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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大爷到了,大少爷就必然在家压阵,能在顷刻之间发起突袭的,也就只剩下二少爷一个人。皖南一代又传说,说李家二少爷本是一位神秘豪客寄养在李家的,连同一笔富可敌国的财产——依我看,他恐怕也是信了这话,勾结外人,找父亲算账来了。”苏旷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所见。

天颜奇怪:“可是,如果真是那个二少爷动手,不至于把李家尸体就这么摆着……他不怕别人看出李家枪来?”

苏旷放开手:“这就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位少爷没机会掩埋尸首了,你猜猜,他在哪里?”

天颜恍然大悟,一指树枝上的尸体:“那一个!只有他死在剑下……还有,每个人都中毒了,只有他还能蹿上树去!”

“这就对了。”柳衔杯没有挑错人,这个女孩子确实聪明。苏旷指了指树枝,“你想,正常人要是被围,哪有往树上跑的,那不是给人当活靶子?除非他早就知道身边全是毒烟,四下都有埋伏——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人嘴里一定有事先藏好的解药。可惜给他解药的人太狠,过河就要拆桥,满地人都死在李家枪下,即使有外人看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天颜,你要不要亲手去验证一下?”

天颜解下长帛,信手一甩,卷住尸体平平落在地面。她好奇心占了上风,也不顾满地尸骸是恐怖还是俊美,伸手就捏开了那人的嘴巴,回头道:“苏旷,你可以改行去做捕快了!”

苏旷笑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些人是谁,我心里大概有个数,但是你猜,他们在哪儿?”

天颜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划开面前尸体的胸肌,皱眉道:“以这个鬼天气……居然还没有冻透,也就是说,这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他们……他们?”她抬起头,已经完全相信了苏旷的推断。

苏旷示意天色:“这些人如果是想要到昆仑试试手脚,就不会在这个地方闹这么大的乱子。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对李家下手,事情做成了,自然要赶回皖南,那他们想拿的东西……天颜,你要是他们,什么时候动身?”

没有几个人愿意摸黑赶路,天色既然已经晚了,自然会等到第二天黎明——天颜跳起来:“他们还在这附近!”

“不错。”苏旷看着远处林间,微笑起来,“我现在想知道的,就是大别山云烟门几位当家的到底决定了没有,要不要向我们这拨人下手。”

“阁下好辣的眼。”树丛浓蔽间,走出一个身影。他右手握着一根长长的烟管,左手上一枚黄铜戒指,戒面上冒着火苗。那人将火头对准烟管,半是威胁,半是和谈,“诸位是哪一家?皖南道上的事情,非要横插一杠子?”

苏旷继续循循善诱:“天颜,你要学这点儿。这一招呢,就叫做声东击西。这位仁兄看似询问,不过是拿点火吸引你的眼睛,云烟门诸位当家的早就动手了。咱们速度要快一点,沈姑娘固然是当世机关第一名家,用毒却未必在行,解毒就更不在行。”他一指那个点火的,声音变得凌厉,“去!十招之内给我拿下他,你一个人。”

柳衔杯手里早扣了几支磷火引路箭,天颜一出手,他正要发箭,苏旷伸手就抽了过去,掂一掂,抖手甩箭,黄昏沉暮里亮起一道碧莹莹的火光:“天笑,跟着火走!”

“天怒,去!”

“天荡,去!”

他在瞬间为冰雪四子找到了最强的喂招对象,这四个小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云烟门、雨雾门,有机会动手那是再好不过。沈南枝却心里一惊。她本以为苏旷至少会问她一句,那是什么毒,要不要紧,能不能硬拼,苏旷却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看她或是柳衔杯一眼——从离开美人肩的那一刻起,他好像就多少在压抑着暴躁。从前他是个果断的人,但绝对不是个武断的人。

磷火引路箭一支接一支掷出,照亮了一道身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暗与暗的角逐之中,挑明了就是死亡。一道道尘封已久的利刃破夜而出,刀剑各自带着尖啸。银沙教的这批年轻人将来都会成为敌人的噩梦,现在他们将第一次品尝鲜血的滋味,或者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苏旷站得笔直,像杆枪,在寒风之中纹丝不动。他很少会用这样僵硬的姿势站立着……沈南枝叹了口气,轻轻拍拍他的背。苏旷不受控制地一抖,像刚才的天颜一样。

“第一次‘杀人’?”沈南枝没头没脑地问。

苏旷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生怕喊出那个几乎快要变成口头禅的“住手”来。

沈南枝歪头去看苏旷的脸色,骤然发觉这个人有一点儿像丁桀了。也不知是不是寒夜的缘故,他那种平时一看上去就温暖而让人放心的神采急速褪色,但又远不是丁桀那种岩石一样的坚毅和冰冷——他根本没法适应这个计划,昔日那个多嘴多舌的苏旷正在内心深处感叹:你他妈有病了?

沈南枝看得于心不忍:“云烟门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扛不住你歇歇,我来就好。”

“你高估我了。”苏旷反而被刺激到,一跺脚飞掠起来,掠过枞树。长枪听见了召唤,飞进手中,在暗夜里划出一道夺目的电。枪尖所指处,有人仓皇而起。苏旷展臂,身形优雅而从容地一转,如苍鹰猎食鸦鸟。咄!四指宽的长枪之刃撞上了黄铜的烟管,直将它钉入眼前人的咽喉之中。

柳衔杯挥手,一支又一支磷火箭射出:“杀。”

强弱和众寡的悬殊都太大,这已经是一场猎杀。好像只是一个刹那,黑暗中的恶魔被血腥气吸引,几乎是火光所到,血光立见。云烟门的人并不多,也并没有做好硬战的准备,人人都知道杀人者死的道理,可是没人想到,仅仅是片刻之后,就有突如其来的陌生者执行死神的命令。一窝松鼠在惊恐中醒来,它们并不认得这群狠辣而迅捷的生物,只焦躁而战栗地死死守着过冬的松果——这时候一只手伸进来,动作比盛夏的蛇更快,夹起两枚松果,一挥——松鼠们目睹了短暂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它们赖以为生的食物发出破空的尖啸,钉入一个人的额头,然后是每个丛林生物都熟悉的一刻——生命的光彩从那个人的眼睛里消失了。

剩下的一枚松果被扔了回来,那个猎手用一种他们不熟悉的语言说:“晚安。”

斩尽杀绝,没有活口。

况年来甚至没有出手的机会,他看见苏旷向他走来,想要招呼,但觉得已经不能再喊那个年轻人“小苏”——他飞身跃起的时候有着难以置信的速度,出手有着致命的精准,落地之后又变得无法接近。

苏旷面无表情:“泡叔,你去穿李有道的衣服,李墨我来扮。皖南李家露面不多,又素来不以武学称雄,只是诗礼传家,一路上不会有人找我们的麻烦——趁着没人发现,我们冒名顶替混进去。”

柳衔杯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发号施令:“诸位动手,把尸体埋了。天笑,你们兄妹四人把衣服换一换……唉,没有的话就在泥土里滚一滚,总之不到必要时刻,不必暴露身份。快快快,都别愣着,不都急着想杀人么?”

柳衔杯不同意:“大家赶了一天的路,稍稍休息片刻……”

“前车之鉴。”苏旷指了指一地的尸体,意思已经很明白——这里是山林外缘,说不定就会碰见别家人马。他不想再谦让,“泡叔,柳二叔,银沙教老的老少的少,多半都不熟悉北方。你们要是不介意,这一程我来领路。”

柳衔杯点点头。连他也开始觉得不舒服,好像突然间少了点什么。

十五 有翼守望天际

隆冬的昆仑山麓大气低沉地起伏着。严寒令一切生命内敛,但依旧可以看见积雪下的小小雪兰花,树裂深处的一色苔绿,以及足以出卖一切的足迹——优雅的小小的狐的足迹,紧碎细密的鼠的足迹,还有些执著过冬的雀鸟的爪印。慢慢地,山林里开始留下外来客的痕迹:荆棘钩下的布条,几个脚印,然后越来越密集。痕迹不但说明了那些人都做了些什么,甚至可以说清楚他们的身份。

苏旷走得很谨慎,但绝对不慢。他在躲人,一看见别人的痕迹立刻转向。

一路走得很沉默。和山林进行交流并不需要语言,树干、鸟巢和冰雪下的水流如同这片山麓的掌纹,一切生灵的走向昭然若揭。留心观察,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情——黑色的长长马鬃被大鼠和雀鸟衔去修补巢穴,那是一匹应该在小桥流水处陪着才子扮风流的马,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冰原上活下去;积雪深坑里弃置了一顶软轿,随同滚出来的还有一尊鎏金麒麟乌云纹的香炉,压着一卷《尚书正义》,正翻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的一页,想来这位好学不倦的君子后头的路是非“无逸”不可了。

到了第二天,入林已深,明显可以感觉到山势拔高。一路上世家子弟早已经斯文扫地,江湖客的蛮劲发作出来,刀和火的痕迹四处可见。苏旷等人甚至发现了一头从冬眠中惊醒、被乱刀砍死的马熊。脚印开始错乱,有人已经辨不清方向,急躁得四下冲撞开来。

第三天夜晚开始下雪,而且越来越大,风声如同昆仑山神的冷笑。

苏旷不敢再连夜赶路,他们迅速在岩石凹裂处找到一个容身之所。沈南枝借着倒下的大树勉强拉起个篷子来,小心翼翼地生起火。大家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尤其是四个孩子,裹着湿衣服就要睡去。

大山的腹地,高原的冰雪,黑暗的极深处是昆仑山的咆哮。自亘古之前的洪荒便是如此,不知暴风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知道它从极北处一路肆虐到花柳江南。

“你这种人不说话不会闷死?”沈南枝向火焰中扔了一把安神的药粉,她决定要谈一谈。

“没话可说。”

“少来这套。”沈南枝靠近一点儿,“想什么呢?”

“我应该想什么?想着我怎么变成一个你哥那样的杀手之王,白衣胜雪,见人先念诗,这人阴险,砍了;那个人恶毒,杀了;那个人长得太丑,也顺便替天行道了。然后学学丁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总结一下就是永远不乐。先灭少林再灭昆仑,最后丐帮也不是玩意儿,大家集体了断,世界多太平啊。”苏旷蜷着一条腿,看着远方的霜雪乱舞,说得眉飞色舞。

沈南枝受不了:“喂!你要是觉得我们不是朋友,可以直说。”

苏旷笑得很怄气:“如果我说……好吧,只是如果,我在想,不知周野现在怎么样,他挑剩下的兄弟会送到哪儿去,怎么生活……丁桀上山会不会迷路?他的眼睛会不会再出问题?你这傻丫头跟着我们跑什么?你真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他妈的——”他回头看看,声音压低,“柳衔杯带着四个小孩跑来替他报私仇,他算什么玩意儿啊!我还在想,这样的一场雪,能死多少人?我能不能出去看看有没有人受伤,虽然咱们去青天峰捣石头的时候还得跟他们再打一架。”

沈南枝笑了:“你放心,丁桀眼睛上那种明胶只有从陨石上才能提炼出来,透水透气,又用许多明目药材泡过,只要他不闲着没事用手揉,就绝不会从眼里掉出来……可这些挺像你平时想的,为什么是如果?”

苏旷踢着石头:“我真心实意地觉得他做的是对的,我也确实敬佩他身上那种使命感。你看着你的兄弟扛着天,一个人撑得摇摇欲坠,你不可能不去和他站在一块儿。可是南枝,我烂泥扶不上墙,你说这么丑陋的江湖,我玩得也挺开心的,被丁桀一说,才觉得我应该愤怒。好,我也愤怒了,可是一会儿就没了。我的愤怒见不得真人,我的侠道还就是只有一臂之长,没出息吧?”

“年轻人就是好,累得半死,还能撑着不睡。”况年来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扶着地面站起来。他确实老了,腰腿都不那么灵活了,“你和丁桀那也叫兄弟?我们这种才叫兄弟。活在一起,死在一处,没有亲疏,没有是非。要杀人一起动手,要下地狱也搭个伴走。一个人底线一破,三个人跟着一溃千里。”

苏旷霍然站起:“泡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况年来坐在他伸边,伸手把他按下去,摸了摸他的头:“现在你是领路的,到了山上你是出手的,你说了算啊,这差不多就是半个少主了。咱们魔教教主啊,有邪气的,有霸气的,就是没有委屈到想哭的。小苏啊,你这个麻烦泡叔给你解决喽……不是想出去吗?出去吧,爱救谁救谁。小心点儿,没人就早回来,别跟你柳二叔说。他老了,很多事想不通。”

苏旷脸微红,扭过脖子:“没有的事……我怎会……我哪里——谢谢!”

他忽然顿住,兔子一样跳进黑茫茫的风雪之中。

沈南枝望着况年来,难以置信:“就这样?”

况年来眼底沧桑之下是慢慢的暖意:“天生的没事找事,就这样。”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凌晨时分,雪霁。

天还没亮,苏旷就清清嗓子,急急地催促动身。天威难测,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遇上什么。

这小半夜显然大家都没休息好,尤其是少年人耐性有限,四子操着海南口音一路咒骂过去,想必是把昆仑山合派上下问候了一遍。

趁着柳衔杯不备,苏旷偷偷在地面岩石上刻了个箭头,刻上标注:北。

果然不出所料,一路上尸体越来越多,多半是暴风雪里耗尽体力冻死的。有人至死还握着火刀火石,有人则是喝干了身边的烈酒取暖,醉倒之后再没醒过来。靴子,帽子……有人甚至扔了兵刃。雪深处已可没腰,足迹中已经看不出轻功的花哨。拖沓的甚至爬行的痕迹一起指向一个地方——传说中的英雄之会。

又一次休憩之后,冰雪四子快要对冰雪有阴影了,天颜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吊着苏旷的胳膊:“还……还有多远?我不行了。”

“瞧见那只鹰没有?”苏旷的手向上一指,“就在它下面。”

这是他们连日来看见的第一只翱翔的禽鸟,它盘旋着上升,发出倨傲的长啸。在万物沉睡的动机里,只有昔日的王者守候着天际,等待春暖花开,众鸟归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山门”。

准确地说,那是青天峰下的数栋石屋,昆仑弟子们在这里守着,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歇歇脚。喝完暖酒,记下姓名,如果有难以支撑不愿登峰的,还可以在这儿留到开春。

“泡叔,”苏旷把一杆长枪递了过去,“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父亲。”

“好……我是李有道。对了,我家老二叫什么来着?”

“李墨,字砚山,功夫不怎么样,脑子进水,非要用六十斤的丈八蛇矛。”苏旷举了举蛇矛,气不打一处来。

石厅里已经满是人,不分老幼贵贱,清一色的灰头土脸。多数惊魂未定,在围着火炉烤火。几个老江湖已经开始侃侃而谈这一路的天气见闻,好像天大的惊险都不过是小菜一碟。

当皖南行商李氏一家走进大厅的时候,不少人都吃了一惊——他们对行商的多少有点儿瞧不上,没想到李家不仅来了,还浩浩荡荡地来了。李大爷,二公子,掌柜的,还有丫鬟仆从……居然就这么风雪无阻、穿山越林地到了。

“李大爷远道而来,失迎,失迎。”昆仑掌门玉嶙峋的首徒狄飞白率众出迎。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笑容里就有了一点儿鄙夷。以李家的能耐,居然能带这么一票高手来……恐怕又是阿堵物的用处了吧。

况年来在那里寒暄客套,苏旷一边跟着低眉垂眼,一边用余光四下打量——厅内悬挂着不少条幅尺方,写的多半是什么适逢其会、我武维扬、侠道永昌之类的客套话,但落款处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名门大派几乎已经到齐,只剩下一个丐帮。

本应悬挂中堂处留了一副空白对联,不用问,是留给少林和丐帮的。只是少林前来的达摩院首座慧言在接近墙角的地方,直接题墙留书四字:以武止戈。

人群之中,两个中年人的眼光向这边瞟来,显然在议论他们。苏旷留神去听,只听一人道:“我听说李有道花了这个数,昆仑才让他在墙上也留个字。哼哼,这年头不仅有花钱买官的,还有花钱闯江湖的,真是稀罕。”

“昆仑此举,不嫌欠妥?”

“唉,你有所不知,这次雪山之会花销不菲,昆仑总要找个冤大头不是?这土财主想来见见世面也没什么不好,偏生还买了一群打手,难不成真想上冰湖去?”

“啧啧啧,人家财可通神。别说,他这笔银子可不是为了自己花的。你想,他多大年纪了?还不是为了那个不成材的儿子!你可不知道他……”之后的声音完全低了下去,只时不时传出几声窃笑来。

那边狄飞白还在殷勤劝茶。此地人多眼杂,多留一刻就多一分破绽,想那李墨也是个偏狭的主,苏旷索性顿一顿手里的丈八蛇矛:“爹爹,这里诸位大侠瞧我们也不顺眼,咱们还是早早上路,冰湖上见真章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爆出一阵讥笑来。

狄飞白涵养也真好,依旧是彬彬有礼:“二公子多虑了,这一路风雪,哪有继续赶路的道理,不如——”

况年来转过脸,满眼都是慈父疼溺幼子的神情:“狄大侠,犬子一心想要长点儿见识,就由着他去吧。这昆仑山上也不是他撒野的地方,见过天高地厚,他自然会下山。我等这便告辞,咱们后会有期。”

“也好,祝二公子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狄飞白早已觉得纡尊降贵,李家要走他乐得轻松。他从袖中抽出英雄谱来,添上“皖南李家,李有道,镔铁点钢枪”的字样,取出一枝杂青玉雕成的地珠叶子,双手奉上,“李爷,此乃信物,出了后门就是青天峰,一路上见玉可战,玉碎必须下山。江湖同道切磋讲究点到为止,李爷心里有数。”

“不错,不错,点到为止,兵不血刃,不然老夫还真不敢来了。”况年来这边拱手,在座的也没几个当他客气。

狄飞白又笑:“还请李爷赐下墨宝。昆仑雪山之会三十年才逢一度,我派后进子弟无缘得见,到此处也好开开眼界。”

况年来搓搓手:“这个……岂敢呢?”

狄飞白终究是忍不住嘴角一动,连身后的机构随侍弟子都藏不住轻蔑——到了这儿,还有什么好装的?花了大票银子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块地方么?

狄飞白奉上笔墨,随口客套:“久闻皖南李氏诗礼传家,我厅堂里正缺一副主联,不如李大爷就添上了吧!”

这话狄飞白见人就让,谁也不会当真,况年来正要退却,苏旷却扯了他的袖子:“爹,我们李家世代侠商,助人无数,何尝负过天下人了?一个对子,怎就不能写?”

这一句“何尝负过天下人”直让况年来胸口一阵血涌——他昔年号称广陵公子,自命侠义,琴剑风流,三十年来步步后退委曲求全,天下之人却从未放过他们兄弟三个。如今终于走到青天峰下,也不知道能走多久,活多久,兄弟三人可还有再见之日。再想想李有道横尸荒野的下场,他看看手中的笔,狂生故态翻涌而出,一挽袖子,已经落笔在那白纸联上,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惊得人人目瞪口呆——

君当侧耳郑卫虽淫靡坊市间岂无正宫调

我且折腰稻梁尽磊落江湖里自有抗坠节

况年来横腕放下笔,依旧笑容可掬:“告辞。”

柳衔杯嘴唇颤抖,一声叹息:“唉,大哥……”

狄飞白做梦也想不到这土财主还真写,而且也真敢写他买卖上那点儿破事,但自己让也让了,人家写了写了,总不至于冲上去把它摘了。

此处寒风凛冽,无人守门,大家都是推门进,后门出。但就在此时,只听门外一声激动至极的长报:“丐帮丁帮主到啦——”

苏旷一使眼色,快走。

丁桀来得太早了,他本该至少再等上三五天的——苏旷心里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一路走来,总觉得好像缺了一环没有想到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忽然刮来,蒙蒙雪雾从眼前平移开来,好像上天伸出一只手,猛地揭开了雪山的面纱。

片刻,没有呼吸声。最后,竟是柳衔杯长叹一声:“在这样的地方打打杀杀,糟蹋了。”

十六 无翼登天而去

“枝姐?”天颜做了一个但凡女人都明白的手势,然后沈南枝这个“天颜如厕贴身陪护”就跟了过去。两个女人一路唧唧喳喳,大致是“那些不要脸的臭男人”“有什么好笑的”之类。

这群臭男人笑得确实前仰后合。天颜面子薄,越走越远。苏旷正色:“不许笑了,这儿不是闹的地方。”

“滚你的。”最是活跃的“龙王剑”陈阿龙第一个笑骂出来,“又不是我们开的头。”

“此一时彼一时。”苏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昨天打了一场硬仗,连挑了明月楼和寄傲山庄两家人马。尤其是明月楼,他们对冰湖渴念已久,刚刚上山,楼主就折在苏旷手下,一时群情激愤,大打出手。虽然没出人命,但银沙教三个弟子受伤,尤其是天荡,还伤在了腿上。

晚间扎营休息的时候,柳衔杯见人人神色凝重,就让苏旷出来说说笑话。这种事实当家本行,苏旷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允,但左一个笑话右一个笑话,大家只顾喊着“再来”,也没人去休息。

苏旷眼珠子一转,继续道:“江湖上有句俗话,叫‘酒桌上 的兄弟,茅厕里的闺蜜’。女人奇怪得很,一交起朋友来,必定要邀着她同去方便。话说许久以前,佞臣当道,国家大乱,有位幼年的王子逃到某处,为避追杀,男扮女装,躲在后院子里,和一堆姑娘姐妹相称。他原本就生得清秀如女子,一年半载的,居然没人看出来。他学得行不摆裙笑不露齿,但就一条,那大家闺秀鸦雀无声的小解功夫他怎么也学不会。没奈何,一到女人们扎堆的时候,他就央求三姑娘弹一段琵琶,或者讲个笑话,然后躲到后头自行方便。这三姑娘不胜其烦,可父亲说了,此子身负光复本朝的使命,无论如何要替他担待……后来有一次,一场筵席上,三姑娘要弹琴,这位王子想也没想就钻进内室,可没曾想这种场面下哪有弹琵琶的?三姑娘抚的是古琴,半天一声,半天又一声,只把我们那位小王子憋得拎着裙子跑出来,央求道:好姐姐,讲个笑话罢。那三姑娘大怒,板起脸说:能打就打,不能打你须早说。天宽地阔的,哪儿不能自行方便,非要守在这里等我的笑话?”

一时间众人忍俊不禁,纷纷笑着站起来:“走走走,能打的自行方便去,这家伙绕着圈子骂我们呢。”

苏旷本来也就是那么随口一扯,但是到了第二天,天颜一喊“枝姐”,大家就一起怪笑,嘴里嘀咕“还真是茅厕里的闺蜜哩”。天颜不明就里,羞愧之下,一次比一次跑得远,非巨石崖缝不肯屈就。

苏旷后悔得要死,他们毕竟不是在游山玩水,两个姑娘离开视线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就在这当口,沈南枝一声大叫:“二公子——”

好个沈南枝,这等情急之下,呼救依然喊得分毫不乱。苏旷一提蛇矛,雪地上三点五点,飞奔而去。

真是白白见鬼了,巨石后,一片稍低空地上,羽仗鼓吹一应俱全,两列侍卫宫娥站得规规矩矩。除了没有庭院楼阁,贵胄王族的摆设装饰一应俱全。只是这些金碧辉煌的东西就这么露天摆在雪地上,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位年轻王子戴着金冠佩着长铗,踞坐在锦垫上,身边两只赤金丹鹤口中正袅袅吐着白烟。

按衣饰品级,他应该是亲王一类的人物,但是当今的皇室之中哪有这号人?

天颜倚在他怀中,眼里痴痴迷迷,带着少女初见心中王子的仰慕和羞涩。而沈南枝站在正中的毡毯上,好像正在极力抵挡什么痛苦的回忆。

“乐起。”王子手心虚抬,两侧笙瑟双起,奏的是百鸟朝凤于庭,但那笙瑟之中又多了一段埙乐,带着原始的、让人迷醉的臣服。

“大胆刁民,直视尊上,该当何罪?”居然有侍卫有模有样地问话,两柄长戟一指,肩与肘合,胯与腰合,身戟合一。打眼望去,连王子身后打扇的宫娥都是虚开门户,三心内敛,没有一个花架子。

“你再走半步,这个胖丫头就没命了。”那王子嘴角一抹浅笑,对着沈南枝招手,“来,到我这儿来。”

沈南枝提起左脚,好像想要向前迈,有似乎是要向后转,失了平衡,一个踉跄摔在地毯上,嘴唇颤抖,似乎是想要抗辩,又似乎是想要诅咒。

那王子嘲谑般看着她:“没有用,你已经看见它了。来,来我这里。”

“她不会去你那里!”蛇矛像一支金梭,从两柄画戟之间穿过,苏旷沉肩力压,一脚迈了过去,“优门瞳术么?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南枝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姑娘!你现在让她看见的一切,她早就看过很多遍,也早就迈过去了。”苏旷半跪下,伸出左手,“南枝,起来!这种心试我们回家做,不在这里让他看笑话。”

沈南枝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苏旷的左手,抽噎着:“谁爱看笑话谁看!我是女人,我还不许哭啦?我是很难过,我就是很难过!我父亲瞧不起,哥哥宠着我,可他还是瞧不起……你们没有一个人心里瞧得起……机关暗器都是奇技淫巧么?你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苏旷你不要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脸胡子楂笑起来有多难看!你可以找人切磋,我去找谁?你看看这只手,你自怨自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和你的骨头你的血肉结合得这么精巧,你打人揍人它从来没有脱落……它有多美!你真以为沽义山庄的东西是花银子就能买到的?下次见面你可不可以说一声,南枝你的手艺巧夺天工,而不是——你什么时候和东篱兄成婚?你哭丧着脸干吗?我又没死!”

有的人目睹过黑暗会消沉,有的人目睹过黑暗会乐观。当然,也有人看过不想看的,会骂人。

那王子也蒙了。那姑娘爬起来,怒火中烧:“老娘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放倒过!姓苏的,我平时待你如何?”

苏旷忙不迭地点头:“很好。”

“跟我砸!”沈南枝掰下白鹤的一条腿,“死物一个,翅膀都不会动,砸!嵌很多宝石了不起么?密密麻麻发疹子一样,砸!连张在雪地上能站稳的桌子都没有,砸!这很精巧?红红绿绿俗不可耐,砸!嗬,还真有块印,骗谁呀你,砸!还有你——你以为你真能扮年轻人?脸上的粉都可以和面了,砸!”

苏旷一柄蛇矛劈拦钩挂挑崩甩砸,跟着沈南枝砸得不亦乐乎,听到最后一句,看着那王子:“连人也砸?”

“砸、砸、砸!我跟上昆仑是看你打架的,就冲着他坐顶轿子都会坏在半路上,砸!”沈南枝一口恶气出了大半,拍拍手,“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姑娘。”

“哈……”周围传出一阵哄笑声。

沈南枝回头看去,才发觉平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柳衔杯等人抱剑站在一角,随时随地准备应势而动。

没有三分三,谁也不敢上昆仑。既然来了,也都想观摩一番别家武斗。像优门这样吹拉弹唱俱全的班子,自然是一开场就陆陆续续地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人人都是屏息凝神,以为要有一场恶战,没想到沈南枝大小姐脾气又不合时宜地发作,评点起人家器物不够精美来,立刻引来一片笑声。

“咳咳,”苏旷也觉得这个打手扮演得不够漂亮,想起自己的身份来,亮了亮手中的玉叶,“请战。”

周遭笑声更响,一个年轻男子道:“师父,这位仁兄是街头混混不成?没见打人,先砸场子。”

一个略苍老些的声音回答:“不可小瞧了他。你看他一柄长矛有刺珠之准,抡扫劈打之下,要砸酒壶绝不砸杯子。就这份准头,你还要再练十年。”

苏旷闻言一震,偷眼看去,只见一个灰袍老者腰间悬着一把越式古剑,颇有几分庐中笑谈天下的相国之气。他门下的弟子都是灰衣道髻,古越剑式,看起来像一棵老松树边围着的一溜儿小松树。他已知究竟,横矛为礼:“点苍派虞先生到了,失敬。”

那老者抚须莞尔:“老朽多年不问世事,不想当今后辈已有如此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