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慌张张的把自己的衣裳三两下就重又穿上,郭氏痴痴的看着赵庚生手忙脚乱的穿着衣裳。裹着自己原本的披风,却象是赵庚生送她一般,脸上说不出来的幸福与满足,那全然是一个母亲被儿子孝顺的幸福与满足。

赵庚生完全不敢抬头看她的目光,他怕自己多看几眼,就会忍不住落下泪来。只用力的吸吸鼻子。“你看,已经穿好了,我不冷了。”

可郭氏却又带泪含笑伸出手来,替他把杂乱的衣裳整理好,“你这孩子慌什么?这样乱七八糟的,能叫好么?走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赵庚生用力的扭过头去,假装擤鼻涕,悄悄拭去眼中的泪光,再转过头来,他挤出一脸的笑,目光中却对这位真心待他好的夫人有了几分不舍,“夫人,你快回去吧。天儿这么冷,小心冻着了。”

郭氏用力的点头,却又握着他的手不肯放,“那你呢?你上哪儿?”

赵庚生没有隐瞒,“我得回京城去。我是武进士,还是太学院的学生,得回京城去听皇上的差遣。往后,往后等我有了空,再来看你行不?”

郭氏又惊又喜,“原来你这么出息呀?那你回京城去吧。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不留你。不过,你真的还会来看我?”

赵庚生认真的点了点头,“我从来不说假话,我答应了,就一定会来看你的。”

郭氏欣慰的抚着他的脸,“那好,我等着你。”

“夫人,那我走了,你好好保重。”赵庚生往后退了两步,走到了马前。

郭氏恋恋不舍的看着他,忽地,她似是想起一事,在自己怀里掏摸着,很快摸到了那封信,她想了想,又在自己脖子上摘下一块玉来,递到赵庚生的面前,“你把这个带着,到了京城,拿去信王府找我的世子哥哥,他会照顾你的。”

赵庚生接了信,却把玉又还给她,“夫人,信我可以帮你带到,这玉就算了。我有多大的本事就做多大的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个就算了吧。”

郭氏宠溺的笑了,“那好,你若不想求人,这玉就自己带着,算是我送你防身的,好不好?这玉可是高僧开过光的,真的很灵验的。”

看着她眼中卑微的祈求之意,赵庚生抬头看一眼韩燧,见他也望着自己点了点头,这才把玉接下。

可赵庚生这人虽穷,却不平白受人的好处。郭氏送他一块玉,他就觉得应该要回个礼。可惜摸了身上半天,也找不出什么贵重东西,思想斗争了一时,狠狠心把身上一只香囊解了下来。

“夫人,我没什么值钱东西,这香囊是灵丫亲手做了送我的,虽不算贵重,可她送我的东西,我一直都宝贝得很,从来都不舍得送人,就是破了我也好好收着,眼下这还是头一回送人。她跟我说,这香囊有宁神静气的作用,我是觉得这香味挺好闻的,希望你也能喜欢。”

钱灵犀听着有点窘,好端端的送礼,非扯上自己做什么?

眼见郭氏看向自己,又看看赵庚生,笑得更加温柔了,“你喜欢的,我一定也会喜欢。钱姑娘,麻烦你以后多照顾照顾这孩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赵庚生在手心写给她看,“我姓赵,叫赵庚生。”

“好的,我记住你了。”郭氏深深的再看赵庚生一眼,很温顺的走回韩燧身边,“侯爷,我们回府吧。”

韩燧看着妻子突然变得明白事理的模样,实在是暗暗称奇,他转身冲赵庚生等人点一点头,拨马带夫人走了。

郭氏跑出一小段,还回头看了看赵庚生,然后似是下了决心般打马而去。

“走吧。”目前韩燧夫妇离开,邓恒也吩咐启程了。只是目光在赵庚生身上停留,颇有深意。

只是赵庚生眼下可没心情观察他的表情,重骑回马上,他一路低着头没有吭声,只是把郭氏的信交到了钱灵犀的手里。

钱灵犀知他有许多话想说,她也有许多话想问,可眼下都不是时候。于是这个归途,一路沉默。

郭氏离得近,先回了平原侯府,她一言不发的下马回房,韩燧想跟她说话都没有机会,只得吩咐下人好生伺候。

彩娟服侍郭氏换了泥泞的鞋和裤子,又打来热水给她泡脚。

当冻得麻木的双脚在热水里渐渐恢复了知觉,郭氏忽地问,“彩娟,你说他是不是暄儿?”

彩娟一惊,抬起头来,却见郭氏的眼光异常明亮着,与从前犯病的时候大有不同,“夫人,您…您这是怎么了?”

郭氏轻嘘了一声,低低微笑,“不知怎地,方才那样痛哭了一场,我的心里竟似渐渐明白过来似的。只是仍有些糊涂,有许多事想不起来。你去找个好大夫来,好生给我看看。”

彩娟捂着嘴,喜极而泣,连连点头。要知道在从前,郭氏最讨厌的就是看大夫吃药,眼下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是真的明白了。

郭氏握紧了那只小小的香囊,眼神中仍有些迷惘,但更多的却是坚定,“不管他是不是我儿子,我都得找到我的暄儿不可。我一定要快快的好起来,把从前的事都想起来,才能去找我的儿子。彩娟,我告诉你,暄儿绝没有死。他若死了,一定会托梦给我,可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所以我知道,暄儿肯定没死,他肯定还在这世上!”

彩娟用力点头,“当年的事本来就有诸多古怪,只是夫人你那时糊涂了,所以才草草了事。眼下信王府那边也肯理咱们了,咱们正要借此认真查访出九爷的下落不可。”

郭氏点头,眼光忽地有些冷,“这平原侯府欠我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他们都得给我一个交待!”

第356章 争宠

破天荒的头一回,赵庚生支着下巴,对着桌上他最爱的红烧狮子头没有了食欲,“你知道么,从来没有人为我那样哭过。”

钱灵犀同样支着下巴看他,“她要真是你娘多好?”

唉!两个人同时重重的叹了口气,赵庚生闷闷的嘟囔着,“我哪有那样好的福气?人家那样的家世,怎么可能有我这么粗笨的人做儿子?”

“话也不能这么说?”钱灵犀很认真的看着他,“你不觉得你跟韩家人挺象的么?”

“那又怎样?韩老侯爷都说了,他儿子胸口是有痣的,我可没有。”

“那也不能说明你不是呀!你胸口是有疤,可这疤的底下谁敢保证没有痣?”

赵庚生有些意动,可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可能,韩老爷可说他儿子早就死了。怎么可能还是我?”

钱灵犀不服,“那郭夫人可口口声声说她儿子没死,是给人偷了。”

赵庚生反驳,“真要是这样,那为什么韩老爷不承认?”

钱灵犀说出心中猜测,“这大户人家里的龌龊事多了去了,肯定是有什么缘故弄得他不敢承认吧。”

赵庚生嗤了一声,“既然如此,就算我是真的,那你说他家会认吗?”

钱灵犀无话可说了,赵庚生又看她一眼,“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种事还是别想了,免得人家笑话我不自量力,想高攀呢!”

钱灵犀叹了口气,想想却又问起一事。“对了,你丢的时候,身上有什么玉佩啊信物没有?”

赵庚生翻了老大个白眼,“我那时才几岁啊。你说我能记得个啥?就算有什么值钱东西,你觉得那俩老东西还会留给我?”

其实这层钱灵犀也早想到了,不过是抱着个万一的侥幸。才出言询问,眼见赵庚生这么一说,实在是无法可想了。摇了摇头,“你说得对,算了,还是别想了,吃饭吧。”

可赵庚生却又叹了口气。“我只是可怜那位韩夫人,你看她那么年纪轻轻的,弄成个疯婆子了,老侯爷也是的,怎么不给她好生治治?”

“那是心病。除非韩夫人自己拐过这道弯来,否则没得医的。”钱灵犀拿起筷子想挟菜,劝赵庚生也吃,却因天冷,菜很快就凉了,眼见着都起了一层油冻。

本打算叫人去热热,赵庚生却道,“何必这么麻烦?一起倒在那个瓦罐鸡汤里,咱们就这么架在火上打边炉吧。”

秦姨娘在一旁附和。“这主意好,咱们自家人,也没那么多要避讳的。”

知赵庚生今日心情不好,钱灵犀冒着点名声受损的风险,特意把他请到自己这里来用饭。但同时肯定要请秦姨娘在场,不过她年纪渐大。胃口渐小,吃了半碗汤泡饭就饱了,只看他二人都有心事,也不好相劝,就在旁边坐着相陪。

从前在九原天冷,一家人时常这样围坐着打边炉,吃着还热闹。吩咐下人提了炉子进来,把瓦罐架上,不一时鸡汤热开,各人拣自己爱吃的菜放下涮热开吃,秦姨娘眼见他们吃得香甜,倒也陪着又吃了小半碗菜。

这样热乎乎的吃完,人人脸上都生起了红晕,手脚也跟着暖和起来。赵庚生眼下可懂事多了,吃了饭,眼见天色不早,就早早告辞回房去了。

他一走,秦姨娘也没必要陪着,自回屋歇息去了。钱灵犀吃饱了一热乎,困劲儿就上来了。她知道眼下不能睡,见丫头们都正吃着,便自己从屋后小门出来,到院子里散步消食。

屋檐下的灯笼映得那几树冬海棠越发明艳照人,在仿佛泛着碎金的流水边婀娜多姿。

钱灵犀不由自主的又想起郭氏,想起她今日策马赶来之时的飒爽英姿,想当年,应该也是如冬海棠般明光潋滟的女子吧?可如今呢,年纪轻轻却落得娘家老死不相往来,婆家也不待见的下场。眼下还是韩燧活着,等到韩燧死了,她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夫人,还能有什么地位?

其实她嘴上说希望赵庚生是郭氏的儿子,那只是心疼赵庚生无父无母,又同情郭氏的凄凉境遇,但钱灵犀心里却更加明白,如果赵庚生真是郭氏的亲生子,那麻烦才是大了。

韩府人口众多,光她这么短短两日就看出内部有诸多不和,那还是亲兄弟妯娌之间,若依赵庚生那个鲁莽性子,他若掉进这泥潭里,那才是烦不胜烦呢!说句不好听的话,真还不如做个光棍来得痛快。

夜风寒凉,钱灵犀出来时因为身上发热,便没有穿斗篷,眼下多走几步,就觉出冷来。紧了紧衣袖,正准备回头。却忽地身上一暖,有件大氅落到了她的身上。

钱灵犀诧异抬头,却见邓恒站在那儿,也不知看了她多久。心里忽地一慌,连言语都有些乱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邓恒静静的看着她,一张如玉般白皙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却是在问,“晚上的菜好吃吗?”

钱灵犀愣了,想了一时才回过味来,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莫名有些心虚,声音也低软了下来,“你若是在,怎么不进来?”

“你又没请我。”邓恒依旧平板板的冒出一句,却很有些怨念在里头了。

钱灵犀有点窘迫,干咳了两声,解释了一句,“我是见他心情不好,才请他来的。”

“那我心情也不好。”

钱灵犀有些无力招架了,“那我明天请你行不?”

邓恒不明意味的幽幽看了她一眼,“这么勉强,还不如不要请了。”

钱灵犀有点恼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抢白道,“我不请你,你就恼了。我说请你,你又说我勉强。那你说要我怎样做?”

邓恒一时僵住,倒是无话可说了。

钱灵犀横他一眼,不想在此纠结,正想离开,忽听邓恒又开口了,“你的东西,我也有好好保存的。就象你从前在国公府折的那几只小玩意儿,我也一直收着在。”

钱灵犀一哽,眼睛眨巴两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明白过来之后,她脸上就更烫了。赵庚生说把她的东西珍重藏之,眼下邓恒也这么说,不是跟小孩儿争宠一样么?心里虽然告诉自己要鄙视,却也有股压抑不住的小小欢喜。

“那么…多谢世子了。”**的挤出句话,钱灵犀努力伸长脖子,任冷风侵袭,好把脸上的热意压下去。

谁都喜欢被人珍视的感觉,钱灵犀努力说服自己,这没什么,这真的没什么。

邓恒突然又道,“可你没有送过我香囊。”

“那我还给你做过煎饼呢!”钱灵犀恶狠狠的回了句,终于觉得出了口气。

邓恒静默了一时,忽地问她,“若是我把韩夫人的事讲给你听,你能给我做个香囊吗?”

他…他居然这样跟自己谈条件?钱灵犀瞪大眼睛,觉得今天的邓恒实在有些古怪。

“行么?”邓恒的声音里,难得有些恳求的味道。

钱灵犀心里拨了拨小算盘,怎么算都觉得自己不会吃亏,再说,她确实对郭氏存在一份好奇,于是应了,“那好,不过你得知无不言,不能说一半,留一半。”

邓恒点了点头,“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大半了,那我就把此事的原委仔细说给你听。”

郭氏本名郭淑兰,她虽不是信王府的嫡女,却因男孩儿心性,自幼很得信王郭巍的疼爱。尤其是郭承志,特别喜欢这个颇有英气的妹妹,打小就教她读书识字,带她去习武骑射,兄妹感情一直很好。

直到郭淑兰十五岁及笄那年,信王府特意为她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而当时,韩燧因为奉诏上京,也去郭府道贺,却不料青春少艾郭淑兰竟出人意料的对这位名震朝野的韩太岁一见钟情。在听说韩燧夫人亡故时,她更是执意要嫁与他为妻,任谁来劝说都不肯听。

此事莫说旁人,连韩燧也坚决不肯,他一个半老头子,怎好娶这样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而且他也明白,郭淑兰会看上他,多半是出于小女孩心智未熟时的一时迷恋而已。

可谁也没料到,郭淑兰竟会用自毁名节的方式,让韩燧看了她的身子,逼得他不得不娶了她。

郭淑兰想得单纯,以为自己终于嫁给个大英雄了,却没想到因为这门亲事,郭家跟她几乎是全然断绝了关系。除了奉送一份嫁妆,再也不跟她联系。所有陪嫁之人,除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彩娟,其余全是从外头现买回来的。

如果说那时郭淑兰还可以安慰自己嫁对人就行,可等到她真正走进平原侯府才知道事情根本不是她想象的这么简单。

邓恒说到此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妻不是妾。妾可以宠,可以惯,可以任性刁蛮。但妻子不行。妻子得替丈夫分担责任,共担荣辱,尤其侯爷正妻,更应该是一府之表率。”

钱灵犀忽地心头一动,“那你呢?你也是这么想你未来的妻子?”

第357章 自作多情

邓恒低下头来,看着钱灵犀的眼神里,有几分诧异,也有几分不解,不过最后,他却幽幽的问,“你想知道吗?”

钱灵犀有点尴尬,因为觉得自己的话问得有点逾矩,但邓恒却低低的温柔的如同呢喃般在她耳边说,“如果你想知道,我说给你听。”

钱灵犀的耳朵不觉竖起来了。

只听邓恒的声音清冽得象是檐下的冰柱相击,又远得好象是在梦里,“我呀,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娶个怎样的妻子。因为我从很小就知道,这件事由不得我作主。或许是皇上下旨,或许是家族决定,总之,肯定是位身份贵重的女子。应该长得也不会太难看,总之,得是位在各方面都和我般配的女子。”

钱灵犀正微觉失望之际,却听他话锋忽地一变,“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法开始有点变了。她是我的妻啊,是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人。如果我的妻子只是个身份高贵,但我不喜欢的女子,那还有什么意思?我这一生,能做决定的时候太少。出身不能决定,要学什么,做什么也不能决定,若是连妻子也不能决定,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所以我就想着,就算不能找个十分称心如意的妻子,起码得是我喜欢的。或者不是被家族指定的,由我自己来选择的妻。”

钱灵犀心头一顿,恐怕上一世他就是因此才娶自己的吧?

“可是,就在刚才,我的想法又不一样。”邓恒忽地看着钱灵犀。目光有几分认真,“你既问我想娶个怎样的妻,我能不能问你想嫁个怎样的夫君?”

“我?”钱灵犀怔了怔,眼见邓恒不似在开玩笑。她收敛心神,认真的告诉他,“我想嫁个夫君。不用太好,只要有一点小小的本事,能养活我们一家人就好。我不要他当多大的官,发多大的财,只要他一心一意对我,只有我一个妻子就好。”

邓恒笑了,似带几分不屑。轻轻吐出两个字——“天真。”

钱灵犀有点恼了,“你自己做不到,怎么知道别人做不到?在我们乡下,多的是一夫一妻,白头到老的。谁跟你们家似的,光通房丫头都数不清!”

邓恒忽地偏过头看她,目光颇为古怪,钱灵犀顿时省悟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由得耳根一热,“你可别误会,我可没有旁的意思,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我知道你们家有钱,买几个丫头不算什么。可人家丫头也是人,又不是件衣服,你穿穿就扔了。她们一旦被你抛弃,得有多惨?你又焉知她们不会在背地里诅咒你?所以我劝你,媳妇进门之前收敛些吧,也少造些孽!”

“如此说来。我真是要多谢你了。”邓恒突然严肃起来,看着钱灵犀无比认真,可他那样的认真,却让钱灵犀更加的后悔,后悔不该跟他说这些,简直是越描越黑!

可邓恒还要一本正经的说下去,“说来你可别见怪,我刚才真的误会了,我误会你吃醋了…”

“既然误会,不用你解释。”钱灵犀恼羞成怒的低下头,绞着手帕,手心里都握出汗来。

邓恒态度良好的把剩下的话收回去了,不过真诚无比的告诉钱灵犀,“你方才说你想嫁那样的人,也许你从前在乡下还可以,但眼下却是不行了。你别生气,先听我说。”

钱灵犀还当真要听他说个所以然出来。

“你们家眼下有两个姐姐嫁入豪门,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是公众面前亮过相的人了,还跟我们邓府扯上些瓜葛,你以为你还能回到乡下,嫁个普普通通的农夫吗?只怕你自己愿意,你家里人也是不肯的。”

邓恒看着急欲辩解的她,摆了摆手,“先听我说。也许你会说,你还能嫁给赵庚生,或是那个姓房的小官。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不管他们眼下对你如何,都已经是踏上仕途的人了。当然做官的也有对妻子忠贞不二的,但那毕竟是少数。尤其这房赵二位,都是少年得志,将来的变数就会更大一些。可能五年十年之内不会变,可之后呢,你能保证他们一生一世都不会变?”

钱灵犀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邓恒带着怜惜的看着自己,却是一针见血的指出,“你如果真的是个甘于淡泊的人,就根本不会走出那个小乡村,更不会在九原变着法儿炼糖种菜,想给家里多挣些金银。也许你确实不在乎荣华富贵,但你不能不承认,你还是想过上富足舒适的生活。”

玉树临风的男子,姿态雍容的轻声细语,却字字句句犀利无比,“人想过上好日子本没有错,可人在过上好日子之后却是最容易生出异心的。饱暖思淫欲,人的**总是永无止境。如果你当真想把丈夫牢牢的绑在你自己身边,那我告诉你,只有唯二的两个办法。”

钱灵犀眼下很想撕下他那层似笑非笑的可恶面皮,可在此之前,她还想听听那两个法子。

邓恒凑近她的年轻娇嫩脸庞,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根呢喃,“一,是你的房中术高超,让你夫君离不得你。二,是你参与到他的正事中,让他不敢离开你。二者你只要做到其中之一,你的夫君定不会三心两意,若是你能兼而修之,那就是个皇帝也不敢冷落你了。”

轰的一下,钱灵犀的脸烫得都可以煮鸡蛋了。看着这个一脸云淡风清的男人,死死咬着嘴唇,都快滴出血来。

邓恒迅速直起腰,又和她保持一定安全的距离,忽地把话题又扯了回去,“郭氏嫁了韩老侯爷不久,就传出夫妻失和的消息。这不是老侯爷待她不好,实在是二人年纪差距太大,而郭氏又太年轻,无法真正担当主母一职而致。你可知道,平原侯府的爵位只有一个,但有资格继承的却有五六个之多吗?等郭氏生下幼子,就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而且郭氏那时不管是外出做客,还是在家,都口口声声的说,她的儿子才是唯一应该继承爵位的人。”

钱灵犀脸上还有些**辣的烫,但注意力已经给吸引过来,“那孩子究竟是早夭,还是丢了?”

邓恒冷笑,“这重要吗?事实就是韩府在孩子三岁那年宣布他不幸早夭,而与此同时,郭氏也传出神智失常的消息。即便那孩子没死,可一个在族谱上都已经除了名的人,得要怎样的证据才能证明他的身份?”

钱灵犀懂了,这就是说,不管赵庚生是不是韩府的子弟,他都无法再回到那个家族里了,除非韩燧亲自改口。

可当真要如此的话,且不说韩燧得承担言而无信的指责,就凭钱灵犀在韩府短短两日的经历来看,也知道这将面对多大的压力。

郭淑兰已经失了娘家的援助,在婆家也是孤军奋战,还落了个神智不清的毛病,她就算找到再多的证据,可韩府上下人等一概不接纳的话,她能有什么办法把自己的儿子再接回府中?

“所以,”邓恒最后告诉她,“我得谢谢你今天点醒我,要不是跟你说起韩府之事,你又问起我要娶个什么样的妻子,连我自己都不会想到,听人摆布自己的婚事固然不动,但完全以自己的喜好来挑选妻子也是不对的。我得找个能让自己看得顺眼,她又有本事在邓家生存,并助我一臂之力的女子。我相信,她若是有这本事,自然会把我身边这些大小通房全部打发干净。然后,我就可以做一个在她心目中,既一心一意,又有点本事的夫君了。钱姑娘,想来这样的我,应该更受姑娘家的欢迎吧?”

他说得那态度说多诚恳就有多诚恳,可钱灵犀瞧着却有股吐血的冲动。更想借一把芭蕉扇,把这皮笑肉不笑的家伙煽出十万八千里。

太恨人了!谁点醒他来着?自作多情!钱灵犀连告辞都不愿意,就扭头走了。以至于进了屋子,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那人的斗篷。

她为什么要穿那人的衣服?钱灵犀一把扯下来就想塞到火盆里去。

可是事到临头她又犹豫了,不是舍不得,而是怕赔钱。钱灵犀相信,她要当真烧了这件斗篷,那混蛋肯定好意思来找她要钱。说不定还要扯些歪理,要个天价,到时自己赔不出来,谁知道他会不会漫天要价开出怎样的条件来?

忍!

钱灵犀强迫自己把斗篷从火旁拿了开来,可不发泄一下,实在无以平息内心忿懑。于是她脱下鞋子,仅着罗袜,对着这件斗篷就是一通乱踩!

让你得意,让你笑!眼下就让你穿我的臭脚丫子,看你还得意什么?

忽地,软软吃了饭收拾碗筷进来,看她如此行径,甚是怪异,“姑娘,你在干嘛?”

钱灵犀微囧,扶一扶鬓边散乱的珠花,绷着脸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无事,健身。”

啊?软软不解,不过幸好她已经习惯了自家姑娘的语出惊人,倒也不甚在意的就去打水给她洗漱了。

加喜好奇的睁大眼睛看着主人,拱拱趴窝里打盹的加菲,让它也来瞧瞧是怎么回事,可加菲只睁开一只狗眼,斜瞅了主人一眼,就把小狗扒拉进窝里,睡觉。

第358章 元宵

接下来的几日,还算风平浪静。

那件染了钱灵犀臭脚丫子味的斗篷自然是还给了邓恒,他继续去忙他的事情,钱灵犀也得抽空应酬应酬邓家人,再不时去邓瑾方氏面前讨个好卖个乖,搞好邻里关系。然后和赵庚生抽空见见,拌几句嘴。这小子抗击打还是挺强的,虽然为了郭氏伤了一时的心神,可当他把精力投入到刀剑棍棒之中,就把那点伤感随着汗液慢慢蒸发出去了。

太学院开学在即,赵庚生早跟田允富说好了,过了元宵就走。钱灵犀想一同回去,不过先去跟方氏商议了一下。本来方氏客套,说要留她多住一会儿。不想钱杏雨打发人来说,韩瑛要进京述职,也是打算过了十五就出发。钱杏雨着急回荣阳娘家走走,便邀了钱灵犀同行。这样一样,那方氏就没什么理由挽留了,很快同意钱灵犀随堂姐一家出发。

最终钱杏雨看了黄历,挑在正月十八出发。日子既然定下,那大家都安心了。

而方氏出于礼貌,还打发人特意去跟寄居亲戚家的温心媛说了一声,问她如果要一同回京的话,也能同行。但温心媛怎可能再跟钱灵犀同路?

不过她倒是打发人重重的送了份厚礼来替钱灵犀践行,这意思是明摆着,给她的封口费。钱灵犀坦然笑纳,其实她今生对邓恒早无妻室之念,而在逐渐了解到这个人的“恶劣”本质后,就更加敬而远之了。

温心媛毕竟是京中贵女,关系深厚非钱灵犀可比。回到京城说她坏话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而关于品行,这些东西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才更为金贵。所以钱灵犀不会去做那个搬弄是非的人,也很大方的给温心媛回了一份礼。只是肯定不会有她的贵重,只是个交好的意思就行。

归期既已订下。邓府待钱灵犀也更客气了。等到上元节那日中午,邓氏还特意送了钱灵犀一桌上好席面,让她们自己庆祝庆祝。

钱灵犀把赵庚生和府里的下人都请了来。这回也没忘记打发人去跟邓恒说一声,不过邓恒忙得很,根本没时间出席。

但他还是在席间特意过来了一趟,吃了杯水酒,告诉钱灵犀,“晚上我们家有花灯,你们都到后园去玩吧。我让人来给你们领路。”

赵庚生还有些奇怪,“这大过节的不上街观灯,去他们后园做甚么?”

钱灵犀心中却是明白,邓府后院的秀园里有一个大湖,湖水和外面的河道相通。平时都用水闸相隔。每年上元节,邓家都会打开水闸,把自家扎的灯船拖到外面的河里给附近乡亲观赏,船上还会请来歌舞戏曲表演,极是好看。

而当地的富庶之家也颇多响应,引得周边百姓竞相出来观看,年复一年下来,早已成为本地一大盛事。而在邓府后园,每年到了此日。都会为了观看花灯,专门搭一座三四层楼高的彩棚,也是最好的观灯胜地。

钱灵犀虽然知道,却不便解释,但她手底下的下人们却是早就听邓家下人说起,尤其是躺在床上养了好些天的冯三喜。现在可以下床走动了,就成天想着玩儿。

当下拖着还不太灵便的腿脚到赵庚生跟前,口沫横飞的跟他吹嘘了一番,赵庚生听了却颇不以为然,“嘁,这有什么呀,不过是拿银子堆出来的,我可不稀罕。观灯就是要挤在人群中才有意思,坐得那么高,跟菩萨似的,还有什么趣儿?”

钱灵犀不觉得无趣。虽然挤在人群中是一种乐趣,可坐得高看得远,不也是一种乐趣么?

可赵庚生不乐意,“你想啊,咱们跟邓家的人又不熟,他们一大家子坐在那上头吃吃喝喝,咱们干坐着有什么趣儿,不如也到下头,放放灯,划划船,肯定好玩儿。”

钱灵犀还有些犹豫,“这么冷的天,跑到湖里不冷么?”

“玩起来就不冷了。姑娘你怕冷,就多穿两件。”冯三喜给赵庚生说动了,也想出去玩,“咱们在这里头毕竟是客,怪拘束的,不如出去痛痛快快玩一回,岂不是好?”

他这一说,软软小九几个年轻丫头都动了心。极力撺掇着钱灵犀出去,秦姨娘最后也说,“要是实在都想去,就跟邓家说一声,他们家不是有船么,就弄条小船咱们自家人出去玩,省得闹笑话。横竖都要走了,又是大节下的,就麻烦他们一回也使得。”

连她都说这个话了,几个丫头小子更来劲了。赵庚生果断拍了板,“那就这样定了,下午大伙儿都回去睡个午觉,咱们养足精神,留着晚上观灯。”

好吧,那钱灵犀也从善如流,只当给自己也放个假,去痛快玩一回了。

饭后去找方氏一说,方氏顿时掩嘴笑了,“这个无妨,我们府里那些皮小子们每年也有要下去放灯玩的。你们若是想去,再加只船就是。只是晚上出去可都得穿严实些,小心着了凉。在船上也别随意跑动,小心掉下河,年年观灯挤下水的可都不少呢!”

钱灵犀近来到方氏跟前走动殷勤,就把之前温心媛闹出的丑闻渐渐盖过了,方氏感念她会做人,还格外派了几个水性好的家丁在她船上,务必要把客人照顾周到。

申请得到批准,钱灵犀安心回房午睡去了。整个邓府大半的主子奴才都抽空歇了歇,准备看晚上的表演。这也是过年最后的狂欢,就是有什么事也都搁下来了。只是有些人仍在忙碌着,不得休息。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暗了。

起来重新梳妆打扮一回,又穿戴整齐,这又费去不少工夫。然后施施然去到邓家后园的设宴所在,正好赶上摆饭。

心急的赵庚生早就到了,连点心也吃了两盘。他心急早些下船去玩,钱灵犀却不跟他这么猴急。慢条斯理的用了饭,还去敬了方氏,又跟相熟的诸人打了个招呼,把秦姨娘和赵大娘等几个不下船的老成家人安置妥当,钱灵犀眼见天都黑了,彩灯高悬,这才带人往船上去。

“你们可真慢!”赵庚生在船上已经玩了好一时了,他还亲自去撑了几回篙,头上都沁出一层汗来。

钱灵犀故作嫌弃他那身汗臭味,却也忍不住玩心大起的要桨来划。

方氏给他们准备的是一艘采莲船,整艘船不大,但足以容纳二十个成人,而且做得极为精致。船中有舱,两面有窗,上面蒙着细纱,从里面看出去方便,但外面却看不清里面情形。船顶上搭着篷,里面桌椅俱是固定在船上,极是稳当。上面还铺着厚厚的锦褥,摆着瓜子点心,美酒小菜。走进舱中,只觉暖风拂面,里头早已生起了火盆,极是暖和,亏钱灵犀还特意穿得极厚,现在看来,根本不会冷。

船的两头是船工护卫所在,要是钱灵犀她们女眷在里头闷了,也可以划动安装在船身两边的木浆,帮助船前行,既让她们有玩的机会,却又不会太过吃力。

为了配合今日盛景,船身上披红着绿,宛如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尤其点上灯烛之后,更加富丽堂皇,本身就是一景。连钱灵犀也不得不赞叹,这些有钱人为了玩,可真是想绝了。

忽地就听一阵爆竹声响,原来是吉时已到。

只听一阵欢呼响起,邓家今年的灯船下水了。彩船一共有十六艘,恰好比正月十五多一艘,是为了应那句十五的月儿十六圆的俗语,讨个吉利。

十六艘彩船一字排开,首尾相接,那气势就甚是浩大了。何况十六艘彩船各不相同,上面张灯结彩,还有歌舞杂耍助兴。精彩连连,让人叹为观止。

连一开始不大放在眼里的赵庚生也不得不赞叹一句,“这有钱还真好!”

彩船在府内湖面上游曳表演了一番之后,便缓缓驶向水闸口。却是不忙着出去,只等外面沿河的百姓放起鞭炮还有礼花催促,才徐徐驶入河道之中。

霎时间,锣鼓喧天,欢呼震天。

钱灵犀她们不得不掩住耳朵,才敢随着后面的七八艘小船一起出来。就见两岸百姓密密麻麻,多如牛毛,把整个河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河中虽然已经有了几艘彩船,但那规模与气势都不可与邓家相提并论。

钱灵犀突然觉得,可能在这一带的百姓心中,邓家每年这样烧一次钱,虽然是有些太过奢靡,但对于这些老百姓来说,却是他们一整年的精神食粮。

古代百姓没什么娱乐,能有机会看到大型表演的机会就更少了。那么在这一点上,邓家的元宵灯船展示有点类似央视的春晚,就算再为人诟病,也会坚持办下去。

钱灵犀有些庆幸,幸亏听赵庚生的话,到河里来看这一场灯会,否则她不会有这些体会。有些东西钱灵犀一时还梳理不清楚,但周围这一张张兴奋的面孔,快乐的欢呼,却深深的留在她的记忆里。对她将来的为人处世,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嘿嘿,今日有三更!俺也发愤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