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戚芳回首,命下人将寿礼一一端上。

安戚芳孝顺无比,而且她待自己的母亲并不简简单单是亲情,更多的是敬仰与膜拜。她的记忆中,安惟松从未同她过度亲昵,甚至一个拥抱都没有。她也未曾亲自教导她,而是给她找来府中师父,教她读书习武。可她却从未在心中埋怨过母亲,年少时,那坚毅无敌的身影深深烙进她的脑海,她早已视母亲为神祗。

安惟松的功绩与信念,是她毕生追寻的目标。

礼物繁多,仆从一件一件端上前。

屋外一阵夜风,院中的枯叶轻起轻落。安勍眼睛淡淡地看着面前的茶杯,安惟松修行持戒,所以府内都是以茶代酒。

茶,是上好的莲心茶;水,是清冽的雪山水。

“嗯——?”

鼻音轻疑,仆从连忙停下手。

安惟松手一指,“拿近来。”

仆从将手中的一幅小画承到安惟松面前。

安勍看着茶盏,被清风微微荡开的一丝褶皱。

这是安惟松第一次对寿礼表现出兴趣,众人心中惊讶,纷纷看向那幅画。

画幅很小,可以说毫不起眼。画中是一位吉祥天女,手持宝瓶,脚踏白莲。画作虽然精致细腻,技法非凡。可同其他人准备的礼物比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珍贵之处。

其实,并不是画作不珍贵,只是懂得它珍贵之处的人,太少了。

安惟松静静地看着这幅画。

半响。

“谁人呈此画?”

安勍移开茶盏上的目光,缓缓起身。

“回禀老夫人,是我。”

33第三十三章

一句是我,将席间所有人的目光拉过。安勍垂眸颔首,恭敬地立于院中。

安惟松见到安勍,也微微松容。

“原来是珺儿,一年未见,你又长大了。”

“承蒙老夫人挂念,晏珺受宠若惊。”

“呵,祖孙之间何须如此,过来坐吧。”安惟松一抬手,仆人连忙搬过一张椅子,放在安惟松的身边。

“是。”安勍缓步上前,坐在安惟松身边。他身形俊美,气态超然,月色之下,他静静端坐,宛若一颗无暇明珠。

画作被安惟松收在身旁,仆从将剩下的寿礼一一呈现。

安勍抬首,目光轻轻落在安惟松的身上。

她静坐一处,虽无言语动作,可却让人不禁屏息。三十年的佛门修行,没有化掉她的一身霸气,也没有消掉她的一身傲骨。

“珺儿留下,其他人散了吧。”宴席过后,安惟松单单留下安勍。

往年这个时候,她会留下安戚芳,讲几句无关轻重的教诲,然后便回到屋子,来年再见。今年,她没有留下安南王,却留下了自己的孙子。

安戚芳不敢多言,携众家眷离开。

虽已入夜,可屋子里华灯璀璨,光彩明亮。

安惟松命仆人取来一盏油灯,她亲自点燃。仆人告退,宽阔的屋子里,只剩祖孙两人。

安惟松起手,漫不经心一挥。广袖飘飘,屋中所有烛灯纷纷熄灭,只剩小小油盏,发出暗淡的光芒。

“灯光正盛,易迷失人眼,繁华正盛,易迷失人心。”

安勍不懂安惟松意思,不敢贸然开口。

“我一把老骨头,已经不适应这样的光景了。”

安勍恭顺道:“是,珺儿会同母亲说,往后布置的再简单些。”

安惟松手持念珠,一颗一颗地抚过。

安勍从未与安惟松这样单独相处过,他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老夫人留珺儿,不知所为何事。“

“呵,是我所为何事,还是你所为何事。”

安惟松轻描淡写的一个反问,却让安勍如同踩进一口无底之洞,顿时冷汗浸身。他慌忙站起身,跪在安惟松面前。

“老夫人慧眼,珺儿知错。”

安惟松看着跪在身前的安勍,气质绝然,貌美无双,又是难得的聪慧灵气。她淡淡叹了口气,“起来吧。”

“是。”安勍起身,垂首立于屋中,不敢抬头。

“珺儿,你母亲同我谈起过你。”安惟松缓道,“她时常说,包括你六个姐姐在内,你是她所有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

“母亲抬爱,珺儿愧不敢当。”

“不,你当得起。”安惟松看着安勍,“只可惜你是个男子,你的聪慧注定无法用于朝堂与战场。”

安勍道:“珺儿虽不立于堂前,却不是因为男儿之身,志不在此而已。”

“呵呵,好狂妄的小娃。”

“珺儿逾越。”

安惟松的眼睛苍老,眼神却熠熠有光。

“你有何事为难?”

“……”安勍话到口边,却难以道出。

“娃儿费劲心思,不就是想求我一允,如今为何不开口。”

事到关头,安勍再无法强忍,他心一横,跪在安惟松面前。

“老夫人,珺儿向你求两年的时间。”

半响。

“哦?”安惟松道,“这我却是没有想到。”

“求老夫人给珺儿两年时间。”

“你要两年时间做什么?”

安勍道:“求心上之人。”

安惟松神色平和。

“珺儿之姿,天下少有,你若心有所属,还需两年时间?”

“因此事确实为难,所以珺儿不得不恳请老夫人允诺。”

“是何方人家?”

“普通人家。”

安惟松苍老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这让她看起来没有那么肃然了。“珺儿,老身只再问一次,是何种人家。”

安勍手脚冰凉,即使是他,也无法不怕安惟松,她就像安南王府中的一个神话,任何人在她面前都无处遁形。

“她……她已有夫君。”

安惟松面色不变,“你想做妾?”

安勍想到冬菇,摇摇头,“不,我不想做妾。”

“你想拆散他们夫妻?”

“……不,我不想强行拆散他们。她对丈夫情深意重,强行拆散也是无用,反而弄巧成拙。”

安惟松道:“既不做妾,又不想棒打鸳鸯,那你想如何。”

安勍笑了,他的笑容在微弱的油灯下是那样的柔弱,笑里有无奈,更多的却是深情。

“我想等……”

“等?”

“是,等。”安勍目光温柔,好似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影子。她这几日,日日同他在一起,她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却像长辈一样,耐心地教了他很多很多。他喜欢她的声音,喜欢看她作画,喜欢同她在一起的每一日。

“同她丈夫比起来,我自视不差,用情也不比他少。我相信,时间长了,她会懂的。”他抬头看向安惟松,“所以,老夫人,珺儿恳请你给我两年时间。”

“若两年之后她仍未对你用情呢?”

安勍听她这么问,眼睛里透出丝丝茫然,自顾自地摇头,“不……不会的,她会喜欢上我的。我的真心,时间久了她自会懂的。”

【我的真心,时间久了你就懂了。】

耳边依稀传来故人的声音,安惟松定力绝然的心境猛地一颤。她豁然抬头,目光穿过安勍脆弱无助的神色,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刀剑漫天,万古长空,白茫茫的雪山下,那曾经孤单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无所谓,我就在雪山下等你,你总会回来的。】

他自信的话语仿佛就在昨天,单纯又骄傲的笑容也似乎也就在眼前。

她掉头而去,未出口的,是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就像三十年来,她始终忘不掉的记忆一样,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

安惟松苍老的眼睛看向安勍,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郎,那一袭白衣仿佛化作漫天的大雪,他的身影同曾经的故人慢慢融合。

安惟松眼睛扫过那幅小画。这年轻的小娃为了这个等字,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未雨绸缪的准备,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是,我若应你,为的却不是这一幅画。

“你要等……”

“是,珺儿要等。”

“你不怕到头来一场虚幻。”

安勍笑了,“如果真情也是虚幻,那这世间又有何是现实。”

“你身份尊贵,何需这样卑微的情感。”

安勍摇摇头,他想到冬菇爱护那残疾男人的样子,“不,情义没有尊卑。”

……

安惟松静默半响,终道:“你退下吧。”

“老夫人……”

“稍后我会同你母亲说,两年之内,不会为你许配人家,也不会干涉你的行动。”

“谢老夫人成全。”

静静离去的人带着心满意足。安惟松看着孙儿离去的身影,长叹一声,一瞬间仿佛又老了几岁。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心中默默诵佛。

可心境已乱,又怎是几遍佛经可以梳理的。

一个等字,蹉跎了世间多少痴情男子,又悔恨了多少薄情的女人。

可我又怎能对你说不。

就像当初,他说出等我的时候,果敢的心,炙热的情,我又怎能说不。

……

安勍走出小院,他抬头仰望夜空,明月高悬,映得他的心境明亮清凉。

冬菇,你总有一天会懂得,我对你的情意要比罗侯对你的更深。

……

吱嘎一声,房门未敲便被推开,

“哎?”冬菇吓了一跳,从床上蹭一下坐起来。一看来人竟是安勍。

“真是吓到我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寿宴结束了?”

安勍眉目如画,笑意盈盈。

冬菇道:“怎么,有好事不成?”

“你怎么知道?”

“哈。”冬菇一乐,“都写在脸上了,谁看不出来。说吧,有什么好事,老夫人赏你什么好东西了?”

“赏了。”

“赏什么了,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安勍眉毛一挑,“不给,天下最好的东西。”

“啧。”没长大的孩子,冬菇心里笑笑,她对安勍道:“晏珺,我要告辞了。”

安勍笑容一顿。

“你要走?”

“是啊,叨扰多日,现在老夫人生辰已过,我也该走了。”

安勍微微垂首,心里想了想。

“我同你一起回去。”

“啊?”冬菇瞪大眼睛,“一起回去?”

想法既出,安勍话语流畅。“是,我同母亲说,想向你学习绘画,既然你不肯留在安南王府,那只有我跟你回去了。”

“等……等等。”冬菇陷入混乱,“你向我学画?你……你何时说要向我学画?”

“就在刚刚。”

“刚刚?”

安勍点头,“对,寿宴上,老夫人对你的画颇为欣赏,有意让人承你画技,我便毛遂自荐拜你为师了。”

“啥?”

“师父,可需徒儿给你奉茶?”

“停......你停。”冬菇看着安勍,后者一脸笑意。

“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冬菇苦笑,“晏珺,你怎不事先同我商量一下。”