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龙船,天早就黑尽,晚上还有一场比中午更加盛大的宴会等着这对新婚夫妇。

四品以上的官员全数到齐,呆了一早上都觉得空旷的乐仪殿,顿时被人填满了似的,恭贺声、赞美声,伴随着虚伪的陌生笑脸,对着夏伊妃狂轰滥炸。

幸运的事,比起白日的态度,纳兰润转变了不少,不时会帮她应付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避免了自己脆弱的胃再遭受酒精摧残的悲剧发生。

我现在是你最贵的财产,不好好爱惜的话,很快就会失去价值,到时候损失得最多的,只会是你纳兰润而已。

远远的看着那夫妻二人越发和谐的步调,纳兰静惬意的饮着杯中酒,想起离开龙船前不小心在船舱内听到的那段对话,嘴角便噙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夏伊妃很聪明,对付纯,她没有把话说得太绝,为自己留了余地,太绝的话只会把关系搞僵,以后进宫再见面,就难相处了。

保持恰恰好的距离,需要帮助的时候,纯会义无反顾的伸出援手。

只是她不知道纯真正的本性,若是纯知道真相,想必这场戏会更加精彩。

至于润…嘴上虽然说这个女子对他来说无所谓,可是现在看来,经过夏伊妃软硬兼施的引导,他仿佛意识到,于他来说,至少现在她不是敌人,而且还是自己身边有价值的人。

狼的本性,决定了它猎食者的主导地位,视野里可以奔跑的一切,都是捕猎的对象,忽然遇到一只不会跑,更不害怕他的羊…

即便是出手快狠准的狼,也会有迷茫的时候。

“静王爷在独自乐什么呢?”琼贵妃走到纳兰静身边,视线放在了远处和礼部尚书周旋的纳兰润和夏伊妃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七王爷与王妃…有些貌合神离呢~”

“有吗?”放下酒杯,纳兰静偏头淡淡扫了琼贵妃一眼,“本王看来,倒觉得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你的防线,我的底线(二)

‘天作之合’这四个字,着实把琼贵妃噎得霎时青了脸…

目光紧紧锁在那双人身上,她的面容毫不掩饰的呈现出嫉妒的颜色。

哪里天作之合了?纳兰润会喜欢那个打哪儿冒出来都不知道的野丫头?

今天早上同样也是在这里,只是略施小计就弄得她狼狈不堪,那时候,纳兰润不是还把酒故意洒在她身上?为什么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换了个人似的对她呵护备至。

见到琼贵妃脸上的神色变化,纳兰静在她身旁低声道,“润总是能轻易掌握别人的弱点,但是…似乎不是很了解自己的心。”

“静王爷的意思是,润王妃了解润王爷的心咯?”身侧的人,满不高兴的问。

他浅笑,无所谓的扬了扬眉,“暂时没有罢~”顿了顿,在转身离开前纳兰静又说,“也只是暂时的而已。”

说完,转身出了乐仪殿,晾下琼贵妃直勾勾的盯着远处笑得灿烂的新婚夫妇,是的,纳兰润在笑…

入夜,飞入金丝笼的鸟儿今日没有得以重获自由。

蛟麟宫难得亮起璀璨的宫灯,暖炉被穿戴整齐的宫女们捧进内殿,然后服侍着润王妃沐浴更衣。

鉴于晚上的宴会和纳兰润合作得顺风顺手,此刻泡在大浴池里的夏伊妃嘴里哼着小曲,心情愉悦。

其实纳兰润没有看上去的难相处,只是对任何人的敌意都太深!

第一道防线是最坚固也是最难攻破的,瓦解了这道防线,剩下的就相对轻松了。

开什么玩笑呢?老娘时而纯洁,时而乖巧,时而讨好,时而狗腿,千变万化百炼成钢,对付区区北络黄世仁,还绰绰有余…

“咳…咳咳咳!!!”一不注意,就呛了浴池的水…

“娘娘没事吧?”周边服侍的十几个宫女立刻群围上来,有的拿着毛巾,有的拿着茶杯,有的拿着金痰盂,居然连痰盂都有…

伸出滑嫩的小手摆了摆,“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吧。”我还是永远的无产阶级,始终不习惯被人服侍。

你的防线,我的底线(三)

一声令下,宫女就退出了浴室,全情放松的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这个时候,夏伊妃才露出真实的表情。

她眉间摺起浅浅的沟壑,脑中有个挥之不去的人影在飘荡,对于她来说,这种存在需要被抹杀。

第二次重生,老天赋予她新的职业——戏子。

北络的润王妃是她要演好的角色,纳兰润是她的对手,却不是男主角,站在戏台上,她永远只是一个人。

所以,尽快摆脱他,把自己从这场戏中拯救出来,然后去寻找属于自己真实的幸福,这才是正途。

重新整理完思绪。良久,她独自从浴池里走了出来,透过迷蒙水雾,站在池边巨大的铜镜前,与镜中人静默对望。

那里面映出的是一个出浴女子的轮廓,被水浸湿的长发像整块黑色的绸缎贴在她的后背,映衬出细致胜雪的肌肤,光滑如玉,无限诱人,身材玲珑凸浮,匀称饱满。

对着镜子,她盈盈一笑,琉璃般的五官妩媚又可爱,尤其那对顾盼生辉的美目,流光溢彩难掩璀璨。

大概她的身躯就是老天给她最后的终极武器吧。

不过…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半响,夏伊妃眨眨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自我安慰似的吞了口唾沫,“应该在离开以前,没有什么事业大到要献身履行吧…”

不想养成被人服侍的习惯,她自己换好了睡袍,往浴室外走去。

实则,宫女们早已被纳兰润屏退,入夜时分,偌大的宫殿轻轻走路发出的声响都听得清晰,就更别说人与人的对话了。

亦是听到了前面不远处有人在对话,夏伊妃顿了步子,没有再往前,于是纳兰润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从那面传了过来。

“不知娘娘有什么话非要屏退所有人才肯说?”那口气,恭敬没有,想早点把人打发的情绪倒是多一些。

娘娘?他在和谁说话呢?难道是琼贵妃?!

不及她多想,女人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音色响起,“润!你真的喜欢那个丫头?”

Bingo~果然是奸妃诶!

你的防线,我的底线(四)

这宫里啊,百转千回的秘密多了去了,琼贵妃和纳兰润的八卦还是两个小宫女告诉自己的。

想不到,薄情寡性的男人魅力这么大,让一个已婚妇女不顾矜持找上门来,啧啧~真是瞎了眼。

“你说除了露儿不会娶任何女子,否则我也不会…我也不会…”听声音,是多么的苦涩无奈,好像是在告诉她此刻面对的男人,我根本不爱你的皇帝大哥啊!

事实如此。

夏伊妃继续竖起耳朵听,奸妃对纳兰润情深一片,也难怪今天要这么蹂躏自己了。

“润,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渴望得到片刻回应。

“娘娘想我说什么?”一口一个‘娘娘’,不用看都知道,纳兰润肯定摆出一张大黑脸,冷酷相对。

“你真的喜欢夏伊妃?还是因为太后当年的…”

“我喜欢谁与你有何干系?”纳兰润已经明显不耐烦,冷言冷语。

“纳兰润!你说过此生只会为一人守候的!”她小小的爆发了一下。

“我也说过,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你!贵、妃、娘、娘。”话一字一顿的从他口中吐出来,充满胁迫,忽然夏伊妃有点同情琼贵妃,但是感情上的事谁能勉强呢?

谁规定你爱他那么多,他就一定要回应你那么多?何况还是纳兰润这样的男人。

同时她也越发好奇,霜露儿是个怎样的女子,竟然得到了这冷酷无情的人的爱。

而作为得到的那个人,却又不稀罕。纳兰纯不是说,霜露儿的心从未在谁的身上停留过。

爱这回事,没有看似的美好,它动人之处在于追逐的残酷,用尽一切力气去追寻,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过程却依旧能让你流连忘返,画地为牢,驻足在原地苦苦守候。

隐约的,就听到外殿琼贵妃在小声啜泣。

不知她今夜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来询问一个结果,其实纳兰润已经用行动坚决的告诉她,不爱。

你又何苦执着。

你的防线,我的底线(五)

“你明明说过的…”就因为他说过此生非霜露儿不娶,她才会狠心咬牙嫁给纳兰诚壁。

可是一转眼,七王爷大婚,王妃却不是她。

望着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人,纳兰润没有半分同情之色,反而冷声讽道,“原来本王的话比皇兄说的还管用~那么夜已至深,请娘娘早点回去吧~”

音落,感觉那女人深深一窒,看不到表情也不难想象,今天才真正意义上失恋的琼贵妃,此刻是多么的难以承受。

内殿偷听的人轻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好好跟人家说吗?

好歹这妞儿那么爱你~

“润,你在吗?”轻轻的唤了一声,夏伊妃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走了出去。

她想再不出去的话,外面那个人也许会崩溃在这里。

皇宫堪比金丝笼,大得过分,好在它的大,从内殿轻唤一声后,再慢慢的走出去,留给外面可怜女人收拾情绪的时间,距离把握得刚刚好。

她走到那二人面前的时候,除了眼眶微红,琼贵妃已经淡定了不少。

“娘娘。”淡淡的行了一礼,温驯的立在纳兰润身旁,只要这个时候,琼贵妃端庄的走出蛟麟宫,以后形同陌路都好,今日七王妃可是帮你挽回了最后的尊严。

岂料…

恢复了几分颜色,琼贵妃就把锋芒锐利的眼眸放到夏伊妃身上。

抬起她缀满宝石珠钗的头颅,不假思索就冷嘲热讽起来,“你也不过是和花瓶而已,看来~润王爷与看上去的风光无限要差很多。”

虾米?!!!

老娘好心好意来救场,你损纳兰润就算了,还把我也一并骂进去!这女人…同情不得!

满腔做好事的心情顿时化作强势龙卷风,正准备狠狠扫过,忽然她脚一悬空,没预兆的被纳兰润来了一个‘公主抱’。

她吓了一跳!双手条件反射似的勾住他的脖子,脑子还在一片空白,就听纳兰润的声音如冷空气强压般袭来,“如此~本王要与花瓶就寝了,请琼贵妃自重!”

你的防线,我的底线(六)

“…”

狠啊!纳兰润这行动,比她准备说出来还击的话,威力是乘以倍数的猛烈!

还来不及看清琼贵妃脸上爆发怎样扭曲的表情,自己已经被他抱着大步流星的跨进内殿,一副要和‘爱妃花瓶’好好亲昵的架势。

谁还会去管那女人是个怎样的心境呢?反正都是她自找的~心里爽到极点!

同时~夏伊妃也错愕抱着自己的男人,亲爱的王爷,你也要自重啊…

内殿,宫灯隐隐闪烁着橙黄的微光,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柔和好闻的香气,当她看到那张铺着金丝绒被的刹那!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美人在怀,纳兰润自然察觉到那轻微的颤动,此刻她在想什么,不言而喻。

无情的嘴角一勾,化作一抹清冷的笑,夏伊妃装作害怕的时候很多,真正害怕的时候还挺少见。

王爷也玩沉默,继续迈大步向那张金光闪闪的床走去。

夏伊妃,已经在心里狂拉警报!

纳兰润虽然长得不错,可是阴险狡诈、自大狂妄、冷血无情毛病一堆,她本以为他再不堪,也不会是下流之徒。

白日见他轻而易举的捏碎那颗夜明珠,想必武功不弱,就算他没有武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哪里是正值盛年的男人的对手。

按捺不住忐忑的内心,强留最后一丝镇定,努力的平静道,“王爷…你…可以放我下来了…”

止不住颤抖的嗓音,把她整个人都出卖,哪里玩的过深谙世事的老狐狸。

吞了一口唾沫,夏伊妃对自己感到很无奈,眼帘下垂,勾着他脖子的手也松了松,低声提醒,“别忘了我们有附加条约的。”

决心暗下,若是他真的乱来,大不了就是一个殊途同归!

“是吗?”不咸不淡的扫了她一眼,纳兰润轻飘飘的问,“那又如何?”

罢了,将那女子放上柔软宽大的床,附上身去,迎上她诧异得不能再诧异的目光,“你…”

“我?”他与她对视着,距离近得可以感觉到彼此的鼻息。

你的防线,我的底线(七)

深沉的眸子里,泛出玩味的光泽,带着他依旧喜欢欣赏别人痛苦的好心情,大局在握的看着夏伊妃。

她警戒的目光中全是深深的刺,在抗拒,在挣扎。

仿佛随时准备着和自己…同归于尽。

轻轻的将她压在身下,没有想要做任何进一步的举动,他只是想看看这丫头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装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像她表现的那样,为了钱财,脸皮、抑或是其他,通通可以不要。

她今天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和他不爱她的事实去博取纯的同情,指不定那日,会用自己的身体去勾引别的什么人呢?

为求达到目的,夏伊妃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她的底线又在哪里?

他好奇。

身下的人呼吸愈发急促,夹杂着害怕和不安,全身绷紧如同一块石头。

“你也有害怕的时候?”良久,安然的寝宫响起他满是不屑的话语。

纳兰润笑意至深,恶意戏谑。

瞬间喘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诧异的看着占据自己视线的男人。

他是在…玩弄她?

不等她说出话来,纳兰润就看穿了她心,“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她眼中神色复杂,带着怒意,惊诧,还有些意味不明的闪烁,虽然情绪很多,包含的却全是对他的厌恶。

直面那种厌恶,纳兰润不气不恼,因为他找到了夏伊妃的底线,她的弱点。

最终那些情绪幻化成一记直白的怒瞪,“整我很好玩吗?”口气已经相对轻松很多。

“不这么做,我又怎么知道你究竟怕什么?”

纳兰润比她更加直白,一个翻身,就躺在她身侧,靠床外的手随意一挥,远处的宫灯瞬间湮灭,寝宫里黯淡一片。

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夏伊妃恨死旁边这个男人了!

才将破除他第一道防线,就被这种烂招报复,自相矛盾的男人,是有天大的威胁,需要防着她,却又让自己睡在他身边!

————————————————————————今日更毕。

深宫夜,互探心事(一)

夜静静的。

数着自己的心跳,许久都无法入眠。

最后百无聊赖,数心跳演变成暗暗的咒骂身旁那个整蛊自己该死的臭男人!

一个人的防备心强到这种程度,可想内心多么的变态…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今天做一系列的举动,是因为对她了解不透彻,换言之怕自己会反噬,所以才主动出击。

她的清白,不就是她最大的软肋吗?

如果是她主动贴上去,不用怀疑,纳兰润肯定会一大脚把自己踹下床,外加N个鄙视的白眼,从今往后,大概七王爷眼中的夏伊妃只是‘低级、下作’等词汇的代言人。

那么还债的路途,就真的只是单纯的还债那么简单了。

明天永远都未知,所以夏伊妃喜欢永远的明天。

他试探她,是防备,也是兴趣。

试探完毕,他认可,所以让她睡在自己身边,重重考验,要赢得一个男人的心,真是实属不易。

夜,总是容易让人思路清晰,越是清晰,越是辗转难眠。

翻了个身,睁得老大的眼就在漆黑中寻到一双闪耀的宝石,他…亦是醒着的。

“王爷有心事吗?”整个似是寂灭的寝宫回荡着夏伊妃甜甜低声的话语。

她不要纳兰润的心,但她不介意做纳兰润的红颜知己。

若是做了这薄情男人的红颜,成为他相信的人,还愁润大款要你还钱?

“今日为什么不直接拒绝纯?”他沉声,质疑的问。

喔呵呵~夏伊妃心里乐和的是~某冰山男和我搭话了。

他说不喜欢她,但也不讨厌,大家躺在一张床上,好歹算个‘床伴’不是?

他问得挺有醋意的,其实是想探究自己对纳兰纯的心思,七王妃哪里会笨到全盘托出呢?

嘴角挂着蜜糖似的笑,她轻轻说,“王爷以为我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