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咧一咧嘴,“所以要等我进入南域地界后,才会告诉你盐库所在。”这里离南域不远,快马加鞭,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混帐东西!”江越气得一掌掴在他脸上,怒骂道:“那是两淮百姓的命根子,你倒好,拿来当自己保命的工具,你…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噗!”江叙张嘴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目光森森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来,你不也一样吗?”

江越连连摇头,痛声道:“可那关系着千千万万的扬州百姓啊!”

“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要我来操这个心?”江叙的回答冷酷无情,他目光一转,落在东方溯身上,“要不要答应,陛下自己衡量吧。”

东方溯沉吟不语,江叙这次真给他出了个难题,究竟…是根据律法严惩江叙,还是为两淮百姓放他一马?

张进低头想了一会儿,小声道:“陛下,奴才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东方溯有些不耐烦地道:“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就说。”

“是。”张进理一理思绪,轻声道:“没有盐,虽然会让人四肢无力,精神不振,甚至诸多难受,但并不至于要人性命,和粮、水、空气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故而奴才以为,无需急在一时,可以耗费一些时日从别处调盐,到时候自可缓解两淮的盐荒。”

东方溯还没说话,江叙已经冷笑出声,“到底是个太监,说出来的话也跟女人似的,头发长见识短。”

张进是承德殿的大太监,又是东方溯身边的红人,就连王公贵族见了他都客客气气,何时被人这样当面斥骂过,气得面色通红,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贼子胡说!”

“我胡说?”江叙讥笑道:“没有盐虽然不至于要人命,却会令那些人发疯,人一旦发起疯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据我所知,江宁、盐城那边,已经发生好起几因为抢夺食盐而斗殴的事情,甚至还有人失手把对方给捅死了;扬州这边也有,只是没那么严重而已,但随着食盐紧缺,情况会来越来越差,甚至整个两淮都一片混乱。”说到这里,江叙咧嘴一笑,唇边的鲜血令他看起来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若不是这样,你以为他们会耐着性子在这里谈判吗?”

张进转头看向东方溯,后者没有说话,但张进跟了他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明白,江叙…没有撒谎!

这件事真不是一般的棘手!

“二弟,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啊!”江叙还在试图劝说,然而他的苦口婆心只换来江叙的冷笑,“你连自己亲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不顾,这会儿倒是关心起别人的性命来,真真是可笑。”

第一卷 第七百七十章 八个时辰的妙计

“我从来没有不顾你,只是…”

“只是我错的太离谱是吗,呵呵,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江叙讥笑道:“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放了我,或者任由百姓发商,令两淮混乱不堪。”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凑到江越面前,似笑非笑地道:“差点忘了,江苏乃鱼米之乡,要是这里乱了,户部应该会少收很多银子吧?听说西楚一直蠢蠢欲动,要是他们趁这个机会打过来,那可就麻烦了。”

慕千雪冷然道:“江大人还真是为咱们大周操碎了心。”

“好说好说!”江叙自觉拿捏住了东方溯的死穴,心中大定,“怎么说,我也是大周的一份子,当然要多操些心。说起来,西楚这么针对大周,贵妃娘娘功不可没。”

慕千雪幽幽一笑,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口舌倒是尖利,你真以为自己去定南域了吗?”

江叙眸光一沉,旋即又笑了起来,“若贵妃娘娘非要两淮百姓为我赔葬,那江某无话可说。”

“雕虫小计。”慕千雪冷冷吐出四个字,随即道:“第一,就算两淮大乱,今年国库税收也不会减少,因为有你和八大盐商多年剥削百姓得来的银子充入国库,单你一人就一千余万两,他们八个加在一起至少有三千万两,加在一起,足抵一年有余。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两淮根本不会乱,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江叙面色一变,继而又低低笑了起来,“你不必在这里虚张声势,我身为盐运使司,比任何人都知道盐有多重要,我可以保证,没有我那个盐库里盐,两淮必乱。”

慕千雪微笑道:“既是这样,我们来打个赌,两日之内,我一定恢复扬州盐价,令百姓人人吃得起盐。”

“不可能!”江叙想也不想便否决了他的话。

“可不可能,要等两日之后才能见分晓,如何,要与我赌吗?”

江叙咬一咬牙,“你想赌什么?”

“就赌你的命,我若是输了,就向陛下进言,让你离开大周,南域也好,西楚也罢,由着你去;反之,你若是输了,就说出盐库所在,如何?”

江叙面色犹疑不定,,正如他刚才所言,没人比他更清楚盐的重要性,想要在短短两天之内恢复盐价,简直是痴人说梦。

无论怎么看,慕千雪都输定了,可她还是坚持要和自己赌,究竟…是真有办法,还是自以为是?

许久,他终于有了决定,举目道:“我可以和你赌这一局,但仅仅只是进言,我太吃亏了,到时候陛下不答应,我还是难逃一死。既然要赌,就给我一个保命符。”

慕千雪秀眉微微一蹙,这个江叙倒是小心得很,一点亏都不肯吃,虽然她不觉得自己会输,但终归…

正自犹疑前,眼前一道金光掠过,“叮”一声落在江叙脚边,东方溯漠然道:“这是朕的金牌,你要是赢了,就拿着这个金牌出城。”

江叙眉眼间掠过一抹浓重的喜色,当即道:“好,一言为定。”

在将江叙带下去后,江越试探道:“娘娘,您真有把握在两日之内平抑盐价?”

慕千雪淡然一笑,“江尚书希望本宫赢还是输?”

江越涩声道:“不瞒娘娘,臣有那么一丁点私心希望您输。”说着,他又急急解释道:“不是臣不明对错,实在是凌迟太过可怕,臣…臣以后真的无颜去见九泉下的爹娘。”说着,他偷偷瞅了东方溯一眼,欲言又止。

慕千雪看出他的心思,微笑道:“你放心,陛下并非真想将他凌迟处死,不过是想借这个契机,让他说出盐仓所在罢了,可惜,他不肯。”

江越无奈地摇摇头,“他真是彻底变了,早知如此,臣当年绝不会让他步入仕途,害人害己。”

“千金难买早知道,哪是这么容易的。”东方溯感慨了一句,道:“好了,你奔波数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在江叙离开后,慕千雪笑意吟吟地看着东方溯,“陛下突然把金牌拿出去,倒是把臣妾吓了一跳,您就不怕臣妾输吗?”

“璇玑公主聪明绝顶,又岂会输给一个跳梁小丑,再者…”东方溯神秘一笑,“朕只说放他出城,可没说饶他不死。”

慕千雪恍然明了,掩嘴笑道:“好啊,还以为陛下有多相信臣妾,原来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思多得很。”

东方溯哂然笑道:“你啊,天天冤枉朕,朕这叫做两手准备,不过朕相信,应该用不到第二手。不过,朕确实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两天之内,抑平盐价。”

慕千雪眨一眨那双秋水明眸,嫣然道:“陛下想知道吗?”

“当然,还请夫人不吝赐教。”说着,东方溯装模作样行了一礼,惹慕千雪一阵轻笑。

待得笑过后,慕千雪轻咳一声,说出一句令东方溯哭笑不得的话来,“天机不可泄露,明日自见分晓。”

“你个妮子,和朕耍起心眼来了是不是,该罚!”东方溯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在她脸上“打”了一下,说是打,其实根本是轻轻摸了一下,还没蚊子叮得痛。

第二日,江叙早早被带到了城头,双手依旧被牢牢绑着,动弹不得,二月初的天气很冷,才站了一会儿,脸就冻麻了,浑身哆嗦。

等了半日,终于看到东方溯与慕千雪出现,江叙连忙道:“你们一大早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慕千雪微笑道:“我们昨日不是说好了吗,今日要平抑盐价的,这么快就忘了?”

“现在?”江叙满脸怀疑地盯着她,从昨日到现在还不足八个时辰,她这么快就调集到了足够的盐?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被他否决了,两淮食盐尽在他一人之手,八大盐商剩余极少,根本抑平不了扬州的盐价;至于从别处调盐,就算是最近的地方,也至少要半个余月,八个时辰——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一卷 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宁运盐

“不错。”慕千雪肯定的回答令江叙犹疑不定,猜不透她是真有这份自信,还是虚张声势。

此时,城门已开,一队士兵推着几十辆车子进城,江叙眼尖,看到他们出示的是江宁府的牌子,应该是江宁府衙的亲兵。

“多谢。”头领收回牌子,示意身后士兵推车入城,其中一人想是赶多了路,脚有些发软,不甚摔倒在地,连带着堆在车上一个麻袋也摔了下来,旁边两名士兵见状,赶紧把袋子抬上去,哪知反而扯松了袋口,从里面倒出白花花的细末来。

那几个守城士兵是最先瞧见的,看得眼睛都直了,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大口口水,那是什么…盐吗?

现在的扬州城里,盐价贵如黄金,?这洒出来的要真是盐,那就等于满地黄金啊,谁见了都是眼热。

这个时候,其他过往行人也都看到了,纷纷停下脚步,直勾勾盯着那些洒出来的盐,眼里闪动着热切的光芒,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么多盐了,要不是士兵在旁边盯着,早就已经扑上去抢了。

“这…这是盐吗?”人群中一名妇人颤声问着。

士兵一边将麻袋搬回车上,一边道:“当然,都是十足十的细盐,我等奉江宁知府的命令,连夜运送过来,以解扬州盐荒。”

妇人激动地道:“所以…这里面都是盐。”

“当然。”士兵指着几十辆推车道:“这里全部都是盐,足够整个扬州城的人吃了,而且陆续还会有盐送过来。”?“太好了!太好了!”妇人激动地热泪盈眶,“我们终于吃得起盐了,不用再每日吃那些淡而无味的菜了。”

旁边一人按捺不住地问道:“那我们现在可以买吗?”

士兵犹豫道:“这个…等我问问头领,稍等片刻。”

头领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当即走过来道:“出发之前,大人特意交待过,这些盐是陛下为了缓解扬州百姓的燃眉之急特意调送过来的,所以定价五文一斤,如有困难的百姓,则当免费赠送。”

那些百姓听到“五文一斤”的时候,已是激动万分,如今的盐价五百文一斤都不止,五文简直跟白送一般,待听到最后那句,顿时群情沸腾,急急涌过来,这个嚷嚷着要两斤,那个嚷嚷着要五斤,还有一个更离谱,张嘴就要十斤,也不知要吃到猴年马月。

不过也可以理解,他们受了太久无盐的苦楚,这会儿好不容易有盐了,而且还是免费的,当然是拼命想要多囤积一点。

“大家别急,因为这些盐车需要供给全城百姓,所以每个人暂时限三两,待其他盐车运送过来后,再加大供应。”

虽然这个结果令百姓有些失望,但有免费的盐赠送,他们已经知足了,在那些士兵的安排下,有序领取食盐,一麻袋的盐很快就领完了,排队的百姓还在络绎不绝的增加。

士兵头领看了一眼长长的人龙,大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此处乃是城门出入口,分发食盐,难免会影响到旁人出入,所以请诸位前往盐政司衙门,我等会去那里分发食盐。你们放心,每个人都有,一个都不会少。”

这番话在人群中引起小小的骚动,不过很快那些百姓就陆续散去,前往盐政使衙门。

看到人群散去,一名士兵暗自松了一口气,小声道:“还好还好,要是让他们知道…”话音未落,士兵头领冰冷的目光已是横了过来,“知道什么?”

士兵身子一颤,惶恐地道:“没什么,是小的多嘴了。”说着他赶紧推了盐车往盐政司衙门行去。

城头上,江叙面色苍白如死,直至几十辆盐车驶不见踪影,还不肯收回目光,嘴里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慕千雪抿一抿耳边的碎发,淡然道:“江大人以为,这些食盐足够平抑盐价了吗?”

江叙像见鬼一样地看着她,激动地道:“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江宁府根本没那么多食盐!”

慕千雪凉声道:“你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吗?”

江叙哑口无言,是啊,耳听或为虚,眼见却不会有假,不管他承不承认,慕千雪真的在八个时辰之内弄到了几十车盐,他——输了!

一想到输掉赌约的后果,江叙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险些从城墙上摔下去,还好被林默一把拉住。

慕千雪面无表情地道:“其实有这些盐在,你说不说出盐库所在,已经无关紧要了,但江越是朝廷栋梁,对陛下也一向忠心,本宫不希望他唯一的弟弟尸骨不全,所以本宫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用盐库换取斩首的机会,你自己衡量吧。”

江叙低头不语,半晌,他哑声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想问江宁为何有这么多食盐?”

“不错,江宁归我管辖,我记得很清楚,那边凑一凑,勉强能够凑个几包盐,但要说几十车,这是绝对没有的,你又是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江叙从看到食盐的那一刻就在思索,可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慕千雪淡淡一笑,“两淮盐政使司一直是个肥缺,不说前朝,就咱们大周而言,纵观这百年多时间 ,不知有多少官员倒在这个位置上,食盐紧缺的事情也不止出过一次。江叙,你以为陛下一点都没有提防吗?”

“什么意思?”

“老实告诉你,早在陛下刚登基的时候,就曾考虑过两淮盐政的问题,所以秘密在江宁建造了一座盐库,储存在里面的食盐足够两淮百姓吃上一年之久。”

江叙连连摇头,激动地道:“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听说这件事,上一任盐运使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林默讥声道:“要是都被你们知道了,还叫什么秘密。”

“江宁盐库一事,除了陛下之外,就只有本宫知道,非万不得已不会去动用,你能逼得陛下动有这个秘密盐库,也是能耐了。”

第一卷 第七百七十三章 送别

江越听着耳熟,连忙抬头看去,果见东方溯站在对面,连忙就想起身行礼,膝盖还没伸直,后者已是按住他的肩膀,“坐着吧。”

江越忐忑不安地坐回椅中,小心翼翼地问道:”七爷怎么来了?”

东方溯接过小二端来的酒,给江越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没在客栈里见到你,猜着应该是来了这里。”

江越目光一黯,低声道:“下官知道他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但还是…想陪陪他,毕竟以后都没这个机会了。”

“我明白。”东方溯叹了口气,“难得你能够大义灭亲,给天下官员树立了一个好榜样。”

江越苦笑道:“都是因为下官教导无方,他才会误入岐途,榜样二字,下官实在汗颜。”

“我说过,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虽为兄长,却不可能替他做每一个决定。”停顿片刻,东方溯忽地道:“我记得江叙的元配夫人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是吗?”

江越豁然站了起来,起得太急,碰翻了酒盏,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桌子边缘滴落,他看也不看,焦灼地望着东方溯,“七爷开恩,祸不及无辜,还请您饶他们一命,弟妹是下官当年亲自挑选的,深明事理,下官她教出来的儿子一定不会差,再说那两个孩子都还小,什么也不懂。要是…要是您不放心,下官今日就送他们出城,远去边疆,从此不踏入金陵半步。”

东方溯好笑地道:“我何时说过要杀他们?”

听到这话,江越心头微松,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七爷的意思是…”

东方溯重新给他满上酒,淡然道:“你把那两个孩子带回金陵去,好好教导,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要让他们再走江叙的老路。”

“多谢七爷恩典,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如何感谢七爷恩德。”江越激动地浑身发抖,恨不能跪下谢恩,从知道江叙犯事起,这两个孩子就一直是他的心病,既不希望他们一直背负着犯官之子的名声,又不知怎么向东方溯求情,如今终于是能放下这块大石了。

东方溯知道他的心思,否则也不会主动说那句话,“行了,今儿个咱们好好喝一杯!”

江越连连点头,举起酒盏恭敬地道:“下官敬七爷!”

东方溯举杯饮下,随着几杯酒下肚,身子渐渐热了起来,君臣二人一边喝一边说话,倒也自在。

“七爷。”满身风雪的林默突然走了进来。

看到本该在客栈的林默出现在这里,东方溯眉心微微一蹙,“怎么了?”

“金陵传来急报,太后急病,甚是凶险。”林默的回答简洁明了。

东方溯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怎么会这样?”

“暂时还不清楚,皇后娘娘还有几位太医都去了畅春园,情况…”林默低声道:“不太乐观。”

在短暂的寂静后,东方溯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起程回京。”虽然陈太后做了无数错事,可终归血浓于水,无法割舍。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江越留在扬州善后,东方溯带着慕千雪一行先回京,在出扬州的路上,恰好看到冯岚押过,曾经目空一切的她,这会儿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犹如过街老鼠。

冯家倒台,冯百万被斩首,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余生都会和其他盐商的家人一样,在织造局的浣纱局度过。

“叮叮”风吹动车铃,清脆悦耳,引得冯岚抬头观望,恰好看到坐在车中的东方溯与慕千雪,先是一怔,继而露出又恨又惧的神情。

曾几何时,她高高在上的要求东方溯休妻迎娶,认为东方溯能够被她看上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结果她不仅没有嫁成,还为冯家招来抄家之祸。

她痛恨东方溯的绝情,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后者是一个她绝对惹不起的人。

倾心也看到了冯岚,皱着小巧的琼鼻道:“大哥你瞧她的样子,怕是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呢。”

予恒揉着她的头发道:“无论她知错与否,都会为以前的事付出代价。”

予瑾撇一撇嘴道:“要我说,是父皇太仁慈了,像这种死不悔改的人,就该斩立决!”

予恒笑弹着他的额头,“什么斩立决,就知道胡说!”

“哪有!”予瑾不服气地道:“她是冯百万的女儿,她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可不就应该以同罪论吗?而且看那冯岚的德行,平日里一定没少欺压下人。”

“要按着你的说法,得杀多少人。”予恒替倾心紧一紧紫狐皮的披风,“冯岚固然有错,但错不至死,其他盐商的家人也是一样,所以父亲才放他们一条生路;再者,也可避免残暴嗜杀之名。”

予瑾知道他说得在理,但心里还是不太痛快,嘟囔道:“但那样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未必。”予恒淡淡道:“母亲说过,死不过是头点地的事情,可活着,就要在漫长的岁月里忍受种种痛苦和悲哀。所以有时候,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

马车在途经秦淮河的时候,河面上传来清灵悠扬的琴声,令人忍不住驻足停留。

慕千雪倾听片刻,露出诧异之色,脱口道:“《广陵散》。”

东方溯满面惊讶地道:“此曲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是,妾身也只早年机缘巧合之下听过一次,但那人怎么也不肯教妾身指法,一直引为憾事。妾身以为此生再无耳福,想不到竟会在扬州听到。”说着,慕千雪急忙掀帘下车,她迫不及待想见一见弹琴之人。

琴音是从一艘画舫里面传出来的,河边已是站满了聆听琴音之人,河面上细雪纷飞,令这一切看起来如真又如幻。

一曲《广陵散》令所有人如痴如醉,连画舫什么时候来到近前都不知道,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目光炙热地盯着画舫,想知道究竟是谁人在弹琴。

第一卷 第七百七十四章 麒麟定情

画舫徐徐驶到岸边,一名女子走了出来,竟是琴清,她朝东方溯与慕千雪欠一欠身,垂目道:“琴清知道七爷与夫人今日要走,无以馈赠,唯有以一曲《广陵散》送别,愿七爷与夫人白头偕老,恩爱永隽。”

在直起身时,琴清看到一张倾国倾城的无双容颜,她自己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在看到那张脸庞时,仍是为之失色。

尽管与记忆中的那张脸庞相差甚远,但琴清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夫人?”

慕千雪颔首道:“之前为了便于行事,未以真面目示人,让琴清姑娘见笑了。”

琴清释然一笑,“我先前还一直奇怪那样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女子,上天怎么会给了一张如此普通的面容,原来如此。”

“地契和房契都收到了吗?”

“嗯,夫人有心了。”琴清感激地点头,昨儿个夜里,林默突然来见她,交给她一份地契和房契,是一间位于城东的宅院,以前是属于江叙的别院,不大,但小巧精致,她以前给江叙唱曲的时候曾去过几次,很是喜欢,江叙被抄家那会儿,她曾无意中在慕千雪面前提了一句,没想到后者记在心里,并且送给她,着实是惊喜。

“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送给真正喜欢它的人。”说着,慕千雪又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琴清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东方溯,微笑道:“有琴,有诗,有画,余生足矣。”

慕千雪默然,她知道琴清钟情东方溯,但…

琴清看出她的心思,赦然笑道:“此生能够遇见七爷和夫人,琴清再无遗憾,夫人也不必介怀。”

慕千雪感慨她的冰雪聪明,怜惜道:“以后若是有缘遇到良人,记得千万不要放弃。”

“好。”琴清自紫鹃手中接过一本册子,珍而重之地交到慕千雪手中,“我知道夫人也是位爱琴之人,所以连夜默录的《广陵散》,就当是临别之礼。”

这份礼无疑深得慕千雪之心,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尚且散发着幽幽墨香的曲谱,疑惑地道:“你怎么会弹失传的《广陵散》?”

琴清倒也不隐瞒,如实道:“大概六七年前,艳娘为了让我技压群芳,夺取花魁,请来许多琴师教我弹琴,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倾囊相授,好从艳娘那里换取更多的利益,唯独一位老琴师,每次授琴之时,都独自坐在一旁,从来不会主动教授,久而久之,艳娘便不再怠见他,将他赶出了红袖阁,流落街头,我瞧着可怜,就让紫鹃拿了些银子给他,没想到他竟又回来了,什么也不说,只是授我一曲,我学了一个余月才算勉强学会,直至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此曲名为《广陵散》。”

“老琴师说他一生从不欠人,收了我银子,就还我一曲,两不相欠,不告诉我名字,也不许我叫他一声师父,性子着实有些古怪。”在得知慕千雪也曾在多年前见过他后,琴清甚是惊喜,连称有缘。

琴清一路将他们送到城门口,“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七爷与夫人一路平安。来日二位若来扬州游玩,请一定要让琴清一尽地主之谊。”

“就此别过,琴清姑娘珍重。”说完这句话后,东方溯扶着慕千雪上了马车,缓缓驶了扬州城。

直至马车走得不见踪影,琴清才终于收起伪装的淡然,一滴清泪自眼眶中滑落,滴入积雪之中不见。

紫鹃叹息地道:“姑娘既是舍不得,刚才为什么不告诉陛下,奴婢看陛下不是无情之人,或许他会…”

“不会。”琴清抹去脸上的泪痕,摇头道:“他固然情深,可惜只对夫人一人;我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紫鹃心疼地道:“今日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姑娘不怕将来后悔吗?”

琴清涩声道:“与其苦苦纠缠,不如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至少…他会愿意记得我。”

紫鹃不知该怎么安慰,叹声道:“只是苦了姑娘了。”

琴清笑一笑,“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能有那一瞬间的美好,我已知足了,再说,若非遇到他们,我也不能摆脱红袖阁与江叙的纠缠。”

紫鹃默然不语,又陪着琴清站了许久,方才离去。

再说东方溯,在离开扬州后,他取出一对拳头大小的玉麒麟递给慕千雪,“喜欢吗?”

慕千雪打量了一番,颔首道:“是上好的和田籽玉,雕工也不错,麒麟栩栩如生,应该出自名家之手,只是…”

“只是什么?”

慕千雪蹙眉道:“看这雕工不似出自吴派,周派也不太像,也没落款,一时还真看不出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坐在外面的张进听到她的话,隔着车门道:“娘娘,那位大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东方溯翻一翻白眼,喝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嘴了?”

张进咧一咧嘴,不再言语,反正他要说的已经都说了。

慕千雪满面惊讶地看着东方溯,“是陛下雕的?”

“嗯,你我虽然夫妻十几载,但回想起来,朕还从未送过你定情之物,此次在扬州的时候买到这对出自同一块大料的籽玉,瞧着不错,就雕了这对麒麟,又亲自打磨抛光,直至昨夜才完成,你一个我一个。”东方溯眼中情深盎然,语气宠溺而真挚。

“都已经老夫老妻了,还要什么定情信物,陛下也不怕肉麻。”话虽如此,慕千雪眼底却是止不住的欢喜。

东方溯将她的欢喜瞧在眼中,故意道:“既然你嫌肉麻,那就不要了。”说着,他拿回麒麟往车窗外扔去。

慕千雪大惊,急忙道:“陛下做什么?”

“反正你不喜欢,干脆扔了,省得瞧着碍眼。”面对东方溯不以为然的样子,慕千雪又气又急,“妾身只是随口一说,又没真的不喜欢。”说着,她朝外面喊道:“张进,快让车夫把车停下,快!”

没等车停稳,她便要推门下车,东方溯赶紧把她拉住,伸出背在身后的手,露出那对本该对扔到外面的玉麒麟,“没扔,只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

第一卷 第七百七十五章 心病

慕千雪知道自己上了东方溯的当,面色微红,羞道:“陛下就知道欺负妾身,不和你说话了。”

东方溯朗声一笑,拱手道:“是为夫不好,请娘子恕罪,收下这对玉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