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他的伤早有预见,但看到他背上淤青黑紫、高高肿起之时,她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只看得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太子殿下,你好狠,你好狠!

这棍刑最是伤人,懂得用劲之人,受刑者身体表面看不出多么严重的伤痕,但却伤肌断骨,生不如死。今日这行刑侍卫显然不懂此道,因而凌翊的伤都在身体表面,只消将这淤伤化开,便无大碍,但这谈何容易,看凌翊这伤势,没个十天半月,不用想恢复如初了。

慕容寒枝咬着牙,慢慢将凌翊的衣服往两边拨开,却发现他背上除了今日之伤,还有些旧痕,依稀像是被鞭绳之类所伤,她眉头一皱,“难道太子已经罚过王爷一次?”

不多时,桑雨已经拿了一个小药箱来,跑得满头的汗,喘气也有些急,“公、公主,拿到这个,公主看是不是合用。”

慕容寒枝咬着唇点了点头,拿过药箱来打开,里面也不过是一些寻常的伤药,她一双眉皱得死紧,略一沉吟之后,便起身坐到桌边去,挥笔疾书,“只是这些不行的,桑雨,我写药方给你,你速去抓药,王爷这伤要尽快以药浴化开,否则----”

桑雨边听边连连点头,眼尖的她瞥见药方上的一味药,眼睛一亮,“雪明子?这药只有宫中才有。”皇上正怀疑王爷,太子更是要置王爷于死地,他们会拿药给王爷吗?

慕容寒枝手下停了停,复又继续写下去,“我原也知道这药难寻,不过宫中不是只有父皇跟皇兄,还有太后…其实我暂时不想…不过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去抓其他的药,雪明子我去取。”

“是,公主。”桑雨不再多说,等慕容寒枝写好药方,她拿了就飞奔而去,还不忘出门时吩咐侍卫们准备好一切,准备给王爷药浴。

慕容寒枝轻轻擦了擦凌翊额头的冷汗,轻笑道,“王爷放心,我必会尽全力救治于你,等我,很快回来。”她转身出门,吩咐凌翊的心腹好生看护,便坐上马车,急奔入宫。

不出慕容寒枝所料,当太后听闻太子责罚凌翊之时,脸色立时变了,“太子他敢?!”这么多年来,太子虽对她和凌翊掌权颇为不忿,却从来不敢正面跟他们起冲突,如今居然明着去奉阳王府罚人,这算什么事?

“太后息怒,别气坏了身子,”慕容寒枝赶得有些急了,心口堵得厉害,“如今王爷伤重,需雪明子疗伤,太后能不能----”

“哀家这里就有,”太后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但眉目之间的怒色是那么明显,显然是被太子给气得狠了,“公主只管拿去救治凌翊,其他的事交给哀家就是。”

一听她前面这句,慕容寒枝自是喜不自禁,原以为还要向父皇求情,现在倒省了一桩麻烦,可听到太后跟着语气不对,她心中一凛,“太后是要…”

“难道平白让太子打了凌翊,哀家还要不闻不问不成?”太后冷笑,眼神狠厉,“哀家知道太子的意思,他是觉得皇上如今怀疑哀家,凌翊也不再受皇上恩宠,是不是?”

第135章 太后惹不得

她嘲讽地笑,眼神相当不屑,“太子也就如此气度,根本难当大任!他怎就不想想。凌翊既然能掌控雪池国半壁江山,是凭着他一人之力吗?”

慕容寒枝一怔,略一转念之间,她已明白太后的意思,不禁大惊,“太后?!”太后的意思自然是说,凌翊在朝中深得人心,权势之大根本不是太子所能想像,若是凌翊登高一呼,那…

不知高低的太子,居然这么沉不住气,在这个节骨眼明着惹上太后,不是自寻死路吗?

“怎么,公主心疼太子?”太后冷冷看着她,眼神森寒,“既如此。公主还要救治凌翊做甚?”

“太后误会凤吟了,”慕容寒枝定定神。想笑一笑缓和这凝重的气氛,脸上肌肉却似已僵硬,笑都笑不出来,“凤吟是想请太后三思而行,且莫要轻易让雪池国起战事,否则受苦的只能是子民百姓。”她真是不敢想像,若皇室跟凌翊一伙真的打起来,她将何以自处。

“公主言重了,”大概看出慕容寒枝确实是在维护她和凌翊的,太后收回目光,已散去满身的杀气,“哀家只是要提点太子一二,让他知道轻重,公主放心。这便是雪明子,公主去吧。”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小盒子递过去,送客之意已很明显。

这般情形之下。慕容寒枝也不好再说什么,太后独自隐忍这么多年,做事当分得出轻重,她若再多说,反显得矫情,便接过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匆匆而去。

太后冷然一笑,站起身一甩衣袖,“去东宫。”

太子打了凌翊,身心俱都痛快无比。正满面春风地向曲云烟说这件事,一听这事,曲云烟大吃一惊,“什么?太子殿下打了奉阳王?”天,这叫什么事?皇兄又不是不知道凌翊听命于谁,这般打了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只恨打得他轻,如果不是阿凤在,看我不活活打死他!”太子犹不解恨,想起慕容寒枝对奉阳王的诸多回护,他就气得直咬牙。

曲云烟又气又急,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太子殿下,你、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太后那里,你如何交代?”

“她自身都难保,管得了凌翊吗?”太子还是这话,他就吃定太后现在奈何不了他是怎么的,“再说,父皇不是命奉阳王缉拿‘魅影’归案吗,显见得父皇对奉阳王也没了好感,我不趁着这时候挫一挫他的锐气,他还真当雪池国无人了!”

不是这么回事!曲云烟嘴张了几张,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来,“太子殿下,话不能这么说,别忘了朝中除了奉阳王,还有连相!他两个权势都那么大,却谁都没有得了便宜去,还不是因为他们彼此牵制,互为制衡?”真不愧是皇室中人,尽管曲云烟十几年从未回宫,然对于这些朝政之事却有着天生的敏锐,能看得清这一点,也不枉她身上流着曲氏的血了。

“那又怎样?”太子却只顾着得意,根本不把曲云烟的话放在心上。

“所以啊,”曲云烟相当无力,“太子殿下想想看,如今你不是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制得了连相,是不是?那你若是急于将奉阳王除去,岂非让连相一人在朝中做大,到时候谁还奈何得了他?你说你在这时候动奉阳王,是不是会天下大乱?”

呃,好像正是这么回事。太子呆了一呆,隐隐觉得这次真的有些冒失,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掉这个面子,尽管暗里尴尬不已,却仍梗着脖子不肯认错,“那又怎样,反正连相之子如今成了废人,就算他权势再大,也止于他这个老不死,等他死了----”

“奉阳王也除了,太子殿下就可顺利登基做皇上,高枕无忧了,是不是?”随着这冰冷的语声,太后冷然走进站定,刀一样的目光在太子脸上一转,后者登时心里猛地一跳,几乎失了仪态,跳将起来行礼:

“参、参见太后!”

该死的,太后怎么会来,而且,门外的人都死绝了吗,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太子边咬着牙骂,边假意笑道,“太后驾临东宫,有何吩咐?”

多此一问,自然是为你打了奉阳王而来。曲云烟跟着行了个礼,因为心中有气,再加上她现在的身份只是婢女,自然没有开口的资格,便恭身退了下去。

“太子会不知道,哀家所为何来?”太后也不叫太子坐,自顾自坐到椅子上去,目不斜视,仪态端庄,不怒自威,“哀家教导奉阳王为国尽忠,效忠的人是雪池国的皇上,太子明白吗?”

换句话说,凌翊是为皇上做事的,就算有什么差池,也只有皇上有权利处罚于他,旁人就没这个资格,即使是太子也一样。

太子虽不多么聪明,但也不是笨蛋,自然听得出她话中之意,心下登时怒了,但对方是太后,容不得他放肆,只能咬着牙、憋着气回一句,“是,云暮知道。”

“知道就好,”太后冷然一笑,“再者,刚才那名婢女倒是颇有些见地,她所言也正是哀家今日要提醒太子之事,除非太子有绝对把握,能够对抗得了连相,否则还是要留奉阳王一命的好,太子以为呢?”

“是,”太子死死咬牙,嘎吱嘎吱响,“太后教训的是,云暮记下了。”该死的太后,拿连延年那个老不死来吓我,当我是吓大的吗?我就不相信,没了凌翊这个碍眼的家伙,凭我东宫之力,还对付不了一个老头子!

看他眼神瞬息万变,非怒即恨,太后情知根本就劝不动他,他跟凌翊、跟她之间也终将是不死不休,不由她不心灰意冷,再不想费心神理会朝政之事,站起身来,“太子心中有数就好,这朝中总不会一直平静,既然太子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哀家也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罢了,罢了,看来雪池国气数已尽,她能做的,凌翊能做的都做了,随它去吧。

“恭送太后。”太子故意高声叫,等太后背影才消失在门口,他就一挥衣袖,将桌上碗盏全都扫到地上去,“可恶的太后,居然还有脸来教训我?!我好自为之?!我看是你们好自为之!哈哈,哈哈哈!凌翊,太后,我就是要看看,你们会怎么死!”

奉阳王府中,慕容寒枝正为凌翊药浴,还好所需药材都已备齐,这药效一上来,凌翊的脸都被熏得通红。只要将他背上的淤血化开,伤势就会大大减轻,很快就会好的。

赤着上身的凌翊坐在桶中,药浴了半个时辰之后,他已醒了过来,只是因为伤势太重,他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将头枕在胳膊上,粗重地喘息着。

“王爷,还疼得厉害吗?”听他气息很是不稳,慕容寒枝一边替他揉捏伤处,一边关切地问一句。

“不,”凌翊想摇一摇头的,怎奈没什么力气,只好做罢,哑着嗓子回应,“已经好多了,谢公主。”

“罢了哟,”慕容寒枝笑着摇摇头,因为她是坐在凌翊身后的,因而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王爷都这个样子,就别再跟我客气,不过,”她话锋一转,脸现忧色,“我是担心太后知道王爷被太子所伤之事,会做出什么事来。”

“不会,”凌翊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太后分得出轻重,只是,太子殿下对臣如此不忿,臣是担心,臣恐怕救不下哥哥…”都这时候了,他还想着怎么救许玄澈,可他怎就不想想,许玄澈早已是万劫不复,不止是他,任何人都救不了的。

慕容寒枝手上一顿,沉默下去。她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而且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是她知道,凌翊绝不会同意她的意见,便一直不曾开口而已。

等了一会不见慕容寒枝有动静,凌翊本能以为她是在替太子担心,便吃力地转身,回过脸来看她,“公主,你这般时候应该去陪着太子殿下,臣终究是个外人…”

“你又拿话挤兑我是不是?”慕容寒枝知道他的心思,禁不住脸色一沉,好不高兴,“我不是跟王爷说过,该如何做,我心里有数,你又何必说这种话。”

“可太子殿下是公主的皇兄!”凌翊一急,陡地提气说一句,登时扯到背后的伤,疼得闷哼一声,几欲又晕过去,“臣、臣也知道,公主一直以来对臣诸多维护,臣是担心、担心公主这样夹在中间,左右、左右为难。”他其实一直觉得有些奇怪,慕容寒枝对太子的态度很不寻常,不像是皇妹对皇兄那般亲近,倒像是彼此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一样。

按理来说应该不是如此的,太子对这个从小长在民间的皇妹极是在意,之前也曾不时去看她,为了她的婚事,太子也想方设法阻止她进宫。可现在看起来,公主跟太子好像不是一条心,按理来说,从小只熟悉太子的公主应该跟太子一样的心思吧,怎么会这样的?

看出他的疑惑,慕容寒枝也不多做解释,何况这事儿也解释不得,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为难什么呢,左不过是有而聊胜于无的兄妹亲情,右不过是与王爷相识一场,我不会有事的。”

不过相识一场?一听这话,凌翊的眸子突的暗淡,透出意外而伤心之情来,“公主是说跟臣之间,只有相识一场的情分吗?”枉他还一直有话要对慕容寒枝说,现在看来,好像不必了,说了只会自取其辱而已。

“不然呢?”慕容寒枝是何等心性的人,岂会不知凌翊心中所想,但她真的没办法给他任何承诺,就算心痛得像是要裂开,她仍是云淡风清一般地笑着,眼神纯真,“王爷是觉得,我欠了你什么?哦,对,其实应该说,我跟王爷也算是共过患难,是知己,是不是?”仅此而已,再不会有别的了。

再不能有别的。

凌翊看着她,眼神数变,最终颓然闭上了眼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哗啦哗啦,慕容寒枝撩起桶中的水浇在他背上,突地想起一件事来,“对了,王爷,你这背上的旧伤是从何而来?也是因为皇兄吗?”

凌翊肩背一僵,随即放松,淡然道,“没事,自作自受。”

听出他有跟自己赌气的意思,慕容寒枝不禁哑然,沉默下去。

凌翊被太子责罚之事,尽管被刻意压下,但还是被朝臣们知道,这一来等于是说,凌翊已失信于皇上,失信于雪池国,群臣自是大为振奋,尤其是依附于连相的那帮人,都莫名的兴奋起来,知道这是铲除凌翊的大好时机,在连相暗中授意之下,暗里活动起来。

奸臣若是得了意,忠臣必定要倒大霉,奉阳王是他们的忠心所系,如果他失了势,他们又拿什么跟连相斗?因而在多方证实凌翊确实不再得曲天昭信任之时,他们大都感觉大势已去,这雪池国真的是要变天了。

但,这么多年与连相一伙斗智斗勇,他们也不是好欺负的主,自然不会束手待毙,时时处处与连相一伙针锋相对,使得朝廷上下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里早已是波涛汹涌,成一触即发之势。

而所有人之中,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太子,他等了这许多年,忍了这许多年,就是想找机会将连相和凌翊一并除去,只要心腹大患一除,他就什么顾忌都没有了。但因为有太后的警告在先,再加上他也情知事实如此,因而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等他们两方斗个你死我活,他也好坐收渔人之利。

综和各方之动向,各使各力,朝廷大有四分五裂之势,慕容寒枝和凌翊自是瞧得无比分明,不禁一个比一个没了守护这行将毁掉的雪池国基业的心思,几番心思冲撞之下,都已平静下去,不将这朝政之事放在心上了。

经过这几天的诊治,凌翊背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原本紫青的淤痕也浅了很多,只是因为这一番伤得太重,举手投足间,还是会疼痛难当,不敢太使力。

“好了,王爷。”帮凌翊药浴过后,又替他擦好药,慕容寒枝将他的衣衫拉上去,便到那边去净手。共系来亡。

凌翊默默穿好衣服,系好腰带,白衣束腰的他长身玉立,丰神俊朗,实是不可多得的佳公子。慕容寒枝净完手起身,看到他这样子,突然就有些痴了。看到她异样眼神,凌翊微一怔,低头看自己身上装束,“有何不妥吗?”

“不,”慕容寒枝一笑回神,目光却坦然,“是王爷风姿无双,是我生平仅见。”

风姿?凌翊一听这话,登时有些恼,脸也微微红了,“公主是在笑话臣吗?”想当初,慕容寒枝曾说过他“秀外慧中”,如今又说他“风姿”无双,在她眼里,他就这般像个女子吗?

“啊不不!”慕容寒枝立即醒及自己刚才的话又有些不合时宜,便用力忍住笑,连连摇手,“我不是这般意思,我是说王爷气度不凡,举世少有,若哪个女子入了你的眼,便是这世上最幸福之人了。”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已看出凌翊是重情重义、忠正无私之士,值得任何一个女人托付终身。

她说这话原本是调侃之意,因她也清楚,凌翊至今为止仍是孤身一人,未曾娶妻立妃,应该是不曾碰到心仪之人吧。谁料她这话一说出来,凌翊脸容却是一凝,一双眸子满满尽是期待和柔情,“那公主愿意吗?”

慕容寒枝身子一震,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心神慌乱之下,也只能故做不明,“什么?”

“做这世上最幸福之人,”凌翊上去一步,不容她逃避,修长莹白的手指轻挑起慕容寒枝的下巴,让她面对自己,“公主便直接说,公主对臣,可有半分情意吗?如果臣离开,公主会不会----”

“不会,”既然凌翊直接问了出来,慕容寒枝也不再刻意回避,决定坦然面对之后,她反而平静下去,后退一步,脱出凌翊的掌控,想也不想就摇头,“王爷,我不会跟你走,这无关情意,我毕竟是皇室中人,我不能像王爷那般洒脱,说走就走,王爷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她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无论凌翊对她是何心意,她也只能辜负,表面来看,是她的身份禁锢了她,而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且不能为外人道,即使是凌翊,也不行。

凌翊苦笑,“是,臣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否则依公主的心性,会被什么绊住手脚,只不过是因为公主对臣无情罢了。不过,不听公主亲口说出来,臣总不能死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更不是没有心肝之人,如何不知道你对我一片真情意,只可惜,我不是对你无情,是不能对你有情!

第136章 兄弟相认

“现在王爷可以死心了,”心一阵一阵抽疼,慕容寒枝几乎要落泪,却还是淡然笑着。脸容都开始麻木,“从今而后,都不要再把情意浪费在我身上,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清楚如何保护好太后,如何救许将军父子。”

所以,凌翊其实是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儿女情长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这事已经迫在眉睫,耽误不得。

一听她提及此事,凌翊顿时觉得漫天压力与痛苦无边无际而来,哑声低语,“臣知道,可是,臣救得了他们吗?”

从安兴九年开始的血案,到后来许玄澈的残忍复仇。一切的一切原本与他没有关系,可为何到了最后。却是他要来承受这一切痛苦,进退不得,解脱不得,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看他这般模样,慕容寒枝嘴唇一动,欲言又止:她如何不知道凌翊有多为难,可是…

然就在他两个沉默之时,门外陡然传来异响,凌翊毕竟是习武之人,陡得回神,身形一动之际,已将慕容寒枝挡在身后,低声喝道,“谁?”门外有侍卫守护,而来人居然可以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制服,看来必是高手无疑。

门外人立刻答。“许玄澈。”

啊?凌翊和慕容寒枝同时脸色一变,还没等反应过来,许玄澈已一把推开门,飞身而入,凌翊只觉得眼前一花,右手腕已落入他掌握之中!他会一上来就着了许玄澈的道儿,一来固然是因为他武功不及对方,二来,就是因为他已知道许玄澈是他亲生哥哥,在心底深处,他相信。哥哥是不会伤害他的。

手腕上一紧,凌翊又惊又怒,本能地想要挣扎,然许玄澈手上内力一吐,他脉门被制,登时半身酸麻,动弹不得,“你想怎样?”

“许公子!”慕容寒枝不过呆了一呆的功夫,凌翊已落入许玄澈掌握,她吃了一惊,见许玄澈眼神狂乱,满脸恨意。不由她不惶急欲死,扑过去解救,“许公子莫要冲动!”

“跟我走!”许玄澈根本不听慕容寒枝做何解释,手臂一振,真气一转,慕容寒枝只觉手上一麻,便不自觉地被甩开两步,“奉阳王,什么都别问,跟我走!”话落他一使力,拉了人就走。

“放手!”手腕疼得像是要裂开,凌翊脸色已煞白,倔劲儿却偏生上来,拿另一只手掰许玄澈的手指,却只是徒劳,然他眼神却瞬间变得冷酷而锐利,不肯乖乖就范,“许玄澈,你可知道如今皇上和太子都要拿你法办,我受命于皇上,要将你缉拿归案,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直闯奉阳王府?”

“少废话!”拖不动人,许玄澈也火了,脸色铁青,手上又加了两分力道,直将凌翊的腕骨捏得“咯吱”做响,“我要你跟我走,你敢不听,我先杀了你!”说着话,他果真猛地扬高了左手,手上真气流动,显然已蓄满内力,这一下掌要是拍下来,凌翊哪里还有命在?共池围扛。

“许公子!”慕容寒枝又气又急,这人怎么到什么时候都是火爆脾气,不听人说话的?“你快些放手!王爷背上有伤,你这样----”

“伤?”这话终于成功地让许玄澈冷静了几分,手上下意识地松了劲,凌翊乘机挣脱了他,退后两步,右手腕已经疼得没了知觉。“什么伤?谁伤的?”

慕容寒枝嘴一张,才要解释,凌翊已抢着叱道,“关你何事!许玄澈,我警告你,奉阳王府不是你能够随便进来的,你再敢放肆,我不会对你客气!”哥哥,走,快走啊!皇上和太子都等着要你的命,你为何还要来,为什么?

“你当我愿意来吗?!”既然他不愿意说,许玄澈也没时间详细过问,大概想起此番来的目的,他眼神一寒,上前一步又要拿人,“你跟我走,快!”

“我不!”凌翊恼了,右手下意识地藏到背后去,再退两步,左掌横于胸前,摆出守势来,“我是皇上亲封的奉阳王,是效忠于皇室的,你这乱臣贼子!”

“凌翊!”许玄澈陡地暴喝一声,声震屋顶,更是震得人耳朵嗡嗡做响。凌翊和慕容寒枝双双被他暴怒的气势给吓到,都变了脸色,凌翊更是话都说不出来,“你再说一遍效忠皇室,我现在就一掌毙了你!”

可我本来就是。凌翊白着脸,不想在气势上输了他,然看到他的样子,眼里闪过明显的惧色,喉咙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当然,他到底为了什么在怕许玄澈,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凌翊这一服软,许玄澈登时就没了脾气,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地没来由地叹息一声,脸色也缓和下来,转变之快、之大,叫人瞠目,“其实,不怪你,你出生之时,我早已注定要背负一身血海深仇,太后选择对你隐瞒,是对你最好的保护。可是现在…”

“许公子?”慕容寒枝又吃一惊,隐约明白他今日所为何来,而且他肯定不知道,凌翊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才那般欲言又止,“你所说太后隐瞒王爷的事,是指他的身世吗?”

凌翊身子一震,闭紧了唇。他的身世如今就是一个要人命的隐患,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出大事来,无可挽回。

许玄澈一怔,“公主是说你们已经知道了?”

“是,”慕容寒枝点头,为了舒缓紧绷的心神,她淡然一笑,“太后已对我和王爷说出实情,我知道许公子就是王爷的亲生哥哥。”

这话一入耳,尽管知道这是事实,但许玄澈还是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看向凌翊的脸,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认可一样,“你真的已经知道?”

凌翊咬着唇,身心狂震,却硬是别过脸去,不肯看他,也不肯回应。

慕容寒枝知道他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面对许玄澈,也不逼他,静静站立一旁。

等了一会不见凌翊有动静,许玄澈突然冷笑,已恢复如常,“知道了便正好,省去我多费唇舌,凌翊,你听着,我已经告诉父亲,他还有你这个儿子,你现在就跟我去见父亲最后一面,我要让他知道,虽然我很快就会死,但还有你延续许家血脉,他才不会死不瞑目。”

什么?慕容寒枝越听下去,越是感到莫名的恐惧,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许玄澈冒死进奉阳王府,就是为了带凌翊去见许将军最后一面?就是说,许将军和许玄澈,都是大限已到,而许玄澈不忍心父亲以为许家就此绝后,所以才要让凌翊去安慰父亲吗?这…真亏他想得出来。

凌翊脸色惨变,慕容寒枝本以为他会痛苦异常,却不料他因为气许玄澈到如今仍不思收手,一步一步将自己逼上绝路,令得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世,就要接着永远失去他们,这满腔悲愤在胸中转得几转,竟然化作一片彻骨的冰冷,“我没说信了太后的话,我才不是许靖远的儿子,也没有你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哥哥,想我认你们?做梦!”

“啪!”他自顾说得痛快,却没见许玄澈又怒又伤心之下,目光瞬间数变,扬手就是一个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他被责罚之下,身体本就虚弱,哪里承受得住这番大力,身子顿时失去平衡,狠狠侧摔在桌面,起不来身。

“王爷!”慕容寒枝吓了一跳,扑过去扶他,眼见许玄澈又要逼上来,她双臂一伸,将他拦下,“许公子别气,你难道看不出,王爷他是故意----”

“无须公主多事!”凌翊嗓音已嘶哑,喘着气用力一挺身子,摇晃着站了起来,“身为人臣,本当为君分忧,许玄澈,你以‘魅影’为名,杀害朝臣,罪无可恕,我绝不会放过你!”

“哈哈哈!”许玄澈咬着牙,仰天狂笑,眼神不屑,“凌翊,你口气倒是不小,你不会放过我,能奈我何?跟我走!”

今日不把凌翊带去见父亲,他是不会罢休的了。不待慕容寒枝再说什么,他粗鲁地一把推在她肩头,将她推开一边,手一伸,再次精准无误地扣住凌翊已现出青紫淤痕的右手腕,拉了人就走。

“你放肆!”凌翊立时大怒,左手一扬,烛光映照之下但见刀光一闪,慕容寒枝才要惊叫出声,就见他想也不想就一刀刺下,正中许玄澈拉着他手的右臂,“哧”一声响,利刃入肉深达两寸,他出手还真是不留情呢。

剧痛从手臂直传上来,许玄澈身子痉挛了一下,不但不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慢慢转回头来,眼里有着强烈的痛苦之色,并不全是因为伤口疼痛,而是因为,他绝想不到,凌翊会狠得下心伤他。

“是你逼我的!”凌翊哆嗦着嘴唇,狠狠拔刀,鲜血立时汩汩流出,流到两人交握处,温热的血似乎瞬间变得炙热,几乎令他承受不住,用力挣扎,“放手!”

不知是因为伤重,还是因为对凌翊失望,许玄澈还真就松开了手,手臂垂落下去,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去,这情形还真是诡异。

慕容寒枝瞧得惊心动魄的,埋怨凌翊也不是,开解许玄澈也不是,喉咙里干得厉害,话都不知道如何说。

然就在他们三个一起沉默下去之时,门外陡然传来喧哗声,跟着有人扬声道,“什么人?胆敢惊扰王爷,该当何罪!”

跟着另一个凶狠的声音响起,“我们奉命捉拿‘魅影’,方才看到有可疑人物经过,前来查看动静,你等让开!”

坏了!慕容寒枝脸色一变,奔到窗边,就着窗缝一看,奉阳王府侍卫跟另一队身穿暗青色衣服的侍卫对峙起来,这伙人正是从宫中而来的暗卫,应该是受了太子或者皇上之命,前来监视奉阳王的。

“你出卖我?”许玄澈看着凌翊,目中已有杀机闪现。

凌翊后退一步,冷声道,“我对你从未有过承诺,何来出卖之说!许玄澈,你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

“是吗?”许玄澈嘲讽地冷笑一声,“那我就飞给你看!”他也不管正在流血的伤口,对着窗户遥击一掌,“啪”一声大响,那扇窗户登时化成无数碎木,激射而出,跟着有“唉哟”、“啊呀”之声不绝于耳,显见已有人被他所伤,不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他双臂一振,如鸟儿般穿窗而出,青色人影一闪,他的人已经上了墙头,而后消失不见。

“追!”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暗卫虽惊却不乱,出奉阳王府大门后四下散开,向着许玄澈消失的方向追击而出去。

慕容寒枝看着他们出去,转头看向凌翊,目光清凉,“王爷,你不去追吗?别忘了,父皇命你缉拿‘魅影’,难道你要任由他逃走不成?”

她的意思,凌翊是明白的,就算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也不该站着不动,否则如何向皇上交代:皇上既然派暗卫守在府外,就不只是为了捉拿“魅影”,更主要的,则是为了监视凌翊有何异动。

凌翊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短刀,想说什么而不能,到底还是飞身追了上去。他的武功虽比不过许玄澈,但较暗卫却高得多,因而他虽后动却先至,几个起落之间,已看到远处一点人影一晃,应是许玄澈无疑。而他不知道的是,许玄澈根本就是故意在等他,否则,他怎可能追得上。

凌翊咬咬牙,心底虽挣扎得厉害,脚下却不敢松劲,眼见得越往西追过去,就越是人迹罕至,这里是一片密林,穿过树林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对了,这个地方怎么如此眼熟,难道是----

他只不过一个恍神间,眼前人影一晃,许玄澈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双方相距不过尺余,他暗吃一惊,本能地倒退一步,“唰”一下举起了手里的短刀。

“怎么,还想再刺我一刀?”相较于他的剑拔弩张,许玄澈这时候看起来却是完全放松的,双手自然垂落,真气也回归奇经八脉,脸上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气,仿佛刚刚在奉阳王府,那个暴怒到无以复加的人不是他一般。

凌翊喉咙动了动,下意识地垂下手来,“我…”突又想起他手臂的伤,抬起头来看他,“你的手怎么样了?”

“我没要你认我,”许玄澈上前两步,抬手搭上了凌翊的肩膀,已哑了嗓子,“我只是想你去见父亲一面,让他死得安心而已,你不知道,他昨晚又病发,疼得死去活来,我知道,他时日无多,我没想你认我,可是你能不能去见父亲一面,他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他很高兴。”

越是听下去,凌翊的心就越是疼得厉害,简直要喘不过气来,手臂一挑,将他的手打落,眼里已有泪,“我不要!我为什么要去见他?他都快要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父亲活着的时候,他见不到,不能尽为人子的孝道,可如今父亲都快要死了,他还去见会呢,就见这一面,然后看着父亲死,自己痛苦一辈子?凭什么?

许玄澈踉跄后退一步,冷静地、悲哀地看着他,“凌翊,弟弟,你就真的那么恨我吗,恨到连父亲的面都不见?”

他虽然杀了很多人,但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如果可以从新选择,他还是会这么做。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的事,从来没想过要任何人的理解和原谅,可这关父亲什么事呢,凌翊为什么要因此而迁怒于父亲?

“我就是恨你!”凌翊嘶声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他不愿意在许玄澈面前示弱,立刻举袖狠狠擦去,抬高了下巴瞪着他,“我恨死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要不然就永远别在我面前出现,要不然就让我们兄弟一辈子在一起,你这样,算什么?”

从来没有得到过,比得到又接着失去要幸运千万倍,为什么这些人都那么自以为是,为了自己死得安心,就把生的痛苦都留给他,他做错了什么?

许玄澈被他骂得无言以对,脸色由青转白,却在瞬间灵犀一点,突然笑了,“凌翊,你这么说,是认我了?”对的,凌翊刚才不是说“我们兄弟”吗,他到底还是在心里认了自己这个哥哥了吧?

凌翊一呆,想想自己方才的话,一阵酸楚与喜悦之情涌上心头,他再不想压抑自己,双膝一屈,跪倒在许玄澈面前,颤抖着叫,“哥哥!”

许玄澈身子一震,眼里射出狂喜之色来,堂堂七尺男儿也不禁红了眼圈,颤抖着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凌翊的头,却终是不敢,怕自己这一身罪孽和血腥会脏了弟弟一样,到底还是收了回来,点头答应,“嗯。”

“哥哥!”凌翊再也受不了,上身一倾,猛一下抱住许玄澈的腰,哭得好不伤心,好不委屈,“哥哥,收手吧,别再杀人了,你不知道,我多高兴自己有一个哥哥,可是你、你为什么…”

第137章 丢卒保帅

许玄澈直挺挺站着,任由凌翊抱紧了自己,苦笑一声,“晚了。凌翊,你现在叫我收手,太晚了。”他收不了手的,事到如今,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杀掉谭东岳,然后一死,这件事就永远结束了。

凌翊摇头,快要说不出话来,“我不想这样,我们才刚刚相认…”他们本来应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一家团聚,共享天伦,可是为什么,会是现在的样子,这到底是谁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