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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金经理就叫她到办公室,一脸尴尬,"钟小姐,十分抱歉,突然接到上面的通知,我们不能跟你签劳动合同。"

朝令夕改,出尔反尔,他也很气愤,可是没有办法。他也不过是端着别人的碗在吃饭,只好硬着头皮出来扮白脸。

钟笔瞪大双眼,一句"为什么"就要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左思,左思,你真是太卑鄙无耻了,无所不用其极!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了吗?呸,去死!

她自我嘲讽,"看来我的工作寿命大概创下了贵公司的吉尼斯记录,半天的工资不会不给吧?"

金经理忙说:"当然,当然,劳动所得,分文不少。"他给她结了一天的工资。

在离开的路上,钟笔越想越气,以为这样逼迫,她就没办法了吗?气得五脏六腑差点儿吐血--灵机一动,哈哈哈,张说总不可能辞了她吧?她不会发明程序软件,也不擅长应酬谈判,更不懂营销管理,当个端茶送水的小妹总可以了吧?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上帝关上一扇门,总会为你留下一扇窗的,关键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不过,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样会不会尴尬?

人生充满了各种各样咬啮性的小烦恼。

第十四章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钟笔故意打电话向左思挑衅,"我不回香港,我现在在'爱百胜'工作。"

"爱百胜"便是张说的公司,中文世界最强劲的互联网品牌之一。张说赴美留学发展,后在MIT斯隆商学院弗洛德教授风险投资的支持下创建了"爱百胜"这个品牌,成为中国最早一批以风险投资资金建立起来的互联网公司。公司在张说的领导下历经三次融资,后来在美国堪萨斯州挂牌上市。如今爱百胜已成为国内领先的新媒体公司,张说也成为最为瞩目的一颗新星。

她等着左思的反击,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严阵以待,抗争到底。但是连日来,左思没有任何动作,连个骚扰电话都没有。她有种千斤重力打在一团棉花上的感觉,轻飘飘的,找不到目标,怅然若失。

左思是谁?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天塌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岂会被她几句话就轻易激怒?他想,也许最近逼她逼得太狠了,不如先放一放,狗急了还跳墙,更何况人!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

不如先称了钟笔的心,随她怎么胡来,累了自然会回香港。他不想把事情做绝,弄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彼此憎恨。《孙子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最坏的办法是两败俱伤。他一向奉为圭臬的是"必以全争于天下,兵不顿而利可全"这句话,即以最完善的策略获得最完整的利益,稳赚不赔,商人本色。

他冷眼旁观,隔岸观火,看钟笔能玩出什么花样,但是这种以静制动的策略很快被左学打断。

左学星期一早上怎么都不肯去上学,他已经被老师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请家长来她办公室喝茶,他就要扫一个月的男厕所。打死他他也不要去学校了。

钟笔十分生气,这还了得?刚上学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将来有什么出息?她虽做不到像孟母"择邻而处,断杼教子"那般伟大,但是望子成龙的心是一样的,拿起扫帚威胁他,恶狠狠地说:"去不去?小心我揍你。"二话不说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几下。这是原则问题,绝不能姑息纵容他。直打得左学抱着屁股嗷嗷大叫,无奈之下,只得将"请家长"一事说了。

钟笔听了,幸灾乐祸地骂道:"谁让你上课发短信?老师怎么不罚你扫一个学期的男厕所?"还是发给左思的!这小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适当的劳动对他有益无害,她十分赞成老师的决定。

左学眼睛滴溜溜乱转,想到了张说…

钟笔一语打破他的美梦,"你要是敢叫张说去代充家长,我马上告诉老师,让她罚你扫一个学年的男厕所!"说完也不管他,拿了包自顾自去面试,"你老老实实给我去上学,要是敢逃课,哼哼…"掰了掰指关节,发出咔嚓咔嚓、骇人的声音。扫厕所也很好嘛,省得这小子整天吃了就是睡,睡了就是吃,胖得跟圆球一样。

左学自己打车去上课,一路上烦恼不已,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只要他好好跟张说谈一谈,张说不会不帮他--问题是万一戳穿了,欺骗师长、胆大妄为这顶帽子扣下来,罪加一等,当真要扫一个学年的男厕所,他可以不用活了。厕所里的那个味道--他摇了摇头,再也不要闻了!

无奈之下,唯有打电话给左思,请他来一趟学校。

左思日理万机,行程在一个月前就排下来了。儿子破天荒打电话来居然是让他跟在后面擦屁股,心中好笑,没有像钟笔一样一口回绝,而是说:"去可以,不过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让老师在办公室等着。"

左学不敢将原话转述给老师听,只说他爸爸半个小时后会到。当左思一行人四辆铮亮的黑车开进学校时,立马惊动了学校的校长,以为是教育部的人来突击检查。左思表现得很低调,挥手阻止保镖下车,"所有人在车上等着。"亲手打开车门下来。

左学见了,连忙奔上去介绍,"卫老师,这就是我爸爸。"

车里的保镖虽然依言没有下车,但是对所有接近左思的陌生人提高警惕,虎视眈眈,像猎豹一样随时能扑上去。卫老师一见左思这排场,心中先怯了一半,又见车里坐着的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来者不善,顿时话也说不利落了,"左先生…你好…"

左思很客气,声音温和,彬彬有礼,"老师,你好,不知左学惹了什么麻烦?"他虽然尽量平易近人,却掩不住身上的那股气势。

卫老师在他面前顿时矮了一截,"左学他不好好上课…居然发短信…希望家长…"话没说完便被左思打断了,"哦,这事是我不对,那天我找左学有点儿急事。"左思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也不管卫老师一脸尴尬,故意抬腕看了下手表,"左学,我赶飞机回香港,你在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

左思对苦口婆心、啰里啰嗦的老师并没有好感,小时候被某个严厉的老师罚抄一百遍"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往事至今记忆犹新。

保镖见状,立刻跳下来替他开车门,一行人风一般离开了学校。

卫老师又气又怒,忙归忙,世上哪有这样的家长,来了不到十分钟又走了。老师瞄了眼一边的左学,怪不得人家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校长赶来,问出了什么事。她立马摇头,"没事,没事,一个学生的家长而已。"校长方放下心来,自嘲道:"这样的家长还是少来为妙。"

卫老师虽然气犹未平,但是后来再也没有请过左学的家长。

左学为此大呼幸运。

钟笔将她为左思所迫一事对张说说了。张说挑眉,不动声色地问:"所以呢?"钟笔觍着脸蹭上去,"所以你能不能看在我如此可怜的分上,发发善心把我收了?"这话听在耳内大有"歧义"。

张说这人一向公私分明,没好气地说:"你来我公司做什么?能在'爱百胜'工作的都是最优秀的数字人才。"她擅长的是卖弄笔墨,耍弄文字游戏,来"爱百胜",明珠暗投,埋没人才。

钟笔一脸不服气,"怎么不行?'爱百胜'不会除了高级工程师就没有其他职位了吧?我也算是在社会上打过滚的人,什么工作做不得?"张说见她这般坚持,反倒笑了,"前台小姐你肯做?帮人跑腿打杂的助理你肯做?又或是你愿意站在大街上推销我们公司的新产品?你若愿意来,面试都不用。"

钟笔于是不做声,过了好半晌才说:"你们这么一个大公司,总有内部刊物吧?编辑部呢,招不招人?"

张说看了她一眼,"我们编辑部只有一个人。爱百胜的用人原则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从不浪费。"

钟笔腹诽:这不就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吗?

张说不再理她。她要找工作,左思总不可能次次阻拦得了,哪里去不得,何苦来"爱百胜"折磨他?

钟笔从网上看见"爱百胜"公关部招人,她本来是很不屑这类吃青春饭的工作的,以色事人,焉能长久?但是她怀着一股怨气跑去面试,张说也太瞧不起人了,她就不信自己进不了"爱百胜",这口气定要争回来。

负责面试的公关部部长陈玉明眼睛在她身上一扫,心里已经有底了。她阅人无数,早已练成人精,笑问:"钟小姐哪个学校毕业的?为什么想应聘这个职位?对未来的职业生涯有怎样的规划?"钟笔一一回答,落落大方,从容不迫,最后说:"我虽然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更何况人际交往这一块是人生事业必修的学分之一,我希望能磨砺自己,不断学习。"

陈玉明看起来三十出头,实际年龄就没有人知道了,五官虽谈不上十分出众,但是气质高雅,精明干练,是早期海归派之一,快人快语,"钟小姐,我们公司薪水福利一向优厚,相对的,工作强度也不是一般公司所能比拟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实习期暂定三个月,看你其间的表现,随时可以转正。"

钟笔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录取了,还以为至少要来个二面三面之类的。哪知道陈玉明又说:"公司的人事任免最后都需要张总签字决定。钟小姐,你跟我来。"她带钟笔去见张说,又提醒她,"张总为人平易近人,不摆架子,但是不代表他容易亲近。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尽量简明扼要,切中要点。他喜欢安静,所以不要表现得太过聒噪。"听到别人这么评价张说,钟笔心中既新奇又有些好笑,不断点头,一味说好。

张说的办公室一点儿都不奢华,隔音玻璃在众多办公桌前隔出一个密闭的空间,不过比部门主任大了一倍,里外透视,上级下级之间彼此监督,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其实整个"爱百胜"的工作环境完全称不上舒适优雅,比起它在国际上的名声来,甚至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但是能在这里工作的人,哪怕你穿着拖鞋球衣来上班,也没有人会管。"爱百胜"看重的是工作能力。

张说见到钟笔,很有几分吃惊,但他很快便将情绪隐藏起来,面色平静。陈玉明介绍一番,带上门出去了。钟笔看着他笑,有点儿小得意。张说抬头打量她,深V七分袖掐腰白衬衫,一袭紫色刺绣长裙层层叠叠垂到脚踝,简简单单的装束,却自有味道。衣着没有不端庄之处,举止也没有不得体的地方,但是偏偏给人风情万种、妩媚妖娆之感--还是说,这只是他个人的错觉?

这就是他不愿意钟笔来"爱百胜"工作的原因,随时能让他分心。

钟笔在他面前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目不斜视,"张总,您决定聘用我了吗?"一本正经的样子,眼睛里却有促狭的光一闪而过。

张说没有回答,拨了内线电话,对赶过来的陈玉明点了点头。陈玉明表示明白,招呼钟笔一起走。钟笔吐了吐舌,这也安静得太可怕了吧?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办公室里的张说,与她认识的张说全然不同,安静内敛,不苟言笑。

陈玉明问:"钟笔,你什么时候能上班?"钟笔便说随时。

她立即扔给钟笔一大沓资料,"今天晚上我们要和国内一家食品商讨论网络广告宣传一事,我们是东道主,你事先做一下准备,到时候还会有业界的其他人士,算得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商业Party。"钟笔一愣,自己连办公室的椅子都还没坐过呢,这就要拉她出去应酬?

她终于明白张说为什么能上《时代周刊》的封面并且成为影响中国当代经济的人物了。

这个周扒皮!

第十五章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当钟笔打电话告诉左学让他放学自己回家时,左学很不满,乱嚷道:"万一我出什么事了呢?街上车来车往,万一我被车撞了呢?路上坏人这么多,万一我被人抢了呢?"又扔下他不管!

钟笔抚着额头说:"你是三岁小孩儿吗?一条街从头坐到尾不过三站地,你连车都不会坐?越活越回去了!"又说如果不想乘公交车,那就打车。

左学背着书包恨恨地出了校门,既不坐公交也不打车,心想走丢了才好,看她急不急!反正现在没人管他,回家做什么?也不走正门,从铁栏杆缝隙里一头钻进了学校附近的公园。哪知背上的书包卡住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拉出来,用力过猛,人像皮球一样滚在草地上。他还没爬起来,后脑勺一疼,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粒橡皮泥做的弹丸。

草坪外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手拿弹弓,嘴巴微张,瞪大眼睛望着他。

他连忙跑过来,一把将左学拉起来,"喂,你没事吧?"

左学揉了揉依然发疼的脑壳,没好气地说:"你让我弹弹试试!"那小男孩儿十分窘迫,当真把弹弓递给了他,"行行行,我也让你弹一下,来吧。"双手叉腰,背对左学,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左学对他光秃秃的后脑勺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万一弹中要害,他岂不是要去坐牢?左学拿着弹弓左看右看,又拉了拉上面的橡皮筋,十分好奇,"喂,这什么东西?怎么玩儿?"说话已经有一点儿京腔的味道。

那小男孩儿便说:"弹弓啊,连这个都不知道,你从火星来的啊?"左学白了他一眼,冷冰冰地说:"不是,我从彗星来的,准备撞地球。"

那小男孩儿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从兜里掏出一粒弹丸,眯起一只眼给他做示范,"看见了吗?就像这样对准树上的鸟儿…"啪的一声,他拉响弹弓。鸟儿当然没有打到,甚至连树叶都没碰上。

左学嗤笑,"目标都没瞄准,我来,我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结果他更惨,因为头一次玩,连弹弓都弹不出去。他恼羞成怒,气呼呼地说:"喂,你这弹弓哪儿买的?有问题。"过了会儿又说,"我也要买一个。"那小男孩儿很得意,"不是买的,我自己做的。"左学很惊讶,"咦,你会做?"那小男孩儿拍着胸脯说:"当然,这算什么,我还会折纸飞机、做风车呢。"他见左学十分想玩,于是说:"刚才打了你一下,回头我做一个弹弓给你,算是赔罪吧。"

俩人跑到树林里去捡枯树枝。那小男孩儿自我介绍道:"我叫周熹,在北大附小上学,今年二年级。你呢,叫什么?"左学说了,心说原来是校友啊。他比同班同学小好几岁,个头又矮,戴着天才儿童的帽子,大家都不愿意跟他来往,因此没什么朋友,为了跟周熹玩,便骗他说自己上一年级,又问"熹"字怎么写。周熹想了一会儿,"难写死了,喜字下面四点水,你才上一年级,不知道怎么写吧?"他前段时间才学了这个字。

左学哼道:"怎么不知道,不就朱熹的熹嘛!"也太小瞧他了。

周熹看着他手里的一截树杈,以专业人士的口吻说:"这个不行,枝干太细了,一拉就断,得找粗一点儿的。"

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符合标准的树杈,天已经黑了,周熹便说:"不行,我得回去了,我妈还等着我吃晚饭呢。"左学拉着他不放,"那我的弹弓怎么办?"他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个。周熹说:"我回家给你做,再让我爸在外面刷一层桐油,手就不会蹭破皮了。明天放学,还是这里,不见不散。"

左学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用力挥手,"周熹,记住了啊,死约会,不见不散。"他再也不埋怨钟笔不来接他放学了,一心盼望明天赶快到来。

钟笔下午跟着陈玉明提前来会场做准备工作,拉条幅,剪彩纸,发宣传彩页,东奔西窜,忙得不亦乐乎,然后和另外一个同事站在门口充当迎宾小姐。张说领着一群人进来,看了眼她身上穿的大红福字旗袍,表情有点儿古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进去了。然后是业内其他公司的代表陆陆续续到来,钟笔忙着发资料、端茶倒水,穿着三寸高跟鞋满场乱飞,差点儿没累趴下。

钟笔好不容易偷了个空窝在角落里喘气,却看见袁蓝穿着一袭粉色露肩晚礼服风姿绰约地走进来,云鬓高耸,肌肤胜雪,美艳不可方物,后面还跟着两个人。张说迎上前去,刚要握手,袁蓝却先一步抱住了他的腰。他只得行西式礼节,俩人抱在一处,状似亲密地贴了贴脸颊。

钟笔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软玉温香抱满怀,美得很,美得很嘛!再低头瞧了瞧自己,脸上油腻腻的,发丝凌乱,汗透衣背,精神不振,穿着酒店服务员的制服,连路上扫大街的大妈都不如!又是气愤又是嫉妒。张说,我之所以沦落至此,还不是你害的!一口酸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满心是火。

她溜到陈玉明身边,指着袁蓝明知故问:"陈姐,她是谁?"

陈玉明"哦"了一声,"那是袁小姐,是我们的同行。不过她这次是代表她父亲的食品公司来跟我们签合同的。听说袁小姐和张总昔日是同学,难怪他们这么聊得来。张总平时对人很客气的,都不怎么说话,交际应酬的事都是交给我们来做。"离开之前,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张总似乎还没结婚哦。"

钟笔想起上次袁蓝泼的酒水,这次又当着她的面勾引张说,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对着镜子整了整仪容,她跑出去捣乱。

张说和袁蓝站在一处说话。袁蓝微笑,"上次的事,十分抱歉,惹你不高兴了。今天借此机会,特地登门致歉,张说,你不会还怪我吧?"她不说泼了钟笔一身的酒,只说惹张说不快。

张说不想再提这事,便说:"当然不会,我知道你喝醉了。"她应该道歉的对象不是他,而是钟笔。

袁蓝欲语又止,顿了顿方说:"钟笔她…乃有夫之妇,又有孩子…张说,你不会还对她有什么想法吧…"

话未说完,张说一口打断,"袁蓝,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外人无权干涉。

袁蓝涨红了脸,心中又气又急又恼,还待说什么,钟笔手里端着托盘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请问,需不需要喝点儿什么?"

张说瞄了眼她,拿过其中一杯。袁蓝见到她,十分吃惊,眉头紧蹙,"钟笔,你这是…"她怎么在这里,还穿得这么艳俗?眼睛在她和张说之间来回搜寻,似乎想找出点儿什么。

钟笔笑得十分开心,"张说让我来他公司工作,我闲来无事,就来帮帮忙啦。"张说明知她的说辞大有问题,很容易使人引起误会,不过没有纠正,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不知道她又要耍什么花样。

袁蓝很清楚张说的个性,公私分明,极有原则,从不将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中。心中不信,可是事实又摆在眼前,不由得她不相信,于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至极。钟笔看得心怀大畅,挑眉问:"调酒师特意调的果汁酒,要不要尝尝?"袁蓝正需要酒水降火,冷着脸说了声谢谢。

钟笔人还没走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袁蓝手掩双唇,脸色惨白,拨开人群,急匆匆往洗手间冲去。

张说拉住她,晃着酒杯里的酒,一脸怀疑,"里面是什么?"钟笔睁着大眼睛,看起来十分无辜,"当然是酒啊,还有什么?难道你怀疑我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不相信--行,你看着。"拿过他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张说十分尴尬,居然红了脸,拉住她的手道歉,"钟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钟笔一手甩开,斜眼看他,"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是故意的--怀里抱着美女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啊?"甩头就走。她都看见袁蓝的胸部紧紧贴在他身上了,他还回抱住她。拥抱有这样拥抱的吗?当她从乡下来,不懂外国人的礼节啊?

袁蓝的身材一直都很丰满,极富女人味,难怪钟笔吃味。

跑到没人的角落,她忍不住揉肚子,哎哟,忍得都快憋出内伤来了。她知道袁蓝排斥一切跟猕猴桃有关的东西,谁叫她们以前是情敌呢--只怕如今还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嘛。她只不过端了两杯猕猴桃酒过去罢了。她才不会做那种当众辱人之举呢,要做就要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

张说迎上去问袁蓝有没有事,又解释说:"你别误会,钟笔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这酒我也喝了。"袁蓝一脸难受,摇了摇手,"我不喜猕猴桃的味道。"要她相信钟笔不是故意的,除非天上下红雨。但是又无可奈何,钟笔做得滴水不漏,一点儿把柄都没有落下,俩人总不可能当着众人的面大打出手吧。

俩人之间的梁子越结越深。

双方签了合同,袁蓝提前走了,脸色很差。

钟笔看看没事,便跟陈玉明告假,"陈姐,我家里还有小孩儿,能不能先走一步?"左学这小子,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有没有造反。陈玉明以为她是单身母亲,想到身为女人的难处,多有感触,铁腕娘子也有心软的时候,很难得地放人,"行,你走吧,这里由我来收场。"

钟笔换了衣服出来,张说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她视而不见,绕道而行。张说按了声喇叭,她依然听而不闻,直直往前走。张说还以为钟笔是为了避嫌,大楼前人来人往,怕人看见惹来闲言碎语,于是开车慢慢跟在后面。到了大路上,他将方向盘一转,挡在钟笔前方,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钟笔正眼也不瞧他,从车旁绕了过去。张说这才明白过来她是不高兴了,连忙追下来,"你这是干什么?"

钟笔无辜地说:"没干什么,回家啊。张总,难道你不回家?"张说看着她不说话,眼睛里噼里啪啦冒火星。钟笔不理他,哼,不坐他的车,难道她就回不去了?

张说强忍脾气,无视她的无理取闹,拽住她的手,"上车。"

钟笔犟着小脸,一口拒绝:"不要!"

张说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忍不住问:"你到底在气什么?"不问还好,一问钟笔更气了,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大声喝道:"放手!"

张说果然放开了,脸色发青,砰的一声关上车门,震得钟笔的耳膜嗡嗡作响,然后车子像箭一般飞了出去。

钟笔气得在后面跺脚,对着扑面而来的汽车尾气大声骂道:"奥迪有什么了不起,老娘宝马、保时捷早就开腻了!"这个该死的张说,活该千刀万剐,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别说人影,连鬼影都没一个。

不到一分钟,张说的车子又拐了回来,停在她身前。钟笔冲上去,狠狠踢了两脚,"破铜烂铁,我让你得意,我让你得意!"

张说下来一把拽住她,没好气地说:"再踢,再踢,我就把你扭送警察局!"

他在开车离开的时候想起她说的"怀里抱着美女的感觉是不是很爽啊",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过来她在气什么,原来是在吃醋。

当真是反应迟钝,后知后觉。

钟笔使劲捶了他一拳,"你怎么还活着啊--"这个妖孽,为祸人间!索性撒泼,"我就要踢,我就要踢,破铜烂铁,有什么了不起!"用力再踹上一脚。

张说气得咬牙切齿,恨恨地说:"钟笔,你太嚣张了。"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推在车前,吻重重地落了上去。钟笔全无防备,被他袭击得晕头转向,手臂撑在身后,身子不由自主往后倾,乖乖张开双唇,任他辗转吸吮,攻城略地。

他的吻像一把火,烧得她全身热血沸腾,不能自已;又像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霜、冬天的雪,那么自然舒服,没有一丝不舒适。就是这样轻盈柔软、似酸似甜的感情,支撑着她度过了无数个凄清孤独的寒夜,深深地融进血液里,成为她精神上的依恋和支柱。

不管内心多么孤寂、痛苦、绝望,张说一直是她不曾忘怀的信仰。

直到俩人气喘吁吁,再也无法呼吸,这才分开来。钟笔白了他一眼,揉着酸疼的手臂说:"难受死了!"

张说气息粗重,脸色潮红,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澎湃而热烈,"哦,是吗?要不要再来一次?"声音看似平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刚才有多么的难以自持。

钟笔打开车门,垂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哼,想得倒美。"

俩人一同回去,一路无话。直到到了楼下,钟笔忽然想起来,"哎呀,不知道左学有没有吃晚饭。"转头看着张说,"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他吻得她整个人飘然欲飞,什么都不记得。

所幸左学已经睡下了,桌子上有未吃完的盒饭,她才舒了一口气。

躺在床上,钟笔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红润的双唇,想到刚才,又是甜蜜又是害羞,又有点儿哀伤。她以为自己只是将张说悄悄藏在了回忆里,却没想到他早已化作一枚印章,刻进了她的心里,融为骨血。

她长叹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罩--妖孽,妖孽,妖孽!专门来这世上祸害她的。

第十六章身无彩凤双飞翼,落架凤凰不如鸡

钟笔在工作的每一天都感觉自己被榨成了人渣,对张说又爱又恨之余,加上了又怨又骂,整个儿一黄世仁跟喜儿的翻版,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抱怨,只得绕着弯儿讽刺,"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张说听不懂她嘴里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估计不会是好话,也不理她。文人就是酸,无病呻吟。俩人一起去上班,张说见她整个人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脸疲惫窝在后座上补觉,便说:"其实你大可考虑换个工作。"爱百胜可不是什么浑水摸鱼的地方,他也不会格外关照她。

钟笔甩头,一脸不服,"难道你不知道我越挫越勇吗?"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前面路口停一下。"她可不想跟他同进同出,万众瞩目。她跑到星巴克买了一杯浓浓的咖啡,穿过过街天桥,这才精神抖擞地打卡上班。

她每日早出晚归,忙于工作,对左学难免疏于管教。有一天晚上,她翻他的书包,想往里塞一些零用钱,结果气得把他从床上拎下来,将里面的弹弓、陀螺、玻璃珠、画片通通倒出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说:"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左学最近每天放了学便跟着周熹一群人疯玩,不到天黑不回家,吃完饭便看动画片,直到所有台的动画片都放完了这才上床睡觉。钟笔那时候还没下班,一心以为他在家乖乖写作业呢,没想到这死小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钟笔揪着他的耳朵来到浴室,指着地上皱成一团的校服说:"你在泥巴地里打滚回来的吗?"脏得不成样子。她冷下脸喝道:"放学后去哪里了?"眼睛一瞪,声色俱厉。左学吓了一跳,被她吼得浑身打了个激灵,不敢回嘴,低着头不说话。

钟笔找出他的试卷和练习册,语文填空题,上一句是"身无彩凤双飞翼",下一句写的是"落架凤凰不如鸡"。她气得差点儿七窍生烟,"左学,美得很,美得很,我今天就让你尝尝落架凤凰不如鸡的滋味!"

左学见她进屋去拿鸡毛掸子,知道她这次真怒了,只怕在劫难逃,不死也要去半条命。眼睛骨碌骨碌乱转,他一口气奔到客厅,扭开门锁,咚咚咚就往楼下跑。坐以待毙可不是他的风格。

钟笔听到动静赶出来,只见他小小的人影噌的一下就飘走了,脸色发青,气血上涌,鞋子也不换就追了出来,大吼道:"左学,别说我没警告你,你再跑,你再跑--"

左学听到她在后面追,跑得更快了,没头没脑往下冲。到了楼下,他一边往后看,一边使劲敲张说的大门,快点儿,快点儿,老巫婆就要来了。

钟笔气喘吁吁跑下楼,指着十步开外的左学顺不过气来,单手撑腰,拼命吸气,断断续续地说:"有本事…你再跑…"这死小子吃得跟皮球一样,怎么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张说打开门,见他们母子一追一跑像在上演警匪片,一愣,"你们这是干什么?"整座楼都快震塌了,他刚才差点儿以为是地震。左学连忙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往他身后一躲,缩头缩脑地说:"大灰狼要吃小红帽。"

钟笔听了不由得又气又笑,"就你?也小红帽?整个一唐老鸭,又矮又丑。"

张说禁不住也笑了,看来他又要充当和事佬了,任重道远,"有话进来说,我可不想明天早上接到邻居的投诉。"

左学不敢坐,站得离钟笔远远的,一脸忐忑不安,生怕打从天降。张说看着这对母子,十分头大,咳了一声,开始说话:"谁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指着钟笔手中的鸡毛掸子,脸上有几分不赞同,"你要行家法?"

钟笔将试卷扔给他,"不打不成器,没见过这么荒唐的。"

张说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没什么表情,说:"身无彩凤双飞翼,下一句不是落架凤凰不如鸡吗?"怎么是叉,挺押韵的啊。

钟笔彻底崩溃,用力在张说脚上踩了一脚,这才绕着茶几去抓左学,"你以后要是不好好读书,就会像某些人一样没文化。"

左学东逃西窜,仰着小脸不服气地说:"没文化就没文化,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刀的。"钟笔大大吃了一惊,停下脚,"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张说听了嘿嘿一笑,"这话有意思。"见钟笔脸色不好,连忙止住笑。

左学溜到墙角,抱着头说:"周熹他爸爸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鸡毛掸子啪的一声落在桌子上,钟笔决定给他洗脑,让他从小就建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左学,我跟你说,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人才!人才知不知道?人才是什么?"指了指旁边的张说,"这就是人才!"

虽然她常常骂张说是文盲,但是心里还是很以他为荣的。

张说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人才,我只是偏才,你换个人举例子…"他自认为不是学习的典范,别教坏了小孩子--见钟笔怒目瞪向他,赶紧住了嘴。

钟笔清了清嗓子,循循善诱,"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是有的,不过那是人家的气话。还有一句话,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才是真理。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子曾经曰过,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张说从来没听她说过这般有哲理、有深度、有意义、一本正经的话,连他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哪知下一句钟笔就露了馅儿,"你要是不给我好好读书,你就天天守着个煤球炉子卖茶叶蛋去,让你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哼!"

左学看着她,一脸苦瓜相。

张说失笑,招呼左学,"要不今晚你在这里睡?反正明天是周末,不用上学。"左学喜出望外,点头如捣蒜,就差抱住他大亲三口了。

钟笔看着他们一大一小合纵连横对付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分无奈,只得作罢,扔下鸡毛掸子,指着试卷说:"罚抄十遍,明天早上交。"说完气呼呼上楼去了。

张说从头到尾翻了遍试卷,"85分,很厉害嘛。"他语文可从来没考过85分,谁知道身无彩凤双飞翼是什么东西,"把错误的地方改正就行了--不过,数学可是最精密的学科,出一点儿错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