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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吗?萧夜华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略带苦涩。

如果只说身体的伤势,正如陌颜所说,那个地方没有内脏,也没有血管,只是皮肉伤,根本不会危及性命。而这点皮肉疼痛,对于惯常忍受痼疾发作时痛苦的萧夜华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算是好的,至少,糟糕不到哪里去。

只是,他却觉得现在不好,很不好。

脑海中一片空白,心中一片空白,空洞,茫然,困惑,如同置身迷雾,不知何来,不知所往。

见他神情异常,德明帝微微皱眉。

他重用萧夜华这些年,对他的性情也有所知。这个少年虽然年轻,但比任何人都沉稳自持,别说今天这样的伤势,就是比这再严重十倍的伤势,再危急十倍的情形,他都是淡笑置之,冷静如常。为何今天会这般失态?想必这其中另有其他缘由…

“朕听说,阿夜你遇刺的时候,苏陌颜也在你的车上?”德明帝试探性地询问道。

听到苏陌颜的名字,萧夜华眼眸中微微地闪烁起一丝光亮,随即又慢慢地黯淡了下去。他点点头,轻声道:“是。”

这么简短,不像是阿夜的风格。

德明帝思索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意有所指地道:“阿夜你一向谨慎仔细,怎么会大意让刺客伤了呢?听说遇刺当时,苏三小姐也在你的车里,听说她倒是没有受伤,阿夜你反而伤了。看来这位苏三小姐在阿夜心中分量不轻。”

言下之意,暗指萧夜华是为了保护苏陌颜,才会受的伤。

这本是萧夜华原本安排那场戏码的用意,但事情被陌颜看穿,还触怒了她,再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反而觉得讽刺。萧夜华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摇摇头道:“皇上误会了。那些余孽并不知道陌颜参与揭发隆兴长公主谋逆,因此只是冲臣来的,自然没有伤及陌颜。”

这番模样,在德明帝看来,反而有点欲盖弥彰。

“朕又没有说要责怪苏三小姐,阿夜你何必这般急切?”德明帝带着些调侃地意味道。得知萧夜华伤势看似严重,实则并不致命,德明帝也就放下了心,自然不会因此迁怒苏陌颜。否则,那些南陵王府的护卫早就被重罚了,怎么可能轻轻放过?

萧夜华神情略带一丝苦涩:“臣说的是实话,臣的伤势的确与陌颜无关。”

见他这般坚持,德明帝猜到其中或许另有内情,但阿夜这次如此失态,与苏陌颜有关是确然无疑的。既然是因苏陌颜而起,想要解决,自然也要坐落在苏陌颜身上。

对德明帝来说,小小的苏陌颜,根本不算什么大事:“阿夜你一向沉稳有度,没想到也有这么没出息的时候。既然惦记上了人家姑娘,就纳进府来,省得你牵肠挂肚。虽然说她家世太低,本人更是毁了容颜,但秉性聪慧,进退得体,最重要的是阿夜你喜欢,这件事,朕就替你做主,赐婚她为你的侧妃,如何?”

V119章 所图为何

萧夜华心中一动,如果德明帝下旨,或许…

但很快的,他就轻轻摇了摇头,眼眸中浮起了淡淡的苦涩之意。如果他要的只是如此,何必德明帝出手?他南陵王世子的身份就足够令苏绍谦趋之若鹜!只要他透漏一点点意思,苏绍谦一定会将陌颜送到他的府上。但到了那种地步,又有什么意思?

何况,陌颜也不是会束手待毙的性情。

他若真这么做了,大概那瓶毒药就真的会用到他的身上了吧…

萧夜华知道德明帝一向专断独行,担心他话上兴头,就此下达圣旨,忙道:“皇上,您忘了,我曾经立誓,二十五岁之前,不谈婚娶之事。”

“正妃才是娶,迎一个侧妃进门,又怎么能说是婚娶之事?”德明帝不以为然,“你肯等林小姐到二十五岁,已经仁至义尽,就算先纳侧妃入门,也是理所当然。这件事朕给你做主,无论日后是找到林小姐,还是你另娶贵女,谁若因为这件事挑你的不是,让她尽管来找朕!”

既然阿夜当众立誓,到二十五岁才成亲,那么先纳苏陌颜进府也好,一来圆了阿夜的心愿,省得他牵肠挂肚;二来也有人为他打理家事。

萧夜华摇摇头,含糊道:“多谢皇上的好意,不过,这件事还是让臣自己处理吧!如果将来需要皇上赐婚,臣定然会向皇上请旨。”

“什么自己处理?朕问你,是不是苏陌颜不愿意?侧妃犹嫌不足,难道她还想做你的正妃不成?”德明帝冷哼一声,猜到问题出在苏陌颜身上,心头浮起了一丝不满之意。

苏陌颜容颜毁损,家世更不用说,和南陵王府的门楣相差甚远,更别说如今苏绍谦还赋闲在家,又沾染了隆兴长公主谋逆的嫌疑。这样的人,别说给阿夜做正妃,就算侧妃,德明帝都觉得她不够格。

再说,阿夜立誓二十五岁之前不娶正妃,苏陌颜以侧妃的身份进了南陵王府,便是府内的女主人,若是这五年内再生下子嗣,在南陵王府的地位可以说是牢不可破了,即便后来的南陵王妃也要忌惮她几分。若非阿夜看重她,德明帝又怎么会给她这样的荣宠和优势?

若是这样还嫌不足,妄想着做阿夜的正妃,那也未免太贪心了!

果然,越是聪明的女人越是贪心,也越有野心,越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只看他的神色,萧夜华就知道德明帝想歪了,叹了口气:“皇上您真的误会了,此事与陌颜无关,是我的问题。”沉默了会儿,神色变得有些阴郁,“我不愿意在二十五岁之前娶亲,正妃也好,侧妃也罢,我都不愿意娶…越是看重,就是越是不敢娶。”

越是看重,就越是不敢娶…

德明帝怔了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虽然这些年来,他不许人提起南陵王府的旧事,但以阿夜的聪慧,想必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这才会许下二十五岁之后才娶亲的誓言,才会不愿意在二十五岁之前纳苏陌颜进门吧?

“阿夜,其实你不必…”德明帝斟酌着字句,有心想要劝他不必在意那些谣言,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毕竟这其中牵扯到了许多旧事,若说那些只是谣言,不足为凭,很多事情又根本无法解释,想了想,还是按捺下来,只深深地叹了口气。

萧夜华淡淡一笑:“皇上您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我很坚持。”

“真是苦了你这个孩子了。”德明帝叹息道,“罢了,既然如此,朕就不加干涉了。记住你说过的话,若是日后需要朕为你赐婚,尽管来求朕,朕一定为你做主。”

萧夜华点头:“谢皇上,臣记住了。”

德明帝幽幽叹息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见萧夜华面色苍白,想到他毕竟受了伤,身体虚弱,安慰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德明帝走后,没多久南陵王府便又迎来了一位贵客。

“萧世子,听说您受了伤,不知道严不严重?”忠勤后世子燕宇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萧夜华,吃了一惊。在他看来,萧夜华一向浅笑从容,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性情,按理说不该如此萎靡才对。还是说南陵王府的管家将伤情说得轻了,其实萧世子伤得很重?

萧夜华摇摇头,淡笑道:“没事,只是失血过多,一时间提不起精神。燕世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若是得知他受伤,前来探望,以忠勤侯府的呃教养,燕宇应该会带些药材之类的礼物上门探望。现在这情形,想必是有事来找他,结果到了南陵王府才得知他受了伤。

“也不是什么大事,萧世子还是先养伤吧!”燕宇有些迟疑地道。

见他衣袖鼓起,似乎放了卷宗文册一类的东西,萧夜华便隐约猜到他的来意,微笑道:“若非要事,燕世子也不会贸然来访,想必是和隆兴长公主谋逆一事有关吧?正事要紧,燕世子有话请说,我伤势没有那么重。”

现在他也需要换换心情,用这件事转移下注意力也好。

“萧世子果然聪明,一猜就中。”燕宇闻言,这才犹豫着取出袖中的东西,道明来意。

德明帝离开后,燕宇和吴宪便接管了隆兴长公主府,严兵把守,不许长公主府内任何人走脱。

按照苏锦芳之前所说,燕宇果然在后花园的假山群中发现了密室的入口。但入口处机关设计精密,在破解的过程中,似乎触动了某处机关,发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等到终于进入密道之后,果然在密室中发现了隆兴长公主谋逆的证据,各种账目本册,加上印叶山抓获的兵器和军队,铁证如山。

但问题是,密室中竟然有两份参与谋逆的官员名册。

“第一份是放在密室的箱子里,上了锁。因为有入口处的前车之鉴,没敢硬开,找来了锁匠才打开箱子,发现了里面的名册;第二份则是在一寸一寸搜查密室时无意中触动了一个烛台,打开了一个密格,在里面发现的。我觉得,两份名册之中,必定有一份是假的,事关重大,所以想请萧世子帮忙看一看。”燕宇神色凝重,边说边将两份名册递了过去。

若是别人谋逆,还能查探名册上的人是否与其有来往,来断定清白无辜。但隆兴长公主交游广阔,常年设宴款待官员权贵的内眷,只怕京城数得上名号的人都跟她有过来往,根本无法排查。而且,两份名册上都牵扯到不少的权贵世族…

德明帝生性多疑,若是直接将两份名册交给他,即便断定某一份是真的,只怕另外一份名册还是会在他心中留下一根刺,必定会对那些官员多几分猜疑,只怕会慢慢地闲置不用。

两份名册之中,都有一些相当优秀的官员,若是当真参与谋逆倒也罢了,如果没有参与,只因为隆兴长公主的疑兵之计而被毁了前途,未免太可惜了。

萧夜华接过两份名册,斜倚着床棱,随手翻看着。

燕宇不敢打扰,屏气凝声,屋内一时间寂静异常,只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他本以为萧夜华必然要翻看许久,得出结论更需要时间,谁知萧夜华只将两份名册最前面几页看过,便顺手扔到了地上。

“不用再看了,两份都是假的!”萧夜华随意地道。

燕宇一怔:“为什么?”

他知道萧夜华聪慧异常,也对萧夜华格外信服,所以发现两份名册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求教萧夜华。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只翻看了几页,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忘了吗?我们曾经商量过,认为隆兴长公主身边必定有个军师,而且这个军师很可能还是为官之人。以隆兴长公主对他的尊敬和倚重程度,此人一定是谋逆的核心人物,这样的人名字一定在谋逆名册之中,而且在最前面。但是这两分名册里前几页的人物,没有一个能够跟这个军师的智慧相媲美。所以,两份都是假的。”萧夜华肯定地道。

隆兴长公主谋逆一事,进行得隐秘异常,这么多年来都未露丝毫风声,甚至连给她提供金钱援助的苏府都一无所知。若非隆兴长公主屡屡针对陌颜,露出了些许破绽,只怕到现在都不会有人察觉到这件事。这种隐忍缜密的心机,令人惊叹。

但隆兴长公主针对陌颜时的一些行为,又显得急躁而鲁莽。

两者的强烈反差,让萧夜华肯定她身边必定有军师,而且那名军师还是个异常聪明狡猾的人物,一个堪当对手的人物。

这样的人,并不多。

而名册上那些核心人物,萧夜华都或多或少有过接触,没有一个的聪明才智能够与那名军师相当。因此,他有九成把握,这两份名册都是假的。

一般人,甚至聪明如燕宇,发现两份名册后,都会认为其中一份是假的,另外一份是真的,谁能想到,两份名册都是假的?这招瞒天过海的确极为高明,应该也是那名军师的手笔。如果是往常,萧夜华会很有兴趣找出这个人,互相交手,就像棋逢对手一样。

但眼下,他却一点兴致都没有…

被萧夜华一提醒,燕宇也猜到了其中的关窍,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若非萧世子睿智,察觉到那名军师的破绽,无论哪份名册往上面一交,都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牵连无数无辜官员的性命。这个计谋既高明,又狠毒异常。

“如果说两份都是假的,那真的名册又在哪里?”燕宇问道。

萧夜华淡笑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已经毁在了那场小小的爆炸里吧?入口机关,连着存放真名册的地方。隆兴长公主以及参与谋逆的人,一定知道打开机关的正确方法,自然不会牵连到真名册,但如果事发,由朝廷的人找到密道,就会将真名册彻底毁掉。”

“既然真名册已经被毁,又何必伪造出两份假名册来?”燕宇不解。

萧夜华轻笑出声:“如果知道名册被毁,抓不到参与谋逆的官员,皇上当然会提高警惕,严加追查,幕后之人就有可能露出破绽。相反,如果找到了名册,抓了一批官员杀掉,皇上就会认为威胁已经解除,自然不会防备,他也就能够逍遥自在了。由此可以断定,此人定然是朝堂官员。”

“为了自己脱身,设计出这样狠毒的阴谋,真是…”燕宇一时间难以表达心中的感受,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这两份名册要怎么办?既然是无辜的,自然不能交给皇上,看来只能禀告皇上,说谋逆名册被爆炸毁掉了,还好吴宪这个人还算通情达理,应该会同意我这么做。”

既然那两份名册都是假的,也就没用了,燕宇捡起来,便想带着回去。

“等等,这两份名册留在我这里吧!”萧夜华出声道,“我研究下,看能不能找到真正参与谋逆的人。”

燕宇一怔,不解地道:“这两份名册不都是假的吗?既然是假的,又怎么找到真正参与谋逆的官员?”

“朝廷官员就那些人,要伪造出两份假名册,牵扯到数百名官员,剩下的官员也没有多少。如果说这两份名册上的人都是无辜的,那剩下的岂非就是参与谋逆的人?伪造名册的人绝不会留下这样的破绽,所以,两份名册里应该都有一部分是无辜的,但是也有一部分是参与谋逆的人。给我一点时间研究这两份名册,或许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燕宇恍然,不由得暗暗惊叹那名军师的心计,更惊叹眼前这名谪仙般的少年的聪慧,依言将两分名册留下。

从繁乱的线索中理出头绪,这种挑战性的事情,是萧夜华素日最喜欢做的,但这次,他却始终静不下心思来分析,脑海中纷纷乱乱的,全是苏陌颜说过的话,忽然手一挥,将刚看了没几页的名册扔到了地上。

“来人,备轿,我要去苏府!”

※※※

得知萧夜华来苏府的消息,苏陌颜十分惊讶,之前她已经讲话说到了那么份上,两人已经撕破了脸,萧夜华怎么还会来苏府?或者说,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带着这种疑惑,以及深深的警戒,苏陌颜来到前厅。

“苏大人请回避下,我有事情要单独和陌颜说。”萧夜华开门见山地道,等到苏绍谦离去,目光落在了苏陌颜的身上,深吸一口气道,“我说过,你说对一件关于我的事情,我为你做一件事,我说话算话,既然你说了那么多,只为问我所图为何,那么,现在我来告诉你!”

V120章 世子吐露心声

萧夜华依旧一身白衣,因为受伤面色有些苍白,没有平日里白衣流雪,风华天成的气韵,反而显得有些单薄虚弱,但素日里清透淡然的眼眸,如今却是漆黑中隐隐燃着一丝火焰,仿佛幽冥鬼火,有些骇人,与平时优雅从容的模样迥异。

察觉到他神态行径有些异常,苏陌颜暗暗戒备,道:“世子请说。”

萧夜华又觉得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不像长剑刺入时那般直白尖锐,隐隐的,闷闷的,似乎很痛,但认真去追寻那丝痛觉,却又似乎不存在,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去,就近坐在了身边的椅子上。

来苏府,见陌颜,说那些话,是一时之间郁结在心头的梗塞,不吐不快,便一口气冲了过来。但真的要说起,却又觉得繁乱复杂,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萧夜华整理了下杂乱的思绪,开口道:“我四岁那年,父母连同我才刚刚两岁的孪生弟妹,同时过世。这件事,陌颜你应该知道吧?”

“略有所闻,听说是因为瘟疫。”苏陌颜斟酌字句,缓缓地道。

南陵王萧奕曾是名动京城的才子,声名遐迩,后来又娶了“京城双姝”之中的孟蝶衣为妻,夫妻恩爱,羡煞众人。然而,十六年前的一场瘟疫,夺走了萧奕夫妻以及他们年幼的子女性命,唯一存活的世子萧夜华高烧不退,性命危在旦夕。幸好有游方神医飘然而至,将萧夜华带走治疗。

这件事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那次在皇宫之中,听周静雪说出当年瘟疫的蹊跷之处,加上萧夜华所谓的“痼疾”也有可疑,对于这件事,苏陌颜抱持着怀疑的态度。而今天萧夜华提及此事,难道说…

“不是瘟疫,是诅咒!”萧夜华唇角浮起了一丝苦笑。

苏陌颜一怔:“诅咒?”

“我的祖父,也就是老南陵王,曾是先皇最为倚重的武将,而他最为所道的功勋,便是征战南疆,所向披靡,赫赫威名直到现在还令南疆之人念念不忘,所以那日,假云萝公主才会以祖父的威名为借口,想要借此挑衅羞辱于我。”萧夜华缓缓讲述着,眼眸微垂。

苏陌颜颔首,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难道说,所谓诅咒,与南疆有关吗?”

“具体情形我不清楚,没有人肯细说,只是…据说,当年祖父征战南疆时,曾经借助一位南疆女子的帮助。结果在征战的过程中,那名南疆女子对祖父生爱,求爱不成后自杀而死,死前以自身鲜血为祭,对祖父下了毒咒。她诅咒祖父的子子孙孙,永远无法得到所爱之人。如果得到了,就会在二十五岁那年发狂,亲手杀死所爱的人。”萧夜华淡淡道,“而祖父之所以会战死沙场,也与这名女子的诅咒有关。”

苏陌颜秀眉深锁:“诅咒之事,虚妄飘渺,未必真有其事。”

虽然她本身是重生之人,也相信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但对于诅咒这种事情,她并不是很相信。而萧夜华这般冷静理智的人,更不应该会相信这种虚妄之事。

“我不知道诅咒之事,是否虚妄飘渺,是否真有其事,我只知道…在我父亲二十五岁那年,在他生辰之日,在南陵王府的密室之中,他亲手杀死了他深爱的妻子,以及才刚两岁的孪生子女,唯独我逃过一劫。却因为亲眼目睹那血腥的一幕,惊吓过度发起了高烧。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失去了之前所有的记忆。”

萧夜华声音淡淡,神情淡淡,一如往常。

如此惨烈的天伦惨剧,在他将来,却如同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苏陌颜曾经猜测当年的瘟疫另有蹊跷,却没有想到,真相竟然是这般惨烈,当年,竟然会是南陵王萧奕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以及子女?而起因则是所谓的“诅咒”?

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很快的,苏陌颜便察觉到萧夜华话语之中的矛盾之处,皱眉道:“你说你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又怎么会知道你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陌颜你可曾失忆过?知道失忆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吗?”萧夜华笑容淡淡,没有了往日了温和完美,让人一眼惊艳的所谓谪仙气质,只剩下淡淡二字,轻薄飘渺如烟,风一吹就散,不留丝毫痕迹。

苏陌颜慢慢地摇了摇头。

“失忆,像是独自一人在苍茫天地,不知所来,不知何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为什么会失忆?有没有喜欢的人?有没有讨厌的人?有没有很爱的人?有没有很恨的人。你说我的心就像白色一样,空荡,苍白,空无一物,你说对了。”萧夜华凝视着她,清透如琉璃的眼眸之中有着淡淡的落寞,“我建月华楼,永远只穿白衣,只佩白玉管,不是为了嘲弄,而是因为…白色,最符合我的心境。”

每次进入月华楼,看到满目白色,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

如同一张白纸,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墨痕。

空洞,苍凉。

苏陌颜一怔,她能够感觉到白色的意义,却没有想到白色对于萧夜华来说,竟然是这样一种存在,就像岚湫公主那些浓烈艳丽的妆容,浮华靡艳的金红纱薄衣,是内心伤痕的折射,是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刺痛自己,不想面对却强迫自己面对的痛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说的那些话,有些过了。

“所以,失忆的人,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回自己的记忆。我也一样。”萧夜华终于回答苏陌颜之前的疑问,“既然我想,从别人口中旁敲侧击问出真相,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尤其,在没有人知道我失忆的情况下,更加简单。”

苏陌颜沉默,不知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或许应该为那些过分的话语道歉,但是,不想这么做。即便萧夜华失忆的情况悲惨,但是,这并不是他能够那样玩弄人心的理由。

即便她知道她当时的恼怒怨怼,甚至恨意戾气,都有迁怒的成分在内。但她不是无情无欲的神仙,她只是普通人,萧夜华的很多事情,的确和前世的煦日很像,他的很多行为的确让她感到恼怒却又无奈,所以,为什么不能迁怒?

“但是,这跟你刻意接近我,明明不喜欢却假作情深,甚至不惜弄伤自己又有什么关系?”许久,苏陌颜才问道。

明明不喜欢却假作情深…吗?

萧夜华觉得伤口处的疼痛似乎更明显了些,闷钝之中开始带了些许尖锐:“我曾经告诉你失忆的事情,但是,有另外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在失忆的同时,我也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什么叫做,失去了所有的感情?”苏陌颜蹙眉。

萧夜华低下头,整个人都隐入一片淡淡的影翳之中:“被师傅救醒之后,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人,也是一片空白。身体和别人一样,血肉所铸,但心却成了铁石,不会哭,也不会笑,没有喜怒哀乐。”他顿了好一会儿,才补充道,“那时候遇到的小孩子说,我是个怪物。”

是创伤后遗症吗?苏陌颜微微皱眉,她精通医术之术,但是这种事情却更多属于精神科的东西,她知道得并不很清楚。

“不是只有刚刚醒来的时候,一直都是,现在…也是。”萧夜华轻轻地道,“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这样和别人不同,所以很容易就能够被看出来。后来被人说是怪物,于是,开始掩饰。观察那些小孩子的脸,知道什么是笑,难过,悲伤,生气…然后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模仿着他们的表情。”

说着,他甚至还微微地笑了笑:“在模仿和学习这方面,我还挺有天赋的。只是,别的都好模仿,但哭不容易,因为会流眼泪,但很快我就发现辣椒油很好用,往眼睛上一抹,马上就会涌出很多泪水…我模仿得惟妙惟肖,很快就没有人会说我是怪物了,只是…我并不知道,那些表情代表着怎样的感觉。”

苏陌颜愕然抬头,瞳孔猛地放大,一瞬不瞬地看着萧夜华。

那些话语,似乎又将她带回了蛊毒发作时,那个虚无飘渺的梦境,那个烈焰焚烧的前尘,那个…曾经的自己…

“不明白人为什么会有喜怒哀乐,也不明白,也那些情绪,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明白所谓的亲情、爱情、友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明白人为什么会为另外一个人哭,为另外一个人笑,为另外一个人怒,为另外一个人哀…”

“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所有人都是会死的,可是,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会让另外一个人悲痛欲绝…我知道,这些都是正常的存在,正常人都是这样,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不正常?”

“明明我的身体和别人一样,碰到冰会觉得冷,碰到热水会觉得烫,被剑刺伤了也会流血,血也是热的,但为什么,我的心却是铁石呢?”

清淡飘渺的话语在耳边静静飘荡,有时候甚至会让苏陌颜产生一种错觉,似乎说这些话的人并不是坐在对面的萧夜华,而是梦境前尘之中,训练营里曾经那个迷茫的001号训练生…

可是,怎么会?

苏陌颜脑海之中一片混乱。

“所以呢?就算如此,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苏陌颜看着他,问道。萧夜华总不可能知道,她是重生之人,她也曾经有这么一段时光,所以感觉跟她同病相怜?

如果不是确定除了冥焰之外,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些话,萧夜华不可能知道,苏陌颜几乎都要以为,这是萧夜华又一次高明无比的攻心招数…

萧夜华依旧神情淡淡,只是带了一丝迷茫,“我学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在镜子之中将所有的表情都模仿到最完美的地步,一举一动比正常人更加有优雅得体,比别人更被人尊崇拥戴,所以,我只是偶尔会觉得迷茫,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虽然没有感情,没有喜怒哀乐,但或许是因为这种旁观者的冷静,他比任何人更能看透人的内心,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生气,什么时候该怒,接人待物比任何人更加得体。

他以为他已经跟别人一样了,甚至比别人做得更好…

直到那件事——

“四年前,一位照顾我的老太妃薨了。她是一位冷宫中的老太妃,有一点癫狂,将我错认为是她的儿子。她很照顾我,对我很好。她生了重病,要死了。她苍老枯槁的眼睛一直望着我,嘴里喃喃地喊着。我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我知道我应该为她哭一场,我衣袖中藏着催泪的辣椒粉。可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用了,我想要,真的为她哭一场,哪怕,只是流一滴眼泪也好,真心地为她流一滴眼泪。”

萧夜华轻声说着,眼神有些许的恍惚,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刻。

“我不断地回想着她对我的点点滴滴,我不断地告诉自己,她要死了,很快就要死了,再也不到了,我应该要难过,应该要流泪的…可是,我还是做不到。”

“她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哭呢?她说我要死了,你为什么不哭呢?”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不住地质问我,为什么你不哭呢?”

那声音,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

“到最后,质问变成了愤怒,变成了疯狂,那只因为重病而瘦削到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紧紧地抓着我,一边又一遍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哭呢?为什么不会为我哭呢?你这个怪物!怪物!怪物!怪物…虽然她是被打入冷宫,有些癫狂的老太妃。但那时候,看着她,我却突然间无比冷静地明白了一件事——”

萧夜华轻轻地,一字一字,慢慢地道:“我明白怪物是什么,我也明白,我的确是个怪物。”

而怪物,的确是不讨人喜欢的。

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喜欢这么冷血无情的自己,就连一个疯癫的老太妃,都不会喜欢这样一个怪物。

“没有人想当一个怪物,我也一样。我穷尽一切努力,想要变得和正常人一样,我努力地经营关系,努力地让所有人都称赞我,喜欢我,我在想,这样被众人喜欢的人,应该不是怪物吧?可是,我心中还是迷茫,因为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我的假装,还是真的我。”

有时候,他会想,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怪物,他并不是冷血无情。

或许他只是比别人知道得慢一些,或许他只是迟钝了一些,或许他其实是有感情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那叫感情而已。

就像同样是树,有得长得快,有得长得慢,但终究都是树,不能因为那棵树长得太满,树就不是树,变成石头了。

可是,他分不清楚了。

他不知道他是真的如此,还是这只是自己自欺欺人的想法,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怪物,所以拿这种话来粉饰太平…他已经没有办法分辨了。

然后,在隆兴长公主的赏花宴上,萧夜华遇到了苏陌颜。

“别人第一眼看到我,都是惊艳之色,但陌颜你眼眸之中却是警戒。后来,在名膳居,你说我有一颗旁观者的心,于是我想,这是一个能够看穿我内心的人,就是她了。”萧夜华怔怔地道,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苦笑“陌颜你问,为什么我要苦心孤诣地接近你,为什么要做哪些事情,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想要听陌颜你亲口说,我萧夜华喜欢苏陌颜。”

他只是想要陌颜裁定,他也会喜欢一个人,他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仅此,而已。

“可是陌颜你很讨厌我,所以我只好用一些手段,逼得你不得不接近我。我只是想,也许你只是因为对我的第一印象不好,才会如此,也许慢慢的,接触得多了,你会改变看法。”萧夜华苦笑,俊逸如仙的容颜上一片茫然,“当从你口中听到冥焰这个名字时,我几乎真的以为,我在嫉妒。不过现在想来,也许只是又一次的自欺欺人罢了。”

就像一直以来的他一样,永远知道该在什么样的情况做什么样的事情,

所以,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嫉妒,于是就假装自己的确在嫉妒,骗人骗得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所有的憧憬和希望,却都在陌颜的那番话里破碎。

其实,一直以来,什么都没有变过。

这些年来,他假装微笑,假装流泪,假装伤心,他假装自己和别人一模一样。可是,假的就是假的,终究偏不了人,他终究是个怪物,没有感情,没有眼泪,没有笑容的冷血怪物!

萧夜华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别人被他的伪装所欺骗,所以他不稀罕他们的赞美和拥戴,却偏偏想要从能够看透他的陌颜最终听到裁决,裁定他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这本身就是一个可笑的悖论。因为事实就是,他的确就是这么一个怪物。

就像现在,所有的秘密,最不能为外人道的一切都摊开在陌颜面前,他却丝毫也没有悲痛绝望,仍然如此淡然平静,甚至还能够笑得出来。这样的他,不是怪物又是什么?

只是…

陌颜你说得没错,我的心是空的,我的血是冷的。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把我的心装满,把我的血暖热,只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