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说声读书去吧,小皇帝跳下榻,蹦跳着走了。

温雅看小皇帝走得远了,方又开口道:“皇帝的生母是白衣庵一位祖太妃的侍女,一直没有进宫,也没有位份,我得见过祖太妃后,问问她先帝当时的意思,再决定怎么追封。上次也是因为此事心烦,一来是事出意料,二来心里有些怪责先帝,怨他没有跟我提过此事,果真如镇国公所说,过了几日也就淡了,觉得没什么。只是皇帝心里惦记着,我想着让他先去一趟,我得了空再去。”

“也可以召祖太妃进宫。”荣恪说道。

“那不行,不能让祖太妃进宫,我要去白衣庵。”温雅说着话,脸上的笑容添了几丝顽皮,“上次出宫去公主府,觉得宫外新鲜,总想着再出去走走,可也得有个借口,前往白衣庵不就是个借口?”

荣恪笑了起来:“太后去往白衣庵的时候,臣心甘情愿护卫。”

“就是说这次不甘愿?”温雅笑看着他,“皇帝的生母没有位份,只能让他秘密前往,护卫的都是靠得住的人,翟冲离不开,我想来想去,就镇国公和大长公主驸马最为可靠。”

“臣明白了,臣心甘情愿。”太后说他是靠得住的人,荣恪心花怒放。

温雅笑看着他,从袖筒里掏出一封信,冲着荣恪一扬:“我哥哥给我回信了,信虽短,能看出他很惦记我,没有生我的气,也没有骂我。”

她说着话,喜孜孜笑了起来,一双明眸中神采绽放。

她这样笑的时候,一张明媚的脸就像含苞的芙蓉花一点点绽放,荣恪看着她,真好看。

温雅将信塞回袖筒:“我看了很多遍,几百遍?也许几千遍?我高兴得想笑,可当着人只能收敛,夜里一个字一个字想着哥哥的信,捂在被子里偷笑。”

她笑得轻快雀跃,唇角一双小而深的梨涡若隐若现,笑着笑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自己吓一跳,两手挡了脸从指缝里看着荣恪:“我今日失态了,不过,我真的很高兴。”

“太后高兴,臣就高兴。”荣恪的话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觉得唐突,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去,温雅放下双手,默然看着他,良久才说道:“镇国公请回吧。”

荣恪告退的时候,忍不住去看她的神情,已经敛去笑容,又是端然庄重的太后模样。

次日护送小皇帝前往白衣庵,往来顺利,回程中小皇帝心情沮丧,冯茂与他同车,耐心哄着他,荣恪骑马在前带队,进了丽正门,两个俏丽的姑娘迎风而立。

“大双小双。”冯茂激动喊着,钻出皇帝马车跳了下来。

两个姑娘是一模一样的长相,只是性情不同,大双温柔可亲,小双活泼明媚,二人冲冯茂福身行礼,小双一眼瞧见他身后的马车,笑说道:“好漂亮的马车,比我们府上的还要气派,我倒要瞧瞧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

说着话几步上前去扯轿帘,荣恪说一声放肆,她的手收了回来,噘着嘴不满哼了一声,冯茂笑眯眯看着她,掀开车帘道:“尽管看。”

小双眼眸一转,对上小皇帝一双兔子眼和红彤彤的鼻头,呀了一声问道:“怎么哭了?是不是七爷欺负你了?七爷惹不起大人,就知道欺负小孩儿。”

小皇帝瞧着她:“你是谁啊?”

“我是国公爷的丫头,贴身侍奉的丫头。”小双大声说道,内禁卫队伍中刷刷刷无数道艳羡的目光纷纷投向荣恪。

小皇帝哦了一声:“你还挺好看的。”

“那当然了。”冯茂放下车帘冲着小双笑,“三年没见,长得越发水灵了。”

“那你说说,我好看还是她好看?”小双指向大双。

冯茂笑道:“各有千秋。”

“虚伪。”小双乜斜着眼看向正跟荣恪说话的大双,“都喜欢她。”

荣恪笑看着大双: “一路上可累?”

大双摇头:“尽顾着新鲜了,不觉得累。”

“老夫人和夫人可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老夫人本来一心游逛,眼看到了京城,又着急了,就吩咐让队伍走快些,一早就到了,午后宫里来了懿旨,说是太后赐晚宴,小双想跟着进宫,夫人不许,她心里老大不痛快,就跑出来四处闲逛,我怕她惹祸,硬拉着她来了这儿,等着爷回来。”

荣恪听到进宫太后赐宴,后面的话再听不进去,回身上马吩咐道:“快速前行。”

有皇帝在马车中,快也快不到那儿去,他心急如焚,怎么就早回来一日?怎么刚回来,太后就命进宫?进宫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秦义嘱咐她们了没有?这小子跑哪儿去了?怎么不来见我?

队伍行至宣德门外,刚下马,秦义抹着额头的汗迎了过来,瞅瞅四周无人,压低声音说道:“一见面就嘱咐了老夫人和夫人,跟太后该怎么回话,老夫人说不能欺君,夫人骂您在太后和皇上面前谎话连篇,说要告您一状,爷,您快想想对策吧。”

荣恪原地转了个圈,看皇上下马车换了大轿,皱眉对冯茂说道:“坏事了,快走快走,先别问什么事,见着太后你可得帮我说几句话。”

冯茂说声放心,二人跟着皇上的大轿进了大庆门,翟冲迎了出来,对二人道:“我奉太后之命迎接皇上回宫,太后说二位辛苦了,请回吧。”

荣恪破天荒客气朝翟冲拱拱手:“我有要事面奏太后,请翟统领通禀。”

“太后正在准备宴请镇国公府上太夫人和夫人,没空见大臣。”翟冲面无表情说道。

“我在白衣庵见到了祖太妃,祖太妃跟我说了一些话,让我转告给太后。”荣恪急中生智。

翟冲说声稍等,护送着小皇帝换乘肩舆,进了大庆门。

冯茂看着荣恪:“你为了避嫌,都没进后院的门,怎么会见到祖太妃?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和皇上午后小憩的时候,祖太妃带人来前面给禁卫们送凉茶。”荣恪看一眼冯茂,“不信?祖太妃是不是花白头发,眼角有些鱼尾纹,个子适中体型稍胖?”

“多数老太太都长这样。”冯茂嗤了一声,“我说荣二,你一听老夫人和夫人进宫就急了,你闯什么祸了?这会儿没事,说说吧。”

“祖太妃身旁有一位小师太,穿着缁衣戴着帷帽,身形高挑,猛一看身影还以为是太后,是不是有这样一个人?”荣恪问道。

“有。”冯茂点头,“你真见着祖太妃了?”

当时那位师太的身影从门边一闪而过,他隔着门瞧见,真的以为是太后,想都没想就闯了进去,院中有一株大槐树,树冠如盖,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坐在树荫里煮茶,那位师太则跪坐在旁边扇火。

想到当时不顾一切的鲁莽,荣恪有些脸红,轻咳一声说道:“真见着了。”

“骗人是小狗。”冯茂汪汪叫了两声。

“驸马爷学得真像。”身后有人嘲弄说道:“太后说了,今日谁也不见,二位请回吧。”

第31章 哄劝

荣恪谢绝冯茂相邀,回到国公府等候祖母和母亲归来,七月里天气酷热,心里又油煎火烹一般,坐卧不安,在书房中一直转圈,天色黑透的时候,总算回来了。

冲出去跟老夫人夫人请了安,跟夫人说声有话要跟祖母说,一把攥着老夫人手臂搀进里屋,扶她坐在炕沿,长身跪在老夫人面前,陪着笑脸说道:“祖母可算来了,想死孙儿了。”

“你想是你想,我可没想你。”老夫人手扶上他肩,乐呵呵说道,“这沿途看不完的景致,一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祖母,我为了让大家回京,跟太后说了假话,祖母有没有听秦义的话?有没有拦着母亲?”荣恪顺势问道。

老夫人扁一下嘴,放开扶在他肩头的手,指指外面压低声音说道:“我当然是打定了主意,一切都听秦义的,进宫绝不会乱说话。我也确实没有乱说,当时吕太昌在,太后命他给我把脉,吕太昌倒是机灵,就装模作样过来了,可是这时候你娘说话了,你娘说荣家的男人虽短寿,女人可是个个健壮如牛,不用把脉。小二,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娘。”

荣恪身子一出溜坐在了地上:“这下坏了,不知道太后会怎么罚我。”

“不至于吧,我看太后挺和善的。”老夫人眯着眼笑,“腰细腿长脸蛋漂亮,说话和和气气的,对小皇帝嘘寒问暖,跟亲娘一样。”

“那是在后宫,太后在前朝可厉害了,孙智周和徐泰在她面前都得小心应对。”荣恪垂头丧气说道。

“指望着我给你编瞎话圆谎,可办不到。”荣夫人挑帘子走了进来,严厉说道,“敢说就要敢当,自己进宫向太后请罪去。”

“娘,如果太后要我的脑袋呢?”荣恪仰脸看着荣夫人。

“那就慷慨赴死,荣家的男人没有怕死的,”荣夫人哼了一声,一双眼眸凛然生威,“虽然你死得不怎么光彩。”

“小二不能死,还指望着小二传宗接代呢,这些天我到处去逛逛,打听打听谁家有合适的姑娘,咱不挑门第,也不挑长相,只要健壮能生养就行,三代单传,好不容易这一代两个儿子,也剩了一个,小二,你要给荣家生他十个八个的……”老夫人开始念叨,荣恪脑袋嗡得一声,爬起来一溜烟走了。

老夫人看到他溜了,开始数落荣夫人:“你说你,这脑子怎么不知道转弯呢?帮着小二扯个谎怎么了?不那么说我们能顺利回来吗?朝廷猜忌我们,我们就得示弱。那可是太后,她要是责罚小二,怎么办?”

荣夫人梗着脖子:“他如果连这么点麻烦都应付不了,那也不配做我的儿子,更不配做荣家的子孙。”

荣恪在外面听着忍不住笑,回到房中打定了好主意,一觉睡得安稳。

次日进宫求见,太后依然不见,其后几日求见,都被拒绝,再后来索性说,镇国公非诏不得进宫。

也不责罚,也不赦免,就这么吊着,真是难受,荣恪心里怏怏不快,老夫人和夫人出去游逛,就打发秦义陪着,大双小双跟着,又有卫兵婢仆前呼后拥,任凭老夫人骂他,每日呆在府中,那儿都不去,谁也不见,冯茂硬闯进来,他也不理,冯茂自说自话呆上一会儿,只能悻悻然告辞。

眼看着中元节都过了,荣恪突然上奏,说是国公府其余女眷已在回京途中,他也该回到云州主持两州事务。

温雅看到奏折,微笑说道:“宣镇国公进宫一趟。”

七月十七,荣恪终于见到了太后。

太后眼睑下微微泛青,神色有些倦怠,看他一眼问道:“半月未见,镇国公消瘦了。”

“只因臣内心惶恐,一直关在府中闭门思过。”荣恪站着回话。

“思什么过呢?”太后声音发凉。

“臣府上女眷的身子并不病弱,臣为了让太后答应她们回京,对太后说了假话,太后容臣解释。”荣恪拱手。

“我不想听。”太后声音有些冷。

“何五儿的案子了结后,太后问臣要什么赏赐,臣这会儿想要一个解释的机会。”荣恪目光灼灼看着太后。

“在这儿等着我呢。”太后嗯了一声,咬牙道,“那你说说看。”

“太/祖立国后猜忌功臣,镇国公自请戍边,太宗时期乌孙侵边战争频发,太宗笼络人心,下令幽云两州独自为政,高宗时期两国联姻,和平了十几年,就不断有大臣上奏,说镇国公府独霸幽云两州,恐有立国之嫌,应当加以限制,高宗下令镇国公府无论男女老少,终身不得离开幽云之地,四代卫戍换来的是什么?战争时期就安抚勉励,带领将士上阵拼杀,和平时期就遭猜忌打压。臣的祖辈父辈忠君事国,君主怎样对待,都不改初衷,臣做不到。臣的祖母七十四岁了,一辈子向往着看看幽云之外的景致,臣的母亲没有咳疾,但父亲去后她吐血病倒卧床数日,镇国公府的女眷虽非病弱,可一门五寡是事实。”荣恪说得很快声音很大。

温雅看着他,薄唇紧抿一脸激愤,两手紧攥成拳,摆手说道:“先坐下说话。”

荣恪却不坐,身子挺得更直,若出鞘的剑,锋利而冷冽,温雅声音里添了和煦:“你别急,这些日子没有见你,并非是要责罚你,我只是让你好好想一想,以后想要做什么。”

荣恪张了张口,温雅指了指他身后座椅:“先坐下。”

他气呼呼坐了下来,温雅笑笑:“这些日子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们也见过许多次面,说过很多话,据我对镇国公的观察和了解,镇国公是文武兼备的人才,统辖幽云二州不在话下。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回云州去?”

荣恪突然就泄了气,打起精神看向温雅:“臣不愿回云州,臣那样上奏,是因为臣想要见太后一面。”

温雅点头:“今日见着了,你告诉我以后想要做什么,今日当着我的面说实话,就这一次机会。”

“臣不愿统兵打仗,也不想□□治国,臣就想仗着祖荫在家赋闲,陪伴府中女眷,兴致来了就带她们出游,四处走走。祖辈父辈亏欠她们的,臣一人还上。”荣恪拱手说道。

“我要有差事给你呢?”温雅瞧着他。

“太后如有差遣,臣愿意领命。”荣恪忙说道。

“幽云总督的人选呢?你可想好了?”温雅问他。

“工部尚书余适才,既不党附于孙智周,也不投靠徐泰,性情耿直为官清正,富文采通兵法,臣以为合适。”荣恪说道。

“余适才可是我想好的大学士人选,因镇国公赋闲偷懒,他就要被外派离京,他可能服气?”温雅摇头。

“臣去余大人府上拜访过,余大人厌弃京中应酬众多,官场争斗复杂,向往着做一方大员,而且他想要去往边疆重绘疆域图。”荣恪唇角噙了笑意。

“镇国公,你犯了欺君之罪,却在我面前慷概激昂,我不能治你的罪,还得哄着你给你顺气。”温雅说着话笑了起来,“上次曲侗气我,你曾帮着我出气,这次就算作回报吧。”

荣恪忙说不敢,温雅摇头:“你有什么不敢的?国公府女眷们的事,认识吕太昌多年的事,奏请回云州的事,这些年蹓出幽云到处闲逛的事,不知道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奇怪的是,我竟然也不生气。”

“太后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荣恪忙说道。

“徐泰孙智周,几位内阁大学士,各部堂官,王宫亲贵,这些人若是都如镇国公一般欺瞒我,我又该如何?”温雅蹙眉看向荣恪。

“臣会挡在太后面前保护太后。”荣恪决然说道。

“我缺的不是护卫,我缺的是左膀右臂,你只想着逍遥度日,就算有心,又怎么帮我?”温雅看着荣恪,“因何五儿的案子,你在京中有了些名声,若借此东风,我再给你个一官半职,做些事让别人知道你的能耐,你在朝堂上才有分量,才有能力保护我。”

“太后容臣些日子,臣再想一想。”荣恪低头避开她殷切的目光。

“镇国公是通透人,会想明白的。”温雅点头,“我有些头疼,不多留你了,你告退吧。”

荣恪起身欲要告退,看着她疲惫的面孔,忍不住关切问道:“太后这些日子睡得不好?”

“不好。”温雅手扶了额头,“自从听政后,睡得越来越晚,好在睡得沉,白日里精神也好,这两日奇怪,躺下去睡不着,睡着了还做噩梦。”

“可找太医看过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忧?”荣恪问道。

“都不是。”温雅摆手,“许是天气过热,暑气太盛。”

说着话起身向外,刚绕过屏风身子突然一晃,手下意识抓扶住身旁的屏扇,屏风也跟着咯吱吱晃动起来,眼看见人跟屏风都要倒地,荣恪眼疾手快,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她牢牢圈进臂弯。

翟冲隔窗听见动静,也跑了进来,奈何迟了一步,瞪着荣恪咬牙说道:“镇国公大胆。”

荣恪没有理他,只专注看着臂弯中的太后,面色苍白紧闭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若白色花瓣上轻轻扇动的蝶翅。

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唇几乎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太后可还醒着?”

第32章 家事

翟冲又喝一声放肆。

荣恪怀中的太后说话了,声音很轻:“我还醒着,只是有些眩晕,翟冲先出去,这儿有镇国公在,不会有事。”

翟冲没有动,荣恪低声说道:“臣扶太后回小室歇着吧。”

“不忙。”温雅朝他怀中靠了靠,抬手捏住他一只袍袖,轻声说道,“荣恪,你帮帮我。”

荣恪忙说声好,看着她虚弱的面容又加一句:“臣万死不辞。”

翟冲大喊一声柳姑姑,柳真闻听跑了进来,瞧见荣恪抱着温雅吃了一惊,翟冲大声说太后病了,柳真回过神,忙从荣恪手中接过温雅,又喊了芳华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扶住了,柳真板着脸看向荣恪:“镇国公告退吧。”

“别让他走。”温雅依然闭着眼,眉尖紧蹙,“我还有话跟他说,也不用请太医,扶我进后面小室歇息一会儿,把罗御史的奏折拿给镇国公看。”

柳真将温雅扶进殿后日常休憩的小室,安顿好了,出来从案旁匣子里拿出奏折递给荣恪,推着一动不动的翟冲来到门外,翟冲执意要去请太医过来,柳真拦着他摇头道:“三天前的傍晚,有御史上了密折,太后看完很生气,冒着暑气到后苑转了两圈,中暑加上心烦,已经连续两宵睡不踏实,太医来把过好几次脉,苦药熬了好多副,睡前喝安神汤,都不管用,昨夜里竟通宵未眠。如今看这情形,也许镇国公能为太后分忧。”

“太后为何忧心?莫非有王公大臣冲撞冒犯?只要太后一声令下,我定取他们的脑袋。”翟冲咬牙。

“是江宁那边的事。”柳真看翟冲咬牙切齿瞪着里面,安抚他道,“如果你能离开,太后定会将差事交待给你,可你得留在宫中护卫太后与皇上,这儿离不开你。”

翟冲没再说话,可满脑子都是荣恪抱着太后两相依偎的情形,恨自己晚一步,又恨镇国公大胆,更恨自己不能为太后分忧,气得跑到丹樨上,冒着炎炎烈日不停疾步转圈。

柳真叹一口气隔窗看向殿内,镇国公正专心看奏折,手指不时在身旁小几上写写画画。

罗御史上的是密折,折子里奏的是江宁的事,说是有一位叫做关留旺的商贩,霸占农夫张阿生十亩良田迁做祖坟,张阿生到衙门告状,当地从知县到知府徇私枉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张阿生为了伸冤,一路乞讨到了京城,因病重奄奄一息,住在丽正门外的城隍庙,同住的乞丐怜悯他,当街拦住罗御史的轿子替他诉说冤情。一个小商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知县和知府昏庸,为何不到总督府告状,而是要来京城?罗御史不找吏部和刑部,也不找辅臣内阁,而是上密折给太后,这关留旺难不成是温总督家的亲戚?

搁下奏折起身来到殿门外,问侍立廊下的柳真:“请问柳姑姑,折子里提及一位商贩,姓关名留旺,此人可是总督府的亲戚?”

“姓关?”柳真沉吟着,“小夫人出生商户,娘家就姓关。也许,是她家的亲戚?”

“小夫人?”荣恪挑眉,“这样的称呼倒是头一次听说。”

“是大人前年新纳的妾室,她进府后,夫人一心侍弄花草,内宅事务一概不管,老爷就命关氏管着,下人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叫她小夫人。”柳真斟酌着言辞,“她是姑娘进宫后到的总督府,奴婢也只是听到几句传闻,知道的不多。”

荣恪嗯了一声:“刚进府三年,年纪又轻,就让她管家?这么说来,温总督十分宠爱?”

柳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荣恪见问不出什么,看向在大太阳底下转圈的翟冲,挑唇一笑回了殿中,看着奏折等候太后醒来。

半个时辰后,太后进来了,脸色依然有些白,精神也有些委顿,倚坐在御榻上看着荣恪,荣恪点了点头:“臣看过奏折了,臣想先去罗御史府上询问张阿生。”

温雅摇头:“这样吧,传罗御史进宫,进京告状的张阿生,我也见上一见。”

张阿生是农夫出身,打生下来最远去过县府,从未想过要去再远的地方,更没想过会到了京城,到了京城遇上贵人罗御史,接他到府里为他看病,还带着他进了皇宫大内。

他跟在罗御史身后,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手足无措张皇不已,开始后悔不该进京告状。

他打小是个迂人,爱认个死理,家里的那几亩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他毕生的心愿就是耕田种庄稼,娶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生两三个孩子,养一只猫一条狗,一家人吃饱穿暖,和和美美得过日子。

可关留旺看上了那块地,说风水好,要挪祖坟,关留旺还说,他是当朝太后的舅舅,别说是一块地,就是想要整个江宁,都不在话下。

他不信,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太后的舅舅?他也不服,你想要整个江宁,那不是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