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有一种感觉,清清楚楚的感觉。

他没有骗她,他说的是真的。

她原本紧紧搂他脖颈的胳膊控制不住地软了下来,最后松脱了。

他很快便放开了她,自顾翻身坐起,掩回衣襟,低低地道:“滚。”

第45章

这一切来得那么快, 快得叫人完全措手不及。

他原本好好的,就是她所认知的男人的样子。他把她压在了身下,做着那些男人在这种时刻该做的事……

然而突然之间, 意外便如此发生了。

他不要她了, 还命令她滚?

菩珠没有滚, 她也没法滚。

她的手脚软绵绵的,浑身没有力气, 甚至爬不起来, 只能那样仰面歪躺在石阶上, 保持着他放开她前的样子,怔怔地望着那道已然侧身背对她的男子身影。

四周寂静, 没有半点声音, 忽一阵夜风吹来, 耳畔响起树冠随风掠动的轻微沙沙之声,她也感到肩膀和胸口阵阵发冷, 这才惊觉自己竟还衣衫不整。

她匆匆拉回方才落下肩膀的衣襟, 掩住胸,也回过了味,自己方才反应失当, 惹了祸。

看着他的背影,她整个人一凛,慌忙爬起来朝他伸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殿下你听我说, 我……”

李玄度忽地站了起来,那截衣袖随了他的起身从她指间被扯走了。

菩珠坐在阶上, 眼睁睁看着他踏着台阶径直下去,穿过被荒草湮没的阶庭, 身影拐过残垣,消失不见了。

残垣之后,随风飘来骆保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应该是在询问是否回去之类的话,很快,伴着远去的脚步声,菩珠的耳边再次归于寂静。

他就这么走了,丢下她走了。

浮云再次遮了月光,四周复又阴森森一片。她被留在了鹰台那道用汉白玉砌的台阶上,感到了这秋夜的凉,却不想回,也走不动路。

她慢慢地屈膝,双臂抱住自己的腿,将身子蜷成一团,发起了呆。

她现在知道了,终于知道了,李玄度没有骗她,他说的全是真的。

错的是她。

因为前世的经历,她先入为主太深,固执地认定他野心勃勃,早就存了篡位之心,这导致这辈子她所有的思想和行动,都是在这个认知的前提下实施的。

现在换个角度去想,如果他无意皇位,那么当年的梁太子案之所以被卷入,应当是有一段外人所不知道的隐情。

同样,明年春的那场刺杀,会不会也根本不像她前世所知的那样由他主导,而是这件事中的另外一位当事人自己制出的一个针对他的巨大阴谋?

她对于刺杀事件的所有认知,来源于前世朝廷的对外发布。现在想来,有无另外一种可能,当姜氏去世之后,皇帝没了掣肘,决定趁机立刻除掉羽翼尚未丰满的李玄度,以绝后患。

孝昌皇帝极其看重名声,既要除掉自己的皇四弟,就必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秦王在姜氏的送葬路上迫不及待地安排人刺杀皇帝,实在是一记妙手。既为大不忠,又是大不孝。作为皇帝,他除掉一个不忠不孝的谋逆之徒,天下又有何人能说皇帝一句不是?

相同的一件事,换个位置去看,便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面目。

菩珠被这个念头惊得冷汗都沁了出来,夜风阵阵地吹,罗襦紧紧贴在后背上,她感到身子愈发地冷,头脑却也变得愈发冷静了。

自己之前真的错了,从根子上就错得厉害,也难怪会在李玄度的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挫败。

幸运的是,她这么早就发觉了这一点。虽然情况很糟糕,但还有时间和机会留给她去纠正,并且于她而言,最幸运的是前世到了最后,李玄度终究还是回来了,拿到了那个他声称的“无意”的皇位,成了最后的赢家。

她闭上了眼眸,埋脸于膝,想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很显然,首先接下来,她必须改变自己和他相处的方式,不要自作聪明地再去和他去谈什么合作,而是等待,等待他被逼得不得不去考虑造反的机会。

这个机会,便是明年春的姜氏之薨。

只有姜氏去了,皇帝才会无所顾忌地对他下手。

现在菩珠更愿意相信,李玄度那不羁的骨子里,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忠臣孝子。他本人也可以修道修得看淡生死,但他不可能不管他的母系阙国。

只有姜氏没了,皇帝逼迫,他退无可退之时,才会去正视反抗的可能。

所以从明天开始,她需要做的,是慢慢和他处好关系,耐心地等,等到明年春的那个关键节点,当皇帝如前世那般策划阴谋之时,一定会用自己这个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到时候李玄度没了退路,她再助他将计就计,若能将皇帝一举反杀,真正干死皇帝,所谓殊途同归,一切便又回到了她最初期待的样子!

婢女们一直等在放鹰台的残垣之外。

秦王自顾离去,王妃却还久久不见出来,几人不放心,相互低声商议,终于一起绕过残垣寻了过来,看见她独自抱膝坐在台阶顶上,身影小小一团如同入定,迟疑了下,怯怯出声唤她:“王妃,不早该回了……”

菩珠慢慢地抬头,睁开眼眸,站起了身,踩着脚下的汉白玉阶一级一级踏步而下,站定后,命侍女找回那只方才她不小心跌没在荒草里的灯笼,重新点亮后,一起照路,回到了琼苑的寝堂。

如她所料,李玄度没回,还在静室。

他今夜应会在静室中过夜了。

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菩珠不打算再立刻去扰他。

他必然不想立刻再见自己,她同样也需要再仔细地想一想。

这一夜她独自卧在绛帐之中,静静地等到了天亮,起身后,命王府掌事李进去将丁太医再次请来,亲自带着人过去。

丁太医快步走到李玄度的面前,躬身道:“殿下,王妃道殿下的伤手昨夜不慎裂口,王妃不放心,命我再来为殿下诊伤,可否请殿下入内,容我再察看一番?”

李玄度看了一眼菩珠,转身入内。

丁太医立刻跟着进去,菩珠也入了静室,站在一旁,看着丁太医为他处置昨夜渗血的伤手。

他掌心那道缝了线的伤口肿胀,渗着血丝,触目惊心。她汗毛倒竖,不忍多看。

太医处理完,再三地叮嘱他要小心,不可再碰触到伤口。菩珠命人送太医,自己回来,见李玄度一只手在墙边的书箱里翻着经籍。

菩珠对骆保道:“你出去,退远!”

宫监急忙应是,退了出去。

静室里只剩下菩珠和李玄度,她关门,凝视着他的背影道:“殿下,昨夜回来之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从前是我太过功利,以己度人,完全地误会了你。现如今我相信了。既嫁了你,往后我会好好地做我的王妃,至于日后如何,端看天命,我绝不再强求。”

李玄度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她,随即继续翻着经籍。

菩珠的声音放得更轻,又道:“今早那个黄姆问我,殿下昨夜为何居留静室不回寝堂。我寻了个理由打发了她。毕竟有人监视,你我又是新婚,殿下若一直独居静室,怕是有些不妥。希望殿下能受些委屈,再不想见我,也要回房歇息,免得黄姆那里无端生事。”

李玄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便是我要说的话了,听不听在于殿下,我不敢勉强,也不敢再打扰殿下,我先回了。”

她朝那道身影躬了躬身,转身出了静室。

因今日方新婚次日,照惯例不会有人上门前来拜访,秦王府里静悄悄的。菩珠将王府后院走了个遍,途经那扇通往鹰台的门,发现门已深锁。

日光之下,昨夜门里发生的事想起来犹如梦境,一个令人极不愉快的梦境。

这一个白天无事,但菩珠倒是收到了两则消息。

一则是蓬莱宫那里传来的,说姜氏过两日要去安国寺上香许愿,叫她准备一下,无事同去。

另则来自沈旸之妻萧氏。

萧氏命下人给她送来一则邀帖,道本月十五是她生日,恰逢金菊吐蕊,她将在自家的澄园办生日花宴,名为庆生,实则赏花同乐。因对秦王王妃慕名已久,心中极想亲近,故冒昧具贴邀约,到时王妃莲驾若能莅临,则澄园蓬荜生辉不胜荣幸云云。

萧氏出身高贵,萧家前朝便是名门贵族,本朝立国之后,因从龙之功,同样备受荣恩。太宗朝时,还曾出过后妃,只是运道不济,无所出,又早死。到了这一代,因家族无出众子弟,渐渐不复往昔风光,但这也只是相对上官家、陈家等那几个显赫人家而言,在京都普通的权贵之中,提起萧家,仍是数一数二门第,无人胆敢轻视。

前世菩珠和这个嫁作沈旸妻的萧氏并无私交,只在宫中见过几面而已,印象中颇为美貌,打扮亦是出挑,因了丈夫之故,还被封为滕国夫人,在京都一众的高门命妇之中,论风头,除长公主李丽华外,再无人能和她一较高下。

当然,她之所以受瞩目,也是因为她和李丽华是对头冤家。据说她十分憎恨李丽华,为此投靠上官皇后,和上官皇后、陈祖德妻甘氏这一拨人相互往来。

菩珠看着这张散发着幽幽香气的帖子,眉头微皱。

任何和那个沈旸有关的人,她的第一直觉就是不想沾边。况且,以上官皇后对自己的不喜,这个萧氏原本不该和自己往来。

她揣度着萧氏给自己发帖的意图,一时想不明白。

菩珠决定先放放。反正距离生日花宴还有几天。

这种应酬也非必要,到时她若决定不去,完全可以用陪伴太皇太后去了寺庙,归来戒斋祈福为由而加以回绝。

她的心思,现在不在这个萧氏身上。

白天过去,晚上亥时,李玄度终于回了房。

菩珠还没上床,在等着他,见他回了,彻底地松了口气,微笑上前,作势替他更衣。

晚上她沐浴,发现胸前的几点红痕还是没有消退,全是昨夜在放鹰台时留下的痕迹。

此刻他却不欲自己靠近了。她朝他伸手,他略略避了下。

菩珠也不勉强,叫骆保入内,服侍更衣。

这一夜二人同床。

菩珠昨夜几乎没睡,今天想好了往后的对策,再不似昨夜那般沮丧,李玄度也如她所盼的那样回了房。

她没了心事,加上困倦,躺在李玄度的身侧,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也无人叫她起床,她睡得昏天暗地,一觉醒来,发现天已是大亮,床上早不见了李玄度,而她梦中翻身,竟从床的里侧滚了出来,占了些他睡觉的地方。

这个坏习惯是在河西养成的。冬天太冷,她和阿姆同床而眠,常常睡着睡着感到发冷,为了取暖,不知不觉就会滚到阿姆怀里抱着她睡。

菩珠疑心自己睡相又惹他厌恶了,更担心昨夜会不会在梦里把他当成阿姆,习惯性地伸手搂住,心中懊恼。但这种事也不好问,只能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往后睡觉一定要警醒,及早改正这个坏毛病。

世上除了阿姆一人,再不会有人能让她在睡梦中发冷的时候抱着取暖了。

她趴在枕上发呆,心里一阵难过,忽听叩门之声,婢女在外,问她起床之事。

郭家现在如同她的母家。今天她要和李玄度一道去趟郭家,算是回门之礼。

她打起精神下了地,洗漱梳妆完毕,胡乱吃了点东西,得知李玄度已在等着自己了,披系上婢女递来的一件红帔子,匆匆走了出去。

李玄度衣冠整齐,立在庭院的一道台阶之上,似正眺望着远处的晨曦,见她出来了,面容平静,也没说什么,迈步朝外走去。

菩珠跟了上去,二人默默在身后一干老姆和婢女的跟从下出了王府大门,依旧是她乘车,他骑马,到了郭家,郭朗亲自迎接,将李玄度迎入书房,菩珠则与严氏在内室叙话。

严氏笑容可亲,和菩珠叙了几句家常,问她嫁到王府过得可还习惯,秦王待她如何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菩珠一一作答,随后说道:“我自归京,有幸得到太傅与夫人的庇护,连出嫁也从夫人这里出去,我别无至亲,在我心里,太傅与夫人便是我的尊长亲人,唯一依靠,请夫人受我一拜。”

她情真意切,说完便就下拜。

严氏暗中点头,忙扶她起来,握着她手,一阵唏嘘过后,命屋中伺立着的人全部退出远离,随即微笑道:“你将我视为亲长,我也将你视作亲孙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菩珠立刻道:“请夫人有话直言,我知道夫人是一心为了我好。”

严氏道:“难得你有如此见地,我便直说了。你若是个聪明的,便当知道,秦王如今表面风光,得太皇太后的宠,陛下亦重情分,但架不住到处都是嫉贤妒能的小人。世事无常,我实是替你的将来感到担忧。”

她的话只说一半,且极是隐晦,菩珠猜到她意有所指,但想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便顺着她的话做出忧心之状:“夫人所言极是,我又何尝没有想过将来?”

她一把紧紧攥住严氏的手:“不瞒夫人,我心中也极是不安,只是皇命难违,我如今已做了秦王王妃,由不得自己,往后该当如何,求夫人指点迷津,助我!”

严氏试探完毕,放下了心,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也莫过于顾虑,未必就会不好,说不定秦王吉人天相,日后一切顺顺遂遂呢?这也是太傅与我的所愿。你如同我的亲孙女,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会撒手不管你的福祸?”

菩珠感激几乎垂泪,低头哽咽:“多谢夫人关爱,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严氏轻咳一声:“无妨,所以我这里,想你往后也帮我暗中留意……”

她附耳到菩珠耳边,轻声道:“秦王往后若有异动,你发觉了,须及早告知于我,我们知道了,才能想办法帮你,免得你受池鱼之灾。”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握了握菩珠的手。

菩珠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郭朗严氏夫妇害怕日后万一李玄度作乱连累他们,存了哄自己做他们的眼线的念头,好叫他们能提早有所防备。

至于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们郭家是支持李玄度这个半婿造反,还是借告密以脱罪立功,恐怕就难说了。

果然符合郭朗一贯的做派。

菩珠暗暗冷笑,面上却作出感激之色,点头道:“我记住了,我一定听夫人的话,若有消息,定会立刻通报夫人。”

严氏含笑点头,只以为菩家这个孙女无依无靠,往后必死心塌地随了自己,也暗自吁了口气。

菩珠趁机提了个要求:“我如今身边的人都不能用,夫人府中那个姓王的阿姆,先前曾派来服侍过我,和我也有些熟了,夫人可否叫我带她走,往后我若有消息,也方便传信。”

严氏也正想到了这个问题。之前郭家送给菩珠作陪嫁的几个婢妇,不是年纪太小就是笨头笨脑,于是一口答应。

菩珠笑着道谢。二人经过方才一番推心置腹密谈,关系比之从前愈发亲近。她和严氏又亲亲热热地闲谈了片刻,忽然想到那个莫名给自己发来邀帖的萧氏,知道严氏是个万事通,京都权贵人家里的隐秘,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想打听下萧氏的情况,便提了一句自己收到她生日花宴邀约的事。

“我从小在河西长大,怕去了不合群,要遭人讥笑。”她装作愁烦,抱怨了一句。

严氏皱了皱眉,再次附耳过来,低低地道了一句话,最后说:“这个萧氏,我看她不安好心,你往后当心些。”

第46章

王姆是一中年妇人, 无儿无女,因面颊天生长了一片黑斑,容貌甚是丑陋, 在郭家一向被人瞧不起, 只能做粗活。菩珠刚回京都住在郭家时, 王姆被派在她那里洒扫庭院,因和菩珠恰好是同乡, 当时便很尽心, 做事勤快, 和阿菊处得也好。

菩珠大婚出嫁之前,这个王姓妇人觉着菩珠人善, 暗盼着能跟过去, 未能如愿, 这几日又被管事派去做了浆洗的活,忽然得知夫人传见, 也不知是何事, 擦干净手赶过去,待听到竟是要自己跟去服侍王妃,喜出望外。

郭府下人众多, 这个王姆不过是个做粗活的,严氏怎记得住她,待见到人,方嫌貌丑, 觉着出去了丢郭府的脸,当场劝菩珠换人, 道自己另派个能干的给她。菩珠婉拒了,说人已熟悉, 也是同乡,不必更换。严氏这才作罢,命王姆过去了要听从王妃指令,好生服侍。妇人连声答应。

那边郭朗与李玄度也相谈甚欢,颇有忘年相交之感,原本今日无论如何是要留饭的,但今天恰好是太子李承煜的大婚之日,傍晚吉时,在太子出宫去往姚侯府邸迎亲之前,宫中将有一场临轩之礼,宗亲与文武百官须全部到场。李玄度作为皇室里关系最为亲近的长辈亲王,亦需就位。

凡事自然要以太子的大婚为重,且郭朗与李玄度也各自需要准备,虽意犹未尽,但约定下回再叙,新婚夫妇随后便就告辞回了王府。

李玄度更衣过后,入宫去了。

他人一走,菩珠借故打发走黄姆和跟前的婢女们,独留郭家带过来的那个王姆。

她之所以点名从郭家将这王姓妇人要来,是看中她人利索,在郭家也没地位,必定愿意过来,让她帮做自己不便亲自出面的事。

她将一瓶金创药递给王姆,叫她收好,告诉她羽林军的驻地所在,命她悄悄代自己走一趟,寻一个名叫崔铉的羽林郎。

“他是我从前在河西的兄弟,方入羽林军不久,我听说他们在校场时常受伤。这金疮药很好,你帮我送给他。”

菩珠向王姆细细描述了崔铉的样貌,最后再三叮嘱:“务必要见到他本人才能将药瓶子当面给出去。若他不在营中,你便将药带回,下回有机会再送。这药很贵重,不能白便宜了别人!”

妇人点头:“王妃放心,我记住了,保证不会出错!”

王姆将药瓶收好,借口刚来王府需添置些私人之物,从下人出入的一扇小门出了王府,直奔京都西北角的含英门,出城后,找到了羽林卫驻地的营房,来到辕门,请人传话,道自己是崔铉的亲戚,得知他来了京都,找他有事。

守卫很快传出话,崔铉几日前便告假,至今没有归营。

王姆只好转身离开,准备回王府向王妃复命。

她走之后,两个蹲在路边仿佛在晒太阳的少年乞丐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飞奔而去。

王姆走路入城,快回到王府时,忽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肩,停步转头,见是一个苦力打扮的青年,头戴一顶尖顶破笠,便打量了一眼。

“我便是崔铉,听说你方才找我了?”

那青年抬高帽笠露出脸。皮肤微黑,剑眉长目。

王姆又估了估他的身高,十分高大,七尺有余,果然和王妃描述毫无差池,知是来了正主,忙拿出带来的药瓶,递过去低声道:“这是王妃命我转给你的金疮药,王妃说药很珍贵,你收好自用,莫便宜了别人。”交待完,匆匆离去。

崔铉握着药瓶怔了片刻,忽觉肩膀那被断剑刺透的地方传来一阵抽痛,面露微微痛苦之色,抬手压了压,咬着牙,转身也快步离去。

他回到了永乐西门附近的一间破旧客栈里。这里落脚的大多是往来于京都和玉门关外的小商人,有西域人,也有汉人,鱼龙混杂,各色人等,从早到晚进出不停,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

三天前那夜,他刺杀未遂,虽次日不见李玄度有动静,但也不敢贸然回去,便在这里暂时落脚,叫费万留意羽林营的动静,有消息立刻来告诉自己。

他受的伤不轻,那截断剑几乎透胸而出,幸好当时及时反应,未入致命部位,这两日叫了个胡人的郎中替他止血治伤。

他进入一间楼梯下抠出来的阴暗而窄小的阁间,躺下去,闭目了片刻,慢慢坐起来,解开衣襟,以齿咬拔瓶塞,倒了些白色粉末出来,正要敷在伤口上,手忽地停了下来。

药瓶子里掉出一个小纸卷。

他打开纸卷,看见了上面的字。

她说金疮药是给他的,止血化瘀效果极好。另外,三天后她会去城东的安国寺,让他方便的话也去一趟,见于后山的古松之下。

……

太极殿的阼阶之上设了御座,卫尉、仪仗和太乐分别布在殿庭之上,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身着礼服,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各自就位。吉时,皇帝乘着华盖宝舆,在侍卫的护驾之下现身,入了御座。

群官立定,伴着典仪的呼声向皇帝行拜礼。拜礼过后,通事舍人便引着今日大婚的皇太子入殿。

李承煜身着衮冕之服,走到御座之前,登上阶陛,向皇帝行礼。

孝昌皇帝微笑道:“太子今日承宗事,当遵循礼仪,以表对天地先祖之莫大敬重。”

李承煜恭敬地道:“臣谨奉制旨。”说完再拜。

李玄度立于阶陛之下,看得清清楚楚,太子转过身的那一刻,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了一停。

李承煜小时候经常跟着他,他对自己的这个侄儿,应当算不上如何陌生。然而这一刻,李玄度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侄儿看着自己的目光,和从前已是完全不同了。

哪怕年初在河西时,他也不曾如此看过自己。

此刻李承煜的目光冷漠至极,便仿佛自己是一个陌生之人……或者说连陌生之人也不如。因为在他的那一眼中,除了冷漠,李玄度亦捕捉了一丝犹如怨恚的神气。

李玄度心知肚明,因为一个女子而已。

太子很快不再看他了,接过皇帝所赐的贺玺,拜完,在典谒和舍人的引领下,他下了阶陛。群臣齐声恭贺和拜送,他迈步朝殿外而去,预备去往姚府迎亲。

礼毕,皇帝降座,群臣暂时退到殿阁之中,等待太子迎亲回宫。

皇帝入了东殿,独召李玄度叙话。

李玄度行拜礼。皇帝今日心情似乎很好,笑着赐座,问他新婚感觉如何。

李玄度微笑道:“多谢陛下赐婚,臣弟若逢甘霖。”

皇帝指着李玄度哈哈大笑:“四弟啊四弟,想当年你是何等风流人物,皇兄就是怕你修道修得入了偏门,连敦合人伦也要抛了。这样最好,总算不负朕的一番苦心,朕也就放心了!”

李玄度笑而不语,待皇帝笑完,道:“臣弟入京忽忽已有三月,亲历太皇太后千秋大寿之荣光,如今又蒙陛下赐婚,诸事毕,若还留在京都,恐怕于制不合,万一引来弹劾……”

未等李玄度说完,皇帝便摆手道:“朕留你,正要与你说此事。朕特许四弟你留在京中,不必立刻回去。一来,皇兄望你代朕多行孝道,以慰太皇太后之心,二来……”

皇帝望向他:“再两月,应当是你外祖老阙王的寿日。你不必急着走,且留下,朕到时封你为贺寿使臣,你代朕携新婚王妃一道去往阙国贺寿。”

李玄度口称遵旨,从座上起身,再次拜谢。

皇帝笑道:“老阙王从前助力我朝立下过大功,这些年亦是忠心耿耿,年年朝贡。如今恰亦逢大寿,朕无法成行,派四弟代朕前去贺寿,再合适不过。此为朕的一番心意。”

“对了,下月便是秋狩,四弟你莫偷懒,当打头阵。待秋狩毕,四弟你便携王妃去往阙国贺寿。”皇帝又道。

李玄度恭敬应是。君臣再叙话几句,他退了出来,去往文武百官所在的殿阁。

这一夜待全部礼毕,他回到王府,已过亥时。

夜已深,他的那位新婚王妃尚未休息,还在寝堂里等他。大约知道他不喜她靠近,命他用惯的骆保服侍他沐浴更衣。

时令九月了,前半夜,秋热却依然叫人难耐。

李玄度在山中道观中习惯大开窗户纳入凉风。城内本就少风,寝堂里更是廊回室深,帐幔重重,从新婚的第一夜起,李玄度便感到自己犹如躺在一只密不透风的箱中。今夜更是如此。但枕畔的新婚王妃却显然没有他这样的困扰。和昨夜一样,躺下去不久,她便睡了过去。

他听着她发出的细细的若不可闻的呼吸之声,脑海里浮现出今夜太子投向自己的那一望,想这段充满阴谋和荒唐的赐婚,想他这个醉心权势庸俗无比的小妻子,心中郁热更甚。

连她沉沉入睡的呼吸,听起来于他都是一种折磨。

昏暗的屋角,钟漏的辰标无声无息,渐渐地上浮。

下半夜,李玄度从浅眠的梦中醒了过来。

他再一次地梦见了他已死去多年的长兄太子李玄信。他血淋淋的样子,悲伤歉疚却残忍的目光,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诅咒。

李玄度在黑暗中闭目,感到心脏跳得厉害,几乎就要撞破胸膛。汗水更是涔涔,从他的额头不断地沁浮出来。

那一年他十六岁,还是那个走马踏花的天之骄子,也是如此一个草深鹿肥的秋狩之季,他请到了皇命,带着一队护卫离京去往北方,要到阙国去为他的外祖贺寿。

在他离京的第二天,那一夜,宿于沿途驿置,他的长兄太子李玄信忽追了上来,送来寿礼,道他前些日太过忙碌,疏忽了此事,十分自责,特意亲自送来,让他代呈阙王,以表他对阙王的尊崇之心。

长兄太子对外祖如此尊敬,这令少年的他十分欣喜,亦是骄傲。太子亦带来了酒菜,道要替他补践行。

那时候他一腔豪气,可吞云梦,酒量更是千杯不醉。在他从小信任和敬重的长兄太子面前,他没有任何的怀疑,喝得竟然醉了过去。

那几杯酒,是他这一生所饮过的最为昂贵的酒。

为此,他付出了命运撕裂的代价。

第二天,当他从头痛欲裂中醒来睁眼,看到的是昭狱士兵那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随身携的一枚秘钥不见了。

昨夜,秘钥开启了一个用铁汁浇筑的千机匣,有人取走了存在匣中的他的印信。印信到了他一名副将的手中。

这一切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北衙鹰扬卫放行了梁敬宗的叛军,叛军直驱入了皇宫,他也在一夜之间沦为了逆子和叛臣。

李玄度说不清楚,逆子和叛臣,这两个身份,到底哪一个于他才是真正的痛苦。

在被囚禁两年之后,那日,他获悉他终于脱罪,可以离开那座四面高墙的无忧宫了。而代价,则是父皇驾崩。

那一刻,他跪地痛哭,几欲呕血,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宠爱他的父皇,也为自己这如同长兄太子所言那般,受了诅咒的命运。

李玄度感到心口阵阵发烧,皮肤下若有针刺,再也无法忍受这帐中闷热的煎熬。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掀被,正要下床出去透口气,忽然这时,睡在他里侧的女子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咕哝,翻了个身,竟又朝他滚了过来,随即伸出手,仿佛寻找什么似的摸了几下,很快摸到他的腰身,立刻搂住了,她的身子跟着也贴了过来,还将脸埋在他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