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慎景突然“改邪归正”,倪裳很不适应。

她拧着秀眉,一瞬也不瞬的看着男人。

姬慎景一门心思记着太医所言,倪裳必须要保持心情愉悦,她腹中的孩子或许也能感受到母体的感受。

姬慎景第一次当爹,心慌的不行。

他道:“我不会再伤两位岳丈,今日之事以后不会发生,裳儿怎样才能高兴?”

倪裳更疑惑了,一时间不敢保证姬慎景会不会又“复发”。

她威胁说,“姬慎景,孩子是我的,我能逃离你身边一次,就能逃离两次,你再任意妄为,我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孩子!”

姬慎景,“……”

“我是它爹。”姬慎景坚持为自己坚定身份。

倪裳懒得搭理他,转过身背对着男人。

姬慎景有千言万语想说,可他不敢招惹倪裳,万一倪裳一个激动,影响了他的崽儿可怎么办?

到了后半夜,倪裳听见了殿内稀稀疏疏的声音,过了片刻她转过身来看时,就见姬慎景在脚踏上打了一个地铺。

倪裳:“……”

呵,他现在倒是老实了!

***

红缨总觉得大凉族的女子甚是瘆人。

主子狂魔之后,差点弑杀成性。

他也是跟着姬慎景吃了十多年斋饭的人,见不得太多血腥。

故此,姬慎景让他看押大凉族人时,红缨将自己保护的严严实实,手中的大红伞寸步不离身,隔着牢房几丈之远,低喝道:“妖女!我家主子如今已经清醒!你休想再接近我家主子半步!”

白衣女子眸露愤恨。

眼看着大梁就要毁在她手里,偏生半路出现一个倪裳!

她怎么差点忘了,当年姐姐也是为了狗皇帝放弃了复仇大业,可后来还不是被皇帝逼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母子二人一个个都那么蠢?!”女子在地牢内咆哮,声线回荡不绝。

红缨觉得自己并不是百毒不侵的男子,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吩咐下面人关好牢房后立刻就离开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妖女狡猾多端,但凡她有任何异动,就直接杀了,这是大殿下的命令!”

红缨一手抱紧了自己,很快离开了牢房。

***

几日后,倪裳已经能够下榻。

姬慎景这几天无心朝政,一门心思陪妻儿,他去问过太医,询问孩子是男是女,但旋即又纳闷,即便是女孩儿,他也喜欢得紧,为什么想提前孩子性别?

太医的回答当然是不可知。

姬慎景为此松了口气,他其实很想期待半年后的结果。

若是个女孩儿,就宠上天,便是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给她。

若是个男孩儿,那就亲自教养,教他骑马涉猎舞剑。

一想到半年后,他就能抱着一个活生生的小娃娃,姬慎景又开始慌张失措。

皇帝过来看他,见他神情紧绷,不免失笑,“老大啊,多生几个孩子,你就能习惯了。”

姬慎景拧眉紧蹙。

倪裳至今还不肯跟他说话,他还有机会多生几个么?

他自己倒是极想的。

接下来几日,宫里的工匠开始修建孩子的卧房,奶娘已备了两位,皇后被贬为庶民后,皇太后亲自着手教习嬷嬷的事。

数十年了,皇家总算是能迎接第一个孩子,管它是男是女,必然是老姬家的至宝。

因着倪裳胎相不稳,这几日一直住在宫里,并没有回都督府。

皇帝暗暗搓搓的暗示了姬慎景多次有关皇位的事。

姬慎景眼下无心应对,每天恨不能盯着倪裳的肚子看,只恨还得等上大半年。

大庆三十七年冬,皇帝昭告天下,退位让贤,大皇子姬慎景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元澈,寓意清明澄澈之意。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格外早,倪裳的胎相已经彻底稳了,这一日满园的梅花开的灿灿灼灼,拾叶给她撑着油纸伞,在她耳侧道:“皇后娘娘,皇上又躲在月门偷看呢。”

作者有话要说:姬慎景:虐妻一时爽,一直虐妻一直爽。

倪裳:我现在只担心孩子正不正常。

小包子:我基因太强大,我也很担心自己不正常,QAQ~

第78章

“娘娘, 咱们还是让皇上进来吧。”拾叶终究还是抵抗不了姬慎景的一副俊美皮囊。

哪有帝王每日偷偷摸摸躲在月门外,眼巴巴的守着的?

倪裳一个眼神扫了过去,果然就见姬慎景人模狗样的站在月门处, 他如今墨发及肩了,虽然梳了发髻, 但仍有几缕垂下,有种纨绔风流的美。

倪裳不信姬慎景真的彻底没事了。

他一定还有事瞒着她。

但这人为了她腹中孩子, 一定在竭力假装一切安好的模样。

她太了解正常的姬慎景了, 总想撑起一切,对天下苍生如此, 又何况是对她呢。

倪裳与男人对视,月门处的姬慎景站直了身子,一袭帝王常服,外面套着银狐裘的大氅,身段高大颀长。

倪裳随即转过身, 不去看他,吩咐道:“今日命妇要入宫给本宫请安,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拾叶努了努嘴, 外面那个北风吹,皇上没有撑伞, 墨发上已经落了一层雪,高大的男人看上去独孤又无助,好不萧索可怜。

拾叶一步一回头,不明白这样好的皇上, 娘娘怎忍心视而不见。

新帝登基后,整个后宫如废弃一般,皇后一人独得盛宠,即便如此,皇后却还是对皇上冷若冰霜呢……

拾叶心里愤愤不平,她打小跟在倪裳身边,对她忠心不二,入了内殿,她又忍不住劝说,“娘娘,您几时原谅皇上?”

倪裳斜睨了她一眼,“你若心疼,不如出去陪他站着。”

拾叶:“……”

她惧寒,内殿烧了地龙,她半点不想出去呢。

命妇们差不多都到齐了,倪裳来时,众人脸色各异。

倪裳曾经是长信侯府的嫡女,也曾在京城贵圈待过十六年,各大高门大户的雅集酒馈,她基本都去了,故此今日到场之人,皆是熟面孔。

宋颜温和的看着女儿,再反观今日在场某些女眷的脸色,宋颜只觉得大快人心,虽然她没有亲自动手,但如今女儿贵为一国之后,她当年所受的一切屈辱,仿佛在这一刻统统得到了报复。

她们欺她、辱她,恨不能看着她去死。

现在她的女儿高高在上,受天下所有女子的跪拜。

倪裳被拾叶搀扶着坐在上首,她腹中怀中皇长子,太皇太后与太上皇皆十分重视,帝王更是不必说了。

毫不夸张的说,倪裳眼下喘口气,太医院都要抖三抖。

倪裳落座,众命妇行礼,倪裳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胜利者的嚣张,反而从容淡然,她让所有人起身,给老太君、宋家老太太,以及宋颜单独备了软垫,另外长信侯府的老夫人也有份。

到底是亲手养大自己的祖母,倪裳不会忘恩负义。

相比这几位女眷的欣慰,侯夫人与宋夫人二人就正襟危坐了。

尤其是侯夫人。

她真真是恨不能吞一颗后悔药下去,倘若她当初没有对倪裳苛待,她现在也是皇后的养母,那是何等的尊贵!

从众贵妇的角度看去,倪裳今日着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外面披着妆缎狐肷褶子大氅,单单是那双绣鞋也以宝石点缀,她年纪不大,看上去十来岁的光景,却是雍容华贵,美艳无双,叫人不敢逼视。

宋夫人此刻深刻理解什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待众贵妇寒暄了片刻,谁也不敢叨扰了皇后,皆纷纷告退,宋夫人单独留下了,噗通跪在了倪裳跟前,“娘娘啊,救救司年吧,他好歹也是你的表哥,当初你二人退婚,皆是我一人所

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退婚啊。”

倪裳对仇恨这种事看开了。

与其直接杀了曾经欺过她的人,倒不如让他们都战战兢兢活着,然后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母仪天下。闲着没事就捉到跟前吓唬吓唬。

不过,宋司年无错,他也是个奇才,穆温烟蹙了蹙眉,以她对姬慎景的了解,估计是这家伙故意针对宋司年,再逼着自己搭理他。

“本宫乏了,宋夫人请回吧。”倪裳淡淡道了一句,怀中抱着汤婆子,打算去见见被她冷落了数日的新帝。

拾叶如今是一等大宫女,面对曾经“仇家”,她嚣张的不行,“宋夫人请吧,娘娘都发话了,你听不懂么?若是扰了娘娘歇息,皇上必定饶不了宋家!

虽然宋颜也是宋家女,但拾叶知道,那位伯夫人眼下比谁都无情无义呢。

宋夫人身子打颤,当真不敢激怒了倪裳,好在还有一个宋老太太在世,想来倪裳看在她外祖母的份上,会重新考虑这桩事。

***

新帝正伏案批阅奏,他正常时一心为了天下苍生,除去早已动了凡心之外,还和当初是个和尚时一模一样。

探子第一时间将皇后正往御书房来的消息禀报给了他。

新帝立刻坐的端正了,只恨御书房没有摆镜子,不然他可能会照一照,整理一下仪态。

姬慎景虽然暂时清醒了,但还记得疯狂之时所做的一切,其中就包括,他是如何将倪裳绑在榻上,使劲折腾她的那阵子……

每每回想,他既是亢奋,但也愧疚。

眼下倪裳怀了他的孩子,而算着日子,孩子就是那个时候怀上的,姬慎景更是半点不敢招惹了她。

将宋司年关押,也是为了引她与自己说说话。

她果然来了。

是为了宋司年而来。

思及此,姬慎景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吃醋。

宫人通报时,姬慎景亲自上前相迎,新帝肃重的脸笑出一抹如四月暖阳般的温和,扶住了倪裳的腰。

他趁机丈量了一下,即便是穿着冬装,倪裳的腰还是太细了,他很担心看了一眼,这怀疑她腹中能不能揣下他的孩子。

倪裳无视了他的咸猪手,她太了解这人,以至于看穿他的一切动作。

“你、你感觉如何?它有没有闹你?”姬慎景其实很想问问,他的崽怎么样了,但以防倪裳以为,他只关心孩子,故此男人堪堪止了话。

倪裳嗔了他一眼,“说吧,设计引我来究竟有什么事?”

姬慎景:“……”

他做的这样明显么?

倪裳被男人扶到了软塌上坐着,她留意了一下姬慎景,内室烧了地龙,新帝身上只着帝王常服,她看见了脖颈上一处红痕,类似于鞭痕。

倪裳没问出口,她就知道他一定有事瞒着她。

若是他的疯魔之症真的那般容易就好,一灯大师又怎会守了了他十多年。

倪裳没揭穿男人,她也想他了,贪恋他的气息与温度,有孕的女子对自己的夫君更是依赖,她主动靠在姬慎景怀里,说:“宋司年是可用之人,你虽已登基,但朝中顽固势力根深蒂固,不如重新建立自己的势力,我与他虽有过婚约,但从未心悦过他,你大可不必赶尽杀绝。再者,宋家没人了,对权衡朝中局势没有好处。”

倪裳的话,姬慎景皆懂。

她之所以说出来,就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姬慎景点头,他抱的更紧了,想得寸进尺。

没法子,她就在自己身边,内室的温热引出阵阵楚楚女儿香,他贪恋的紧。

感觉到异样,倪裳推他,“孩子不顾了?”

姬慎景也没真想做什么,孩子差点因他夭折腹中,他已经惭愧不已了。

帝王嗓音暗哑,抓着了许久不见的五指姑娘,附耳道:“裳儿,你就行行好吧。”

倪裳:“……”

外面落雪纷飞,御书房一室.春.色。

***

姬慎景的事终是没能瞒得过倪裳。

小和尚和红缨等人早就“弃暗投明”,“投奔”了倪裳。

“眼下看来,师叔还算正常,但体内蛊虫未解,前几日月圆之夜又疯了,他把自己关在密室,自己惩戒自己,第二天出来时,浑身是血……”

没心没肺如小和尚也说不下去,难得良心发现,哽咽了一下,这才继续说,“师叔每至月圆之夜,身子如万蚁啃食,一般人早就受不住了,如今的月圆更是难熬,以免伤着皇后娘娘,他提前一天晚上就把自己关入密室,不准任何开启。”

倪裳:“……”

说不心疼姬慎景是假的。

她骨子里随了庄墨韩,自己的男人,她当然要护着。

“那位大凉族公主呢?”倪裳又问。

小和尚说了实话,“被关押着呢,若非为了解药,师叔早就杀了她了,师叔心怀天下,不是那种复仇之人,若非被蛊虫影响,师叔绝不会做出那些事。”

倪裳信的,她知道小和尚的本事,给他交代了一个任务,“戒诚,为了你的小师妹有个正常的父皇,本宫有件事交给你去办,无论你用什么手段,都得逼着大凉族后裔交出解药,哪怕是能缓解皇上痛苦的法子也成。”

小师妹?

小和尚盯着倪裳的肚子,反应过来后,顿觉得肩头压力甚大,他就要当师兄了么?

他就喜欢软绵绵的小姑娘!

主子和皇后的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好,小师妹必定国色天香啊!

他简直迫不及待见到孩子出生。

“娘娘放心,师叔已不管那人生死,但凡我能使出的法子,一定都使出来!”

***

姬慎景登基后,姬诞已经不止一次恳请去西北种地。

他虽然被贬为了庶民,但也是废太子,身份着实尴尬,京城的人心机甚重,姬诞觉得自己还是远离一些比较好。

他拖家带口,后院女子足足百人,若是不发家致富,恐怕难以维持开销。

更重要的是,姬诞想将其母亲接出宫去。

拖了宋家的关系,姬诞终于见到了新帝,如今二人身份悬殊颇大,他再也没了当初的盛气凌人。

“皇上,草民的母亲已失了智,关在冷宫迟早丧命,肯定皇上让草民将母亲领出宫吧,草民愿离开京城,此生再不归来。”姬诞直至如今才知道,比起当皇帝,他可能更适合种地。前阵子在院子里种的冬萝卜,如今都长的白白胖胖的,扒出来炖老鸭,那滋味可神了。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费脑子不说,还需得时时刻刻防备虎狼之辈。

姬诞抹了把泪,打算感化姬慎景。

谁知,新帝连眼都没抬一下,摆了摆手,“你走吧,朕会让人将宋氏送出皇宫。”

姬诞还想来一个兄弟阔别来着,但见新帝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只好一个人默默退下。

走出皇宫,宋氏果然已在宫门外,她傻了,人完全是个呆子,也认不清人了。再无半分昔日皇后的样子。

姬诞沉叹了一口气,“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强求也无用。”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壮观的皇宫,只觉无比陌生。

“母亲,跟儿子回家喝老鸭汤。”姬诞笑着哄道。

宋氏嘴里喃喃有词,“我是皇后……我是皇后……”

姬诞又叹气。

倘若当初母亲所嫁之人不是太上皇,如今正在家中含饴弄孙呢。

可惜他到了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

一想到被发配荒芜之地吃沙子的老四姬汤,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老二,姬诞内心瞬间平衡了不少。

好歹,他还有一院子的如花美眷……

第79章

宋司年被姬慎景放了出来, 倪裳身上虽也流了一半宋家的血,但宋氏家族, 也唯有宋司年一人得以重用, 此前依仗着家族恩荫在朝廷混仕途的世家子弟一应被清理了干净。

姬慎景登基后, 对整个大梁盘根错节的世家做了一个彻底的清洗, 取消了九品中正制, 全力施行科举选拔的政策。

小和尚那边还在极力与大凉族后裔做抗争, 倪裳的月份也愈发大了。

转瞬到了次年开春,这一日,庄墨韩又携老太君入宫蹭饭。

其实,蹭饭是假, 想看女儿才是真的。

庄墨韩唯一对姬慎景满意的一处, 就是废弃六宫这件事。

讲道理, 他庄墨韩的女儿,那必定是无人能及,即便是整个后宫佳丽三千也不及女儿一人。

午膳设在了御花园, 姬慎景对庄墨韩态度淡漠, 便是对他隔三差五入宫蹭饭有意见, 也是敢怒不敢言。

倪裳这一胎十分显怀, 夜里特别不安分,姬慎景每晚抱着倪裳睡觉,总能感觉到她腹中胎儿拳打脚踢,他几乎坚信,这一定是个儿子。

倒不是姬慎景偏宠男孩儿, 只是当一个男人即将有儿子时,总有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他已命工匠连夜打造男孩儿幼时玩耍的小玩意儿,等孩子出生,他必定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若是女儿,又是另外一番柔情善感。

老太君频繁给姬慎景夹菜,帝王身后的立侍一脸为难,上前验毒也不是,不验也不是。

“好孙媳多吃点,给我生个大胖重孙子。”

老太君真是越看姬慎景越是满意,忙不迭盯着倪裳,“孙子,对我孙媳好些,老庄家传宗接代就指望他了。”

倪裳扑哧一笑,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帝王,他已完全束冠,温柔的样子,眉眼如画。

当老庄家的“孙媳”当久了,他也就习惯了。

庄墨韩清了清嗓子,很想提及过继一事,但思及姬慎景如今在朝中的动作与手段,他还是选择了闭嘴。

届时多生几个出来,姬慎景就该舍得了。

午膳过后,帝王需得见几位大臣,庄墨韩寻了机会与倪裳单独说话。

女婿终归与自己不亲,但女儿不一样。

庄墨韩毫不顾忌的在倪裳跟前扮可怜,“裳儿啊,爹这辈子就你一个,你可得给老姬家留条后啊!要是你娘……她能跟我重归于好,那……也成。”

倪裳:“……”

什么叫重归于好?

说得好像他和娘亲曾经好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