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沈数一行人往定北侯府去,那边刘之敬已经被抬进了医馆。这会儿西北的郎中多数都应召去治疫了,医馆里只剩下几个打杂的小伙计。幸好顾丛是太医,虽然他总是声称自己学艺不精,此来一则为了治疫出力,二则也是想向郡王妃求教,但实际上他有自己的本事,正骨并不在话下。

刘之敬被抬了一路,只觉得脚踝处开始还没什么强烈的感觉,后来却是越痛越厉害,不由得有些慌了神。按他的计划,将马惊动,轻轻挨上一下,之后就可以装做腹痛了。

他虽不通医术,却也知道内脏受损是最难判定的,只要他一直叫痛,就没人敢说他没有受伤。到时连郡王妃也诊断不出,自然就只好送他回京城去——不,哪怕不送回京城,只要能离开西北就行。

可是这计划里头,并没有摔断脚踝这一出啊…

自来朝中入仕之人,不但要有才学,还要体健貌端,这也是朝廷的脸面。虽不说要你貌若潘安,也不能是个长短脚。万一他这脚踝接得不好,将来走起路来高高低低的——刘之敬单是想一想就觉得毛骨悚然,谁见过出将入相之人是个跛子的?

“顾兄,我这腿…”顾丛的接骨之术到底怎样,靠不靠得住?蒋氏呢?蒋氏为什么不来给他正骨?

“刘兄不要担心。”顾丛将他的伤处轻轻捏过,确定骨头断得十分利索,“接好之后好生休养,并无大碍的。”

刘之敬被他捏得一头冷汗:“王妃呢?”

“王爷和王妃回侯府了。”顾丛示意他躺好,“外头正在熬药,一会儿刘兄喝了,我给你接骨。”

“回侯府了?”刘之敬不敢置信。刚才蒋氏不是还很积极地给他检查身上吗?明明只是一点马蹄擦伤罢了。如今他脚都断了,蒋氏反而回侯府去了?

“王妃没有说我的伤怎样吗?”

顾丛安慰道:“只是断骨而已,刘兄放心好了,接骨之后什么都不会妨碍的。”

只是断骨而已?骨头都断了,还能“而已”吗?刘之敬真想抓着顾丛摇晃一番,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见骨伤之重!若是接不好,他将来的前途都要受到影响,顾丛怎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而蒋氏又怎能如此置之不理?

顾丛却在思索方才桃华的举动。他家中祖传手艺是治外伤的,譬如用刀割疔疮腐肉甚至断臂断腿之类。只是后来技艺不佳屡屡失手,这才转了妇人科。

在宫中服侍,妃嫔们自然是娇贵的,万不致有什么断骨之伤,但宫女内侍们可就粗糙得多了,跌打损伤时有发生。顾丛品级不高,之前侍候不了得宠的妃嫔们,倒是愿意给宫人们看一看伤。如此一来,他接骨的技艺反而熟练了,方才将刘之敬的腿摸了摸就知道伤得十分简单,因此也就不担心了。

他疑惑的是郡王妃在刘之敬跌倒之后,不先去看他的腿,直接就在他身上按压起来,且按压的第一个位置——他看得清清楚楚,并不是刘之敬被马蹄踢中的部位。当时郡王妃十分紧张的样子,莫非那个位置极为危险?

顾丛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自己肋下按了一下,并没有摸到什么,但是看郡王妃的样子,显然是并不是无的放矢。这个位置似乎是脾脏之所在?当初祖父教他学医之时就说过,五脏居于腹内,只知大体而不知其具体,视之不能见,触之不能及,因此五脏之伤,更为难治。可是郡王妃仿佛对此十分熟稔,每一下按下去都是胸有成竹的,并不是试探摸索。

但是脾脏又怎么了呢?顾丛陷入了沉思。直到外头药馆的小伙计将煎好的药端进来,他才回过神来:“刘兄将药喝了吧,我来给你接骨。”

刘之敬忐忑不安地将药喝了下去,慢慢地神智就迷糊起来。他在睡过去的时候还在担心,万一腿接不好该如何是好?这一趟真不该来西北,都是蒋燕华这个女人谎报军情,简直是来克夫的…

刘之敬在昏睡之中怨天尤人的时候,桃华和沈数已经到了定北侯府。

这一路行来,虽然西北有疫情,但燕州城里仍旧还是繁华安定的。定北侯府就在城北,看起来远不如京城的公侯之府华丽气派,但占地面积却十分广阔,桃华在马车上瞧着,那院子简直都能跑马了。

“后头还有演武场呢,比这更大。”沈数策马贴近车厢笑道,“舅父带着我和表兄表妹,打小就在那边练武。”

“表妹?”桃华表示钦佩,“定北侯府连女孩儿都学武吗?”这算得上全家皆兵了,果然不愧是武将世家!

“表兄!”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夫妻两个的谈话,一道青色的影子从前头的垂花门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胖嘟嘟的小子,一起冲到沈数马前,七嘴八舌地叫起表兄来。

桃华含笑在马车上瞧着。前头出来的青衣少女身材高挑,十四五岁的年纪,肤色微黑,略圆的脸儿上嵌着一对杏核眼,一笑就露出一排糯米白牙。后头那两个男孩子都是七八岁的模样,几乎生得一模一样,且都有一对既圆且大的眼睛。单看这个,就知道他们真是一家子。

沈数早翻身下马,将两个男孩子一手抱了一个夹在肋下:“你们两个,这个时候怎不在书房读书?”

两个男孩子伸手蹬脚,仿佛两只被钳制住的小乌龟一般,异口同声:“我们来接表兄,快放我们下来啊!”

桃华看得好笑,正准备从车里下来,沈数已经转头对她道:“这里到里头还有段路,你先不要下车。这是表妹殷茹,是舅父舅母的掌上明珠。茹儿,你也上车,跟你表嫂一起。今日这般冷,怎么连披风都不穿就出来?跟着你的人呢?”

这会儿后头才有个丫鬟气喘吁吁地抱了件披风跑出来:“姑娘,二少爷三少爷!表少爷——”

沈数略有些无奈:“宝杏,看好了你家姑娘。”

宝杏跑得小脸通红,一脸苦相:“表少爷,奴婢实在跑不过姑娘…”她是近几年才提上来伺候殷茹的,还没有练出一双快腿,每次都被姑娘甩在后头。

殷茹一边把披风往身上披,一边笑道:“就这么几步路,我可不是高门大户里娇滴滴的小姐,哪里就冷死了?”说罢,目光才移到马车里,冲桃华一笑,“表嫂冷吗?”

桃华微微一笑:“西北比京城是要冷些,表妹要不要上车来坐?”

“不用。”殷茹一甩披风,“这还没到冷的日子呢。表嫂要是现在就嫌冷,再过些日子岂不没法住了。”

桃华已经将两个男孩子都抱上了小黑的马背,牵着缰绳往里走,闻言便道:“你表嫂是江南人,初来西北自然有些不惯。”

殷茹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爬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笑嘻嘻地问桃华:“听说江南好生繁华,表嫂怎么肯跟着表兄来我们西北这苦寒之地呢?”

桃华略带探究地看了这小丫头一眼。这些话听起来一派天真,可细品品怎么都觉得有股子刁钻劲儿,不知是她太多心了,还是别的什么。

老实说,桃华现在可不敢小觑这些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们。换了前生,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上初中呢,就算想干点什么坏事也是直来直去的。可这个年代,十三四已经可以准备成亲了,不能再算小孩子,心眼儿实在是不少。就说刚才这句话,还真让她不好回答呢。

“西北也算得是王爷的家,我既然跟王爷成了亲,当然要跟着他来。”

☆、第154章 侯府

马车驶进垂花门,里头又是一处宽敞的院子。虽无江南的宅院清幽,也无京城的宅第富丽,却也自有一番轩敞风味。

桃华远远就看见正房廊下站了一排的人,连忙叫停车。这都已经到了内院了,难道让她坐着马车到定北侯夫人跟前去吗?那也实在太不恭敬了。

“娘——表兄来了!”双胞胎骑在马背上,得意洋洋地扯开嗓门冲着前头喊,然后就被沈数一手一个从马上又提了下来,“嗷,表兄干吗?我们不下来!”

桃华才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廊下一个高个儿的妇人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跑到前头去的?皮痒了是吧!”

这妇人皮肤有些粗糙,眼角也有些细细的皱纹,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模样。可是脸色红润眼睛黑亮,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眉宇之间英气勃勃。若是只看她眼睛,会觉得她就是个青年妇人。

沈数上前一步笑道:“舅母,他们两个是来接我的,就别追究了吧?”

妇人一对明亮的杏核眼一瞪:“你还给他们两个说情呢?一去京城就是一年多,也不知道回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说着,抬起手来就往沈数肩上拍。

她出手竟然十分利落快捷,沈数也不躲,只听啪地一声,桃华眼角都跳了跳,能感觉到那手劲儿绝对不小。

“娘!”殷茹从车辕上跳下来,“表兄这大老远的跑回来,才进门呢,您怎么就使这么大劲儿。”

沈数只是笑:“舅母,我可不是自己回来的。”

定北侯夫人将目光转向桃华,桃华微微一笑,上前福身行了一礼:“舅母。”

“哎——”定北侯夫人的目光看起人来带着几分锋利,在桃华身上迅速地扫了一遍,“起来起来,咱们不讲究这个。”

殷茹探手拉住沈数的衣袖:“表哥,祖母还在屋里等着呢,咱们快点进去。”

沈数被她拉着往屋里去了,桃华站起身来,微微含笑地看着定北侯夫人。定北侯夫人也对她笑了笑,很客气地道:“外头冷,快进去吧。”

“多谢舅母。”桃华规规矩矩地低了低头,发现双胞胎正在一边睁大眼睛瞧着她,便对两个小子眨了眨眼。

定北侯府的房子十分高大宽敞,光线颇好,但就是冷了一点儿。

桃华跟着定北侯夫人走进堂屋,一跨进门就听见殷茹小鸟似的说笑声,夹杂着一个老妇人欢喜的声音,再加上凑趣的丫鬟,好不热闹。

桃华抬眼看去,上方一张罗汉床,坐着个鬓发银白的老妇人,殷茹就坐在她身边,撒娇地搂着她的手臂。沈数则坐在紧靠床边的椅子上,倾身向前,让老妇人拉着他的手,在他脸上看个没完。

“这是瘦了啊…”老妇人眯着眼睛把沈数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一脸心疼。

沈数笑道:“外祖母,您这是心疼我才这么觉得,其实到了京城又没有什么事做,我还胖了一些呢。”

“胡说。”定北侯太夫人瞪起眼睛,“明明就是瘦了!京城那地方,哪有在西北过得舒心?单是你的亲事就出了那许多事,肯定烦得很!”

沈数无奈地笑:“外祖母——”

“祖母,”殷茹抱着定北侯太夫人的手臂摇了摇,“先让表哥去把衣裳换下来吧,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可辛苦了呢。”

定北侯太夫人这才注意到沈数的衣裳:“是该去换下来,这,这怎么穿了件红的?是哪个丫头给你准备的衣裳?”

桃华微微挑了挑眉。看来,红色在定北侯府还真是个忌讳?

“外祖母,您忘了,我才成亲不久呢。”沈数拉了拉衣摆,“自然要穿得喜庆点。我还给您把外孙媳妇带回来了。”

他说着就起身,回头招呼桃华:“来给外祖母见礼。”

旁边小丫鬟迅速跑出来将拜垫铺在地上,沈数牵了桃华,就在垫子上磕下头去。

“哎——”定北侯太夫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叹,慢慢地道,“你这亲事啊,也是磨难太多…”

沈数磕完了头也不起身,只笑道:“好事多磨,倒也无妨的。”

一句话说得太夫人也没了话,只好道:“快起来吧。把那副头面拿来。”

沈数站起身来,转身又将桃华搀扶了起来,笑道:“外祖母要给什么好东西,有没有我的份儿?”

太夫人又被他逗笑了:“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你媳妇儿头一回来,你还要抢她的不成?”

旁边早有丫鬟捧了个匣子过来,里头是一副镶翡翠的赤金头面,翡翠也不过指肚大小,却都绿莹莹的如水一般,成色极好。桃华接了道谢,太夫人却叹了口气道:“谢什么,这原是早给他准备的,这些年了终于能送出去。”说着,看了桃华一眼,“数儿啊,他喜欢这些白玉翡翠之类的,看不得那些红艳艳的颜色,这个,想你也是知道的。”

桃华从刚才见到殷茹起就注意到了,好像整座定北侯府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个穿着红衣。殷茹是水绿长袄,定北侯夫人是深紫色长褙子,太夫人穿的则是蜜合色对襟大袄,就是头上的首饰用的也多是白玉翡翠或蜜蜡之类。下头那些丫鬟婆子们身上更全是青褐之色,果然没有一点艳红。想来想去,竟是只有蝶衣时常穿粉红之色,除此之外再无别个了。

相形之下,桃华穿的是二色金散绣的水红长袄,头上戴了一枝镶红宝石的赤金回鸾钗,身边的丫鬟们也都扎着红头绳,瞧着十分喜庆,但与整个定北侯府的颜色却仿佛是格格不入,瞧着十分突兀。

桃华环视一周,含笑对太夫人道:“多承外祖母教导,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定北侯府对沈数已是极为关照了,为他不能见红,整个府里都没人穿红衣,这就是自己亲儿孙,家里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毕竟没有为了晚辈让长辈去迁就的道理。当然,沈数是皇子,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定北侯太夫人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最后也只得了桃华软绵绵的一句知道了,却没了下文。待要追问,又未免有些太过咄咄逼人,只得摆了摆手作罢。

拜过太夫人,就该来拜定北侯夫人。丫鬟将拜垫转了方向,沈数便又牵了桃华再拜下去。

一连两次下拜,他都牵着桃华的手,直到跪到拜垫上方才放开,各自磕头。定北侯夫人看着他的手,神情有些复杂地又看了太夫人一眼,便叫身边丫鬟:“快扶起来。”

这自然也是有见面礼的。太夫人送的是整套的头面,定北侯夫人便送了一对玉钗和一对玉镯,都是上佳的羊脂白玉,果然也没半点红色。

给两位长辈拜完,定北侯太夫人环视屋中,道:“老大媳妇儿去哪里了?”

她身边的丫鬟忙道:“世子夫人在厨下呢。今儿一早送来两只黄羊,世子夫人正叫人做烤羊腿呢。”

太夫人一听忙道:“对对对,数儿最喜欢吃这个——哎,该把薛厨娘叫回来亲自做才是。”

丫鬟笑道:“太夫人放心,世子夫人早想着了,一早就叫人去把薛妈妈接回来了呢。”

沈数低声向桃华笑道:“薛妈妈做烤羊腿是一绝,我打小就最爱她的手艺。因年纪长了,前两年已经叫儿子接回家去享福了。”

沈数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在门口接道:“薛妈妈听说表弟被封了郡王,高兴得不得了,直喊着还要回来当差呢。”一个穿湖蓝褙子的高挑少妇跨步进来,腹部高高隆起,居然还走得很快。

沈数一眼看过去顿时吓了一跳:“表嫂,你,你这是有喜了?”

桃华一听就知道,这少妇就是定北侯夫妇的长媳冷氏了。沈数给她科普过,定北侯有三子一女。长子殷骏,今年二十有五,数年前就娶妻冷氏,乃是西北县令之女。之后中间还怀了一胎,但因那年西北极冷,北蛮牛羊冻死许多,饥寒之中疯狂攻城,定北侯夫人也亲自上城墙抵敌。结果敌人退后她也小产,那个孩子也就未能见得天日。

因那次小产伤身,定北侯夫人直到长子十岁之后,方才又生下女儿殷茹,今年也才十四岁。因是等待多年才来这么一个孩子,又是个女孩儿,定北侯府上下都十分宠爱,连她那一对双胞胎弟弟都给比下去了。

双胞胎则是分别名叫殷骊和殷骓,今年八岁,极是活泼好动的两兄弟,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彼此伪装成对方,欺骗家里的下人们。

定北侯夫人可算是多子多福的,但是到了冷氏这里,却是成亲数年也没有消息,因此沈数乍一见冷氏居然有孕,真是又惊又喜,随即就提心吊胆起来。

冷氏虽然姓冷,人也生得白皙,还真像透着点儿冷意,可性情却是与定北侯夫人一般豪爽,尽管大着个肚子,走起路来仍旧像带风一般,只苦了她身后的丫鬟,张着两手跟在后头,一脸的战战兢兢。

沈数也是看得胆战心惊,小声问桃华:“表嫂这般,可有什么妨碍没有?”

桃华低声笑道:“表嫂这才五个月,胎气正稳,没什么妨碍的。”冷氏的脸色是白里透红,相当的好气色,脚步也轻盈,作为一个孕妇来说状态可以算是一等的好。

这话落到冷氏耳朵里,不由得略有几分惊讶地瞧了桃华一眼。她有孕之时沈数早已离开了西北,之后信中也并未提及,所以方才她一进门,沈数才如此惊讶。

既然沈数如此,桃华肯定就更不知道她有孕的事了,可却开口就说中了她的孕期。须知这有孕在身的时候肚子的大小因人而异,至少西北的郎中们没一个既不诊脉也不问月信便能说出她孕期的。

知道沈数娶妻的时候,冷氏跟定北侯府众人一般,惊讶之中带着反感。再怎么说当年贤妃故去是宫中争斗所致,亲人也总免不了会迁怒于太医几分。若是与蒋家人路上相逢,定北侯府中人大约还能保持理智和平相处,然而太后却硬将这么个蒋家女塞给了沈数,要让蒋家人跟他们成为一家人,这就让人无法忍受了。

冷氏仔细打量了一下桃华。正当定北侯府因为沈数被指婚蒋家女而愤怒的时候,沈数却来了封信,说桃华是他自己挑中的妻子,甚至连太后的指婚都是他促成的。

蒋桃华这名字,并不是指婚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才进入定北侯府众人耳中的。早在将近两年之前,就有消息传回来说沈数去了无锡,并且在蒋家药堂买了药。

那当然是蝶衣写来的信,在信中她狠狠抱怨了蒋家那位大姑娘,可是最后却也不得不承认,蒋氏医术出众,且诊出了侍卫十五的隐疾。

当时定北侯府众人都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谁都明白沈数为何要去蒋家药堂,然而蒋家二房远在无锡,沈数却终将前往京城,想来此后若无什么变故,也该是再不相见了。

谁知世事之变化,往往出人意料之外。一年之后蒋桃华的名字再次出现,伴随而来的却是一张止血散的方子,以及数千包成药,而沈数在信中再提到这位蒋氏女,语气已经全然与之前不同了。

对止血散,不单殷家众人,就是整支西北军都是欢迎的,此药价格低廉,止血效果却十分不错。蒋家愿意无偿将这方子捐给西北军,令定北侯府对蒋家的恨意都减了八九分。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对蒋家就全无介蒂,更不代表数月之后定北侯夫人看到沈数信中流露出欲求亲蒋家的意思时没有惊怒交加。

那封信在定北侯府引起了一番风波,定北侯太夫人第一个反对——她的独生女儿之死就与蒋家有脱不开的关系,现在难道要把女儿唯一的骨肉拱手送给仇人不成?

在那封信里,沈数述说了与蒋氏一同治疫之事,并且说他的眼疾可能是什么家族隐疾,由血脉所传,而并非是当初蒋方回用药有误所致。

这说法最初让殷家人真是吃了一惊,定北侯夫人立刻就派人去老定北侯及定北侯太夫人娘家的亲戚处打听,几乎把五服之内的亲眷能找的都找遍了。然而事实证明,无论是殷家,还是太夫人娘家,都不曾有人患过这瞀视之症。

这件事情让定北侯府上下对于蒋氏的好感消磨殆尽。殷家或许可以接受蒋方回用药有误,但不能接受蒋家人不但粉饰太平,还想将沈数的眼疾原因扣到殷家头上来。

不过这个外甥毕竟是皇子,他在信中对蒋氏那般推崇,定北侯夫人也不好硬邦邦地反对,只得将调查结果反馈过去,尽量委婉地提醒沈数:蒋氏是在欺骗他。

这封信送过去才没多久呢,沈数的下一封信就到了。信中他矢口不提瞀视之事,却告诉定北侯夫人,他要娶蒋氏了。

前一封信说的还是想要求娶,后一封信就说要娶了。并且伴随而来的还有太后指婚,圣旨已下的消息,简直把定北侯府众人都要气炸了肺——当然,这愤怒主要是冲着太后去的,另外,就是蒋氏了——如果不是她巧言哄骗沈数,把他的眼疾黑锅扣给了殷家,沈数又怎会将计就计娶她为妻呢?毕竟就算不看蒋殷两家的旧怨,单是从出身上,她就根本配不上做郡王正妃。

木已成舟,又是沈数自己挑中的人,定北侯夫人只得捏着鼻子去劝太夫人——或许蒋氏成亲之后能相夫教子,再则她好歹有一身医术,哪怕是平时里照顾沈数的身子呢,也算是有用了。

定北侯府这口气忍了没有多久,西北就发了疫情。此时蒋氏在京城附近治疫的名声已经渐渐传了过来,定北侯府对她也抱了几分希望,遂快马急骑,将消息报给了沈数。

很难形容定北侯府接到回信时众人的心情。蒋氏一口就道破了此疫症的名字及传染方式,定北侯照着她说的使人一查,果然疫起之初便是一批皮毛所致,并在贩运皮毛的商人家中找到了同样染上疫病的骡马。

然而蒋氏虽然指明了这些表征不同的疾病皆出一源,却又说此病她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随着信送来的药方证明了这一点,按此方用药及护理,正如蒋氏所说,生疱疹疔疮的病人有九成都在好转,可是那些腹泻寒热甚至抽搐的病者则状况不佳,几乎每天都有人死去。倘若不是定北侯府在西北威重望高,现在或许已经引发百姓恐惶骚动了。

因了这些事,定北侯府上下对于桃华很难欢迎得起来。冷氏虽然是孙媳,并没有经历过当年太夫人痛失女儿,定北侯失去亲妹的那段日子,但亦对蒋氏印象不佳。不过,这会儿她仔细打量之后,也不得不说,单从容貌气度上来说,蒋氏与这位皇子表弟,还真得算是珠联璧合。

“表嫂,这是桃华。”沈数笑着牵了桃华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桃华的医术不错,表嫂平日里倘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找她。”

冷氏眼角余光瞥见小姑子在一边翻了个白眼,再看看沈数牵着人的手,心里暗暗苦笑——看来婆母写的那封信对这位表弟根本无甚用处,蒋氏就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让他连事实摆在眼前都不肯相信?

“表弟妹远道过来,一路辛苦了。”冷氏也早备了见面礼,平辈相见,无须行什么大礼,一福身而已,倒也方便,“一会儿用过饭,便早些歇息吧。屋子还是当初表弟住过的地方,什么都不曾变动。西北之地,不比京城繁华,表弟妹去瞧瞧,若缺些什么,只管与我说。”

“多谢表嫂。”桃华接了礼,就轮到殷茹和双胞胎给她见礼了。

有沈数提点,桃华备的见面礼自然都是投合了几人的心思。双胞胎各得了一柄精铁打造的短刀,高兴得立刻提着跑出去祸害院子里的花木了。

定北侯夫人似乎对两个小儿子玩刀毫无意见,连丫鬟们都没让跟着。桃华从窗户里看见两个淘小子对着树砍砍砍,不由得有点担忧。沈数看出她的意思,低声笑道:“那刀是没开刃的,不要紧。等他们满了十岁,才准动开刃的刀剑呢。”

十岁就动开刃的刀剑,好像也不是什么很安全的事啊…

殷茹将得的那对镶蜜蜡的步摇随手往旁边一放,笑道:“表嫂怕是只见过京城和南边娇生惯养的孩子,没见过我们西北这般,被吓着了吧?这里年年都要跟北蛮打仗,听说有一年打得特别惨烈,连十几岁的孩子都上了城头。若是表嫂遇着,怕更要吓坏了。”

桃华平静地道:“表妹说得对,战争从来都是最残酷的,不是亲眼得见,难以体会。”她不再跟殷茹多说,转向定北侯夫人:“舅母,不知舅父现在何处,几时回来?”

“他在营里呢。”定北侯夫人含笑道,“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你先歇着,等晚上再见礼不迟。”

桃华看了沈数一眼:“听殷护卫说西北又见了天花之症,我想立刻就能见到舅父商议此事,不能再等了。”

定北侯夫人眉毛一扬:“你能治好天花?”殷忠行送回来的消息不是这么说的啊。

“不能。”桃华摇摇头,“天花一旦染上,并无什么良策医治。我是——”

她还没说完,殷茹已经嗤笑了一声:“原来又是没有良策啊。表嫂,既然没有良策,还叫我爹回来做什么?还是等晚上再见吧。”

沈数微微皱眉,想说什么,但看看定北侯夫人还是咽了下去,正想要说句话来圆场,桃华已经在袖子里按住了他的手,平静地道:“天花重在防而不在治,我治不好这些已经得天花的人,但能想办法让没得的人不再染病。”

☆、第155章 防痘(上)

定北侯殷重岩从军营回到定北侯府的时候已经天色将晚。他的马才进侯府大门,就见女儿殷茹像只蝴蝶似的扑了过来:“爹——”

殷重岩年过四旬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是爱若掌上明珠,也顾不得别的,连忙下马:“茹儿怎么等在这里,天晚风大。”

殷茹撇了撇嘴:“爹,你当我是京城里娇生惯养的小丫头啊。”

定北侯府确实没有娇养的人,即使殷茹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也是打小就学些拳脚的,在西北这地方,会弓马拳脚只有好处,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或许就能救命。

“那这是有事儿找爹爹?”定北侯被抢白了一句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地问。不过,即使是在笑着,这个高大豪爽的汉子眉头也皱着,眉心拧出了深深的川字纹。

“当然是有事儿。”殷茹嗤地笑了一声,“娘只叫人去告诉爹爹,表兄带着表嫂来了,可没告诉爹爹,咱们这位王妃有多大本事吧?”

这的确是没提过。定北侯夫人也不敢相信桃华所谓能够令没得病的人不再染病的说法,更不能现在就让西北的人知道这疫病根本治不好,所以派去送信的人只说表少爷带着王妃回来了,别的什么都没提。

“怎么回事?”定北侯听着女儿语气不对,眉毛立刻拧得更紧了。这段日子他一边要治疫,一边要维持西北安定,一边还要防着北蛮得到消息前来偷袭,饶是经过多少大风大浪的人,也有几分心力交瘁了。此刻一听女儿这意思,仿佛治疫的事儿又有所变化,顿时有几分焦躁起来。

殷茹冷笑道:“表嫂说,这炭疽她治不好,天花也治不好。”

这消息十分糟糕,但也在定北侯预料之中,叹了口气道:“天花本是难治。只是——罢了,如此,真是西北的劫数到了,须立刻向皇上禀报,实在不成,现在就要把督州城未染病的人迁往关内。”

从前也有某处爆发天花的事儿,因疫情难遏,地方官员唯恐扩散开去,索性将发疫之地所有民众都隔离开来,不管已病还是未病,皆行关禁,由他们自生自灭。甚至此事上报朝廷之后,朝廷也是默许的。

西北重关,朝廷更为重视,断然不能坐视天花疫情扩散的,说不定就要再行此法。然而督州城可不是什么小村小镇,若是全城民众皆行关禁,那是上万条人命,立刻就会引发动荡。

然而反过来说,正因督州民众太多,倘若仍任他们自由流动,一旦有身携天花之症的人逃至它处,也会引发疫情扩散。即以人数的十之一来计算,这疫情也将完全不可收拾,甚至整个国家都发起天花来也未可知。

殷重岩一想到这后果,顿时连回家看郡王外甥的心思都没有了,翻身就要再上马去:“骏儿去看看你母亲和你媳妇,再跟你表弟说一声,我这得立刻去处置此事,叫你表弟和蒋氏务必不要去疫区,天花可不是闹着玩的。”

殷骏刚答应了一声,殷茹就拉住了父亲的马缰:“爹,我还没说完呢。表嫂说她一定要去疫区,一则要查出那炭疽病的什么污染区域,二则——她说她治不好天花,可是能让没得天花的人都不得天花。”

最后一句话殷茹说得一脸讥刺。自来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你连天花都治不好,还说什么能让人不得天花?

定北侯才听了头一句就忍不住要发怒:“胡闹!征明没出过天花,万一染病回来传给他如何是好?”老实说吧,外甥媳妇非要胡闹,死就死了,可不能把外甥染上病,那可是他妹妹唯一的骨肉!

不过听到最后一句,定北侯的话说到一半又断了:“什么?她能让人不得天花?”

“是啊。”殷茹嗤笑,“爹,你说这是不是痴人说梦?”

殷骏在旁边也忍不住摇头。这蒋氏,拿沈数的眼疾来弄些花样也就罢了,毕竟那个虽然有些古怪,到底也不妨碍什么。可现在这是天花,关系到整个西北成千累万条性命,岂是儿戏!

他望向父亲,预备着如果父亲大怒就先劝一下。蒋氏虽然糊涂,总归是沈数自己挑中的人,就算看在沈数面上,只当蒋氏在说梦话好了,疫区还是不能让她去,倘若沈数看不好自己媳妇,大不了定北侯府看着她——府里上下都是会拳脚的下人,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南方女子想来没什么难的。

然而殷骏将目光转向定北侯,却发现殷重岩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不像是大怒,倒像是想起了什么,既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惊喜似的。

“爹爹——”殷茹也觉得父亲神色古怪,小心地唤了一声,有些撒娇地道,“你倒是管管表嫂啊,难道就由着她这样胡闹,带累了表哥如何是好?”

殷重岩却摆了摆手,竟像是对女儿的话不大耐烦听似的打断了她:“她说,能让人不得天花?”

“是啊。”殷茹略有点不快,“爹你不会相信了吧?哪儿有这种法子?”

她话犹未落,殷重岩却已经将马缰甩给了来的小厮,“你表嫂在哪里?”

殷茹张了张嘴,眼看着殷重岩大步流星就往内院去了,不由得呆住:“爹——”

殷重岩这会儿却根本听不见女儿在说什么了。方才女儿说的那些话,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曾经在军营里见过的一个老郎中。

那老郎中原是西南一带的人,听说在当地还是个颇有名气的行医世家后人,却因治死了当地官员的儿女,被指为庸医谋名,致害人命,全家都被发配到西北来充军。因水土不服,一家子都死在路上,只有这老郎中支持到了西北。

因他有些医术,老定北侯将他调到军营之中,殷重岩那时才十一二岁,跟着父亲出入军营,有一回从马上跌下将脚踝扭伤,被送到那老郎中处诊治,这才认得了他。

老郎中平日里沉默寡言,或许因殷重岩那时候只是个半大孩子,才跟他多说了几句话。一来二去的,两人说不上忘年之交,却也时常能说几句。

那年年关,天气极冷,军营里不少人患了风寒。老郎中整日忙碌,还抽出空闲去给妻儿上坟,结果正月未过,他就病倒了。

他年纪已在六旬以外,千里迢迢流放至西北,身子其实已经被掏了个半空,只有那一口气吊着,平日里不显罢了。这一次他自己也染了风寒,便是来势汹汹,躺下就再起不来了。

病势虽沉重,他神智却清醒,第一次向前来探望的殷重岩说起了他的往事。他说他当初获罪,是因为给当地官员家中未得天花的孩儿施了防痘之术,结果那家四个孩子活下来两个,可是唯一的独子却夭折了。

那防痘之术,殷重岩听来惊心动魄,竟然是用天花病人身上所出之痘浆,让未病的孩子先染上天花,生一场病。

殷重岩彼时只当这老郎中是个疯子,即使老郎中说他家中有三个孙儿,皆用此法,都活了下来,他也难以相信。

不过,他还记得老郎中临终时说过的话:天花之症,一经得过便终身不再得,可见其中必有些道理。我为三个孙儿施了防痘之术后,自以为已经得了万全的法子,急于求成施于他人之身,以致有此结果,说来也是活该。盖因行医之人,不可不慎之又慎之故。然而此法必有可取之处,只可惜我不能尽其所妙,否则必可造福于天下。如今身死,不敢有怨,所憾者妻儿无辜,被我所累。更憾者三个孙儿皆死于此,竟不能证明防痘之术实在有效,致令后人不敢继续尝试。

老郎中说完这番话就再不吭声了。或许他也看出殷重岩根本不相信他,所以就不肯再多说,一直到死,他都是沉默的。

也许正是因为太过匪夷所思,殷重岩反而把这番话一直记在心里。此时此刻他听到蒋氏竟说能令人不再染上天花,脑海里便忽地浮起了当年老郎中的一番话来——难道说,真有这样的法子?又或者蒋氏也跟这老郎中一样,乃是异想天开?

殷重岩心中翻滚,面上不显,大步进了正院。一进屋子,便见许久未见的外甥沈数,极少见地穿了一件檀色袍子,正陪着定北侯太夫人说话。而下首椅子上坐了个穿桃红袄子的女子,面含微笑听着。

“舅父!”沈数连忙起身。

“不用那些礼。”殷重岩一摆手止住拿了拜垫来的丫鬟,自己大步上前,用力在沈数肩上拍了一下,“看起来气色不错。”

“让舅父挂念了。”沈数回手去拉住那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女子,“舅父,这是桃华。”

殷重岩打量着这个高挑个儿的女子,开口就道:“茹儿说,你自称能让人不再染天花之症?”

这话问得不大客气。殷重岩本就生得高大,平日风里来雨里去的脸色黎黑,说起话来又是中气十足,这般居高临下地一站,放开嗓门能把胆子小的女孩儿都吓哭。然而面前这女子却只是微微一笑,福身行了个礼:“舅父回来得正好,正要跟舅父商议此事。”

☆、第156章 防痘(下)

“让未得病的人先得一次天花?”书房之内,定北侯府一家人除了太夫人和双胞胎之外都在座,桃华的话尚未说完,殷茹已经第一个惊呼了起来,连冷氏和定北侯夫人都变了脸色。

“天花是会死人的!”殷茹怒冲冲地站起来,“如今疫情才起,已经让人害怕了,你还要让全西北的人都得一次天花?这,这可是上万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