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维琳吩咐李德安家的,道:“去请舅父与舅母、表妹,他们也盼着维琮呢。”

寄回京中的信虽然说了江谦家里情况,但毕竟说得不详细,怕楚维琮一会儿失言,勾起舅父一家伤心事,楚维琳赶紧与楚维琮说了说,不过是略过了江溪险些叫人欺负去了的那一段,只说是在海州叫海州知州给排挤了。

毕竟是女孩子家,那些痛苦往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提为好。

楚维琮听得直摇头:“父母官、父母官,即便不如亲生父母,也不该把圣贤书抛却了脑后,领着朝廷俸禄,却压迫寻常百姓,这海州知州,实在是…”

楚维琳颔首,道:“海州知州行事偏颇,已经入了四皇子的耳朵,我虽没有关心后续,但四皇子的人去了海州,他这乌纱帽,估计也难了。”

“有一便有二,他行得不正,断不会只有舅父这一桩。”楚维琮正色道。

常郁昀听着他们姐弟说话,并没有出声,楚维琳不清楚海州状况,他却是晓得的。

四皇子身边的侍卫是和薛财一道去的海州,这案子本就清清楚楚的,海州知州的小舅子倒了大霉,知州自己也脱不了身,叫人翻出了一堆旧账,当场就去了乌纱帽。

四皇子雷霆手段,身边人做事也自然有他的风格,没费多少工夫,海州就清净了。京城那儿应该已经得了信,这新任的海州知州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说到海州,楚维琳也想到了薛财:“薛财回来了没有?”

“前几日回来的,”常郁昀答道,“身上带了些皮外伤,他皮实,也没什么问题,又跟着他老子做事去了。”

楚维琳想问的其实是薛财相好的那个寡妇,可一想到楚维琮在,还是把那话咽了回去。

江谦一家来了,楚维琮起身行礼,彼此多看了两眼,想寻一寻记忆中的模样。

楚维琮最后一次见江谦和马氏时年纪还小,又在失去母亲的痛楚里,那段日子混混沌沌的,这会儿回想,也记不起来了。

倒是江谦,上上下下打量了楚维琮,梗咽着道:“好,一看就是好孩子。”

马氏拉着楚维琮坐下,细细问他这一路上是否辛苦。

情感上虽陌生,但关切的心情直白传达过来,楚维琮心暖,挑着路上的趣事说与大家听。

说到旧都繁华,江溪全听了进去,不时蹦出几个问题来,马氏起先还以目光怪她事儿多,到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江溪好奇心重,说话却是得体的,一个问一个答,连介绍风土人情都多了趣味。

满娘收缀了一桌子好吃的,在花厅里摆了两桌。

与楚维琮同行的好友们也过府来问了安,楚维琳打量了番,心中不由想着,楚证赋看人真是厉害的,这几个少年即便保有少年心性。有些跳脱,但本质都是淳厚人。

席面散了后,楚维琳便催着楚维琮回去歇息了,这一路来,即便不是赶路,但也耗费精力,已经到了金州了。有什么话。明日里还可以说的。

楚维琮懂事,不想姐姐担忧,便乖乖回去了。

翌日上去。几个少年在金州城中走了走,正好常郁昀出城办事,他们又跟着去了,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也算是一种学习与历练。

楚维琮随着常郁昀回来,常郁昀先去书房里与几位师爷商量事体。楚维琮陪着楚维琳说话。

“姐夫这官老爷做得可真是有条不紊的,大伙儿都说,本以为当年誉满京华的常五爷就是个风流书生,却不想也是如此脚踏实地做事的。真是刮目相看了。”楚维琮笑着说。

楚维琳抿唇笑道:“文采风流,与踏实做官,并不冲突。别看你姐夫现在有条不紊的,刚接手时也会拿捏不定。”

“因着是头一回外放做官?”楚维琮问。

“可不是嘛!”楚维琳颔首。“从前在京中,是在翰林院做事,翰林院的工作你也知道,都是文书,又有父亲时不时提点,但来了金州就不一样了,为父母官可不是动动笔杆子就成了的,所以公爹把两个师爷都给了你姐夫。遇事多与身边得力的人商量,也是增益之道。”

楚维琮听着有理,连声应了。

楚维琳问了京中情况,楚维琮离京也有数月,依他的说话,三月里启程时,一切都好。

流玉在一旁听着,心中惴惴,楚维琳读懂了她的神色,便问了一句:“维琮,大伯祖母还好吗?我离京时,她就一直病着。”

“依旧是卧床的,”楚维琮直言,“但也没有恶化,除了起不来身,其他都还好。大夫说,大伯祖母是年纪大了,身子虚了,将养不易,但只要耐心仔细伺候着,再过五六年是不成问题的。”

流玉皱了皱眉,这样的消息,她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

楚维琳却是不一样的想法,她前世经历过闻老太太的离世,这会儿没有叫阮氏谋算了,能多得这么些年的寿命,其实已经是很好了的。

说了楚家,又说常家。

常家内里的许多事情,楚维琮并不知道,楚维琳也不会细细说与他听,那些腌臜事情,实在不应该拿来赃了弟弟的耳朵。

表象的东西,楚维琮还是听楚伦歆说了的。

就在三月初,楚维琮启程前,常郁昭得了一个缺。

常郁昭本就有进士功名,按说以他的出身,等个缺也不至于如此久,可一来他对仕途的雄心不大,二来常恒晨自己也不想显山露水地与其他兄弟去比高下,常郁昭就经常给他父亲做个帮手,也累积了不少经验。

直到大赵氏的事情后,常家的官运受了不小印象,常恒晨在大理寺里有些磕磕绊绊的,常郁昭去得也少了。

家中是不缺常郁昭的俸禄银子,可这回突然有了个缺,听起来还是叫人欢喜的。

却偏偏,那上峰话里话外的,是要把家中的一个庶侄女与常郁昭做小。

老祖宗这两年是烦了这些妻妾纷争了,嘴上总是挂着,若各个都像大小楚氏与关氏一般,能夫妻和睦,哪里来的这么多妖孽事情,见别人打常郁昭同意,当即就不高兴了。

不高兴归不高兴,官场上讲究抬头不见低头见,常恒翰和常恒淼劝着母亲温和处理,缺没了就没了,只是莫要把人得罪狠了。

老祖宗冷静下来,也明白其中道理,便想和常恒晨父子说一说,让他们做事圆滑些,却不想,常郁昭已经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压根没给别人什么面子。

老祖宗怄了半日气,常恒晨几兄弟之间也有些不愉快,越发让老祖宗不满意,发作了一顿。

到最后就是不欢而散,常恒晨叫老祖宗骂了个狗血淋头,只能搬出主宅,在隔了一条街的地方置了宅子。

“我都是听姑母说的,她心中很是不痛快,那日就来和祖母说了会子话。”楚维琮挠了挠头。

楚维琳心中了然,这不过又是老祖宗借题发挥的一场戏,为的便是让三房也慢慢远离了主宅。

为了保住常府的将来,老祖宗是煞费苦心的。

“有因有果,若非因着那些旧事,老祖宗也不用如此了。”楚维琳摇了摇头。

什么因什么果,楚维琮是不知道的,但这是常家的事情,他也就不问了。

楚维琳却是和他提了绍城:“你在金州住上几日,再去看看大姐,三伯娘也到了江南了。”

“伯娘也来了?”楚维琮奇道,“这是一操持了八姐姐的婚事,就从京里出发了?”

“也是不能不来了。”楚维琳叹气,贺家的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一说了出来。

楚维琮难以置信,瞪大眼睛道:“他们竟然如此待大姐?不是说大姐在贺家过得极好吗?人人都羡慕的?”

“天南地北的,到底是好是坏,到底还是要亲眼瞧过的,”楚维琳缓缓道,“我印象中的大姐,还是京城里的那一枝花,明艳得让人挪不开眼,可这回去绍城看她,我是真的不敢认了。亏得现在是清楚了状况,大姐意志也坚定,往后会一点点好起来。可大姐夫那样…”

“会拖累大姐与两个外甥。”楚维琮一针见血。

“可不就是如此。”楚维琳垂下眼帘,“待再去绍城,这事儿还是要让三伯娘拿一拿主意的,不管怎么样,断不能叫大姐和外甥们吃亏,本就是贺家理亏的。”

楚维琮听罢,多少有些记挂楚维琇,可游学来的不止他一人,也不能说停就停,说走就走,还是按部就班,依着定下的计划,游览了金州城,才要往绍城去。

楚维琳本是要随着去的,这是她和楚维琇约定好的,却不想霖哥儿贪凉,染了些轻咳,楚维琳放心不下儿子,只能作罢,让李德安家的替她去绍城。

送别时一路送到了城门口。

一一道别,江溪递了个东西给楚维琮,楚维琮笑着收下了。

马氏看在眼里,回程的马车上便问江溪:“是个什么东西?”

楚维琳闻言抬头。

江溪道:“荷包。绣的是我向婉言姑娘讨来的花样,母亲你说我粗胳膊粗腿的,绣不出好东西来,我就不拿到你跟前丢人现眼了,表兄不嫌弃,我就送给表兄呗。”

前回打趣的一句话,叫江溪“回敬”了回来,马氏哭笑不得,在女儿手背上拍了两下,嗔道:“哪有姑娘家随随便便送荷包的?”

“那是表兄啊,又不是外人。”江溪目光清澈,说完之后想起楚维琳与常郁昀也是表兄妹,不由就结结巴巴起来,“我、我没想那么、那么多…”

楚维琳失笑:“一个荷包而已。”

她知道,江溪性子豁达大咧,她只是很单纯地送了楚维琮一个荷包,并没有旁的心思,再是解读过度,反倒是要让江溪迷茫了。

而感情这种事,一旦叫人点过一回,就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远客(三)

楚维琮离开后没几日,江谦一家便要搬去新屋。

看着江家的箱笼一箱一箱收拢了,楚维琳突然就觉得,这府衙后院又要变得冷清了。

从前刚来时,瞧着是地方小住得不宽敞,可后来也就习惯了,这会儿里头的人要搬出去,却是不适应了。

“说透了,也就是奶奶不舍得舅老爷一家搬出去。”邓平家的笑着道。

“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楚维琳连连点头,“不过我也明白,等铺子开张了,迟早要搬出去住的。”

宝槿端了冰碗进来,道:“总归是在一个城里,那铺子又不远,奶奶想舅老爷、舅太太与表姑娘了,也能立刻就见的。”

楚维琳莞尔:“不过是小情绪作祟罢了。”

江家是匆忙从海州搬来的金州,当时只带了些不能割舍的东西,许多必备品都是到了金州后再慢慢补上的,只是马氏念着早晚要搬出去,并没有采买许多,这会儿收拾起来,也还算轻松。

楚维琳让几个丫鬟过去搭把手,又选了个好日子,把东西送去了新屋里。

江溪苦着脸,柔柔与楚维琳道:“表姐,其实我舍不得走。”

“怎么了?”楚维琳问她。

江溪直白道:“往后要见婉言姑娘,就不比这会儿方便了,我要向她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竟然是因着这个,楚维琳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你要来,谁能拦着你,我屋里这一个个都劝我。说不过是隔了一刻钟的路程,你要真想和婉言学什么,一刻钟可难不倒你。”

江溪嘿嘿直笑。

楚维琳叫她逗乐了,笑意更浓。

她观察了江溪几日,江溪虽然送了楚维琮荷包,但她自个儿都没往心里去,楚维琳瞧在眼中。也就通透了。

这姑娘压根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不过是新做得了东西,挑了一个不嫌弃她女红差的人,送了而已。

江溪自己没有意识到。楚维琳若再和马氏提这事儿,不管她持什么态度,多少都不妥当。

一来,兴许江溪越想越往心里去了。反倒是要平添出不少事,二来。她万一没掌握好分寸,指不定马氏以为他们楚家嫌弃江溪什么了。

亏得江溪是这等好性子,楚维琳也就把话都咽了回去。

至于往后的事情,这会儿也轮不到楚维琳在这儿急吼吼地非要弄个三七二十一出来。

等到了正式搬家的日子。马氏在新屋里置了席面,请了这些日子熟悉起来的女眷们吃了酒,这礼数也就全了。

马氏细细与楚维琳介绍:“等前头的坐堂大夫定下来。再把药材补全,这铺子便能开张了。”

坐堂大夫很要紧。金州城里有些名气的大夫,都有服务的医馆,江谦不喜欢去挖人手,就一直耽搁着。

这事儿楚维琳不能说江谦固执,而是他在海州时叫那知州的小舅子下手挖过人,知道这种事情对原本的医馆影响很大,推己及人,也就不肯了,反倒是费了不少心思在附近村落里寻找行脚大夫,听说已经有了些眉目了。

至于药材,越发不用担心。

江谦做这一行多年,也有自己的路子,各种药材一批一批送来,等收入了药柜子之后,这医馆里自然有了一股子药香。

入了八月,越发热气腾腾的,霖哥儿的身子也就大好了,只是想再贪冰时,没有哪个敢再依着他的心思了。

霖哥儿不高兴,缠着楚维琳撒娇。

楚维琳可舍不得儿子再受寒,尤其是小孩子的肠胃,比不得成年人,贪冰碗是要不得的,便与满娘商量了几句。

满娘机灵,另做了不少消暑的点心饮品,虽不比冰碗透心凉,但也能去一去暑气,最要紧的是香甜好吃,只这四个字,便能吸引了霖哥儿所有的注意力,再不闹着要冰碗了。

楚维琳一面喂着儿子吃凉糕,一面问邓平家的:“不晓得李家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

邓平家的笑着答道:“这一来一回的也要不少工夫,不过啊,中秋前总能赶回来的,您说呢?”

楚维琳颔首,中秋是大节,只要不是在绍城那儿耽搁了,李德安家的定是会赶回来的。

到了八月十二,李德安家的还没有消息,流玉却来禀道:“奶奶,薛家妈妈来了。”

楚维琳挑眉,让人迎了她进来。

“妈妈快坐,可是为了中秋采买的事情?”楚维琳笑着问,又指了指一旁的杌子,抬眼见薛家的眼眶发红,心中一紧,问道,“怎么了?”

薛家的垂着嘴角,身子微微颤了颤,也不顾有其他丫鬟婆子做主,径直跪了下去。

楚维琳唬了一跳,赶忙让流玉去扶薛家的:“妈妈,有事儿慢慢说,起来说吧。”

薛家的不肯,摇着头道:“奴婢心里不踏实,坐着也是浑身不自在,不如就跪着,着地了还安心些。”

楚维琳见劝不动她,便也随她去了,只让屋子伺候的人出去,独独留了流玉。

薛家的颤着声,道:“奶奶,奴婢心里不是滋味,可这事儿,哎!奴婢连自个儿开口说都觉得脸皮子发烫,也没个人能开口的。”

楚维琳一怔,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因着薛财的事情?

楚维琳前回是想问常郁昀关于薛财的事情的,只是当时楚维琮在场,并不合适,她也就没提,事后就忘了,再没有关系过,因此她也不清楚薛财是不是把那寡妇带回来了。

薛家的咽呜着,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就为了奴婢那儿子,说起来年纪也不小了,做事却是颠三倒四的,蒙爷看重。才能得了些差事,他到好,心思往别的地方拐了。

奴婢前回与奶奶提过,说着小子到岁数了,奴婢觉得成亲生子之后,他能变得踏实些,还厚颜求过奶奶恩典。到时候能替他配个好姑娘。奴婢的心愿也就了了。

可哪知道…

也亏得是奶奶当时没定下人选来,若不然,奴婢真没脸来见奶奶了。这是生生要让奶奶身边的姑娘吃苦了的。”

话说到了这里,楚维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薛财和那小寡妇的事情没有瞒住,叫薛家的给知道了。

楚维琳没有接腔。她不好说自个儿早晓得小寡妇的事情了,这怕是会让薛家的又羞愧又气恼地恨不能撞死算了。只好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道:“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家的心中不痛快,也就没有细细琢磨楚维琳的态度,一股脑儿道:“舅老爷入狱的时候。爷让薛财去海州跑了趟腿,这是爷抬举他,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小子事情是半完了,却在那海州寻了一个相好。相好就相好吧。奴婢一家本就是奴才,他能找一个良家女,是奴婢们高攀,若是其他人家中的婢女,只要是个实诚的,奴婢咬咬牙凑些银子,也要来奶奶跟前讨个体面,去把人赎出来。可他…他竟然与一个寡妇好上了。”

话说到这儿,薛家的一口气闷在胸口,缓了许久才算缓过起来,眼睛里凝着泪水,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奴婢知道很多寡妇,日子过得清苦,心中的依托没有了,这日子过一日便是一日的。要奴婢说,都是可怜人,若平日里能帮得上的,奴婢也很乐意去帮。可这个小寡妇不一样,她一个未亡人,能和薛财凑作一块,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人了,谁知道会有多少是非啊。”

楚维琳试着问了一句:“妈妈说,那是在海州的寡妇?薛财年纪轻,兴许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不过若是在海州,妈妈,兴许慢慢就淡下去了。”

“真是在海州,奴婢今日就不来与奶奶说了。”薛家的抹了一把脸,叹道,“今年过完年,爷又让薛财去海州接舅老爷,薛财是一路到了海州的,回来的时候,竟然将那小寡妇带回来了!他知道这事儿不靠谱,晓得我和他老子都不会答应,就在外头租了个小院与那小寡妇,三五不时就往那里去,这一来一回的,竟然瞒了奴婢这般久!

这几日,奴婢眼瞅着要中秋了,府中要采买不少东西,就想让薛财搭把手,谁知道一整日就寻不到人!奴婢就觉得奇怪,让人去打听了一番,这才晓得他小子出息地‘金屋藏娇’了,奴婢气得寻了过去,薛财还不让奴婢进小院子里,奴婢只远远透过门板看见一个身影,哎呦!那身段,一看就是个…”

薛家的冲口要说窑姐儿狐媚子,一想到是在主子跟前,说不得那等放肆的话,只好讪讪笑了笑,转了个弯:“一看就不是个踏实做事的人,偏偏薛财护着,奴婢怕大吵大闹的,把脸皮子都丢光了,这才回来了。可奴婢心里憋着这一口气啊,就这么一个儿子,就盼着他热热闹闹娶媳妇了,他却…这些话,奴婢是无处去说,与其他妈妈们说,奴婢真的丢不起这个人。只能来与奶奶诉苦,求奶奶与爷说道说道,过了中秋后,就让薛财去远地做事吧,奴婢就不信他还能把人带上。等两地一分开,时间久了,大抵就淡了。到时候,奴婢也不敢来求体面了,在家生子里找一个老实可靠的,收了这混账小子。”

虽然心中对这事儿大抵是清楚些的,可听薛家的这么一说,楚维琳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

她和常郁昀是主子不假,可她实在不是一个手长的主子,底下人的什么大小事都要捏在掌心里。

虽说身边丫鬟们的将来,她是仔细斟酌考虑的,可她也会征求当事人的意见,没有随意打发的,薛财这个事情,她一直没有动过帮打“鸳鸯”的心思。

只是这种话,到底不好与薛家的讲。

“我晓得妈妈的心情,妈妈这儿琢磨着替他娶亲,他却不声不响地寻了一个寡妇,妈妈气不过也是正常,”楚维琳试着劝解几句,“那小寡妇能让薛财惦记着,总有她的本事,不过你我都未见过,不晓得这本事是正是斜。”

“奶奶这话说得在理,奴婢的娘也是寡妇,奴婢断不会瞧不起寡妇,娘当年养活奴婢兄弟几个,靠得都是自己踏踏实实做工,又替人洗衣服又替人缝补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省钱下来。”提起旧事,薛家的有些低落,“奴婢也不是不能接受寡妇再嫁,奴婢小时候就想,若家中能有个男人,替奴婢的娘分担一些,少受些苦,少熬些夜,奴婢便记着这份恩情。可那小寡妇,奴婢只从门板里瞧了这么一眼,真的不是什么正经的。”

楚维琳抿了抿唇,她眼睛不如薛家的毒辣,薛家的兴许能一眼定人的脾性,她却没有那个功力。

只是她心里也没有底,若那小寡妇是个本事“正”的,是那种脚踏实地想让自己的生活有起色的“好女人”,薛家的是不是就不会急吼吼地要让薛财与人家断了来往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毕竟薛财与那小寡妇才是事主,楚维琳没有直截了当地答应薛家的什么,只是道:“妈妈,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回头与爷提一提,若是爷觉得合适,便让薛财去远地办事,若爷…妈妈,再琢磨旁的吧。”

话说到了这一步,薛家的也就应了。

这事情憋在心中,别提有多难受了,可偏偏她是真找不到一个人诉苦的,与楚维琳说了一遍,心中多少舒坦了些,擦了擦脸,也走了。

等常郁昀回来,楚维琳少不得要与他提两句:“薛财到底还是把人带回来了,可见是真喜欢那小寡妇,薛妈妈瞧了一眼,说那不是正经人。”

常郁昀慢条斯理喝了汤,道:“前回薛财去海州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会按捺不住,他租了小院的事情我也清楚,我与他说过,早晚要和他老子娘交个底,他却是听不进去。明日我会叫他来,仔细问明白他的打算。”

楚维琳颔首,常郁昀这般处置,已经是给了薛财方便了。

按说这个年代,主子们安排下人们的生活,底下人都是要无条件顺从的,什么时候成亲,嫁娶何人,都是主子们一句话的事情,如薛财这般大胆,若常郁昀或是楚维琳不喜,是能直接抓了薛财回来不叫他再与那小寡妇来往的。

只不过,他们都不是那等强硬性子罢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远客(四)

薛财入书房时,心中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他垂手站在书桌前头,看了一眼坐着处理公文的常郁昀,笑得有些忐忑:“爷,您找奴才?”

常郁昀嘴上应了一声,提着笔在案卷上记上了几笔,才放到一旁,道:“昨儿个,你娘去找过你们奶奶。”

薛财笑容一僵。

昨儿个他回府时,就听人说起过这事儿了,若是寻常状况,薛家的管着采买的事情,出入后院去奶奶跟前回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关键是有人瞧见了,说薛家的回来时眼睛通红一片,似是哭过了的,就有些人嘴碎,嘀咕薛家的做错了事体,惹得楚维琳不快了,更有甚者,以为薛家的要失宠了,往后采买这油水位子还不晓得要落到哪个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