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旁小青半爬起身,浑身一抖,险些又是软倒在地,不由满是震惊之色地喃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齐霄的师父成了白帝?”

3

明心台附近,逆云向斩荒恭敬道:“第四个结界已经破除,眼下只剩最后一处。主上,可要传令下去,令大家准备?”

斩荒眼神微凉,倒是轻叹一口气:“白帝亲临,齐霄已取回仙力,凌楚再世,恐怕更不容易对付了。”

逆云皱眉道:“既如此,主上为何还不离开?若叫那白帝发现了……”

“她还没走,”斩荒目光远望明心台,缓缓摇了摇头,“以她的性子,定会为白夭夭挡下天雷。”

逆云闻言便是慌乱不已,跪地请求:“主上!此时可万万不能出手啊!”

斩荒却是置若罔闻地一笑:“逆云,你不知晓,她与二十年前相比,的确变了许多……”一边说着,一边便提步朝着明心台走去,“可是她唯有一点未曾改变,那便是固执。”

斩荒渐远,逆云紧张的握住了双拳。

明心台上已没有人影,湖面恢复了平静,小青呆呆地望着天,神情是说不清的复杂。

原来,竟然连齐霄也是九重天上的人……

如今白帝亲自将他带走,那以后还会回来吗?

许宣去了九奚山,小白被困在九重天,如今连齐霄也走了,这凡间又剩下她一人了吗?

“山君,山君!”

“小灰?”

小青找回意识,侧眸看见小灰带着几个小妖,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小灰喜笑颜开地道:“总算找到山君了,小的们都在担心你的安危,特意来明心湖探望。咦?怎么不见齐霄少侠?”

小青眸中空洞,摇头道:“他走了。”

“走了?”小灰诧异地问,“不是还要救白娘娘,他去了哪里?”

小青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天空。

众妖捂嘴一惊:“上面?”

小灰小心翼翼地问:“山君,齐霄他……他归西了?”

小青笑意更深:“他回了属于他的地方,他们都走了,这人间也许不会再回来。”

刚一说完,小青便转身飞上明心台。

小灰诧异问道:“山君,你站在石头上干嘛?”

小青菱唇紧抿。

他们都走了,可总有些事要继续的……

空中,忽然又有雷声轰轰,众妖皆不约而同捂住了耳朵。

小青垂首,看向湖水,微笑道:“我要留下,替小白挡下天雷。”

“山君,不可啊!”小灰大惊失色,“天雷落下,你千年修为可就……”

他说话之间,一道天雷已经落下。

只见一道人影跃向石上,将小青紧紧拥在怀中,小青一惊,抬头却见到斩荒邪魅面上难得和煦的笑意:“是你!?”

一道雷霆从天劈落,直直击中斩荒后背,斩荒将小青搂得更紧。

旁边的众小妖直愣愣的看着,呆了眼神。

第五十四章 千年之战

1

齐霄望着昆仑山上熟悉的一切,不由低叹道:“昆仑山还是当年的昆仑山,我在凡间走了一遭,更觉恍然如梦。”

白帝望着齐霄的神情严厉中带着慈爱与不舍:“你为了救紫宣,不惜触犯天条,藉助聚魂灯之力,保住了他的性命。他入凡间历劫磨练成了许宣;而你也因此受到牵连,化为齐霄,世上妖魔一日不尽,你便一日无法重返天界。”

齐霄神色却依旧是不羁又洒脱的:“只要能救紫宣,纵使在凡间经历千难万劫,徒儿也不后悔,我的命,是他救下的。”

白帝长叹道:“你昔日实在太过莽撞冲动,聚魂灯一出,何止是紫宣,连天地浊气万世魔物都被聚集而来,人间注定要经历一场巨大的浩劫。”

齐霄低眸,躬身道:“徒儿知错,必会穷尽一生之力来阻止这场浩劫。”

“既知自己责任重大,如今为何又要以己之身去替那白夭夭挡天雷?你一次次地卷入其中,实在太让为师失望了。”

齐霄一扬唇角:“紫宣为了我牺牲自己,以身祭塔。白夭夭是他唯一在乎动情之人,我这么做,只是想弥补往日的愧疚。至少,能替他保护最心爱的人,也算还了他的情……”

“荒谬!”白帝喝住他,“他与白夭夭的这份孽缘本就不容于天地,是对天界大大的亵渎。”

齐霄不解道:“他已经付出代价,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名叫许宣的凡人罢了,为何不能与白夭夭相守?”

白帝冷哼一声:“你休要再替他狡辩,许宣丧心病狂,意图忤逆天命,从九重天上救出白夭夭。殊不知自己一错再错,将会牵动更大的浩劫。”

齐霄面现紧张之色,看向白帝:“真有这么严重?”

白帝色厉内荏,言辞间不乏敲打:“只怕到时候你们一个个追悔莫及!”

齐霄沉吟片刻,便又是躬身一揖:“徒儿恳请师父明示。”

白帝摇了摇头,道:“你看这昆仑山,当年因为饕餮之乱,数百年间动荡不息,甚至危害凡间,遗祸至今。今朝你若不能帮许宣避过天劫,将来必会殃及池鱼,到时别说许宣和你,连整个昆仑山也不能幸免。”

“师父口中的天劫,到底是什么?”

“你是破军,他是七杀,三星会聚,天下变革。他今日若身死,七杀命格将从此流落,不知所踪,若是这命格落到了妖族或是他族手中,祸福难料。到时三界之中,必会再生风波!眼下唯有拦住他,才能阻止一切发生。”

齐霄抬头,终是明了:“师父的意思是,我应该阻止他救出白夭夭,这样才能防止日后将会发生的浩劫?”

白帝点头。

齐霄也是郑重道:“徒儿明白了,这二十多年徒儿任性妄为,浪费了师父一番苦心,这一次我知道该怎么做。”

白帝松了一口气,欣慰抚着颔下长须:“去吧。”

眼见齐霄飞身掠向远方,白帝凝眉叹道:“徒儿,千年倏忽而过,这次,为师给你救他的机会……”

雪山之上,一片苍茫,许宣身上已结上雪霜,他抬眸望着前方,天乩剑立于胸前,不住发出微微震动。

“剑动,必是危险重重,看来前路不易……”

许宣将天乩剑拔出,一把插入雪中。天乩剑在剧烈震动中,清冷剑身上微微显露出一丝血红,雪中浮现出道道血色印记指向前方。

许宣神色一惊,叹道:“八阵八劫,前面有人设下屏障,看来是在等我入阵。”

然环顾四周之后,许宣的神色又复淡然,上前两步,他沉声吟道:“风雪依旧,只怕来者是一位故人。”

雪原之上,冰雪竟似川流,各自不息向前流动着,隐隐竟成八卦之势,齐霄环抱着凌楚之剑,站在八卦之中,闭上眼,笑的凄凉:“不出所料,你来得永远比想象中还要快。”

风雪之中,许宣的声音依旧清晰传来:“我该叫你齐霄还是凌楚?”

齐霄一睁眼,见到许宣带着浅笑站在眼前,便不由戏谑道:“你若是许宣,我便是齐霄!”

两人隔着八卦阵相对着,笑意之中隐藏着更多无奈……

许宣唇角笑意不改,眸中亦是难掩与知己好友相遇的激动,可毕竟眼下,其余的皆是无话可说,只余感慨万千:“你终究还是来了,我本以为,你不会来。”

齐霄何尝不是相同感受,千年后再见,本当取最烈的酒来醉饮一番,高谈阔论,可竟然是这样一场以命相搏的兄弟操戈……他定定望着许宣:“我可以不来,但为了你,不得不来。”

许宣笑意中参杂着一丝苦涩:“八阵八劫,若我破了这阵,你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齐霄一扬浓眉:“若非如此,拿什么拦你。”

许宣收了笑容,望着眼前的老友,沉声道:“你该知道,总有千般不舍,万种不愿,今日这阵,我也非破不可。”

齐霄的手抚过剑光冷冽的长剑:“我等了你这么久,就是为了今日一战。”

许宣眉间一蹙:“看来,你是在逼我出手。”

齐霄不羁一笑:“在凡间吃了你不少苦头,不如一次讨回。”

许宣唇边又复扬起真切笑容:“你替小白挡下两道天雷,我本该谢你。但眼下看来,这份人情只好先欠下了。”

“那两道天雷就当是我还了你的草药,咱们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了。”齐霄坚毅面容上,俱是毫不在乎。

许宣眼底深处神色复杂,他低声说道:“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处处帮我,我欠你的太多,岂是一个谢字而已。今日之战虽非我愿,但也避无可避。咱们从前交战,从未分出胜负。倒不如今日全力以赴,定个输赢吧。”

齐霄环顾四周,面色倨傲:“八阵依山而设,藏风雪之势,饮地气为源,你想破阵,可没那么容易!”

许宣亦勾出骄傲笑意:“那你仔细看着!”

天乩剑一扬,带起片片雪花,大地一阵战栗的鼓动,半空中雷霆万钧,激起一股焚风,烈火在阵中如火龙缭绕,雪花瞬间成雨,倾盆覆盖……

雪山之上,扬起大片尘雪。

而雪山之巅上白夭夭的牢笼,此时正在剧烈的摇晃着,白夭夭一晃跌倒,吐出一口鲜血来。

天上雷声阵阵,白夭夭身上的妖气几欲散尽,她极力扶着牢笼想要站起身来,掌心被牢笼灼伤……

“啊!”白夭夭再次跌倒。

她只觉自己此时的处境的确已经不能再糟。

灵力散尽,灵珠不稳,她最多只能再撑得住一道天雷。

难道……竟真的命丧于此了么……

白夭夭终是勉力站起,眼中却渐渐浮现震惊之色。

只见半山腰被红色烈焰缠绕而上,犹如一条巨龙盘旋嘶吼。

白夭夭面露焦灼之色,低声呢喃:“天地异色,地脉震荡,此乃不祥之兆。山下发生了何事,为什么会引起如此巨大的变动……”

2

小青挣脱斩荒的怀抱,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却见眼前的斩荒失了一贯的悠然,锦袍焦黑,后背还翻起一块深可见骨的伤痕……

小青心下一软,低声再问了遍,却换了语气:“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斩荒抬手轻抚上小青脸庞:“没想到过了这些时日,你还是没想起我。看来,你当初也未曾将我放在心上。”

小青闻言便是一慌:“我……我不认识你,可我也从不欠人家的情。你数次帮我,无论是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你的。”

斩荒摇了摇头,目光痴缠,紧锁住小青面容:“我不要你还我什么,我是来还你的情。”

小青心中一惊:“莫非……你早就迷恋上我了!”

斩荒忍不住轻笑出来,却扯动了背后伤口……

小妖们忽然指着湖中大喊道:“山君,关押白娘娘的地方,好像发生大事了。”

小青定睛看去,只见湖水沸腾之余,竟染上了一层红。血色弥漫,压根看不清雪山上的景象。

小灰惊道:“啊,山崩地裂,白娘娘还在受刑,这可如何是好。”

小青更是慌得脸色发白:“小白有危险,我必须要去救她!”

斩荒哪里肯让她走,牢牢捉住她手臂,严厉说道:“白夭夭所受天雷,哪里是你可承受的!小青,我不许你去!”

“危险又如何,我们姐妹之间,怎能见她受苦我却撒手不管!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在所不惜。”

“那天雷该怎么办!若无你挡着,恐怕你还没赶到,白夭夭就一命呜呼了!”

小青咬牙说道:“还请你再帮我一次,之后,我一定会全部还你!”

说罢,小青奋力爬起身,回到岸边,小灰急忙扶住她。

斩荒也是轻盈一跃,离开明心台,再次挡在小青面前,冷声道:“那一道雷,是我不能见你受伤。白夭夭与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替她受过?”

小青急道:“你……那你说,要如何才能帮我?”

斩荒随手将小灰捉起一丢,正好丢在明心台上:“你有这么多手下,一妖挡下一道,不正好解决!”

“小灰!”小青惊呼一声,再转过头来怒视斩荒,“你这人到底是好是坏,是敌还是友!”

斩荒望着她隐含怒气的明媚面容,沉声相劝:“小青,你当明白,眼下就算你去了,也救不下白夭夭,那可是天界关押重犯的囚牢,你一介凡间小妖,还未靠近,便会被诛杀在九重天门。”

“就算没有机会,我也要去试一试,”小青咽了咽口水,又回头看了一眼血色湖面,原本那点怯意便退得一干二净,“小白生死关头,我一定要去。”

小灰在明心台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眼见头顶雷云再次密布,他慌乱大叫:“山……山君……”

小青亦是挣扎与无奈,最终只能郑重道:“小灰,你留在这里,替我继续接引天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擅自离开。”

小灰双唇止不住地颤抖:“山君,我……我那点道行您比谁都清楚,我……我哪能经受得住天雷呀。小的为您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咱们这回,还是换个人吧?”

“来不及了,咱们这儿没人,只有妖……你给我顶住,以后这山君的位置迟早轮到你来坐!”小青话音一落,便是转身准备离开。

斩荒双眉凝住,一把抓住小青,隐含着怒意:“若你真想入九重天,我就将方法告诉你,跟我来,没见过比你更固执的妖。”

小灰眼见斩荒带着小青离开,脸色愈发灰白,天空传来隐隐雷声,他吓得两腿一软,捂着耳朵蹲在湖心石头上,不住祈求:“老天爷开恩啊,保佑山君和白娘娘平安归来,可千万别再落什么天雷了。”

3

雪山八阵中,许宣同齐霄两人打的难分难解,身上均是血迹斑斑。

许宣手中的天乩剑光芒闪烁,在雪中亦是刺目,他望向齐霄,镇定问:“还不认输?”

齐霄拭去唇边的一丝血,抬眸,沉声说着:“你伤得比我重,就算你刻意掩饰,今日也难逃败局。”

“八阵八劫,暗藏六十四门,而其中的生门只有一道……你觉得,我找不到?”

“哼,你这招一千年前能唬凌楚,一千年后却骗不了我齐霄,想套我的话,问出生门的位置,你还早得很!”

许宣唇边笑意一勾:“你若不信,就好好看着!”

说完,许宣提剑扫向齐霄,后者立刻迎上。

两人打斗间,许宣变幻身形,佯攻齐霄身后地脉穴眼所在,齐霄忍不住眼神一飘,身体刻意移向生门的位置,许宣与他剑光交接,被他奋力格挡开来。

许宣胸口翻腾,退了两步,却又复露出笑意:“我知道如何破阵了!”

话音一落,他便是一跃而起,带动雪花直直扑向齐霄,自身则乘机冲向生门位置。

齐霄神色一变,喝道:“住手!”

许宣一剑刺向生门位置,空中顿时浮现出一道金光,他眉目间仿佛又是前面前那个潇洒自持的温柔少年,“齐霄,你只知借势布阵,却未识透此处地脉纯阳至刚,与你的阵法相克相左,让我再教你一次,什么叫做因地制宜。”

天乩剑于雪原上画出逆八阵图,顿时,八卦阵图中一条火龙绕着八卦阵盘旋腾飞,火龙所到之处,爆出雪尘漫天。

一阵又一阵地破了,许宣连破七阵,延绵的雪山接连炸出巨大的雪浪。齐霄身上连中七处要害,吐出鲜血,他依剑死撑,半跪在地,眼神坚毅:“尚余最后一阵,我说过,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再进半步!”

眼看最后一阵将破,齐霄即将丧生雪海,许宣抓起他,一跃而起,雪暴几乎迷蒙了两人的眼。

天乩剑一道白光挥去,火龙消散,最后一阵被留了下来。

许宣带着齐霄缓缓落下,脚刚一沾地,许宣终于涌出大量血花,染红了胸前白衫。

齐霄皱眉长叹:“你甘受反噬,故意留下最后一道阵眼,是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