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轻轻地上下开合,却没有一丝声音传出来。但纪嘉凝知道,公主师父是在用元气将歌声传到远方的顾澈耳中。

这是一门高深的功夫,公主师父以前常笑称这“千里传音”其实又费力气又没什么大作用,就是用来唬人的。现在她没有用来唬人…只是用来送人。

纪嘉凝低下头,惊觉自己眼角的泪水差点滑落下来,忙又抬头侧过脸,举袖偷偷抹去眼泪。好在云若辰沉浸在离愁别绪之中,竟没注意到自己徒弟的情绪大大不对头。

她也想为顾澈献酒,她也想对他说“你要多多保重”。可她最后连靠近他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隔着人群,贪婪地多看他几眼。

在她贴身荷包里,也有一个精心编织的平安结,虽然并没有缀着有法力的玉璧。她终究还是没有送出去。

公主师父对她说过,嘉凝,术士注定是孤独的。

术士的命格本来就多是三弊五缺。三弊者,钱,权,命。五缺者,鳏、寡、孤、独、残。术士泄露天机过多,命中该遭天罚,是以人生总不能圆满。

所以云若辰前生无父无母,今生也是生母早丧,情爱上总不能如意。纪嘉凝六亲断绝,而她的爱情…

大概,还没有萌芽,就已经夭折了吧。

她自嘲地想,这样也不错。专心修行,追求术法至道,才是她应有的生活目标啊。

在送别的人群中,没有赵玄。

赵玄原本预定了要来,却在几日前突然病倒了。秋气主杀,他虽然一直辛苦修炼,但内功依然不够深厚,每到秋天时心疾就会发作。

云若辰从城外回来,特意去宋国公府看望了赵玄。

其实宋国公府就有很好的大夫,赵玄的毛病也不是一两帖药剂能养好的。

这些年里,赵玄的身体处在一个很矛盾的状况。

聂深为他选择的这门功法很适合他,他也将内功和暗器苦练到了相当不错的程度。但他的心疾,一直都没有好转。

在那年奔波行军的秋冬里,他的心疾甚至更严重了。最严重的一次,是京城外决战,他在云若辰赶来时昏阙了过去。

“玄哥哥,你还好吧。”

下人们都在门外,云若辰也没避讳什么,直接把着他的脉门,真气沿着经脉便输了进去。

赵玄苦笑了下,还没说话,便看到云若辰皱起了秀美的双眉。

“玄哥哥,我记得前些日子,你的病情缓和许多了,怎么如今又成了这个样子?”

真气在他体内奇经八脉走了三圈,云若辰才收回手,神色复杂地看着赵玄,等他回答。

赵玄没吭声,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幸好这时下人来报,楚青波来了。

楚青波在外头就被人告知华容公主先他一步到访,见到云若辰自然不会惊讶,规规矩矩行了礼。

仔细算起来,她也有一两月没见到这位楚翰林了。

听说他近来越来越风光呐,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在翰林院里很有人缘,院里那些原来想针对他的老头子们也被他迷惑了,对他态度大有好转。

云若辰很喜欢这样的合作伙伴,聪明,省心,只要不算计到她头上就好。

楚青波并不知道赵玄病得奇怪,因为从他认识赵玄以来,就知道赵玄有先天心疾,时不时发作很正常。

有楚青波在,赵玄和云若辰不好聊什么,几人寒暄一阵,她便告辞离开。

“公主?您不舒服?”

从宫外回来到卸妆准备就寝,公主的脸色就没好过,和平常的和蔼可亲简直是判若两人。

夏虹都不敢多嘴,后来推了纪嘉凝来问,公主是不是在生气啊?

难道是…顾公子走了,公主很失落?

这个有可能哦!

别看夏虹表面上总是精明干练很懂事的样子,其实她的内心也总是燃烧着一把八卦的小火焰啊。

她知道自己在公主心目中地位并不算高,属于“可用之人”,却不是心腹。她也不是没嫉妒过“半路杀出来”的纪嘉凝,但很快调整好了自己心态。如果她连这点小聪明都没有,早就被踢出重华宫了,还能当公主的贴身大宫女?

所以她现在和纪嘉凝关系很好,是真的很好,不是装出来的好。只有发自内心的融洽,才能让公主放心,把重华宫交她们来打理。

纪嘉凝的人生目标是成为一个像云若辰那样厉害的术士,夏虹的目标自然不是这样。她的人生目标很单纯,就是好好当她的大宫女,将来跟着公主开府,当公主府的女官,一辈子。

能够平安地出宫,愉快地度过晚年,已经是一名宫女心中最大的奢望。

纪嘉凝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担心自家公主师父今儿是否太劳累了。

没想到正在梳头的云若辰,却突然一摔梳子,甩了袖子就自己蹬蹬蹬蹬上床休息。

啊,公主这到底是怎么了?

太反常了呀…

帷帐内,云若辰面若玄冰,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顶住额头。

她的确在生气,却不是气顾澈的离开,而是气赵玄。

赵玄的问题,如果她没错猜错,可能是练功导致的走火入魔。

他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第一百八十六章 赵玄也要定亲了

秋雨带来阵阵凉意,还没等文人墨客品尝够这秋的况味,寒冬的脚步又接踵而至。

时光从来如流水,不经意间就在你身后潺潺流走。

这一年秋冬的朝堂气氛也很冷,许多大佬突然发现有人在挖他们的墙角,逐步对他们的利益动手了。

北商集团和东南豪族的争斗牵涉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明里暗里,许多事情连云若辰都弄不清楚。

在这些事情上,楚青波比她厉害多了。

她也不会笨到把自己全都牵扯进去。别看她背后有皇帝的宠爱支持,可连她的皇帝亲爹,都还得靠她在暗地里帮衬呢,遇到大事真的帮不上她什么忙。

云若辰躲在幕后,坐观她的人和楚青波合作,在各个衙门底层开始挖坑,一步不让那些老头子陷下去。

例如,秋天时的黄河大洪水。

一场洪水,上百万百姓受灾,刚从诚王叛乱中缓过劲儿来的中原百姓又开始陷入绝境之中。

楚青波等“新党”——没错,和云若辰缔结了同盟关系的这些人,并没有被叫做公主党,而是新党,可见朝廷里预见到云若辰能力的人并不多——开始攻讦朝廷中存在的种种陈年旧疾。

每年拨下去修筑堤坝的银子钱粮被谁贪污了?赈灾时好些官员糊里糊涂的办事,激起民变,是谁的责任?那些发霉的赈灾粮食,是哪个大仓里调来的?为什么中原几省的吏治一团糟,谁是他们的保护伞?

有人跳出来责问,有人假装淡定地应对,朝堂上针锋相对的争吵,背后你来我往的博弈。

“一锅粥。”

云若辰气定神闲的吐槽,好像这一切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似的。

她每天在后宫里修行,教徒弟,玩扇子,还抽空去让人督促宗人府,好好地把自己开府和嫁人的程序按部就班地进行,可别消极怠工哦。

大庆公主平均出嫁年龄是十五岁,她明年就誓死了。

其实云若辰对于成亲这件事并不着急,她只是对自己的公主府有兴趣。

那天聂深问起她箱子钥匙的事,她回来又重新凝聚真气,连续用了三十二种术法推演钥匙的去向,结果都是…无解。

这更激起了她对钥匙的兴趣。母亲既然留下遗言,说钥匙在靖王府里,应该不会是一句玩笑吧?

或许,等她再次住进那座府邸,才有机会找到那把神秘的钥匙?

也只能如此了,唉。

叶慎言就没她那么轻松了,他从一个“传说中的豆腐店少东”变身为“准驸马”,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负担,慢慢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今天学这个,明天学那个,真不知道当个驸马还耍先培训什么“皇家礼仪”,有没有必耍啊?

好吧,据说这是因为过去的驸马们出身都不怎么样,为了让他们更好地融入贵族社会,宗人府才特地为他们量身定做了这一整套“驸马课程”。

按照云若辰现代人的看法,先培训再上岗,很好嘛!多么负责任的作法啊,宗人府不愧是伺候呈族的,在这种礼仪的事情上不是一般的上心。

只是苦了可怜的叶慎言…他有时半夜潜入云若辰寝宫,只为了向云若辰抱怨。

“公主,您行行好,让那些人少折腾我吧,我就除了绣花不用学,别的啥都要会啊…有没有搞错!我字写得难看怎么了,阿澈还是书香世家子弟呢,字比我还丑,也不一样当了将军么,我才不要练大字!”

“还有走路,天哪,走路的样子都耍一步一步纠正我,我都快不会走路了!我宁可被叶枞师父拿鞭子抽着学轻功啊…”

叶慎言的苦水有如大江黄河,滔滔不绝,只可惜云若辰很不给面子地笑场了。

“哈哈哈…学走路…”

她想象了一下叶慎言穿着锦缎长袍,一步一顿缓缓而行的样子,立刻又再趴在桌上:司声大笑。

叶慎言可是只猴子!让他这么干,绝对超级郁闷的呀。

“嗯,你辛苦了…噗。”

“公主,您别笑了成么…”

“对不起,可是真的很好笑嘛。”

在这纷繁混乱的世界里,朝堂阴谋重重,后宫严肃压抑,父皇总是卧病,聂深避而不见,顾澈远走高飞,而赵玄…赵玄的心思,她已经开始看不懂。

只有叶慎言,可以让她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

选择他来当自己的“伴侣”,以前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权衡结果,现在看来…这步棋,还是走对了嘛。

起码,他能让她笑。

人生已经如此艰难,有一个能让自己笑的人,就该好好珍惜。

所以云若辰很大方地一挥手,表示这都不是事儿!

再之后,叶慎言在“受训”时就轻松多了,那些个大人们都只是在走过场,不会再像原来那样对他高标准、严耍求。

不过他们偶尔会在一旁很八婆地挤眉弄眼。

“公主对这位驸马真是上心呐。”

“是啊,重华宫的曾嬷嬷,天天都过来交代事情,嘿嘿…还不是过来替公主看驸马的?”

“听说这位驸马是公主一眼看上,求皇上赐婚的呢。”

“幸运的小子,不过是个卖豆腐的,呵呵呵…”

八婆,不,八公们,你们知道小爷的顺风耳有多历害吗?

小爷本行是做探子,专门趴在屋顶上水沟里窃听情报的,这种事我会乱说?

不要以为离我十步远我就听不见啊喂!

叶慎言对于这些长舌公简直无语了。

当他向云若辰再次反馈这些人的言谈时,云若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慎言啊,你耍有思想准备。”

“啥?”

“以后你会听到更多更夸张的传言哦。比如,叶驸马为了讨好公主,不惜向密医重金购入神药之类的…”

“噗…”

正在喝茶的叶慎言,一口水直接喷在了墙上,然后狂咳不止。

他越来越不懂公主了!

明明在人前高贵又端庄,一言一行都极为优雅,即使在海岛上的时候,和大家相处起来也是开朗而不失分寸。

自从他们“定亲”后,公主和他说话就愈发随意,时不时还会冒出这种让人简直难以直视的句子。

例如上回说的什么,“双修”之类的…

那本所谓的双修秘籍,叶慎言都没胆子翻开第二次,一直藏在自己床头底下。

作为一个市井之司长大的小乞丐,虽然到云若辰身边的时候才七岁,但该懂的不该懂的事情,他基本上电都瞳了。

在听雨楼里,他电常被派出去当探子,半夜趴在人家屋顶上偷听的事没少干,“某些事”还真是亲眼目睹过不少次。

可他很少把这些事放在心里,执行完任务就把这些丢到了脑后。可是,近来他好像脑子里舍莫名其妙地冒出以前看过的某些画面,然后,整个人就很不对劲。

直到某一天,他半夜惊醒,发现小衣的情况,呃,不太正常。但可以肯定不是尿床…

苍天可鉴,那天晚上他不是有意梦见公主的,更不是有意在梦见公主以后…那啥的!

现在公主居然还拿这种事来和他开玩笑,叶慎言觉得头都要炸了,茶杯一丢,嗖地就从寝宫屋顶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

“呐…开个玩笑嘛,小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云若辰无奈地看着叶慎言“逃走”,反省自己是不是开玩笑开得太过火呀?

毕竟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纯隋少年,脸皮薄电很正常啦。可是她有时候就忍不住想逗他,怎么办?哈哈哈…

想到他差点被茶水呛死的窘态,云若辰又隋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腊月过了一半的时候,云若辰忽然收到一个很意外的消息。这个消息,终于解开在她心中盘桓了数月的疑惑。

宋国公赵玄,即将和东南楚家旁支的小姐定亲——而女方,就是楚臻的亲姐姐。

“赵玄…也要定亲了?”

云若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青波点头,说:“是的,已经合了八字。”

“是嘛。”

云若辰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是呢,赵玄比自己还大两岁,快十六了。要不是因为他父亲过世,他要守孝三年,早就开始议亲了吧。

“楚臻的姐姐,是个美人吗?”

楚青波看着云若辰的眼神就有些古怪,他发现自己的确是不了解女人。

女人最关心另一个女人的事…永远是长相么?即使是华容公主这般超脱的女子,也难以免俗?

楚青波所不知道的事,女人未必会对所有女人的长相有兴趣,她们最关心的,永远是情敌的长相。

虽然,云若辰和赵玄之司,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两人都明白,他们的心,曾经都为彼此掀起过波澜。

她选择了叶慎言,赵玄选择了楚家女。

很好…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危机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