘赶风尾’,收获会大上几倍。至于是不是安全,不在他们考虑的范畴之内。”

“如果换作平时,你没有受伤,是不是也会这样去做?”

“当然。”

辛霓哀其众不幸,眼圈微微泛红:“为了投一次机赌上生命,值得吗?”

祁遇川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却感性欠奉:“投机中赚来的钱,是搏命钱,先要搏命,然后才有金钱。”

辛霓低下头,找了很久,找不到一个立场去说服他,一无所有的人,除了命,还能拿什么下注?

海浪开始往上漫涌,所有人都开始往回撤退。辛霓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诚挚地请求:“祁遇川,离开这里,去镜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吧!”

辛霓一心想着他的安全,却不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太多的地方,兴许比海更可怕。

“会有这一天。”祁遇川的眼神变得不可捉摸,谜一样游离。

大潮汐过后,海上的轮渡复航。没等祁遇川开口,辛霓很自觉地先去找他定了归程,她指着电视里的新闻:“英仙座流星雨,看完今晚的流星雨,我就回去。”

祁遇川用看骗子的眼神看着她:“你确定不会看完流星雨,又想过重阳节?”

“我保证!”辛霓举起手发誓。

在满足她离开前最后一个心愿这件事情上,祁遇川表现出了最大的诚意。鉴于渔村所处地势过于低洼,海面上又易起夜雾,刚过傍晚,祁遇川就骑车载她坐轮渡过了海。

他载她跑到几十公里外的一带环山前,加足马力,沿着盘旋的山道向上攀爬。彼时太阳已经西落,他们越往上爬天幕就越黑,等车开到山顶,辛霓讶异地看见头顶的一撇弯月,和尚未完全沉入海中的太阳。

天很快完全黑了下来,夜色沉郁,他们并肩站在山巅上,看向远处的神情都有些惘然。在上山之前,辛霓觉得她同祁遇川的离别是世间最大的事,然而站在这处看去,世界那样大,他们是那样小,她的那点离愁自然就更微渺了。

于是,她收起满面愁容,一如既往地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自己的琐事。祁遇川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聊着聊着,辛霓惊觉祁遇川连她的理想型是《傲慢与偏见》里的达西都知道了,她却对他一无所知。她赶忙掐断话头,将话题往祁遇川身上引。

今夜,祁遇川待她也不似往日阴沉,她问的那些浅显问题,诸如喜欢什么颜色,生日哪天,最喜欢的食物,最讨厌的食物,他都一一答了。更深入的那些,诸如理想是什么,做过最后悔的事,他便极敷衍地搪塞过去。

他每答一句,辛霓就高兴一分,她珍而重之地将他答的每一句话放进心里,妥帖收藏。

随着时间流逝,辛霓看见整片星空车轮一般从东方升起。她见过日出、月出,却不知星空也是那样慢慢升起的。那片璀璨明丽的星轮从他们眼前、头顶碾过,瞬息点亮整片夜幕。

原本潇潇的夜色忽然有了种“喧闹”感,辛霓目眩神迷地望着那片星空,喃喃道:“好美。书上说,北半球的星空没有西半球的好看,真希望有天能看看比现在还漂亮的星空是什么样的。”

祁遇川从背后给她披上防寒外套,语气很肯定:“你会看到的。”

“是吗?”辛霓回眸,望着他的眼睛,明亮的月光下,他黑白分明的眸瞳毫无杂色,也寻不着常人的七情六欲,辛霓怔怔地看了几秒,粲然一笑,“祁遇川,你眼睛里也有一片星空。”

祁遇川垂眸,将眼底的星辉敛去。

辛霓回头,指着南边的天空:“我教你认星座吧!那个蝎子一样的星座是天蝎座,也就是你的星座。天蝎座和猎户座是宿敌,你升我落,永不相见。天蝎座附近最亮的那颗星叫北落师门,北落师门很孤独,周边没有别的星辰陪伴,却也很耀眼,古代有大战事前,都会通过它来占卜吉凶…”

她正陶醉于解说,突然,一颗极长极光亮的火流星从天边划过,这颗流星出现时,辛霓毫无心理准备,被惊得目瞪口呆。

几秒后,流星的尾迹消失,辛霓反应过来,懊恼得直跳脚:“忘记许愿了!”

祁遇川在一旁的山石上坐下:“又不是只有这一颗,你大可以准备成百上千的愿望,一会儿慢慢许。”

然而他估错了,那颗流星过后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们都没有等到“星如雨下”的景象,只偶尔有几颗暗弱的流星转瞬即逝。对着那样的流星,辛霓实在提不起许愿的欲望,精神气一点点委顿下去:“好失望,什么都看不到。”

祁遇川本就无所期待,自然无所失望,他从衣袋里摸出支烟点上:“再等等吧。”

“祁遇川,你居然抽烟?”他们一起相处那么多天,她从未见他抽过烟,“会得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