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疾不徐地道:“听闻重策公子尚义任侠,是个爽快之人,既早知我们王爷的来意,又何必多绕圈子。天o朝内政与公子无关,却不知是否与褚山关外十三万巽国大军也一样无关?”

  重策手中折扇啪地一合。窗外一阵夜风吹得灯火晃动,凝光便在这刹那间看清了那人的眉目。昔日天o朝的皇后娘娘,如今文秀的面容之上有着一丝冷冽与心机,素来不变的是骨子里的清傲,所不同的是一副男儿衣饰书生形貌。看此情形,苏寐衣是以南康王谋士的身份随行来此。不愧是苏家的人,凝光唇角若有若无地一挑,千思万虑倒是不想他们如此大胆,竟然找上巽国借兵。此时外面重策亦微笑,道:“苏公子怕是说笑了,在下此次前来,可是身奉皇命,要与贵主商议退兵言和之事,哪来什么十三万大军?更何况在下不过我朝一名闲臣,只因贪图游山玩水才领了这出使的差事,借兵他国这样的大事除了我朱皇陛下与辛窈长公主外,恐怕没人敢给南康王这样的保证,二位今日怕是找错人了。”

  苏寐衣凝目于他,片刻后方要开口,从祤忽然道:“大巽国重策公子一言掷地,两国江湖都要震上三震,天下谁人不知。此次巽国若肯出兵襄助,一切条件便任公子开口。事成之后,他日公子若有所需,我亦保证天o朝能给公子同样的支持。公子意下如何?”

  苏寐衣眉梢微微一蹙,似是怪从祤太过急切,但终究没有说话,只是留意重策的反应。重策的目光亦自她身上一掠而过,薄唇微挑仍似风流,然那笑意却止于眼底,只见莫测心绪的高深。

  屏风后凝光暗自心惊,非是因为从祤的大胆,而是忽觉有种无形的压力,似是稍瞬即逝的杀气,来自于屏风后那个优雅的身影。

  关于这位大巽朝重策公子,江湖上传闻从来不断,除了他的多才风雅,更加因为他的武功。甚至有人说他比起身负绝世枪法的朱皇辛和亦不遑多让,至少可跻身当世三大高手之列。朱皇辛和凝光未曾见过,但有一个人却曾对重策评价一语——我有把握杀他,却无把握胜他。

  那人的话,凝光一向不敢忽视,心知此地不能久留,略加思量,便待闪身离开,却不料苑中忽起一阵长风,透过大开的雕窗向着殿中吹来。

  重重帷幔霍然起舞,扬起落花满地。这时锦榻上的重策突然侧眸,下一刻,手中折扇便毫无预兆地向着凝光藏身之处飞来。

  一道白光疾如电,真气摧飞落花。凝光暗叫不妙,身形疾转。帷幔飞纱,像是风过重烟一般向着大殿连绵拂去,而凝光飘身借力,不退反进,隐于纱影之间挥手直取重策所在。

  折扇擦身而过,在殿柱之上轻轻一撞,倒飞回来。凝光出手极快,此时已与重策短兵相接。金银薄纱随着她疾转身法飞拂,步步生烟,重烟若舞,仿佛红尘夜色里生出的幻影,每重烟舞都似摄人性命。

  眨眼之间,凝光攻出了一十三招,重策亦单手接了她一十三招。

  医僧九幻的针,朱皇辛和的枪,重策公子的手,江湖上最快的三样武器。第十三招尽,凝光收手的那一刹那,忽觉腕上一凉,重策手指已沿着云水般的飞纱趋向她的脉门。

  飞回的折扇撕破纱影,凝光蓦然转身。重纱裂,秋水双眸惊鸿一瞥,重策抬手接扇的瞬息,却也给了凝光抽身的机会。

  柔若无骨的手,腕上翡翠串珠倏然脱落,轻纱中的身影便以一种曼妙的姿态向着窗外飘去,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抓刺客!”

  少翼拔剑追了出去,院中喧哗声起。从祤碍于身份不便露面,来到窗前,“重策公子,没事吧?”

  “无妨。”重策站在漫漫纱影中随袖一拂,手中把玩着的串珠落入衣中,俊眸深处,闪过一丝莫名的兴味,“看来不想两国息战的不止王爷一人,在下忽觉对王爷的提议有些兴趣了。”

  剪花台中火把亮起,侍卫们纷纷出动,追截刺客。凝光方才主动出手,原本便是要他们误会有人刺杀巽国使节,现在目的达到,未出剪花台便自一座拱桥翻身而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御湖。她幼时依湖而居,水性颇佳,屏息潜入湖中顺着水路游出,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在另外一座宫苑内上岸。

  这宫苑比起剪花台更加精致奢华,被温泉水萦绕的殿阁间随处可见盛放的雪樱,漫漫如云,开至极盛,浑不似初春寒夜应有的景象。

  此处正是怀帝驻跸的凝云殿。

  凝光运起内力将衣发弄干,穿花过林,从容进了一座偏殿,片刻后更衣而出,复自一道暗门进入正殿寝宫。

  殿外落花婆娑,一缕笛声徜徉于风月之下,微风徐至,女子幽香如魅悄然飘入帷帐,吹笛之人修长的身影投在幽凉的夜光深处。

  凝光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便不做声,托了腮倚在华枕上静静倾听。然那笛声却停住,帐外之人忽然转身,风过处,帷幔四散如烟。

  “凝光?你怎么来了?”

  绮帐中女子曼然凝视,如仙般的容颜,“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听这曲子,知道你想我了,所以便来了。”

  笑意如同月色,徐徐漫过从祁清邃的眸。他抬手穿过她散入罗绮的青丝,声音里便带了温软的戏谑,“天下人都道朕爱你的美,却不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时时都知道朕的心。你便美而成妖,朕甘之如饴。”

  凝光清眸流转,年轻的帝王手臂一紧,含笑倾身。这时外面有名内侍匆匆入殿,“陛下!呃……陛……陛下……”

  从祁毫无放开凝光之意,只是伸出一只手指于帐外示意来人收声。那内侍急忙停了脚步,站在灯影外不敢抬眼,只听得帐中娇喘如丝,细细点点,漾在花前月下。如此等了半晌,方听帐中懒懒一声问话,“什么事?”

  内侍回过神来,跪下禀道:“陛下,剪花台方才进了刺客。”

  “刺客?”从祁漫然转身。那内侍抬眼一瞥,望见帐中之人竟似皇后娘娘,不由心下惊疑。“抓到人了?”耳边蓦然一声询问,他急忙低头道:“回陛下,还没有。”

  “巽国使臣呢?”

  “所幸不曾受伤。”

  “人没死没伤,刺客没着落,那你来回朕做什么?”从祁步出帷帐,伸手拈起案上一丝花蕊。不知为何,那内侍额头竟渗出薄汗,“回,回陛下,那重策公子派人来,想要请见陛下,陛下见是不见?”

  “你说呢?”

  内侍颤声道:“陛下的意思是……不见?”

  从祁袖风轻轻一拂,手中残花飘落,“若是梅稷在,这句话就不会问。”

  三两盏宫灯照在廊前,凝云殿外花开如雨,星星点点随着微风在朱帷重幔间飘落,映着迷离的灯晕,仿若一片烟云盛景。

  夜深人静时,万籁俱寂。原本身处温香软玉中的从祁此时却独自坐在廊前,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中一支紫竹。光影清冽,一抹锋利的刀刃随着他修长的手指划下,慢慢破开竹皮上的纹理,每一刀下去,都在竹上留下近乎完美的痕迹。

  “主上。”

  悄无声息地,一个影奴出现在席案之前,呈上一份密报。从祁没有回头,手中的刀亦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道了一句,“说吧。”

  影奴无奈之下收了密报,道:“启禀主上,天都情况有变,凤相之事朝中多有议论,一些大臣正在商议联名上书,凤家也似乎有所动作。属下们查知,主上离宫后有不少大臣出入凤府,其中包括一些武将,看样子,这次他们是想联手逼宫。”

  “逼宫?”从祁坐着没动,但似乎轻笑了一下,“逼宫的时候还没到呢。除了上疏跟朕打擂台,抬出列祖列宗来压朕,这些大臣们还会干什么?且由他们,宫里不缺纸笔,让他们尽管写。”

  “主上。” 那影奴似是有些焦急,道,“但这一次牵扯的是凤家。凤毓以丞相之尊秉国多年,在朝野中名望非同小可,族人门生遍布天下,单是江左七州,便有府军数万受凤氏族人节制,江左一乱,局面只怕难以收拾,还望主上早做决断。”

  从祁没有立刻发话,举起手中已然成形的长笛,借着月光细细端详了片刻,稍后方道:“那依你看,当如何是好?”

  影奴道:“主上应即刻调动神御、神策两军入京,同时收回九门兵权,而后将凤毓谋逆之罪明发诏令,公诸天下。毒杀储君,罪当诛族,此罪名一立,非但朝臣无从生事,亦可名正言顺将凤氏一族所有人锁拿问罪。至于想要联名逼宫的大臣们,属下等已将名单详细记录,这些人中有的是凤氏门生,有的亦是朝中干臣,主上不妨酌情处置。”

  从祁懒懒道:“朕不看,那些事你们比朕明白。”

  影奴只好再道:“主上明鉴。眼下巽国使臣在京,若是朝局震动,恐引起巽国觊觎之心,以至和谈横生变数。不妨先暗中调兵控制天都形势,待使臣离开,再施雷霆手段。”

  从祁笑,声音里不知为何带了一丝莫名的情愫,“去过惊云山神庙了吧?”

  影奴愣了一下,随后低声道:“梅公公一直十分挂念主子。”

  “梅稷待朕,像家里人。”从祁说完这句,目光虚虚落向夜空,随手将笛子向外一抛,连那刀刃一并掷入了黑暗。“既然都打算好了,朕便遵你们的旨吧。”他终于起身,漫不经心地向书案走去。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从祁单手取了御笔,在金盏朱砂之中浓浓一抹,“依你们的安排,巽国的使团一走,所有凤家之人皆以谋逆之罪锁拿,去吧。”

  一道御旨龙凤飞舞,带着如血的色泽落向残花之间。

  夜月穿云,徐徐遗下斑驳的光影,影奴领了密旨,自宣圣宫西郊离开。出了宣圣宫,便是依宝麓山六水八岭而建,连绵数百里的昆仑苑,昆仑苑西境有水路可秘密回到伊歌。那影奴身负密旨,欲在天亮之前赶回,当即展开身形全速前行,但穿过一处密林,忽然生生停住脚步。

  前方临江而出的平石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衣僧人。

  月色行于云,恍然铺洒在残花零星的长夜,那僧人临风听涛,腰畔一个酒壶随着纷飞的衣袖轻晃,令人生出飘洒闲逸之思,然其面容却隐于月光之后,深渊一般,予人神秘不安的感觉。

  “什么人!”身为影奴,除了武功不凡外,大都拥有超乎常人的直觉。那影奴见得来人蹊跷,顿住身形,沉声喝问。

  “尊驾可是自宣圣宫来?”谦谦问话,那僧人含笑转身,月光恰于此时穿云而出,照他眉目温润,皎然出尘。影奴愣了一愣,不想所遇竟是如此人物,语气略缓,“敢问阁下何故拦路?”

  “因有一事相商,多有冒昧。”白衣僧人悠悠举步,说话间人至近前,“不知尊驾怀中的密旨,可否借吾一观?”

  一言甫出,那影奴忽觉一股强大的真气直逼周身,心中警兆骤生,反手抽刀。他的刀极快,曾经有很多人连这柄刀的样子都未看清便已饮恨其下,但这一次,刀光疾吐,却在离对手腰腹半寸处停住不前。

  一抹白衣拂面,带来丝缕幽异的气息,似是花香药香,沁人心脾,僧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拍在他的后心。影奴顿时像木雕般僵在当地,动弹不得。月色倏忽,他颈后要穴之上隐约可见几点轻微的细芒,竟是七支银针深入穴道,仅余寸许长的针尾,已然封住了他所有经脉。

  影奴似是想到什么,目中露出惊惧的神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九幻微微侧首,优雅的面容沐了月光,一半是纤尘不染如玉的白,一半却是深不见底纯粹的黑。那光影之间修眸细长,有种邪异慑人的美,却令其人平添几分惊心的风华。“此处恐有闲人相扰,还是换个地方说话,随我来吧。”负于身后的手随意一收,那影奴便似牵线木偶一样,随他前行而去。

  第十二章

  脚步声踏过落叶漫过月光,最终进入一处荒废的宫苑。

  荒苑无灯,四下里断石残草,枯叶满地,但在两人入内时,却突然亮起一行幽亮的灯火。

  九幻走向院内残留的石凳,拂袖轻扫落叶,“请坐,可惜此处无茶待客,否则静苑明月,也算得清幽雅境。”

  他说话时自己在另一方石凳上落座,温文笑谈,仿似身处琼楼玉苑会客访友,令得四周枯败之气平生韵致。影奴不由自主地向石凳走去,但他一路暗运功力,欲要解除禁制,此时猛提一口真气,竟然在落座的一刻生生止住身形。

  “好功夫,好骨气。”九幻目中微光一闪,手指于膝上轻轻敲动。影奴被银针锁入要穴,此时气血逆行,不啻身受凌迟之苦,汗透衣背,但却始终不肯就范,死死提气相抗。

  九幻笑道:“果然是条汉子,我一向敬重阁下这般人物,便不为难你了。”言罢挥手,影奴低声闷哼,终是跌坐石凳之上,但周身禁制已解,惨白着脸大口喘息。

  “你……你是……医僧九幻!”

  对面之人适然闲坐,白衣不染纤尘,仿若荒苑深处一抹微寒的月光,一直淌入人眸底心头,“幻者,虚惑也,我想你可能更愿知道凤释这个名字。”

  影奴闻言震惊,抬头直视其人。凤释含笑道:“前些日子你们的人去过司州,亦到过重山寺,如此不远千里大费周章,不就为了寻我吗?”

  影奴猛然起身,“可惜我们未曾想到,医僧九幻便是凤释!”

  凤释倏忽一笑,月下容色成谜,叫人看不真切,“凤释是凤释,九幻是九幻。凤家苦心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若是就这样拆穿,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影奴曾奉梅稷指示前往司州调查重山寺,深知此人非同小可,但却摸不清他今夜来意,“你夜闯行宫,究竟想做什么?”

  “我方才已说过,欲借怀帝陛下密旨一观。”

  影奴抬手摸向胸前,发现藏于怀中的密旨早已不翼而飞。而凤释将袖一扬,殷红朱砂展于掌间,原来方才替影奴解除银针之时,那密旨已然落入了他的手中。

  “你无需惊慌,我不过想看一看怀帝陛下的字。你可听说过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迹可以透露很多东西,比如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坐于月下侧眸扫视,片刻后笑道:“人皆道怀帝精音律、擅书画,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果然名不虚传。”

  影奴沉声道:“逆贼,主上御笔岂容你任意评判!”

  凤释道:“笔致收放似行云浪荡、风起九天,你主子写这道旨意时显然心绪不平,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他是个性情中人。”言罢轻轻抬眉,唇角微微晕开冰冷的颜色,“你方才叫我什么?”

  影奴此时功力恢复,提刀前指,“凤氏一族谋逆罪证确凿,如今凤毓已然伏诛,你若束手就擒,或可得免一死,否则便是逆贼同党,当以同罪论诛!”

  凤释眼梢倏掠,徐徐道:“这么说,怀帝暗中处决凤相的消息并非讹传。”

  影奴道:“谋逆之罪本无可赦,凤毓乃是咎由自取。”

  凤释道:“人若真被处死,未曾明旨发丧,何以宫中不见他的尸身?”

  影奴道:“乱臣贼子,纵凌迟碎身亦不为过,你还妄想得见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