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霓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你怪我没有早些来接你?”

辛霓心里想的却是要和祁遇川别离,她思绪万千,却无从倾诉,声音干涩地答:“没有。”

“阿霓,实话告诉你,这几天我一直在上海。”

“啊?”辛霓停下朝屋里走去的脚步,“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想在外面待两天,让我务必想办法拖住李管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想违背你的意愿。可如果我们两个彻夜不归,你爸爸的人一定会把镜海翻过来。我绞尽脑汁地想,也想不出让李管家闭嘴的办法。所以,我就去了上海。

“到了上海之后,我用公用电话通知李管家,说你心情不好,想来江南看山水,请他告诉三爷务必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陪伴、照顾你的。”

“然后呢?”

“李管家不疑有他,恐吓了我一大通,让我马上带你回去。”青蕙微微一笑,“我想,最近你爸手下的人都去上海了吧?”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清静,原来是你调虎离山了。”辛霓且喜且忧。

她们走进屋中,青蕙站在客厅里,环视了一周,神色有些狐疑,她压低声音:“这些天,你一直跟那个人住在这里吗?”

青蕙话里话外的意思让辛霓有些难为情,她赧然点了点头。

“为什么耽搁这么久?”

一向对青蕙知无不言的辛霓沉默了,莫名的、无意识的,她不想让她知道有关祁遇川的事情。那些是她最珍而重之的东西,她不想摊开在任何人面前谈,也不想听任何人指摘评价。

静默之间,祁遇川从楼上下来,他走到辛霓面前,将一个盒子递给她:“一会儿我不送你了。这些蜘蛛胶,你带回去煲汤。”

辛霓双眼含泪,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常:“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许是顾忌青蕙,许是免她再增离愁,祁遇川语气很疏离:“送给你的,你就拿着。”

辛霓接过盒子,一行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祁遇川,再见。”

祁遇川动也不动地站着,没有看她:“再见。”

辛霓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站住。

“怎么了?”青蕙目光有些闪烁。

辛霓却没有回头。

那一路,辛霓都没有回头。

轮渡过海时,辛霓缓缓打开祁遇川给她的盒子。

“好可爱!”青蕙一眼就看见盒子一角放着的那个东西,那个曾让辛霓数度失笑的河豚。

风干的河豚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嘟着肥圆的小嘴,活像一只滑稽的胖鸟。“胖鸟”的头上,戴着一顶用鲍鱼壳打磨出来的圆帽。那样滑稽的小东西,逗笑了青蕙。

骤然明亮的日光里,辛霓迎风望着越来越近的彼岸,再一次知道,世间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正如她无法让轮渡停下,无法让海水倒流一样,她无法回到他的身边。

第八章 黄金牢笼

在李管家的引领下,辛霓神情空寂地走进明辉堂。

他们进去的时候,辛庆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捏着两枚核桃,像在想什么问题。他的脸部表情很冷硬,目光异常严峻。

等辛霓走近,站定,他咬紧的牙关里蹦出两个字:“跪下!”

森冷的语气让李管家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次不但大小姐要遭殃,整座大屋的人都要跟着受牵连。他脸色发白,眼角瞟瞟辛霓,又瞟瞟青蕙,叫他更加惊骇的是,她们谁也没有要跪下认错的意思。

“爸。”辛霓垂手站在他对面,眼睛缓缓抬起。她没有手足无措,很平静地对上他震怒的目光,“我是不会下跪的。”

辛庆雄展眼,透过溟蒙的光线朝辛霓脸上看去,只一眼,他就发现了她的变化,她的眼神有了力量,柔软里有了棱角,他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挣扎,破茧待出。他加倍震怒,眼神里闪烁着咄咄逼人的光:“你不认错?”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为什么要认?”辛霓紧皱着眉头。

她的反诘让辛庆雄一怔,从没有人敢忤逆他,诘难他,他的眼睛里起了旁人难以觉察的变化,目光如炬地瞪视着她:“你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居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就是错吗?如果我光明正大地通知你,我被禁锢够了,我被你管够了,我很烦,我很讨厌这里,我想出去散散心,你会让我出去吗?”她握紧低垂的双手,加重语气,“你不会!你总是让我认错认错认错,如果不认,你的家法就要用在我身上了吧?你表面上疼我、关心我、宠爱我,给我高高在上的地位,可是我只要稍微有一点不听话,就要挨棍子。这和那些被当宠物的名种猫有什么区别——吃最好的猫粮,住最好的猫舍,却会在春天被阉割!”

“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下流的胡话!”

她排山倒海的一席话将他的愤怒冲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辛霓,他不相信这些话会从自己女儿嘴里说出来。他将目光转向青蕙:“这些天,你带她干了些什么?”

青蕙刚要开口辩解,却被辛霓打断:“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辛庆雄目光紧紧盯在青蕙脸上,额上暴出了青筋,目光越发狠戾,话却是说给辛霓的:“我就知道不能让你出去,一出去就沾一身野回来!”

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做低眉顺眼状的青蕙忽然无声地笑了,她噙着那抹诡异的笑容,烟视着引而不发的辛庆雄,是挑衅的,也是妩媚的。

辛庆雄如遭重击,突然感到了以前所不曾有过的挫败,这种挫败让他悲哀,这悲哀很快征服了他。

辛霓感受到父亲的松动,来自心底的渴望鼓舞着她:“爸,这早已经不是父为子纲的时代了,我不想和你一起演戏,每天对你说该死该死,罪过罪过!”

辛庆雄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斜睨着她:“说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外面的世界。”

“你出去看了点山山水水,就以为好,却不知道真实的世界有多罪恶。”

辛霓绝望了,她近乎崩溃地喊道:“即便罪恶,即便肮脏,你让我自己去看看!”

“不可能!”辛庆雄靠在沙发背上,挥一挥手,“小李,把她们关起来,关到她们认错。”

真正意义上的囚禁,只持续了一周。

一周之后,青蕙被召去和辛庆雄做了一次长谈。辛霓以为青蕙要受罚,然而长谈结束,青蕙返回被囚地时,身体发肤并没有半点受难的痕迹。

青蕙同她告别,辛庆雄许了她一个机会,她可以在世界范围内任意挑选一所高中寄宿,他会全额资助她读完博士。

听到这个消息,辛霓下意识咬住了嘴唇。辛庆雄用了种文明的方式,斩断了她的臂膀。

“我舍不得你,阿霓。”青蕙语气哀切。

辛霓听得出这句舍不得里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她知道真正舍不得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绝不会目光明亮,脸颊绯红。

她心口抽痛,她为再一次失去伙伴悲痛欲绝,也发自内心地嫉妒她,嫉妒这世间所有不用被父亲囚禁的女儿。

她嘴唇哆嗦着,想跟她说“祝你一帆风顺”,然而哽咽了许久,说出来的却是:“青蕙,你不要离开我。”

那一霎,她绝望的样子打动了青蕙。

“阿霓,对不起。你一定要撑住,撑到你爸爸把你嫁出去的那天,那样你就自由了。”

辛霓凄恻一笑:“去赌王家做豪门媳妇?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算计你,循规蹈矩,殚精竭虑,战战兢兢,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好多人都求不来这福气。”

辛霓忍住痛哭的冲动:“福气?乙之蜜糖,甲之砒霜。”

静默良久,辛霓苦笑着问:“你哪天走?”

“后天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