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我去。”黎若磊却是爽快地一口应下,走过来扶起我的左手。

“你想干什么?”我缩回手。

“替你拔针呀。”

他真有这么好心?想起之前被他耍过了多少回,我害怕地摇摇头。

他撩了撩空了的输液袋子,大度地建议道:“不然,给你加一袋葡萄糖如何?反正你中午没吃饭,现在快到晚饭时间了。”

“不要!”我即刻否决,一咬牙,伸出了左手给他。低头战战兢兢等了会儿都没有动静,我疑心有诈抬头。

见他莞尔一笑,突兀地一下就将针头拔了出来。我吃惊得忘了痛楚。

他瞧着我呆呆的模样,谑笑:“想要再挨一针?”

“不!”我回神,摸着光滑的手背不仅没有半滴血渍,针口处只剩下淡淡的一点粉红。不得赞叹100年后科技的进步。

接下来,许久,许久,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俨然在等待我自己招供。

我自然不可能坦白自己是借尸还魂到刘薇身上的萧唯,然后被他们断定为精神失常关入疯人院。于是我起身,走到门前。门紧紧地关闭着,门边的安全电子锁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按钮,较起手术室的门控系统更复杂。

背后五双眼睛等着看我好戏。我学乖了,不再当众表演蹩脚的开门能力,转回身,一鼓作气三走到齐瑜办公桌前。

反正,他们只是想要我的自圆其说。

思定,吸吸气,我面向了我22世纪的法定丈夫——不,那张冰脸会让我马上变成哑巴的。所以我两眼望向天花板;但是,不可以委曲求全,我学着电视剧里的人大力拍拍两下桌面营造自己的气势。

由是旁边有人轻笑。我充耳不闻,一心快点说完话走人:“我这人不喜欢婆婆妈妈。因而我们现在就打开窗儿说亮话吧。第一——”吸吸气,我现在有证据可以重申了,“第一,你也看见了,我确实是出了点意外,以至丧失了部分失忆。第二——”

他们饶有兴致地静静等我说下去。

我于是往下说:“第二,我暂且不打算跟你离婚。因为在重新适应生活之前,我十分需要眼下这份工作。你可以让我干最低级最粗重的活。但是,我不能丢掉这份工作。为此,我不能跟你离婚!”

费力地宣告之后,又是一片沉寂。老半天,齐瑜依然沉默。

本来就有点尴尬了,我清清嗓子:“总之,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话说完了。若你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我要走了!”

“那你走吧。”

“可是门——”

“门开着。”

“嗯?刚刚明明——”我回转身,惊讶地看着几时敞开的大门。

“你不是要走吗?”他冷冷地反问我,兀自埋首于文书。想必我在这里严重打扰他这位大人物办公。

“你放心,不是再见,是拜拜。”我不屑地甩袖,快步走出办公室。一直走到无人的楼梯口,我才敢松口气。回想一整天惊心动魄的经历,我懊恼地一脚踢向旁边。砰!竟然又是一个垃圾箱,可怜了我的脚趾头!蓦地,我不经意掉出了一滴泪,伸手抹掉。这里没人怜惜我,唯有抱着所有疼痛回去自己舔伤口。

这时候的我,强烈讨厌22世纪,想念21世纪的一切。

第二天,我怀着渺茫的希望,胆战心惊地回到ITTCU。

接待我的是一个自称为小马的男医生,二十几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仪表斯文,善解人意。他亲切地对我说:“齐主任交待过了。因为你之前出了点意外暂时失去了部分记忆,恐怕一时不能胜任本职工作。为此,近期只能委屈你与到ITTCU轮科的医士一同工作。”

“我明白。”我早已做好吃苦的准备。只要有钱拿不会饿死,不被房东赶出房子,叫我扫马桶我都干。

小马继而吩咐道:“那么,你暂时还是留在我们二组。与富小余医士和廖绮莉医士住同一间ITTCU休息室。今天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开始工作吧。”

至此,我大约了解了一些有关ITTCU的工作和管理。比如说,整个12层都是ITTCU的领地。中央一条十米长的走廊两侧有六部中心电梯可供工作人员与访客乘坐,外圆周的十部电梯则属于绿色通道,可径直通往急诊,其它病区与手术室。四个角落僻有工作人员休息室和杂仓,医师值班室与护理站则设立在中间,一百张病床共40间病室围绕于四周。每个组有固定的医护团队,二组的组长是这位年轻的小马主治医师。医师队伍的组成包括了各级医师,一级管理一级,如主治医师管理下一级的住院医师,住院医师管理医士,一切由组长统筹。所以医士是最底层的劳务工作者。

明文规定,医士是必须轮值夜班的。我当即回宿舍随便拣了几件衣物和洗漱用品,来到ITTCU1205休息室。

一打开门,没料到房里已经有人。

我微笑,先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新来的。”

“等等,等等。”对方大声阻止我。

我耐心等候,好奇地瞅望。

见新室友娇小的身影埋没在几个大大的旅行箱中间,两只秀气的手在翻找什么东西。不多久,她抱着一个相架站了起来。黄衫牛仔裤,身材丰满,齐耳的俏短发,皮肤白里透红,可爱的苹果脸蛋,装扮副可爱的粉红色眼镜。

看见我,她双眼一亮,问道:“你就是新来的?”

我点头。

她三两步跳到我跟前,伸出手:“你好!我姓富,名小余。”

小余,多怀念的名字,记得21世纪我的舍友小名也叫小余。当即对这个娟秀可爱的新同事有了好感,握住她的手,我自我介绍:“我叫做刘薇。”

“刘薇,这名字真好听。不像我的——”她哀叹,“刘薇,你以后可以只叫我小余吗?因为很多人一听到我的全名,总会帮我联想菲菲。”

富小余三个字连着读确实有点儿“特殊”。对此我向她慧心一笑:“没问题。我喜欢小余这个称呼。”

小余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早上来中心时看见天空好美,就在想今天一定会遇到好事情。果然,终于接到命令可以调到向往已久的ITTCU,并且有这么漂亮的舍友。”

“我也是。”看到这么善意的笑容,我仿佛见到我22世纪的日子有了破开乌云的希望。

“对了,我们还有一个舍友,好像叫做廖绮丽,听说是我们中心的四大美人之一。你见过她吗?”小余问我。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突然撞开,闯进来一个一米七几的苗条女子,白净的瓜子脸上一双剪刀似的美丽眼睛高傲地扫了我们一眼:“你们谁是刘薇?”

小余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

我心底萌发起不好的预感,艰难地举起手:“我——”

廖绮丽上上下下打量我,冷哼一声:“不怎么样嘛,齐主任的老婆。”

果然,一扯到我那皇帝般尊贵的丈夫肯定没有好事,我泱泱地默认。

小余则吃惊道:“刘薇是齐主任的妻子吗?我一直以为是大财阀东福的执行总监林秀茵。”

原来,那个第三者叫做林秀茵的女人背景这么显赫,怪不得齐瑜很想把我给甩了。我大皱眉头。

“不,是她,半年前她在我们ITTCU干了两个星期就放半年的长假去了,所以很多人并不知情。而且他们还有个女儿叫做小美。”廖绮丽纠正道。

“天!”小余跳起来,拉住我的手,“刘薇你好厉害,快教我几招,你怎么把齐主任勾到手的?”

我倒——只有白痴才会想当撞冰山的鸡蛋。摇摇头,我答:“不是的。小余,其实我跟他正在谈离婚。”

“是吗?也厉害呀,可以与他一起走过四年的婚姻。”

对此我笑不出来:就我至今所了解的,刘薇和齐瑜的婚姻生活一点也不幸福。

廖绮丽不赞同地冷笑:“得了,没有人想放掉到口的东西。你那天中午还不是在餐厅当众拒绝在离婚书上签字?”

我无言以对,感觉苦难的日子里好不容易出现的雨后晴天变成了昙花一现。尤其是不经意望到小余手中相架里的人影:竟是那个该死的黎若磊。

那日拿起22世纪的报纸,里面称天文学家发现地球与太阳的距离缩短了一百米。有些异教徒趁机惹是生非。然这些小打小闹,并不能影响22世纪世界趋于和平统一的格局。国民素质的提高,科技的进步,出现了众多类似A市这样的新兴卫星城市,历史不过50年,却集中了大量的高科技人才。曾经,我也想过逃到相对落后的农村帮人扛锄头,可是听闻现今的农家机械化比城市更可怕,农民只需每天摁下按钮等着农物的丰收。

只有那些高尖端技术含量重的地方需要充足的人力资源,因为智能机器人仍是幻想,而这些时刻变化的工作都是死板的机器所无法完全代替的。医院就是其中之一。

我依然是游荡在这22世纪的一抹孤魂。每每念起家中的亲人,不免潸然泪下,多方寻找打听。才知21世纪家住的小镇经历了百年的洗刷,已经改头换面,变成一个巨大的主题娱乐公园。这对于在21世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我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故土无从寻觅,亲人已然仙逝,至于朋友,应是都面目全非了。我无处可去,唯有认命地暂时徘徊在A市心脏中心的ITTCU,继续装扮最底层的白衣天使。

不是真正的医师,却不得摆出医师的模样。良心唯恐着作出什么危害人命的错误,于是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一开始由一位姓方的女住院医师带领我。她指派我观察一名昏迷病患。

我瞅着躺在床上的女病人:全身上下布满十几条管道和监护线,双眼紧闭,脸色青白若僵尸。我不得担忧地询问详细:“请问怎么观察?”

“这种事情还得用我说吗?就按照医嘱办事。”不耐烦地抛下这么一句,方医师踏着红色的高跟鞋扬长而去,“真是,这还是我们中心主任的发妻呢!”

我自然明白她敢这么当众骂我,周旁的人个个一副不屑的目光看我。全是因为我这副皮囊生前的主人是犯下众怒的女人,并且也不能讨得丈夫的欢心。

事到如今,哀伤自己可悲的遭遇不如认真改变自己的人生。振作精神拿起插在病人床尾的病历。(如今科技先进的22世纪之所以存在文书记录,是因着文书永远有着电子书无法代替的法律效应。)

叹口气我翻开沉重的病历夹,上面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文字,汉语中穿插着拉丁语等外文,医学专业术语充斥所有的页面。我看得晕头转向:脉搏,血压,体温这些我还懂,至于什么伯斯嘉指数,中心静脉压等这些冬冬,像是星星在我头上飞来飞去。

不得已,我向我的好室友小余求助。

她得知我失去记忆的困境后,自然非常乐意地教我。

然这些医学知识体系磅礴,不是我一个文员一两天就能学会的。方医师交代下来的工作繁重,小余又有自己的工作。因而她唯有教我一个简便的法子:学那些实习医师抄护士的记录。

盗取别人的辛苦成果我心存不安,决定帮护士干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与护士们的闲聊中,我得知了我管理的女病人的故事。

原来这个叫罗馨的女病人是为情自杀不遂。缘由于她的未婚夫在结婚前突然背叛了她。她同意了与未婚夫解除了婚约,之后自己偷偷割了手腕。很快,我联想起了同样为情自杀的刘薇。同病相怜,我打从心底希望能帮助罗馨脱离这情苦,也算是为了刘薇。

每天把母亲最爱的康乃馨放在她的床头。那夜,我值24小时班。偶然听说了她的爱好是唱歌,当即心血来潮,坐在她床头边轻轻哼起了许如芸的独角戏。

“是谁导演这场戏,在这孤单角色里,对白总是自言自语——故事如果注定悲剧,何苦给我美丽,演出相聚和别离,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边不禁莜叹:在这近乎封闭的重症监护室,别说星星,就是夜空,对于罗馨,对于我,都是如此奢侈,可望而不可及。

我握住她的手,诚心道:“星星会有,太阳会有,只有自己走出去才能看到。终究,人必须先为了自己而活。”

我的话刚完,她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我惊愣之后,兴奋地呼唤她的名字:“罗馨!罗馨!”然奇迹没再出现,似乎刚才仅是自己的眼花。

纵使如此,我还是在观察记录的意识那行,鼓起勇气第一次写上了自己的观察结果:病人意识有恢复的可能。

第二天,我仍需值班。中午来到员工餐厅,算了下饭钱刚好有剩余,我决定破例吃一次大餐储备精力坚持奋战。

一眼相中特级香肠料理,我雄心勃勃进入排队的长龙。等了十几分钟,我走近这号称顶级的自助餐机器。把银票投入币口,按下开动按钮,之后我满心期待地等着料理出炉。

一分钟过去!机器没有动!

我再等!两分钟过去,机器没有任何响动!我心里有点慌了!

我耐心地再等!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喊我。然机器就是纹丝不动。我不仅看到即将到口的香肠化为烟雾升了天,还有我那赖以生存的银票子啊。

我欲哭无泪,却不得泱泱地转身。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按了两下那个开动按钮,机器立即呼呼转动起来。不一会儿,一个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方形快餐盒滑出了食物出口。

我接住,赶紧抬头致谢。定睛一看,帮我的竟然是黎若磊。

“我不是说过了吗?道谢前应该加个称呼。”他提醒我。

“是的。谢谢你,黎医师。”我大声说,早知道他从来没安过好心,说完径自端着饭盒往前走。

找了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我满心喜悦打开饭盒。不料,桌子上忽然落下另一个乘着菜肴的托盘。

我惊讶地瞪着。黎若磊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我的对面。我担虑地遥望,远方似乎可见小余和廖绮莉的身影。为了避免误会,我当即端着饭盒欲转移阵地。

他在旁笑道:“怎么了,心虚了?”

我转回头:“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我刚坐下,你就走开,这不是很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看见那边的坐位不错,临时想换个位子。”我理直气壮。

“哦。那我们一起过去那边。”

我愕然。

他优雅地交叉起十指,笑的时候眼珠子在发光:“我不介意人家怎么看。今天的中午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吃饭。”

蓦地,心乱跳了一下,我惊得松开了手里的东西。

他及时伸出手,接住我掉落的饭盒放回桌台,接着举起双筷悠然地用起午膳。

我沉住气,问:“黎若磊,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缓缓地喝了口汤水,再答我:“很高兴你记得我的名字。我说过了,只是想跟你吃顿午饭,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干吗要跟你吃饭?”

“有啊。”他懒懒地双手抱胸,“你丈夫跟我是朋友,所以我也可以算是你的朋友。”

看着他深浓的笑意,我感觉世界瞬间黑白颠倒!没有忘记上回他屡次嘲弄我。何况,从他们的言语之中可知他们对于以前的刘薇有多深恶痛绝。对此,我并没有想过改变他们对于刘薇的看法,刘薇的生活不代表是我萧唯要过的日子。我打算简简单单享受生活,不想牵扯这几个俨然是来历不凡的家伙。

思虑着该如何驳斥他的话,又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走了过来。

“哈罗,于凡。我见你和齐瑜的那台才开始不久,这么快就结束了?”

“嗯,很顺利。”

我讶然,见着于凡顺手把盘子一放,挨在了我的饭盒旁边。他的手继而压下桌沿的某个凸出。紧接砰的一下,在桌子一边从平坦的地板里升起了一把凳子。他坦然坐了下来。

我可是浑身不自在,面对一个已经够惨的了,还要两个。

“怎么了?”黎若磊见我坐立不安,摸着下巴问。

我随意拾起话题掩饰:“这凳子真稀奇,从地板里面冒——”说着说着见他们两个目光异样,我忽地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赶紧闭口。

“看来你的记忆还没有恢复。”于凡善解人意地说,“脑科医生怎么说?”

“他说——”我小心揣磨着词汇,心里暗叹:自己并不是真的撞上了头,若坦承是借尸还魂,看的是精神病医生了。

于凡打断了我的话:“所有的医疗电子系统没有记载你有看过医生的记录。”

我一听,忐忑起来。奇怪,他们不是很讨厌刘薇吗?那么刘薇过得怎样应该都与他们无关,干吗还要调查?

为了表示自此与他们一刀两断,我坦言道:“其实,失去记忆未尝不是件好事。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呀。”因此你们不需要再来烦我了。

结果,黎若磊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是朋友了。”

我寒然!

于凡轻声笑道:“算我一个。”

我瞠目结舌。

“不吃吗?你的麻酥香肠快要软化了?”黎若磊指指我的饭盒。

我泱泱地扒了两口饭,被这两个奇怪的家伙一搅和,美餐已然是没有了计划中的美味。

耳听着他们两个在我旁边大大咧咧谈起了公事。

“下午有什么事吗?”黎若磊先问。

“是28号病床的病人。与齐瑜商量了下,想叫上你也来看看。”

28号病床?不就是我分管的那个女病人吗?我留心起来。

“我知道她的家人闹得很凶。”黎若磊琢磨。

“是的,强烈要求撤管,并且申请书已经递交法院。”

“太年轻了。”

“嗯,才26岁。”

“再想想办法吧。”

莜叹的哀伤中是一抹放弃自己的灵魂,莫名地牵扯我心头一股痛楚。说不清的滋味仿佛有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下午,我躲在了病房外走廊的拐角,远远瞅着一群人站在28号病房里面讨论着病情。很是挂忧着病人的情况,却更怕自己抄袭的秘密被抓。

不一会儿,方医师匆忙走出了病房,脸色很难看地大声询问护士:“刘薇呢?”

看得出有人挨骂了,大汗淋漓,我拔腿欲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