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季翻身坐了起来,她看着他,满脸不解:“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啊。”

她是穿着昨晚洗澡后换上的衣服躺下的,虽然不是正装的衣裙,却也是可以穿出去见人的衣服,只是经过了一整晚的辗转反侧,早就凌乱不堪。

自从出事后,她就没有再注意过自己的仪表,连昨晚那次洗澡,也是被机组的空姐劝进去的,现在更是这样,那位秘书打量了一下她,却并没有提醒,而是体谅地点头说:“好,我们马上就去。”

这个海岛城市本来就不大,他们住的也距离机场不远,因此不过二十分钟后,他们就到了机场的停机坪上。

这里旅游业发达,私家飞机的停机坪也豪华巨大,他们借着自己飞机机长的便利,才能驱车进去,而后就在停机坪中央,看到了正在对峙的两方。

一方是已经站在登机舷梯下的Lin,另一方则是荷枪实弹的当地特警。

Lin换了一套黑色的套装,虽然身躯娇小,却并不掩凛冽气质。仿佛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女子。

她身后是一辆加长的轿车,车门开了一半,即使远远看过去,也能看到里面放着的黑色棺木。

苏季他们走进,才看到特警们还簇拥着两个穿着西服的高大白人。

Lin转头看到她,突然就笑了笑:“季,你也来了?”

苏季一步步走进,她觉得也许她还是心存侥幸,即使他在她怀中停止了呼吸,并且一点点变得冰冷。

但她在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也许他还在的,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没有呼吸和心跳,也没了温度,却不是真正死去,再也无可挽回。

Lin今天却分外残忍,她如同是洞悉了她的意图,也了解面前的这些特警和CIA,到底是什么居心。

于是她笑了下,开口用英文说:“我知道,你们只是想验证一下罢了。”

她回头嘱咐身后的人:“打开棺木。”

那是两个高大健壮的保镖,他们退开来,俯身到车里,将扣得严丝合缝的黑色棺木打开。

那应该是一具附带了制冷系统的棺材,棺盖打开时,有丝丝的雾状冷气透到空气中来。

然后苏季就再一次看到了他的脸,Lin显然已经找人整理过他的易容,于是当时汗湿的碎发和脸上的血痕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苍白却安详的面容。

Lin对他显然也有诸多怀念,替他换上了洁白的衬衣和黑色的西服,棺木的缝隙中,还装满了白色的玫瑰花朵。

Lin看着他,仿佛也怕惊动他的灵魂一样,压低了声音说:“我只是不想让他被放在冰冷的解剖台上,接受毒理检查。”

苏季没有回答,她走了过去,犹豫了一阵,才抬起手,将指尖贴在他的面颊上。

她从未如此直接地触碰过完全失去生命的**,但她仍旧被那种冰冷的温度寒彻了身体。

她愣愣地看了他一阵,才笑着低声说:“远宁,你一定是在惩罚我,别这么狠心。”

她说着,眼中的泪水却悄然滴落下去,落在棺木中的白色花朵上,仿佛是凝结的露珠。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到这里,上卷就完了。

空镜MM扔了一颗地雷

还有不愿上广告的亲的鱼雷

多谢╭(╯3╰)╮

☆、第67章

就在Lin和苏季走进那栋房子后不久,听到报警赶来的特警就已经将那栋房屋团团围住。

只是他们分不清里面有多少暴徒,又有多少人质,有得到消息说有两个没有武器的女性刚刚走进去,所以只能通过围困和喊话,试图掌握里面的情况。

可无论是Michelle和墨远宁,还是苏季和Lin,都没有分心去关注窗外的警察喊话。

所以当最后那三声枪响传出去,他们才终于下定决心冲了进去,却只在沿途看到数具尸体。

里面的一切早就尘埃落定,无论是CIA苦苦追寻的通缉名录上的要犯,还是暗地里调查着的杀手集团头目,都已经变成了尸体。

尸体实在太多,于是不得不送入几辆救护车中,分批运走。

混乱中所有人都没有关注到,其中一辆本应开往警局验尸房的救护车,在经过一条预订的线路后,直接转上了另一条。

司机悄然关上了一路长明的警灯和警笛声,于是这辆救护车就顺利地融入车流中,不再被过往的车辆所关注。

然后在一条十字路口,它蓦然转入一条私家小路,彻底离开了监控设备的镜头。

开车的司机这才抬起头,露出棒球帽下的脸,她意外的是个身材分外娇小的女性,穿了医院的救护服,头顶一路也压得低低的。

将救护车熄火后,Lin就飞快离开驾驶座,小步跑到后面的车厢中。

那里面的担架车上,只停放着一个被封装在黑色塑胶袋中的“尸体”。

她连忙打开拉链,露出躺在里面的人,而后她就又飞快地从药品架上取出一支肾上腺素注射液,将其抽入针管中,对着躺着的那个人的胸膛,毫不犹豫地将针管全部插入进去,然后注射。

药物被直接注射到了心内,强烈的刺激下他的胸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却依然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Lin重新注射了一次,接着双手重叠,借着胸腔收缩的力度,用力按压他的心脏。

这次她却用力太大,他猛地吸了口气,接着就蜷起身体,咳嗽起来,咳出了几口血。

反应太大也好过没有反应,Lin略微松了口气,抬手去拍他的脸颊:“墨?”

他只有力气将眼睛微微张开一些,其他的力量,都用来咳出堵在气管中的血,隔了好一阵,才将还罩着迷雾的目光投向她。

他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恢复意识,迷茫地看了她好几眼,才微微将薄唇张合了几下,只是他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微弱,Lin根本无法分辨他说了什么。

将人从死神那里拽回来,Lin才吐出口气,也不管他是否能听明白,就开始抱怨:“你知道让你假死一次有多不容易吗?你那个妻子再多抱你一会儿,你就真死透了!”

她当然没有能力抢救一个服下足够瞬间致死剂量氰化物的人,只是她负责监控组织的所有通讯工具。

所以当Michelle嘱咐人准备致死毒剂的时候,她已经找到机会,将胶囊里的氰化物换成了可以让人陷入重度昏迷,并让呼吸和心跳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极度缓慢的药剂。

这种药剂的症状和氰化物中毒并不完全相同,但也能在慌乱的情况下骗过大多数人的眼睛。

她不确定Michelle会给他吃哪一粒药丸,就把所有的全部都换成了假死药。

可惜Michelle机关算尽,在最后关头反悔不肯吃药丸,不然的话,她现在也能顺利活下来。

只不过墨远宁在服下药剂时就已经失血过多,再加上药剂中克制呼吸和心跳的成分,稍有不慎,也足够致命。

这点Lin事先没有考虑到,所以当他被苏季抱在怀里,体温开始变得过于低的时候,她才惊觉,连忙和急救人员一起,将苏季拉开。

当按照原定计划,把他的“尸体”偷运到这里的时候,Lin也不敢确定药效过去后他还真的能恢复呼吸和心跳,于是就连忙用肾上腺素,强行将他唤醒。

他显然还在胃出血,而且之前“死去”的时候,有些血液流入到了气管中,所以他仍然侧着身体不停咳出那些血花。

Lin听到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却低哑到几乎分辨不清字眼。

她以为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就连忙俯身把耳朵贴过去仔细倾听。

他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边,她才听清,他是在说:“小月有没有安全?”

他“死去”之前,还能那么冷酷地说着那些即使她听了,都觉得有些残忍的话语,却又在刚从生死边缘回来后,就想着要先确认对方的安全。

Lin无奈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腕表,发现在等待前来接应的人之前,还有些时间,于是就从急救物品里找到和他血型符合的血袋,先给他输血。

她一边将输血的针头刺入他的静脉中,一边感慨般地说:“所以呢?你还要不要回到她身边?”

他现在似乎已经恢复了部分神智,目光却仍旧茫然,他已经能辨认出身边的人是谁,却只是问:“Lin,我们是不是在地狱里?”

Lin的手一抖,差点用针尖把他的静脉戳穿,好在她还足够处变不惊,还能一边用胶带固定输血的针头,一边磨着牙笑了下:“于是,你是以为我也会下地狱了?”

将氰化物替换成了别的药剂,她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不过她真高估了他的反应能力。

一般人劫后余生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我还活着?而不是:你怎么和我一起死了?

但不管Lin如何气愤,他仍旧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只是对着她,艰难地勾了下染血的唇角:“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天堂…”

他说着,就将双眼重新合上,像是疲惫不堪一样,低声又说了句:“更何况…天堂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痛苦…”

在Lin认识他的这么多年里,她从来没有听他说出过“痛苦”这个字眼,哪怕是当初被Michelle夜以继日的拷打折磨,他也不曾说过,这很痛苦,请停止下来。

他只会在脸上带着些漫不经心般的微笑,沉默地承受一切。

好像他所认知的人生,本来就该如此,所以无论遭受什么,都不必要大惊小怪,也没必要去强调这种遭遇。

可他现在却说:这么多痛苦。

她直觉地认为,他一定不是在说**上的痛苦。

她想了下,于是就歪了歪头问他:“那么墨,你认为什么是痛苦呢?”

这次他却不再回答了,Lin等了一阵,注意到他已经重新沉默了下去,除了微弱的呼吸外,再也没有发出其他声响。

她知道那是因为假死药的药效还没有消失,他又陷入了昏迷,所以也就不再说话。

她看了下腕表,发现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于是就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Lin!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她就笑了:“雷蒙,不要太兴奋…我们的计划当然会成功,‘LX’从现在开始,就是属于我们的组织了。”

她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惊讶于Michelle虽然年纪不大,不管是思想还是行为,却都是老派的作风。

在这个年代,早已经不是那种依靠高压和残暴的统治,就能稳固权力的时候了。

可能Michelle到死,都以为她的背叛是受人指示,但Michelle却没有想过,为什么她身为一个技术员,就不能获得整个组织?

她可以任意监控组织里所有人的行踪,她的耳目能渗透到他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大到电脑和通讯设备,小到埋植在皮层下的追踪芯片——她才是掌握着所有秘密的最大支配者。

车门外响起来接应的汽车那低沉的马达声,她打开后车门,看到车上走下来的高大保镖。

他们对她微微躬身,和之前面对Michelle时如出一辙:“大小姐。”

Lin不在意地挥挥手:“你们不用这么叫我,我不喜欢这种称呼,还是叫我Lin就好。”

他们暂时去了另一处私人别墅,几个小时后,Lin再去找墨远宁商量关于他们从岛国如何脱身的计划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虽然仍旧需要输血,也没有力气从床上坐起来,但他已经恢复了所有的神智,也大概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只是他的神情依然有些淡漠,目光中也透着些空茫。

Lin坐在床边,对他耸了下肩:“季和CIA,都对你的‘尸体’特别感兴趣,我想他们都是想确认一下你真的死亡了…我们该怎么办?”

她全都说完了,墨远宁才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勾了下唇角,声音还是低弱:“你一定有计划了吧?”

Lin也不隐瞒:“我要再对你用一次假死药剂,然后把你装到加了冷气的棺材里,制造低体温,应该能骗过他们,把你当尸体运上飞机。”

她边说,还很恶劣地笑了笑:“这次我会控制用药的剂量,尽量不要再弄假成真。”

她说得开心,连墨远宁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了下:“没关系,我信任你。”

Lin看着他的笑容,又问:“那么季呢?她现在好像真的很伤心,你不准备告诉她你还活着的消息?”

他的笑容凝滞了一下,顿了顿才回答:“不用…我们已经告别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过年了流感猖獗,大家小心身体,么么!

笑靥颜扔了一颗深水鱼雷

西江扔了一颗手榴弹

多谢╭(╯3╰)╮

☆、第68章

苏季从岛国乘飞机回到国内的时候,是孤身一人。

就如同她没有预料到她会被杀手组织绑架到国外,并亲身见证了惊心动魄的斗争一样,她也没想到过她真的会自己回去。

所有的决定和坚持,在那具黑色的棺木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她在Lin和CIA特工的环绕下,最后触摸了他的身体,感受到了那没有生命迹象的温度。

她看到他的神色仍旧安宁平和,不见了丝毫的痛苦,如同他在她怀中停止呼吸时一样,带着了却了所有心愿般的释然。

她最后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情,低头去吻他冰冷苍白的薄唇,她不在乎会被其他人看到,也不在乎这里是什么场合。

她只知道,这也许是她最后触碰他的机会了,此后哪怕再如何思念,也不会再有一个人,带着有些漫不经心,却又包容宠溺的目光看着她,等待她转身发现。

Lin等她从棺木上起身,就用中文对她说:“我会遵照墨的遗愿,将他安葬在生前最希望隐居的城市,你若是想,我会告诉你地址,你可以去看他。”

苏季抬头看着她,Lin就又说:“我知道你也想带走他,可他并没有表达过想要葬在中国的意愿…而且你也应该没有能力从CIA手上把他的遗体带走。”

Lin有些不通世事,也似乎并没有迂回的习惯,所以她说出的话都很直接客观,意外地伤人。

苏季几次张了张口,却又都觉得无法回答。

到了这个地步,她无法再像面对他的时候那样,耍赖说他们没有领离婚证,所以他还是她的丈夫。

她和他共同生活了四年多,那段时间中,他们曾是最亲密的人生伴侣,可她又无法否认,在他其余的二十多年人生中,她从未参与。

当白头到老成为一种奢望,她也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更何况,是她亲手将他推开的。她以为即使她曾做错过什么,也会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留给她去补偿和挽回。

她那时是那样的自负和骄傲,半点也不曾想到现在的结局。

她最终还是放开手,退后了几步,对她微笑了一下:“我真的爱他的,我没有把他当做一件商品或者一个工具,我爱的就是他,我没有说假话。”

她曾以为爱是小心安排、水到渠成,她觉得当一切来临时,应该完满而无瑕疵。

就像她和墨远宁,他们在对的时候相遇,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一度认为那就是真爱,可他们的感情那样脆弱,不用多少外力就分崩离析。

直到她即将失去了他,她才有机会知道,原来真的会有那么一种感情,它甜美诱人,即使你极力抗拒,依旧无法摆脱。

她爱墨远宁,不是因为他的样子、身份、地位,不是因为他很适合自己…仅仅是因为,她爱他,这就是所有,这就是全部。

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不管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又是怎样的混乱和超出她的想象。

这一点都无法改变,她只是后悔她已经没有机会,去一遍遍地告诉他这个事实,并且在漫长的时光中,用坚持如一的行为去爱他,让他最终相信。

她抬头看着Lin,最后还是尽力微笑着说:“请照顾好他…请务必告诉我地点,我还是希望有生之年,能说服我自己,让我认为我还是有资格和他躺在同一片土地下的。”

生当同衾,死当同穴,是中国人爱情观的一部分,连她的父亲,最后也能如愿地和她母亲葬在同样一个墓穴里。

她却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可以和他埋葬在一起…不过即使她始终不能顺利说服自己,没有办法觍颜享受这种资格,她也起码可以选择一块相邻的墓碑和土地。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丝毫没有想到自己还是一个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女子,好像她的人生真的已经也走到了尽头,余下的岁月,也不过是缅怀逝去时光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