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雪妍的手势微微一顿,却依然一言不发,只划起了洋火,将手中的香烟点燃,默默的奉在丈夫的坟头。

她抬眸,便看到了郑北辰的相片。男人的脸庞一派的淡定与从容,眼眸中深沉而内敛,透着些许的凌厉。她瞧着,经不住的微笑起来,轻轻的伸出手,在照片上温柔的抚摸。就好像,抚上了男人的脸。

金敏之瞧着她的一举一动,不由发出一声冷笑;“他已经死了。”

叶雪妍的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接着,便是一抹的凄楚之色。她微微一笑,只拿出自己的帕子,将坟头上的浮灰拭去。

金敏之见她神色平静,竟是一副完全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她不在意的淡淡一笑,自顾自的说下去;“你知道吗,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便可以娶我,只要娶了我,郑家军便能得到美利坚的支持,冀州大战,他根本不会输!”

叶雪妍身子一颤,脸色却是渐渐地,变得惨白。

金敏之冷冷的看着她,“一切都是为了你。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江山,不仅就这样付之一炬,就连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也都给搭了进去!如果没有你,他不仅仅可以把扶桑人赶出中国,更是可以治国平天下!到时候整个中国都会是他的!叶雪妍,你根本配不上他!”

金敏之的语气逐渐的凌厉起来,叶雪妍依然立在那里,她的唇瓣紧抿,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他权倾天下,到头来居然会在一个小小的冀州丢了性命,我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可笑!”金敏之眼底血红,唇角却是笑了起来,那样明艳美丽的笑容,挂在她精致不已的脸颊上,显出一种决绝的美艳。而唯独她眼睛里却依然是冰冷的,没有一丝的暖意。这世间有一种笑,无论如何都融不到眼睛里。

“你当初有能力救他的,是吗?”叶雪妍迎上女人的眸子,轻声问道。

金敏之一怔,接着笑道;“这个当然,只要我去求舅舅,就算不能保住郑家军,可要救他一命,也实在不是难事。”

“可你却并没有救他!”叶雪妍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悲痛。

“我为什么要救他?我救了他又如何,让他可以活着和你们母女团聚,和你儿女双全,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过一辈子吗?与其如此,我宁愿他死了!”金敏之提高了声音,树林中立时便有身穿黑衣的侍从走了出来。金敏之向着他们瞥了一眼,众人便躬了躬身子,眨眼间复又消失了。

“可是你爱他的,不是吗?”叶雪妍死死忍住眼底的泪水,望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是得不到自己心爱之人的女子。

“是,我是爱他。”金敏之说到此处,将眼眸转向坟前的照片,她看了好一会,终是微微的笑了笑,她的声音很低很低,眉目温柔,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

“就是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更不能救他。他是那样心高气傲的男人,郑家军已经没了,如果只留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那肯定也是生不如死。”

叶雪妍从未想到她会说出如此的话来,当下只看着她,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叶雪妍,你没有尝过权利的滋味,你不会明白当一个身居高位的人,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痛苦。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那样的男人,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算是你和孩子,也挽不回他。”

叶雪妍身子轻颤着,她回眸,照片上的郑北辰,眉宇间萦绕的是一抹睥睨天下的味道,坚毅的容颜上所散发出的威严足以令人惊心动魄。她的手脚冰凉,金敏之的话每一个字都敲进了她的心底里去。

“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隔了半晌,她的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他抛下了你和孩子,也难为你还念着他。”金敏之淡淡一笑,她最后看了那坟头一眼,掩下眼底强烈的痛楚,只转过身子,打算离开。

“他是一个军人,如今,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临去前,她顿了顿,留下了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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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燕山。

一位身穿淡青色旗袍的女子,拉着一个小女孩,顺着山路一步步的走到了一座庄严肃穆的坟前。

“妈妈,爸爸在哪儿?”那个小女孩肤白胜雪,面容十分的漂亮,清秀中隐隐透出一股英气。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扯着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的问道。

就见那年轻少妇蹲下了身子,那张清丽的脸颊上噙着十分温柔而慈爱的笑意,她为孩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纤纤素手轻轻一指,“爸爸在那里。”

孩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却只能看到那一座冷冰冰的坟墓。孩子有些害怕,只伸出胳膊揽住妈妈的颈,不愿往前。

“好孩子,快去吧。”年轻的母亲温柔的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眼底是温柔如画的笑意。

小女孩终是点了点头,山顶的路面并不平坦,她步履蹒跚的走到了那座坟前,‘中华大将郑北辰之墓’九个大字在墓碑上熠熠生辉,照片上是一位身穿军装的男子,细看下去,小女孩的眉眼与他却有几分相似。

她怔怔的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回过头又是看了母亲一眼,待看见妈妈冲着她鼓励的笑起时,她也是笑了,回过头,像那照片的方向伸出粉嘟嘟的小手,童音朗朗,脆生生的喊了一句;“爸爸......”

孩子面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纯真而甜美,她丝毫不知道,当自己喊出那一声爸爸时,妈妈却在自己的身后,泪如雨下。

无论世事有多么的艰难,清脆的童音却依然可以在女子千疮百孔的心里留下一丝丝的暖意,刻下一丝丝的希望。

孩子的童音久久回荡在坟前,泪眼朦胧中,年轻的女子望着墓碑上的相片,心里却是默念了一句,北辰,你在天有灵,听到孩子在唤你了吗?

照片上的男子面容坚毅,一如既往的凌厉冷峻,他睥睨着天下,只有这一声稚嫩的,清脆的,奶声奶气的爸爸,他却是永远,永远,永远都听不到了.....

百里红妆,千种风情,万里一颗遥远的北辰星。

——————————————————正文完——————————————————

战火。硝烟。混乱。这是整个舞台拉开的序幕。

在这些点滴揉成的岁月里,予你一身战衣,从此天涯沦落,英雄不停。

你在战场上毅然决然,你在温柔乡里似水柔情。

你告别过去的苦难,为了拯救更多人的苦难。

他人笑你,他人骂你,他人对你是百般留意。

你只是面向远方,只是在深夜里独自细数。

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赠与郑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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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旗袍。北平。这是你辫梢仍停留的记忆。

在清平的曲调里,为你做一身鲜艳而美丽的嫁衣。

你在草地上看一卷古籍,眼神却是留意在那边滔滔不绝的人那里。

你在石巷里表明心意,却是一曲散做美人吟。

你的眉目,你的眼睛,你的一方私己手帕,你的半掩羞意。

在你的生命里出现了对的人,一颗子弹说出了所有你的小秘密。

一朝春风吹醒,大喜大悲。

他人说你是小家女子怎可信?

你却是毅然独开不语情。

——-————赠与叶雪妍

番外之爱你,是你从不知道的事(强推)

“大哥,叶小姐出来了。”

岑东林走近轿车,俯下了身子,在男人的耳旁压低声音言道。

车窗是早已摇下来的,男人的五官隐在阴影里,倒是显得愈发的棱角分明。他本在闭眸养神,听到岑东林的话语,便睁开了眼睛,向车窗外望去。

正是放学时间,德安女校的女孩子们皆是三三俩俩的结伴走出校园。那么多的人,沈建安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叶雪妍穿着一件月白色上衣,七分宽袖,露出一截白藕般的手臂,下穿一件藏青色的群色,洁白的棉纱袜子,圆头的小黑皮鞋,很是妥帖,正是北平女学生中最寻常的装束。

另有一个女孩子附在她的身边正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只安安静静的听着,不时抿嘴一笑。她身旁的那个女孩子沈建安是知道的,正是国军七十二师李师长的女儿。

她的手里抱着一沓的书本,不知是身旁的好友和她说了什么,沈建安只看到她扑哧一笑,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却依然是温婉动人,澄若秋水。那长而黑的睫毛是温柔的蝶翼,清纯美丽的面孔上流露出的是一种清丽明媚如同流火般灿烂的笑容,光芒四射。

沈建安默默的看着她,自己的唇角却也是不知不觉的噙上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黑眸深邃,静静的抽着手中的一支烟卷,待她们走远后,方才吩咐着司机将车开上去,却也只是远远的跟着。

他遥遥的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她们一路走过北平城初秋的街道,看着她们在街口分手,看着她回到了那条寂静偏僻的青石板小巷,直到那抹身影隐去再也看不到的时候,他方才收回自己的视线。他的神情依然是寡淡而冷峻的,只有眸底,隐隐有着一束灼热的光芒。

而她却永远也不会知道,每一次当他来看她,几乎都是濒于崩溃的时刻,他真的无法再忍耐,不能抵御那种蚀心刻骨的相思,只得想尽了方法,就是为了可以远远的见她一面。

有一次是背影,隔得比今天还要远,那天下着大雨,她坐洋包车回家,他的汽车跟在百来步开外,一直跟到了巷子口,眼睁睁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从眼前消失掉。另一次则是在东安大街上的西点店门口,她与同学笑语晏然,浑然不知几乎整条街上几乎都是淮帮的便衣,而他在西点店对面楼上的窗前,已经眺望她良久。

“大哥,您说您这又是何苦,以您如今的身份,喜欢个女人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坐在倒座的岑东林沉不住气,出声言道。

沈建安看向他,那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眸却是含着浓浓的告诫之色;“我再说一次,不要去烦她。”

岑东林便沉默了下去。

沈建安眉宇间是一抹深切的疲惫,他掐灭手中的烟卷,沉声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大仇得报,再来找她也不迟。不然,那我就是害了她。”

岑东林一怔,刚要出声,却见男人已经将眼眸复又合上,再次闭眸养神起来。他只得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回头对司机低声吩咐了一句;“开车。”

轿车一路飞驰,衬得道路俩旁的树影迅速的从车窗外划过,不时有淡淡的树影映在沈建安俊朗而沉默的容颜上,岑东林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路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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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的晚了,遥望北海如同秋练玉带,在山脚下蜿蜒而去,四下里一片苍茫之色。香茗阁正开在这山顶之上,风景极佳。

这间茶楼的风格古朴而自然,包厢里的一侧还放着书案,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不过是为了图个风雅罢了,纯属应景之物。平日里来这里的大多都是淮帮的核心人物,干的都是舔刀口的营生,几乎连碰都没有人去碰。

“绍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时韵慧是时金天的独生爱女,你若可以娶到她,自是可以得到时金天的信任。那样咱们的大仇得报之日,可就不远了!”白爷语重心长。

沈建安半掩眸心,把玩着手中的杯盏,却一言不发。他的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案桌,上面摆了一支天青色的釉色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清雅的梅花。

这个季节,连梅花都开了。

“白爷,时韵慧可是北平出了名的交际花,不知有多少纨绔公子都是她的入幕之宾,您让咱们大哥去娶那种女人?”岑东林一脸的不忿。

白爷神色略微一窒,眼底却是闪过一丝尴尬,却是看着沈建安,只道了句;“绍安,此事你便自己拿主意吧。”

沈建安淡淡的笑了笑,他将手中的杯盏搁在面前的小几上,面上不含一丝的喜怒,他开口,只说了三个字;“我娶她。”

没有人比沈建安更清楚,时金天老谋深算,狡猾阴狠,他虽然在表面对他提携不断,暗地里却早已经开始忌惮沈建安此时在淮帮中的地位。而凭着沈建安现在的势力,却还不足以扳倒时金天,那么便再没有比联姻更好的办法。

他不在乎自己娶的会是什么样的女子,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已被仇恨折磨的体无完肤。几乎每一晚父亲被时金天一枪爆头,而母亲流着泪在他身上塞了一包银元,让他赶紧跑的情景,依然是历历在目。

夜夜入梦。

淮帮方家十七口,一夜之间被人灭门,那一晚上方家的大火,几乎将整座北平城的夜空都要染红了。时至如今,只要提前那一年的灭门惨案,众人仍然是津津乐道,已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化名沈建安,从淮帮最底层的马仔做起,他自己也记不清自己是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才从码头一步步的走到了淮帮的核心。

这条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回忆。

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温暖是那一年,当他在大雪中几乎要被冻死的时候,有个小女孩从家里偷偷的将她哥哥的一件棉袄给取了出来,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面容漂亮,笑容温柔的小女孩。他只觉得自己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那样令人暖到心窝里的笑容就那样烙刻在他的脑海里,这么多年,他一直把那个笑容封闭在自己心里最深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几乎不敢轻易去触碰。

他永远都记得,他倚靠在那棵巨大的枣树下,看着她从自己的怀里的取出一块芙蓉糕,递到他的眼前;“大哥哥,给你吃。”

他的手已经被冻得僵硬,几乎动都动不了,他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将那块芙蓉糕拿在手心里。那个小女孩便用自己白皙柔软的小手,轻轻的掰开一小块,送到他的唇边。

父母惨死,全家灭门的时候,他没有哭。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一低眸,一颗泪珠便“啪”的落了下来。

许是见他流泪,那小女孩急了,她的手软软的,甚至还有着小女孩家的淡淡乳香,她抽出自己的小手绢,为他擦去泪水,“大哥哥,你不要哭。”

他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笑了;“我叫雪妍,爹爹都喊我妍妍。”

他也是笑了笑,似是在赞她名字好听。

“大哥哥,那你呢?”

“记好,我叫方绍安。”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接下来,是无穷无尽的杀戮。他单枪匹马,一路横冲直撞,无数个日日夜夜,当他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回到东安胡同,看一看他心底的那个人。

时间一年年的过去,他看着当年的小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那样漂亮,清纯温婉,就像那月下的一株清莲,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令人心动。他却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他太清楚自己的境地,随时随地的死亡时时刻刻的笼罩着他,让他连去和她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那一次,她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行人撞到了,书本散落了一地。他几乎没有思索,本能一般就从阴影中的汽车里冲了出去。好在,她安然无恙。

他如同一个路人,蹲下了身子,帮着她将那一本本的书捡了起来,扉页上是她清秀的小字——叶雪妍。

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离她最近的一次。空气中都是她的清香,他似乎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张脸紧紧绷着,连拿着书本的手都在颤抖着。自始至终,他都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她一眼。

只怕那一眼,便将他的情绪倾泻个彻底,只怕那一眼,就会无缘无故的吓到她。

她含笑接过书本,对着他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番外之爱你,是你从不知道的事(中篇)

他依然站在那里,思绪却想起那一年,沪城的洪福生派出了杀手,意欲取他性命。那一晚,他在码头被刺,胸口中弹,伤的那样重,让他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活不成了。所以一直想,总得见她一面才好,如果真的会死,总得见她最后一面才好。可是不能让她知道——-哪怕是死了,也不能让她知道这世间还有他这么一个男人的存在。

岑东林伤透了脑筋,最终一咬牙,在叶母外出买菜的时候,吩咐司机将她撞在了地上,受了轻伤,送到了他所在的医院。

终于见着满脸担忧而恐惧的她,她在走廊里等待,而隔着一扇窗,近得连她的足音都能听见。那是这么多年来,除了今天之外离她最近的一次,空气中似乎都有她身上那种存在于记忆中的,淡淡的芬芳。她在走廊里焦急的徘徊,到了最后,她垂着头,半靠在窗上。

他躺在病床上,伤口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几乎连动都动不了。他望着她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乌黑的长发垂在胸前。如果能伸出手去,他几乎就可以揽住她的肩头。

他静静的躺在那里,只能透过那一块玻璃,看见她柔美而姣好的侧影,因为担忧,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像小小的扇子垂阖下来,眼中似乎有泪光。

她哭了。

说不上是怎样一种心痛难忍,他开了口,将岑东林叫到了床前,二话不说,一个巴掌便挥了过去。

他牵动了伤口,眼顿时就是一黑。

她痛,他只会比她更痛。这种思绪说不清道不明,他只知道,他只要她笑。看到她哭,他情愿自己就这样死了。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死门,唯一的弱点,是绝不能被人碰触的地方。

岑东林甚至在一次酒醉后,大着舌头劝他;“大哥,天底下女人多的是,还是杀了算了,一了百了。”

他一个用力,就将手中的杯盏给捏碎了,那一种暴怒几乎令他失去了理智,他攥住岑东林的衣领,一把就讲他提了起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森冷:“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要你的命。”

岑东林的醉意立马就消失个无影无踪。

他也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

尤其在他决定迎娶时韵慧之后。

或许在往后的十年二十年里,他还可以有机会,遥远的看她一眼。漫长的岁月时光,她都成为深埋在心底的一抹回忆。

也只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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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启刚的升职典礼,是他与时韵慧一道去的。

他坐在轿车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馥郁的浓香,那是时韵慧身上法国香水的味道。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眸转向窗外,将眼底的情绪尽数的收敛起来。

车子一路向着程府驶去,他沉默的坐在那里,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想起那一日,当他蹲在地上,为她拾起那些书本的时候,萦绕在他鼻息间的,却是少女独有的清香,沁人心脾。

他的唇角噙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嘲,自己已经要成为有妇之夫,这一世,他还有什么样的余地,可以去想她?

从来都是一败涂地,从来都是一腔情愿。那一种爱而不得,无望的痛苦,渐渐吞噬着他的四肢百骸,将一颗心慢慢地,慢慢地,就像是一只有着凌厉爪牙的野兽,撕扯个干净,却还可以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程启刚荣升为国民财政司司长,程府里自是极尽奢华之能事,那一晚,他坐在上席,一杯杯的烈酒被他面不改色的喝了下去,他的眼睛因为酒精的关系,眼底已经是渐渐的红了起来。可只有他的神智,却还是一片的清明。这么多年来,他甚至早已练就了千杯不醉的本领。

也就是在这次的宴席上,他知晓了一个重大的消息,原来是权倾天下的东北的大帅郑北辰不日便要赶到北平。他听闻后,心里便开始盘算了起来。无论是郑家军的军需或者是军火,只要他能得到其中之一,那便是一个极大的肥差。甚至对他日后在淮帮的地位至关重要。

他借故离开了酒席,却不曾想,就那样的与她不期而遇。他站在暗处,看着她穿着一件月牙色的衣裙,竟是在程府做起了帮佣。淡淡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那白皙秀美的容颜就如同融化在月色中一般。

一个老妈子模样的人,将一盘水果搁在了她手里,吩咐着让她送到女眷所在的后院里去。她轻轻的答应着,步履轻盈的离开了他的视线。

有谁可知,明月下她一个纤细模糊的身影,却是他隐藏在心底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静默片刻,只转身走开。

第二日,叶太太便接了一单子活计,城北做船运码头而发达的周家要嫁女儿,特意请了她去府中赶制嫁妆,而报酬,却足足是别家的三倍。(参见第一章,叶家有女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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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下着小雨,他踏进了时金天的书房,迎面便是书桌后面的梅兰竹菊大浮雕花。他眼底是浓浓的嘲讽,时金天大字不识一个,却做足了风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